第211章 十九岁的开年
八贝勒和沙皇僵持不下。其实两个年轻人都觉得对方是个人才,说话很有道理,但我也很有道理啊。最后康熙作为长辈出来调停的时候,心里简直爽翻了。万岁爷还记得刚刚开场的时候在彼得身上碰了两个软钉子的憋屈,结果风水轮流转,哈哈,你小子想当我女婿啊,被我儿子给怼了,最后还得求到我跟前。
“文成公主并不是当时皇帝的亲生女儿,而是宗室女。你看我的儿子非常坚持不想让他妹妹离开大清,若是朕许配一位宗室女给你,你觉得如何?”别人家的女儿不心疼。
彼得直接摇头:“如果不是从小跟着玛利亚学习过俄语和俄国习俗的八公主殿下,那就没有求娶的必要。”
康熙真是又得意又无奈。
“如果拒绝我,请让公主亲自来跟我说吧。作为俄罗斯的沙皇,我应当有这样的尊重吧。”
于是场地转移到了保和殿侧殿的室内。此时宴席已经散了,接近圆形的月亮已经升上天空。康熙清楚自己女儿的美貌,不想让她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评头论足。啊,虽然老八总带着妹妹出去,关于八公主貌美的传闻已经人尽皆知了,但康熙依旧不想让她单独出现在都是男人的宴席上。
如今到了殿内的,除了俄罗斯使团和几个皇子,康熙又找了皇太后和两位太妃当镇场工具人,而后才让宫女去请了八公主过来。
公主们其实之前就在慈宁宫里聚餐,前头的消息每隔十分钟就会有小太监来报一次。都是宫里口舌最伶俐的孩子,学话学得惟妙惟肖不说,还擅长添油加醋和耍宝,给这些深宫闺秀带来了无穷的欢乐。但这吃瓜吃着呢,就吃到了自己身上。
八公主默默给自己加了两块玫瑰酥,今晚上可能要熬夜等消息了。散席后被姐姐妹妹们哄了一会儿,前头就来嬷嬷接她去保和殿。皇太后也要去,可见给这位沙皇的礼遇。不过皇太后和两位太妃先去侧殿里坐了,她的轿子走得慢,落在了后面。
这时候,昆昆听见小轿外有人在敲轿壁。“谁?”她拉开了帘子,抬轿的人没有反应,那只可能是个熟人了。借着小太监手中的灯笼的光线,她看到了一张不胖不瘦的容长脸。“四哥?”
“四哥也不知道关于沙俄你了解多少。”四阿哥快速地说,“只一条,对大清来说,你嫁去喀尔喀是一件收益有保障的事,去沙俄就要冒极大的风险了。路途遥远,再小的意外都鞭长莫及。”
“四哥……”
“你进去还有点时间,你慢慢想想要如何应对吧。”四大爷快速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就停住了脚步,看着八公主的小轿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而去。两列小太监打着的两溜红灯笼,在黑夜中摇摇晃晃。
雍贝勒叹了口气,而十三阿哥胤祥扯了扯四哥的衣袖。“四哥为什么要帮八妹妹。”
“到底是从小看大的,也不想从此便是最后一面罢了——走罢。”
两位皇阿哥转身,又快速消失在黑夜的宫道里。宫门快要下钥了,他们也不能在此久留。
昆昆获取的信息是不全的,因为彼得和八贝勒那段关于爱情的话是用俄语说的,而当时的老九出于种种考虑放弃了翻译。所以昆昆并不能从小太监的传话中知道沙皇对自己一见钟情,她只知道对方想娶一位知晓俄国国情又支持他进行中央集权的妻子。这两点虽然她自己挺符合的,但是俄罗斯国内符合条件的新贵千金一定一抓一大把。所以沙皇是想从大清获得什么吗?
十三岁的少女最近史书看多了,思路开始朝着四姐姐的方向同化。
她琢磨了半天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利益交换,会不会影响到她哥哥,结果万万没想到到了地方,那名还有些小帅的沙皇陛下眼睛里全是戏。自尊、忧伤,以及浓烈的期盼。“美丽的公主殿下,北域的君主,俄罗斯的沙皇向您求婚,希望您能够成为俄罗斯尊贵而唯一的皇后。”
昆昆:???
她的皇帝这种生物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康熙,这可是个雨露均沾、拔那啥无情的主儿。永远理智优先,永远国家利益优先。虽然也听说过皇玛法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故事,但她没见过顺治,也想象不来所谓“饱含爱意的目光”。
至于父爱母爱,对不起,她不怎么合康熙的眼缘,所以父爱只能说是一座远山。至于母爱,唉,看破红尘的仙女又怎么会有这么执着的目光呢。甚至对她最好的哥哥都是个内敛儒雅的人,不会如此直白地表达爱意。
头一回被打了直球的少女很困惑。她打量着沙皇,第一感觉就是这个男人真高啊。她如今一米五,踩着花盆底一米六,依旧要费力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人有一米九?不,肯定有两米了。虽然高,但他并不胖,于是这样的身高就成了“英武不凡”的注脚。他行动间很灵活,目光清明,口齿清晰,目光敏捷。
在昆昆打量着彼得的时候,彼得也在打量着她。
小公主今天去慈宁宫赴宴,穿的自然是衣柜里最花哨的那件旗袍。杏黄色的丝绸上散布着小小的橘红色的“福”字,细看每个“福”字的写法都不一样。她竖着小两把头,发髻上簪了红玛瑙的金饰。然而那么鲜艳喜庆的颜色都压不住小公主的殊色。两三米的距离看,八公主脸上的每一个五官的位置和形状,到她的骨骼和手臂上的脂肪厚度,都像是上帝精心设计的完美无瑕的产物。
纤细,不丰盈,但该死的是上帝完美的造物。就连她脸上那种没有感情的困惑,都像是教堂壁画上天使才会有的表情。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昆昆先给康熙行了个万福。
康熙颔首,说:“俄罗斯沙皇欲与大清联姻。朕以为沙皇是才俊,札萨克图汗也是才俊,若是让你挑,你选哪个?”
八贝勒有些着急,冲着妹妹使劲使眼色,让她选后者。两个都不是什么绝世好男人,不过札萨克图汗他揍得到,沙皇彼得他打不到啊。
八公主在来路上就想好了答案:“自然是哪个对大清有利就挑哪个?不过儿臣不知道哪个对大清更有利,所以听皇阿玛的。”
康熙就喜欢女儿温顺听话,闻言大乐:“好,好啊。那你将这个回答告诉给沙皇吧。”
昆昆看向高高的大哥哥,用俄语说道:“陛下,谢谢您的厚爱。但是我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地长到这么大,理应将婚事回报给大清。我的父皇之前已经决定让我嫁去清俄边境的买卖城,成为两国商人和边境百姓的庇护者。”
“我见过你那名未婚夫。在乌里雅苏台河流域,他向我们的使团勒索过路费,却没注意到我们割走了他王帐前的金穗子。”彼得脱口而出。昆昆开口前他的注意力全在少女的容貌上,但她开口后,那种冷清的理智的语调瞬间席卷了沙皇的内心,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卷了进去。不知不觉间两人就有了辩论的氛围:“恕我直言,策妄扎布的眼界只有帐篷那么大的,从里到外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优点。”
昆昆抬头看着他。
“他配不上你。如果我的姐妹或者女儿要出嫁,我绝对不会将她们嫁给这种庸碌之辈。”拥有大片领土和财富的庸碌之辈还是很好的联姻对象的,生个儿子就能干掉丈夫继承家产,岂不美滋滋?但策妄扎布有什么家产?那点子还是清朝接济而繁殖起来的牛羊吗?
沙皇循循善诱,十足勾引无知少女的姿态:“他的眼界无法意识到你的宝贵。为什么不选择一位更加欣赏你的丈夫呢?无爱的婚姻就如同囚牢一样。”
但是自诩情场高手的彼得这次滑铁卢了,小公主的脸上毫无波澜。别说心动了,就连普通女孩子该有的羞涩和感动都没有。“陛下,你没有仔细听我的话。我不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出嫁的,我是在履行我的义务。我的义务是坐镇边疆,至于我所嫁的那个人是美是丑,是睿智还是愚钝,并不重要。”
彼得愣住了。讲真,他与许多女性打过交道,热情奔放的,野心勃勃的,保守单纯的,但他是第一次见到有女孩能如此的……像一块坚冰。“你……你不会感到痛苦和悲哀吗?我知道责任很重要,我也背负着国家的重担,但身为人,难道不会本能地追求幸福和自由吗?”
青年人的表情是如此的丰富,惊讶、欣赏、痛苦,以及,怜悯。
昆昆眨了眨眼睛,她第一次听到“人应该本能地去追求幸福”这句话。一向波澜不惊的心湖荡起一层层涟漪。她从小形成的,是另一套自我牺牲的逻辑。
“陛下,我身为公主,已经很幸福了。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整个大清大约有一百万。她们有的在田里劳作,被晒得皮肤开裂,脚上都是一道道的血痕;有的是奴婢,因为打破的一只杯子就会被活活打死;有的被父母卖去当女支女,还没有长大就一身的脏病;就算有的是殷实人家的女孩,也可能每天做衣裳八个小时,用来贴补家用。我投生在皇家,已经是百万分之一的幸运了,而我的幸运,是她们的血汗在供养,我能回报给她们的,就是我的婚姻。稳定边境,让她们不至于再失去父母亲人,也不会沦为亡国的玩物。”
虽然表面上一样冷漠,但八公主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良妃并非完全相同。良妃遗传给她聪慧的头脑和理智的性格,而康熙的基因为这种聪慧和理智镀上了一层责任的光辉。
彼得沉默地脱下了帽子,他觉得八公主冰肌玉骨的美貌已经没有那么摄人心魄了,因为她身上出现了一种更加动人心魄的东西,如阳光般温暖耀眼。
“向您致意,圣人小姐。”年轻的沙皇行了个脱帽礼。“我尊重您的选择,撤回我求婚的誓言。那誓言太浅薄了,配不上您的灵魂。但我还是坚持您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就像您口中那些不幸的女孩无法选择她们的出身一样,您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不是吗?您生为公主,并不是您主动选择要吸取他人的血汗,而是在您无法选择的前提下而受到了这样的恩惠。于此对应的,您也奉献了自己的天真,勤奋地学习,慈悲地施舍,最后还要奉献自己的婚姻。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幸吗?”
“您本不欠这个世界的,人生来是要追求幸福的,公主也是人。”
他们的话语是用俄语进行的,康熙只学过简单的拉丁文,并不懂俄语。所以这些话还是要靠翻译。
“难得听到我们八公主说这么长一段话。”康熙看到彼得向女儿脱帽行礼,然后洒脱离去,心里知道这是沙皇放弃了。但他还是好奇昆昆到底跟彼得说了什么。“老九,来,给皇阿玛翻译一下。”
九阿哥已经有些傻了,这段辩论全程高能,他有些结巴。“就那个一开始,彼得说昆昆那个,额,未婚夫,喀尔喀的策妄扎布,是个贪财好色的软蛋。就是说,俄罗斯使团被策妄扎布敲诈过什么的。然后昆昆说,她为了大清下嫁,丈夫的美丑、头脑不重要。然后……额……然后他们就辩论了一下公主联姻应不应该嫁个英雄。昆昆觉得朝廷的需求最重要,沙皇觉得对象的人品才具最重要,最后沙皇被说服了。大概就是这样。”
“昆昆”这个小名的带上了,而不是官方的“八公主”。可见老九的心态有多崩。他以为有一个四姐姐已经算是人间极品了,没想到八妹妹也如此高风亮节,这是要凑一对儿“卧龙凤雏”啊。
“喔。”康熙点头,“朝廷的需求自然重要,但额附的人品难道朕就不考察了。策妄扎布虽然不够聪明,但尚且老实,不是贪花好色之徒,也没有贪杯赌博的陋习。这彼得不就想说自己是个英雄人物吗?才如此贬低策妄扎布。年轻人的意气之言,朕不和他计较。”
沙皇求婚的风波到此告一段落,八贝勒着实松了一口气。在获知了四阿哥的提点之情后,还特意登门谢了四哥一回。
四大爷表示:“自家弟弟,自家妹妹,说谢就见外了。不过你真觉得彼得不是良人吗?我瞧着他对八妹妹一片爱慕之情都摆在脸上。有感情,总比盲婚哑嫁强。”
八贝勒苦笑道:“哪里敢去赌那种英雄人物的感情呢?她若嫁给彼得,唯一的依仗就是丈夫的宠爱,有朝一日宠爱消失,那就任人宰割了。除非那之前生了儿子。这与后宫的母妃们有什么差别呢?但嫁给一个好拿捏的,时不时往京城来,管她有子无子,容貌是不是衰退呢?有哥哥弟弟撑腰啊!”
“远嫁不嫁强,近嫁不嫁孬,八弟说的有理。”四大爷放下茶盏,杯子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第212章 十九岁的开年
话说彼得沙皇求婚被拒绝后就快速调整了过来,第二天就变装去了弘文馆。朝廷总是养着不少清闲的文人的,又有康熙的旨意在,于是这些人可着劲头给彼得讲《四书》、《五经》。
彼得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听,听了三天便有些头昏脑涨。他脑子一向好使,学什么都快,唯有儒家经典让他遇上了滑铁卢,真不愧是传教士口中的“Confucious”。
不过,对儒家典籍不感兴趣,可不代表对儒学生不感兴趣。当彼得第一次听说眼前的小编修是靠着考试做官的时候,他的眼中一下子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哎呀,这可真是,太妙了。”沙皇拍着手道,“你说你父亲和祖父都是平民,因为你考试考得好所以才能进入宫廷?哎呀,这可真是,能详细说说这个考试是怎么样的吗?平民的孩子也能超过大贵族的孩子吗?难道大贵族的孩子不会作弊吗?”
“科场舞弊可是重罪!”听到传教士翻译的一群儒家子弟立马群情激奋,纷纷表示科举中有许多措施来保证公平性,像是糊名啊,搜身啊,保举连坐啊,多人批卷啊等等。而对于犯罪的惩罚也是极为严厉的。
彼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jpg
年轻的沙皇直面了中西方政治制度的不同。欧洲长期以来的统治方式是分封制,而在东方的这片大陆上,人们却早早地走上了君主专制的道路。君王的权力下达到广袤领土的各个角落,官员的任命由他一人而决,而在西方政治舞台上依旧扮演着主角的大贵族们,在这里已经退化为了政治力量的一部分。与贵族相互制衡的,正是从科举中走出来的势力。
“这正是我想要的。”彼得兴奋地告诉他的亲信,“提拔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而不是让一群所谓‘血统高贵’的文盲在我的宫廷里当蛀虫。”更重要的是,这些真才实学的人出身低微,没有土地和佣兵,只能依赖于皇帝的信任和支持,是彻彻底底的自己人,就仿佛文官中的亲兵团。
啊,考试,这可真是一个美妙的主意。
沙皇在游历欧洲的时候就已经奠定了要在俄罗斯国内削弱旧贵族、同时大力发展工商业的决心,而清朝之行又为他的改革人才来源提供了思路。
此时尚且不是大清积弱之时,因此有了“科举”这样的中西方制度交流,彼得更加觉得清朝是一个可圈可点的文明国家了。乃至于这天四贝勒和八贝勒来请他吃烤鹅的时候,彼得依旧对此赞不绝口。
“亲爱的八殿下,大清最文明的地方就是科举制度了。”青年沙皇熟练地用勺子舀了两片烤鹅肉放在饼皮上,同时加黄瓜条、葱丝和大酱,手指一推就是小巧白嫩的一个,皮子底下隐隐透出酱汁的棕色和黄瓜的青。将烤鹅卷塞进嘴里,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大口嚼着咽下去,然后才继续说道:“固定年份考试,一层一层地考试。你们专门设置了一个部门来做这些事情,令人惊叹。”
这家店也是在北京城繁华地段,店里除了卖烤鹅,也有烤鸡、烤鸭、烤羊、烤牛大骨等等,亦有小炒、点心等菜色,口味大都浓油酱赤,带有京城特有的风味。不过在正月到三月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家的烤鹅是最肥美的,听说还是从大运河上喂着水草运过来的鹅,价格也是相当可观。
八贝勒自打几次拒了沙皇对妹妹的求婚,再见彼得的时候总是有些尴尬,因此元宵节那会儿避着他走。就连去舅舅舅妈家,都要事先打听一下沙皇陛下是不是刚好在那儿。如此两回,他自己也觉得太刻意了,不够坦荡,再加上小系统发布了“跟彼得一世交流其大清见闻”的任务,这才有了这次请客。
至于为什么拉上了四大爷,那自然是因为系统表示“如果四阿哥也在场的话任务积分翻倍”啦。小八爷眼下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商城物品,系统的升级好像也到了尽头——某只小白熊已经开启混吃等死模式了——不过积分这种东西,总是越多越好的,有备才能无患。而且这些年的交道打下来,八贝勒再傻都悟出来了,系统任务都是些利国利民的事。
实力相当的邻国皇帝来交流学习,你担不担心他学走了核心机密?需不需要试探一二?系统发布这样的任务不难理解。
作为将来皇位继承的有利候选人之一的四哥,让他了解俄罗斯皇帝的实力秉性,是不是有利于大清将来对俄的方针制定?那积分翻倍的理由也找到了。
不过,这系统是真的偏爱四哥啊,仿佛认定了老四会登上王位似的。小八爷叹气,这要换了这个傻白甜来做这具身体的主人,只怕是从能走路开始就宣告天下抱四哥大腿了吧。不,以“龙傲天系统”刚来这个世界时的野心,应该是从能走路开始就计划消灭竞争对手了。
将思路收回来的八贝勒先是将彼得的话翻译给四哥,然后才用俄语跟沙皇交流道:“那陛下是准备在俄国境内也推行科举吗?您准备改革,一定会跟一些贵族决裂,科举能够帮您填补这些官员离开后的空缺。”
彼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又吃掉一个烤鹅卷,然后将擦干净的右手食指在八贝勒面前晃了晃。“不不不,亲爱的八殿下,我们两国的政治格局和民众的教育情况是不同的。全面推行科举可是一种将贵族连根铲除的大杀器,俄罗斯的那些贵族老爷是不会接受的,就连跟随我的那些人,他们也想要受封成为贵族才追随我的。”
这段话翻译完,一直沉默着吃饭或者偶尔给弟弟包个烤鹅卷的四大爷神色就变了。“沙皇果真老辣。八弟,跟沙皇比,你还是天真了。”
小八爷点头:“改革的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引来反扑。”厚道人八贝勒将这份认可也翻译给了沙皇:“您是一个明智的君王。确实在俄罗斯这样的环境下,小规模地考试招募一些官员才不会引起贵族太大的警觉。事实上,在隋唐科举刚刚兴起的时候,也经历了漫长的贵族政治为主,科举为辅的阶段。而且贵族也不是一无是处,本朝也是贵族和士子并用的。”
小八爷的坦诚引起了沙皇很大的好感。实在是在弘文馆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意识到了康熙在给自己挖坑,在俄罗斯推行儒学是求死之道,偏那些人天天给自己讲“君君臣臣”、“孝道”、“文质彬彬”什么的。沙皇彼得一世的性情其实有些分裂,面对康熙这种老狐狸,他自然是警惕值拉满的;但看着眼前这个真君子的八皇子,他天性中的豪爽和热忱就冒了头。
“俄罗斯大公喜欢你。”彼得哈哈大笑,“既然你这么陈恳,我也不藏着掖着。在俄罗斯不能推广科举制度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的文盲太多了。我得先建学校,我准备出钱给孩子们买纸笔。哦,说到这个,其实你们也是有很大弊端的。毛笔字太废纸了,不如钢笔节省。若是让你的父亲资助学堂的纸笔,恐怕是一笔比俄国更大的开销。我听那些穷苦出身的文官说,为了给他们读书几乎耗尽了亲朋好友的积蓄,纸张就是其中最大的开销。”
竟然是从相互试探的程度一下子到了推心置腹的阶段了吗?
四大爷招招手,让小二再上一壶桃花酿和一碟子灯影牛肉。既然说开了,那就继续啊。
“既然说到国情不同,沙皇欲考查什么试题呢?俄国的学子不通《四书》《五经》,难道要考《圣经》吗?”四贝勒看问题的角度也是很刁钻的了,而且因为语言翻译的问题,他能提问的机会不多,因此提问更加精炼。
听到要考《圣经》的时候,彼得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我又不是为了当教廷的走狗才当沙皇的。”他嘀咕道,然后连吃三块牛肉压压惊。
“四皇子殿下,这就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了。”压完惊的彼得沙皇开口道,“如果你们是为了选拔能够算账的官员,就应该考他们算账;如果你们是为了选拔能够带兵的人才,就应该考他们兵法;如果你们想要一个正直的地方官,那就问问他农业、天灾、人口统计和刑狱上的事情。但为什么拿着考试这么好的办法,却只考察一些云里雾里不切实际的大道理呢?这样选出来的人真的能够胜任他们的使命吗?”
这正是小八爷想推进科举多样化的想法呀。八贝勒将彼得的话翻译给四大爷的时候,双眼都是亮晶晶的。他虽然已经不是那个什么心事都藏不住的孩子了,但偶尔眼神还会泄露他的想法。
不过人与人之间看待事情的角度并不相同。正统出身且耳边没有一个系统天天“开新世界大门”的四贝勒觉得考察《四书》、《五经》是有其道理的。
“其一,经典最是难学,能从《四书》《五经》的考察中脱颖而出的,都是聪明绝顶之辈。他们学算账、刑狱、水利等等,快的不过几个月功夫。其二,唯有考察经典才能让天下读书人去学经典,学了经典,才知道忠君爱民,这是先立德行。有才无德之人居于高位,必有贪腐徇私的隐患。”四贝勒说着,轻轻抿了一口桃花酿,同时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头。
想要多考察实干之学,确实是个好想法,放在几年前,四贝勒可能会不管不顾地跟着这个想法冲,甚至比八弟冲得还要猛。但四贝勒如今在朝堂上历练了好几年,已经意识到了思想统治同样重要。
觉得四哥说得有道理的小八爷收敛了眼里的兴奋,当然从面上看,他在哥哥和沙皇之间翻译的样子一如既往的稳重和善。
沙皇琢磨了一番四大爷的解释,琢磨了挺久的,大约是在想他需不需要也在考试中夹带一些忠于沙皇的洗脑私货,不过俄罗斯短暂的历史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可以参考的洗脑材料。论洗脑,《圣经》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但洗脑这件事,也不是欧洲统治者的第一备选方案,他们一向是用利益拉拢的。
“哦,你说的也有道理。”沙皇点头。“但我好奇两个问题。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那些从《四书》《五经》中脱颖而出的人真的学什么都快吗?没有书呆子吗?毕竟人的才能是各不相同的。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科举出来的官员,我是说那些在考卷上写得很正直廉洁的聪明人,真的在行动上也会很廉洁吗?”
小八爷沉默了,然后他翻译给四哥之后,四大爷也沉默了。
“至少,他们知道贪婪是错误的。”八贝勒试图给哥哥挽尊。
沙皇耸耸肩:“听《圣经》故事的人也知道贪婪是七罪之一。然而官员中贪污成风,还是只有靠严厉的惩罚才能禁止。”
四贝勒胤禛跟沙皇彼得碰了个杯。
把贪官污吏剥皮这一点,大家达成了共识。
第213章 十九岁的春天
在吃了一顿全是科举话题的烤鹅之后,八贝勒跟彼得一世的尴尬就仿佛烟消云散了,偶尔在舅舅家或者宴会或者教堂门口见面的时候还能点个头寒暄两句。
嗯,让小八爷摸着良心说话,他一个江湖人,能跟彼得这种君王当朋友全托了这辈子投胎的福气。
嗯,只要不提娶他妹妹,彼得就是他这辈子交过的最牛逼的朋友。
而彼得本人真的挺识趣的,不光没在小八爷和康熙跟前再提起昆昆的婚事,也没有暗戳戳搞事去联络老大或者太子。索额图倒是通过传教士请彼得吃饭,他三回里总会推掉两回。事情传到了康熙耳中,老爷子就敲打了一下太子,于是后面索额图也就不再来请了。从这点上说,正式退休在家的明珠可就显得聪明多了。
不过康熙敲打了太子,说了“沙皇心思深沉,少与他往来,恐泄露军机”这句话之后,四贝勒也谨慎了起来。老四总觉得皇阿玛这句话能从乾清宫传到各家贝勒府里来,是敲打同样请了沙皇吃饭的他和老八。于是四大爷一脚从自家府邸出来转进了隔壁小八爷家。
“虽然你舅母跟沙皇是表兄妹,但你也不好与他过于亲密。一则沙皇之尊,只有与皇阿玛论交情,我们当皇子的与国外君主论交情,难道是想找外援吗?二则皇阿玛所言确有其事,沙皇年纪轻轻大权在握,不是个简单人物。”四大爷想了半天,到底给小八爷留面子,没把“你太实诚了玩不过他”这句话给说明白。
八贝勒点头:“我都明白的。”
“你不明白。”四大爷气得灌了一口茶,“我听说昨天老九带他逛街,去了你三怀堂。”
小八爷有些无措:“让沙皇见识大清医学昌盛,这是皇阿玛的意思。让他去三怀堂有什么问题吗?”
“京里没有别的老字号药铺了?”四贝勒斜了一眼,“老九是理藩院的差事,陪俄国使团逛街是他本分。你又做什么跟人相谈甚欢?显摆你会俄语?”也许是因为昆昆那件事和烤鹅那顿饭,他跟八弟又熟络了起来,因此说话格外不客气。若是十四阿哥在这里,就会发现这语气跟教训他的一模一样。
不过八贝勒不是会炸毛的熊孩子,他能识别谁是真心实意为他好,于是虚心接了下来。不过要论遗憾还是有的。“昨天与沙皇论了农商之间的关系。他想要在俄国大力设厂往外贩卖,以此充盈国库。其中也是给了我不少启发。欧罗巴的民间工坊异常繁盛,也不见吃不起饭,真是奇哉怪也……若要从此断了与他的联系,弟弟心里还真觉得可惜。”
“谁说不是呢。”四贝勒也跟着惆怅。一个跟康熙差不多级别的君王,又比他们年长而经验丰富,又难得愿意与他们聊国政,那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康熙都未必乐意花时间跟不是太子的儿子深聊这种话题。
然而再怎么不舍得,老四和老八都不得不放弃这么个巨大的宝藏。活下来,才能提成长和抱负。仿佛就是在康熙三十八年的这个开年,他们对于“皇帝”这种存在对底下人的压制,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彼得发现新结交的兄弟对自己态度变淡的时候还挺意外的,尤其是他提出“以后我们多写信啊”的时候被拒绝了。这确实让沙皇有那么一瞬间的生气。“难道是我又冒犯了什么奇怪的规矩吗?四殿下比较严肃就算了,我以为八殿下不是这么迂腐的人。”
小八爷只能通过九阿哥胤禟偷偷地赔礼道歉。“两国之间的书信往来,总有通外国的嫌疑。您只能跟大清的皇帝和太子通信,皇子不通过皇帝给您写信,是僭越的行为。”胤禟带话的时候使了个坏。八贝勒的原话里是“皇帝只能跟皇帝通信”,老九把太子给带上了,就是故意的。甚至他当着彼得的面还要怂恿,就仗着别人听不懂俄语:“您给皇阿玛写信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问候太子的平安,这是一种礼仪。”
彼得正是脑子最灵光的年纪,稍微想了想就理解了这个避嫌的逻辑,不由啧啧称奇。“你们清国人真是心思太细腻了。若是我的儿子得到波兰国王的赏识,我会很欣慰……好吧,确实也会有点不舒服。我确实能够理解这种感受,啊,你们这些清国人真是把皇帝伺候得太舒服了。”
然后聪明的彼得也发现了老九反复提起太子这个bug。实在是初出茅庐的九阿哥,眼中的恶意都不加掩饰的。清朝的王位争夺不简单啊,这些内敛的清国人底下的暗潮汹涌不比刀光剑影的欧洲弱。彼得心里“咯噔”一下,不过他没明说,也没有对那句“在给皇帝的信中问候太子是礼仪”进行提问。
彼得不喜欢那个清朝的皇太子。虽然从表面上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那种“不管我能不能干,有没有人比我能干,我天生就是第一继承人”的味儿太冲了,让彼得想起他自己现年九岁的长子。
目中无人的傻瓜。世上怎么真有人会相信“您干得不好您也是皇帝,您干得好那所有人都要感恩戴德”这种奉承话呢?从父皇死后就生活在死亡阴影里的彼得,手上沾了哥哥姐姐的血,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了。
干得好才能寿终正寝,干得不好就活该被弄死。这才是皇位的真相。
他要是有个像清朝八皇子这样漂亮好人缘又聪明的备选继承人,他第一时间把长子从皇太子的位置上撸下来让他滚蛋。彼得冷漠地想。就皇位继承这个问题上,他完全不觉得九岁的小朋友有什么可以网开一面的地方。他自己九岁的时候,已经在考虑大哥病死后自己要不要争取沙皇之位了。
如果九年充足的营养和教育和丰富的人际交往都没有让一个人认清现实,那就说明他并不适合这个现实。
然而无论彼得对于长子有再多的不满,他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那是他唯一活下来的孩子。而即便他与保守派的愚蠢发妻再生多少孩子,都会被他们的母亲给教养成同样愚蠢的模样。
他必须尽快完成国内的政治变革,然后娶一位聪明、理智又擅长教育的贤内助,让她生下更加合适的继承人。彼得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八公主那不亢不卑应对自如的神情和小八爷穿着布衣在药铺门口朝着平民儿童微笑的模样。孩子性格像妈妈,外甥也总是跟舅舅有相似之处。
他觉得心口又火热了起来,但又飞快抑制住了那种冲动。大动作总要一个一个做的,在他没有搞定国内政局的时候,一个清国的公主会带来额外的变数。他已经占据主动,不需要将水搅浑。冷静啊,冷静。
彼得是迎春花开的时候走的。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从天空到地面,都仿佛被笼罩在明亮的色泽里。康熙带着满朝文武,在紫禁城的太和门为沙皇送行。彼得最后一次转头,奇迹般的,他认出了在高高的楼台上一堆难以看清面容的妃嫔女眷中的八公主。她穿着一件冷粉色的裙子,上面绣着天蓝色的花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彼得笑了笑,调转了马头。
穿着异国军装的队伍,缓缓驶出了宫门。
这次会被后世的历史学家们津津乐道的出使就此落下帷幕,无论它会为清俄两国接下来的关系带来如何深远的影响,又如何影响了贝加尔湖南岸的边界线划分,又带给了后世的中学生们怎样的折磨,身处其中的人并没有充分意识到他们影响了历史。
至少对于小八爷来说,生活又恢复成了上午上班,下午坐诊的模式。若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就是十阿哥终于被放了出来,可以继续在四九城里当纨绔了。啊,当然彼得在的时候十爷也是会出席宴席的,康熙不至于这么打温僖贵妃儿子的脸,不过那个时候老十身边都有御前的人看管,就怕他惹出乱子,因此也跟禁足状态差不了多少。
如今外人走了,不担心被看笑话了,十阿哥才算是真正被解放。被关了近半年的十阿哥看上去沉郁了不少,眉间总是笼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戾气,就连从前喜欢的斗鸡遛狗都不喜欢了。为了哄这个好弟弟开心,九阿哥特意在外城开了一间洋货铺子,又派人去南边搜罗了不少奇货给十阿哥解闷。
老九如今是真出息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康熙同意了他在广州开了商行,硬生生往“十三行”的进出口生意里掺了一脚。就连福建的姚法祖都遭了九爷的骚扰,让他看在八贝勒的香火情上为他做生意行方便。康熙朝四口通商,除了广州外,福建也是个通商口岸呢。
一直跟东海上的弗朗机人火炮对轰的姚法祖:???
事情闹到了小八爷这里,九阿哥一个快娶媳妇的人,就坐地上耍赖,非说东瀛有一批风格别致的镀银画卷和纯金银的折扇,价格便宜得光算材料都有赚,就在福建上岸。这笔生意若是放过,简直侮辱他生意人的头衔。
小八爷:“那你凭本事去取。难道没有人行方便你就拿不下来了?”
九阿哥当差了喉咙都响了:“九爷当然能拿下,但这不是为了北边沙俄的事情耽搁了,错过了最佳时机嘛。那钱氏商行趁我不注意偷袭我,啊啊啊,明明是爷先看中的。”
“那也是你的疏忽啊。”八贝勒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一只手指点住小九的额头,“又不是沙俄使团阻止了你往福建派采买的人手了,你自己忙忘了怪得了谁呢?现在人家都已经谈成了,难道你还要凭着权势去让人家家破人亡吗?我们九爷就是这么输不起的人?”
九阿哥被八哥这么说,顿时臊得不行。“谁……谁输不起了?”
一直情绪低落的十阿哥突然开口:“谁脸红了就是说谁。”
这要是老九老十还小的时候,早就扭作一团了,如今到底是成长了些,九阿哥只能愤愤地表示“暂时放钱氏一码,下次商场上见”。他也不是不懂他八哥的品性,这种走后门仗势欺人的事儿,哪怕对象也不是什么良心商户,他八哥必定是不会同意的。然能换老十开口,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兄弟们损来损去,嘻嘻哈哈的,慢慢日子也就习惯了。
这边老八老九拐外抹角地开解老十,那边康熙就会帮倒忙。
二月份,两件糟心事接踵而来。
第一,康熙给九阿哥、十阿哥指婚,其中九阿哥的福晋出自开国五大将的栋鄂氏【注1】就不说了,是顶顶好的人家。然而十阿哥的福晋却是个蒙古人,阿巴亥博尔济吉特氏,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在蒙古各王公中论实权不是最大,论血统却是最纯的。
反正十阿哥听到这桩婚事的时候脸上的血色都退没了,然后不管不顾的大声嘲讽起来:“难道我这么个连差事都没有的光头阿哥还要特别说一句‘没资格继承大统’吗?皇阿玛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本朝从顺治的时候开始,朝中就有蒙古人不能再当皇后的说法,如今逐渐成了共识。专门指个蒙古福晋给他,真就是赤裸裸踢出候选人之列呗。老十不觉得自己能继承皇位,但就是想哭。也就是他还留恋他八哥九哥,留恋锦衣玉食的人生,不然他能当场宣布跟康熙恩断义绝。
若说十阿哥的婚事已经让小八爷连着几天脸上没有笑影儿了,接下来的事情直接就让他两个晚上都没睡好。靳辅正式退休后,太子一派的董安国接任了河道总督。
第214章 十九岁的春天
说起来,关于靳辅退休后谁来继任河道总督这个问题,康熙爷之前是咨询过小八爷的意见的。当时为了保护靳辅唯一的儿子,小八爷坦言靳治豫的经验和魄力不如靳辅,挑不起大梁。
没错,八爷是有意退让。因为如今大千岁党都在纳兰明珠的带领下玩起了捧杀那一套,明珠退休了,纳兰性德专心办差当纯臣,什么油水厚实的差事都要装出一副抢不过索额图的样子,还要暗中使手段让太子一派多贪。就连老九都学会让沙皇“在信中问候皇太子”了。
如此日积月累,康熙渐渐感受到了压制索额图的压力到了自己身上,老爷子一开始的解决办法是使劲提拔老大直郡王,什么祭祀你代皇阿玛去啊,什么巡视永定河啦,什么慰问老死的功臣家属啦。然而饶是如此,老大和老二在朝中的势力对比依旧是失衡的。康熙无奈只能亲自下场提拔了一批中立官员,这才让朝局稳定一些。
这也就是年节那会儿的事情。
然而开春了,靳辅正式退休了,偌大的河道衙门双方自然是又开始争抢。毕竟建工程这个事儿,捞油水的环节可太多了。河道衙门又跨越多个省,运作得当那可是跟各省的封疆大吏都能攀上交情的。看当初靳辅一个办实事的人在河道总督位上,就因为投靠了明珠而引得索党长达二十年锲而不舍的攻讦,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利益有多大。
而此次靳辅退得突然,而大家默认会接班的于成龙被康熙爷调去了别的岗位上,再次一些的候选人各有缺陷,因此就陷入了尤为漫长的争吵中。
围绕着大阿哥直郡王的人们推举靳辅多年的老搭档陈潢,认为这是个治水专家,且治水思路和靳辅一脉相承,不至于惹出大乱子。但若是陈潢的出身没有问题,以他的水平又怎么会给靳辅当这么多年的副手呢?
“陈潢只是一介布衣,一没有荫官,二没有功名,怎么当得了河道总督二品大员之位?恐怕不能服众。”
“就是就是,且陈潢也是一介老朽了。早年牢狱之灾受过暗伤,还不知道跟靳辅谁先断气呢。”
“这朝上真除了靳、陈、于三人就无人会治水了吗?”
……
气势汹汹反驳了大千岁党提名的索党,提出了一系列的人选,有在两浙、山东等河流较多之地当过父母官的,有参与过治水工程的,也有没有治水经验的京官,理由仅仅是跟康熙南巡过坐过船。
最后康熙选择了原漕运总督董安国。这也是索额图本人力荐的其中一个。
漕运嘛,沿着京杭大运河上下运粮食,既然董安国管着漕运许多年,自然也是应该知道运河贯穿的几大水系的。
这也是没人了,康熙只能矮个子里面拔高个儿,先用用看。当年靳辅也是从安徽巡抚直接调任的河道总督,那时候的靳辅可不懂治水,是一边招募人才一边自学出来的。董安国,在漕运总督任上连续几年的评级都是优,说明至少能办事儿啊,让他好好学吧。
一开始小八爷也没当回事儿,这什么董安国,跟他正在稳步铺开的“直隶-山东-山西-陕西药材供应网”可不相干。还是靳辅哭丧着脸来报的信。“他就是个会捞钱的。”靳辅看上去心脏病都要犯了,“他以前做漕运总督的时候全靠离谱的火耗养了几个幕僚,又安抚了漕帮,所有人都吃饱,这才相安无事。”
八贝勒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现在也让他养几个会治水的能人,去治水吧。贪就贪点,他既然在皇阿玛那里挂上名儿,总还是能办事的。”
靳辅捂住心脏:“希望如此吧。”话是这么说的,但靳辅脸上的忧虑依旧浓厚。
于是小八爷也有些担忧了起来。靳辅是跟董安国打过交道的,大家都在水上办差,按理说相互学习一二就是一份香火情,结果靳辅如此无情地揭了董安国的底儿,可见是真不信任董安国的能力了。甚至小八爷听枫叶亭的仆人禀报,靳辅抓着儿子的手痛哭流涕,直说“早知道是他这个祸害,不如我儿去,好歹不为社稷罪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八贝勒能不慌嘛。他自己没见过董安国,自忖不如靳辅熟悉董安国,又朝几个地方官升上来的朝臣打听。结果这些人一听董安国的名字,要不支支吾吾有所隐瞒,要不张口就是一通标准商业互吹。
于是八贝勒越发慌张,忍不住跑去找康熙。“新任河道总督真能胜任该职务吗?我看靳辅最近心事重重,常长吁短叹,似是对董安国的能力心存疑窦。”
康熙在批折子,闻言摇摇头,一边说的时候手上:“让靳辅好好养病,别成天杞人忧天。他自己也是慢慢学起来的,朕已经指点了七名年轻官员去地方上治理小河了,都是这几年的进士,年轻人又聪明,肯定有人能学出来。至于董安国,如今黄河功成八、九,只需要他修修补补、组织人手罢了。”
意思董安国就是个过渡工具人。
经过了靳辅、陈潢、于成龙治水铁三角多年的辛苦,如今的黄河水患终于减轻了不少,接下来就该将目标瞄准淮河了。是个可以喘息的时候,正好拉工具人出来顶一顶。而董安国使了大力气,也就是给太子一派捞点活动经费回去,康熙爷懒得追究。
“哎,皇阿玛心里明镜似的,那我就放心了。”小八爷松了一口气,康熙爷对于水利还是挺重视的,“也不知道是哪七人得了皇阿玛的青眼,回头决出胜者,可一定要让我见见。陈潢写的《大清治黄论》快要完本了呢,一直托我送给下一任治水官当助力。”
“陈潢是个实心办差的,该赏。”康熙赞道,“我听说他没有后人,只有一个姐姐。他姐姐倒是生了三个儿子。既如此,便让陈潢自己挑外甥继承香火,由朝廷赐了田宅和‘水利后人’的牌匾,也算是延续了他们陈家一脉了。”
这个赏赐恰如其分,挺实惠的,也没有拿陈潢出去挡枪或者试探谁谁谁。小八爷笑眯眯地替陈潢谢过了康熙。他想着他着急忙慌地跑来跟康熙说董安国小话这件事还是不怎么体面的,显得他低估了皇阿玛看人的眼光似的。其实皇阿玛早知道董安国做不长久,同时做了靠谱的安排,那他还有什么说的呢?
趁早告辞,省的康熙回过神来教训他。
小八爷转身想溜,一句“告退”刚说出口,就被康熙给逮了。“怎么?这就要走?你来就为了这事儿?”
八贝勒心叫不好,看来今天的政务并不如何繁忙,康熙开启逗儿子的模式了。“那皇阿玛还有何事呀?”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之前朕欲栽培靳治豫,可是你说的他还得历练。一副不揽权的清贵模样。怎么如今又着急水利了呢?这是你八爷的本行吗?”康熙假意提高了音量。然而有经验的康熙朝人都知道,万岁爷真正生气的时候,音量是不会提高的。
于是小八爷还可以替自己辩解几句:“儿子不想揽这个权,但也没想到最后推出来的董安国会让靳辅如此长吁短叹呀。哎哎,皇阿玛这可不怪儿子,您怪靳辅,当初说儿子不成、不想搞父死子继的是他,如今担心董安国误事的也是他。都怪靳辅。”
八贝勒说着说着自己没憋住,先漏了笑。看似往属下身上甩锅,其实在这种氛围下用这种描述说出来,就是显而易见的玩笑话。
于是康熙也跟着笑了,还不忘骂几句:“瞧你那点出息。十九岁的人了,还往皇阿玛跟前丢人。让其他门人听到你这般说话,谁还替你办事呀。”
玩笑话开完了,康熙就叹气地摸了摸桌案:“靳辅和你,在治水一事上,都有着赤诚之心,想着尽善尽美。然而世上哪有什么尽善尽美呢?汉武帝没了卫、霍,感叹再难有将领。曹操失了郭嘉,痛哭再无知己。靳辅之后想再有一个靳辅,难啊。”
确实是这样子的,小八爷只能跟着老爷子叹了一回。
“皇阿玛也不必过于忧心。大约世上的臣子都是不一样的。曹操没了郭嘉,不也还有荀彧。或许在诡道上不及,但多一分清正,也是他的优点。一直沉湎于郭嘉,等荀彧没了才想起来没有善待荀彧,不是一件更大的憾事吗?”
类比一下的意思,就是虽然没有在治水上比靳辅更加出众的人了,但也许下一个治水的小能人有靳辅没有的优点呢,比如没有投靠明珠,所以没有卷入党争,比如花钱比靳辅省,管理比靳辅严格,对待百姓比靳辅更宽容等等。
康熙露出一个笑,这个笑比起刚才单纯的逗乐引发出来的笑容要更加真切几分:“老八出息了,会给皇阿玛说大道理了。”
“儿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说的又没错。”康熙挥挥手,“下个月朕准备奉皇太后南巡,视察河工,你也一起去。”
小八爷眨眨眼,有些困惑,他一时没弄明白这趟新的南巡到底是带着老太太游山玩水为主呢,还是办事为主。
看他呆愣的样子,康熙砸过来一颗金瓜子:“回神!怎么的你是没下过江南吗?做什么呆愣之态?等到了杭州,你继续南下一趟去福建,听说沿海出了一些奇特的病症,看看是否会对大清造成灾祸。再就是你那伴读,姚法祖,几次上奏要造更大的海船,你去看看,写个折子给朕。”
哦,原来还是要以干活为主啊。
小八爷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看来是不能带着福晋一起去了。”
康熙看着这个不开窍的小子简直要被他笑死了:“事情又不着急,让你走访走访福建,写两份折子罢了,又不是救灾的急事,怎么就不能带福晋了?若你府中有个格格或者侧福晋能够在路上服侍你,朕也不说这些了。如今只有一个董鄂氏,皇子阿哥成了家的人了,还孤零零地上路,是想让人嘲笑你吗?”
康熙的絮絮叨叨再度开启。“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毛毛躁躁的,有差事在身上就只想着办差,旁的都不顾了。看看朕,带着额娘南巡,又要看水利,难道就不是孝心与国事兼得吗?”
小八爷:您说得都对。之前那个说办差不能带宠物的绝对不是您。反正我可以带福晋出去玩的,是您说的,这回不许自打脸!
第215章 十九岁的春天
定贝勒哼着小曲从宫里出来,回到府中的时候正是午时。
早春的阳光暖洋洋地从蔚蓝的天穹上洒下来,将正屋前正在怒放的白玉兰照得透亮。还没有长出叶子的玉兰树,仅有棕黑色的枝条和洁白的花瓣,配色有种禅院的枯寂与清高。比玉兰要更加靠墙的花廊,盘绕着紫藤萝同样尚未发芽的枯枝,虬曲盘旋,成缠绵之态。倒是黑色的泥土里已经隐隐冒出来绿意,不知名的小草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的样子,衬得这个院子里的树和藤都格外沉得住气。
云雯就在大块的玻璃窗子后面写书注,簪花小楷一个一个落在红色边框的笺纸上。这已经是最终稿了,她写得极为专注,时不时还要对照一下从前的草稿。厚厚的草稿是用最平价的宣纸写成的,稍微有些凌乱地堆在桐木雕花的大书桌上。桌子旁边的木架子上晒着昨天刚完工的工笔玉兰图,上好的矾宣本就被染成木色,形成一个沉静的底,但是上面的花朵却栩栩如生,尤其夸张了光影的对比,又大胆晕染了背景,仿佛在深深的底色上真的照出了一束光来,就连花枝下的小白熊都因为这束光芒而格外灵动。
家里的女夫子艺术造诣越发高超了。
小八爷欣赏了一会儿福晋的大作,然后上去搂脖子。“今儿有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云雯被他黏上,知道手里的工作是续不成了,连忙搁下笔,保住手上写到一半的书注。她还穿着冬天的夹袄,一张小脸被中午的温度熏得红扑扑的。没有涂蔻丹也没有留指甲的粉嫩玉手覆上八贝勒被风吹冷的面颊,皮肤的接触带来家中的温暖。“什么好消息啊?”云雯弯了弯眼睛。
“皇阿玛要带太后娘娘南巡,就在下个月,咱们也去。”小八爷将福晋抱起来转了个圈,“董鄂家从前是在江南锦绣中养姑娘,便是到如今,家风都带着点书卷气。可惜你不曾亲自到过江南,如今倒是有个弥补的机会。”
“喔。”云雯露出一个向往的笑容,转而就又有些发愁,“咱们都走了,那这偌大的贝勒府,谁来管束呢?”
小八爷不以为意。“你留个大丫头,再加上哲嬷嬷,内宅就够了。外面的事情,贝勒府还有长史和护军呢,平日里只是挂名应卯,真有什么急事可得他们担责任。一个个的都是官身,难道白白领着俸禄不成?”
云雯嗔了他一眼:“哪能真出事?爷这张嘴啊……”
“我这张嘴怎么了?”小八爷故意逗她,“咱们府里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便是有间谍从爷的书房偷些信件折子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走便走了,玩得开心才要紧,怕什么家里不好?”
一没有小妾二没有孩子,潇洒的二人世界莫过于此。
其实贝勒府大富大贵的,不说那些摆件器物样样都是好价钱,就是庭前一颗牡丹花,都是名品姚黄,放外头没有百两纹银是下不来的。怎么不需要防贼?不过云雯见他越说越离谱,便没再杠这个话题,转而挑选起随行的婢女来。
她身边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准备带二留二,盖因康熙出行尚且简单,皇子也不过随侍四人罢了。以八贝勒对待老婆的大方,四个仆人名额里是要分给老婆一半的,他自个儿带上周平顺和一个跑腿的小厮就足够了。当然这只是贴身伺候的人,南巡到了地方上,那些烧水的扫地的,都是随宅邸附赠的,护卫也有沿途的驻军帮忙出人。
皇家嘛,总不缺人伺候。如康熙现在这样,就已经是相当节俭了。太后和皇帝自个儿都只各带八个身边人,皇子有四人服侍,至于随行的官员,那就一两个贴身仆人照顾一下。而侍卫们是去干活的,那就一切自己照顾自己。如此,整支队伍从最尊贵的皇帝母子到仆从,三百人打住。
南巡的名额稀缺,京里头就争抢的厉害。
八贝勒这边容易解决,周公公又是保镖又是贴身大管家,身兼数职是一定要跟去的。至于跑腿的小厮,因八爷出差的次数多,身边的小厮早就排了班,轮到谁就是谁,抽签定的顺序,如今也不过是被同伴们羡慕运气好罢了。
但到了云雯这里事情就有些不好办。女眷能去江南的机会可不多,云雯也许能指望一下“下次继续”,但对于这些过两年就要放出去嫁人的丫鬟们来说,去江南真就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
四个都是跟着她嫁过来的心腹,一碗水不端平,萧墙之内是要起祸端的。于是云雯将大丫鬟们叫到跟前,将事情说了:“机会难得,自没有越过你们去挑小丫头随行的道理。出门在外我心里也不踏实。可这名额只有两个,那便得有两人要留在家中镇宅的了。我也问了爷,这两年国家安定,皇上多次奉太后出行,已经去了科尔沁,这回要下江南。太后信佛,许是还要去一趟五台山,这是念叨许久的了。便是五台山八爷不去,那么塞外,或者院子里,或者小汤山,总有出行的机会。这次没跟去江南的人,之后就多带出去两趟,算是抹平这笔账,你们觉得如何?”
主子如此开明,但当奴婢的可不敢得寸进尺。当即最心直口快的春绕就说:“福晋让谁去就是谁去,出去也是伺候福晋的,难道是享福的?也就福晋和八爷对咱们宽和,旁人家可没有让奴婢挑三拣四的道理。”
跟着来听事儿的哲嬷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这才是合规矩的说法,福晋自个儿决定便好了。真要有那因为没有跟去江南就怨怼主子的贱骨头,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云雯心说“怨怼主子是不敢的,但婢女之间生嫉妒却大有可能”。家里仆人间有矛盾,争斗起来,对于贝勒府这种政治旋涡中的家庭而言,就是巨大的漏洞。她抿嘴笑了笑:“就是我决定不下,才问问你们自个儿的想法。”
春绕和夏疏对视一眼,还是说:“听凭福晋吩咐。”这应答不出错,也没啥营养。
秋卷主动说道:“奴婢信佛,想争个去五台山的机会,这回便不去了。”
冬藏笑了笑,没说话。
云雯叹了口气,冬藏一向是四人里面最懂察言观色的,不说话是因为人选已经定下了。她身边一向是春绕夏疏处理屋里,秋卷冬藏处理人际往来。出门在外,免不了交际,若是秋卷不去,那就必得带冬藏了。春绕和夏疏倒是都想去江南,然而她们也知道不可能两人都去,这才说“听凭福晋吩咐”一言。
云雯做了两根签,让春绕和夏疏抽。最后抽中红头签子的是夏疏。春绕难免有些失落,但签子是自己抽的,又有小姐妹们哄着,不一会儿也就好了。于是随行的便定下是夏、冬两个丫头。
解决完了内部矛盾的云雯靠在丈夫怀里叹了口气:“咱们家的丫头都要争上一争,不知道旁人家里会如何。”
“旁人家里别说丫鬟小厮了,福晋侧福晋就得斗一场。”八爷笑道,“爷那几个哥哥这几天耳根子可不得清净了,枕头风成灾。就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了。”
“你就幸灾乐祸吧。”云雯小拳头轻轻砸在八贝勒大腿上,“不知这次有哪几位阿哥跟去呢?又有哪几个妯娌呢?”江湖规矩,福晋是跟福晋玩的,侧福晋是跟侧福晋玩的。
八贝勒掰着云雯的手指:“老大、老三、老五、老七、爷、十三、十四。除了四哥跟着太子监国,剩下几个大的都跟去了。”
云雯皱皱眉:“跟爷关系最好的,九爷、十爷、四爷,这回都不去。”
“嗯,所以你乐得轻松啊。”小八爷笑道,“大嫂应该会跟去,但那也是大嫂照顾你,不用你费心操持什么。”
云雯一想也是,于是放下沉重的心思,翻出游记和地图志,畅想起旅行中要打卡的景点来。末了小夫妻俩又在床上八卦了一阵哥哥们最后会带哪个女眷出行。
“三嫂终于怀孕了。佟家的姑奶奶金贵,又是千呼万唤来的第一胎,不会轻动的。三哥那儿应该会去一个格格。”八贝勒说。
“如果三哥那儿没去福晋,五哥和七哥就没有必须带福晋的压力了。五嫂年后又跟五哥闹了一场,大概率不会去。七嫂,嗯,家中有两个孕妇,兴许也不会去。但保不准呢?哎,听说五哥府上的那场大戏挺精彩的,外头都听到动静了。五哥那个连生了一儿一女的侧福晋,刘佳氏?被圈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东山再起?”
云雯:“……爷很得意?”
“得意。”在外头儒雅随和还带仙气的八贝勒十分坦诚地在床榻上表达了自己身而为人的劣根性,“优越感都是比较出来的嘛。这屋里没有旁人的好处,就要跟家宅不宁的人比较了才更有感触不是?”
“……”云雯放弃了挣扎,听某人八卦完了五哥开始扒七哥。“五哥家生了一儿一女的刘佳氏倒了,七哥家同样生了一儿一女的那拉氏像颗常青树,这不又怀孕了。虽然七嫂推出来争宠的丫鬟也怀上了,但我听七哥在外头的表现,可没把那丫鬟的孩子当回事。不过这次南巡那拉氏怀孕了出不去,不知道七嫂会不会再推人出来……”
至于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也许会偷偷带上通房丫头吧,但没有过明路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不过云雯还是多备了几个雕工精美的细金手镯,预备着有需要可以送人做见面礼。
第216章 十九岁的春季
经过多年的治理,京杭大运河已经恢复了通航能力。尤其是自从于成龙组织的永定河工程动工以来,在京师附近骚扰运河的不安定因素也逐渐平息。因此南巡的队伍出了京城不远,就能在通州登船,沿着运河经天津南下。
小八爷如今已经成家立业,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蹭皇帝爹的三层龙船了。他自己有一艘单层的楼船,船上住了两主四仆,并两个公派撑船的船夫。偶尔还有送饭送水的船娘来去,小扁舟如针线一般在船队之间穿梭,在朝霞普照或者月色初上的江面上形成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壮观图景。
八贝勒夫妇的舱房在船头,无论采光、通风,还是面积、摆设都是最好的。雕梁画栋、真丝软被、官窑瓷器一应俱全。甚至房间地面高出水面足有六十公分,正常通航的情况下连水上常见的潮湿问题都没有。船体中间的小房间就相对逼仄一些,是给仆人们住的。而船尾就是撑船的船夫们的地盘了,基本在船舱里打个地铺就睡,且两人轮班,日夜不休,很是辛苦。
京里出来的好心肠的夫人福晋们一开始还想要赏赐船夫被服,让他们过得更加舒适一些,不料却被告知,这些人接了皇差,一趟抵得上四五年的工钱了。就连从前又破又脏堆一起取暖的破布都换成了统一的制服和洗干净的旧棉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于是太后娘娘赏了所有的船夫一顿肉食,船夫们喝完肉汤感恩戴德,手脚麻利地上路了。
一开始离开了城市,看着两岸的农田和原野,还能有两分新奇感。不过随着旅程的进行,两岸景色大差不差,慢慢的船上生活也就变得无聊了。何况在天津和济南的时候也不过停靠了两天加补给,并不能给想要游山玩水的人提供多么充足的时间。
因八福晋有轻微的晕船症状,一到停靠的时候八爷就带着老婆上岸逛逛。天津作为南北漕运的重地,有其商业繁荣的一面;济南的泉水园林也有可观之处,然而匆匆一瞥,总不能尽兴。更多的时候,八贝勒就会挑着清晨傍晚的时候带着福晋坐在甲板上看水上风光。转瞬即逝的云霞,划过夜空的流星,或者某个清晨的小雨,更能契合云雯那颗多愁善感的心脏。
“上次跟皇阿玛南巡,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就是那时候在杭州结识了姚循之。他给我当伴读,随我上京的时候还有幸蹭了皇阿玛的龙船坐。”
龙船行在他们船只的前方约莫二十多米的地方,因为撑船的速度不一,有时远有时近。大爷和三爷比较会来事儿,经常有从水里捞到什么好东西去向皇帝献宝,最后带着五爷和七爷都有样学样了。前头的哥哥们可劲儿显摆,后面的小弟弟就撒娇卖乖。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是住在龙船上的,每日里还要被皇帝爹考验功课,兼在大臣们面前表演书法和背书等等,可以说是痛并快乐着了。
相比之下,八贝勒就显得比较没有存在感了,每日一请平安脉,与康熙说两句日常问候的话,就回自己船上了。他还是更喜欢带着福晋看水文。
“运河之前在山东境内还都稳妥呢,如今进了江苏,就是险要之处了,你可知为何?”小八爷站在船头问媳妇。
云雯晕船的症状经过这些天的调理已经消失了。此时她站在规律起伏的船头也很安然,全身心投入在与八贝勒的谈话中。“从地图上看,是快遇上黄河了。然而……我看水面平稳,两岸桃花盛开,除了春意更胜之外,与之前并无差别呀。所谓水上十字路口,在哪里呢?”
京杭大运河是南北走向的河流,黄河是东西走向的河流,两者必有交汇之处。方向垂直的水流交汇,既是奇观,是漕运重地,也是多年来水患频发之处。
小八爷叹了口气,指着右侧岸上那片桃花林道:“看着是土丘,实则是堤坝,翻过这片桃林,就是黄河了。黄河与运河并排而行,此段运河既是蓄洪地,又是漕运道。你不觉得它相比之前的河道要更加宽阔吗?”
云雯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你这么说,现在这段运河河面,确实比山东时要宽。许是两倍不止,我还以为是进了湖泊了,现在想来,就是大名鼎鼎的中河了吧。”
“正是,靳辅十年苦劳就在此处,风平浪静之下不知有多少惨死于洪水和堤坝工程的尸骨,也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眼看着丈夫伤感了起来,云雯连忙拍拍他的后背。“好在都过去,不算平白的牺牲。”
他们就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灿烂的桃花林向后行去。康熙南下是要考察河工的,但不考察中运河河段,因为此处的水利经过了十多年的考验,已经成为了人们心中的安稳之地。
中运河行船平稳,又顺风顺水,不到三天就行完了一百八十公里的航道。而就在船队快离开中运河的时候,小八爷夫妻被叫上了龙船。
康熙爷穿着石青色的龙袍,皇太后也是一身深红色的华服,再加上陆续被叫上龙船的重臣和皇子,显示出一种大场面将来到来的气氛。
“老八最近在忙什么?”康熙爷问道,“听说你和福晋一路上的诗稿都已经有三寸高了,怎么藏着,不让朕瞧瞧吗?”
这要不是老爹,一句“闺房之乐恕不外传”可以当面怼脸上。不过说话的是康熙,八贝勒也只能被取笑一番。康熙自然不会去看儿媳妇写的诗词,寒暄之后就扶着太后上甲板,观看前方的水域。
清河口,乃黄河入淮之地,也是运河渡黄之所在。再加上洪泽湖也在附近,复杂的水文环境,带来持续不断的黄河泛滥,一直是当地百姓心头的痛。尤其是在中运河平稳了之后,压力就来到的清口到入海口这最后一段黄河流域上了。
正是春季水流汹涌的时候,黄色的河水奔腾着涌入清澈的淮水,在汹涌的水上十字路口形成清浊分明的两半,看得人触目惊心。船体也随之摇晃起来。云雯忍不住抓住了丈夫的手。一直到龙船平稳渡过了黄河,在洪泽湖口靠岸,她才拍着胸口道:“从前只在书上看到过‘泾渭分明’的由来,如今才亲眼看到类似的景象。”
“泾河、渭水的汇聚,哪里比得上黄河夺淮入海。数百年苦难由此而生。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淤积河道,水患频发,不是游人一句轻飘飘的‘奇观’可以概述的。”
这话说得云雯也沉重起来,但她作为女眷,也无法对这种千古难题提出什么见解,不过是陪着小八爷登上洪泽湖大堤,吹了许久的冷风罢了。
“洪泽湖堤坝年久,亟待加固。黄河入海段沙量巨大,就今天所见并不乐观。”当天晚上在洪泽湖边下榻的时候小八爷如此说道。
小八爷能看出来的问题,带了一大群顾问的康熙自然也看出来了。御驾在清河口附近逡巡了两日,又视察了归仁堤、烂泥浅等地形,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洪泽湖问题是老大难问题了,近年来越发严重。想要解决黄河海口段淤积的问题,朝臣们给出了两套方案:
方案一是最直接的,将旧有的淤堵的河道疏浚开。无论是人工去疏浚也好,还是学靳辅建束水堤去冲也好,都是拿人力去和黄河争斗。
方案二也很直接,既然旧河道淤堵,那就不要旧河道了,挖一条新河道出来。嗯,虽然就只有入海这一百多公里,那也是一个不小的工程。相当于挖第二条中运河了。
两个方案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耗费大量银钱,因此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你看,就算没有了靳辅和于成龙,围绕着水利问题,清朝的大臣们总是有着吵不完的架。
最后是康熙下令搁置了争议,龙船从洪泽湖起航,继续沿着大运河南下。离开了多灾多难的淮河流域后,运河的水文环境再次清明起来,苏州、扬州、江宁,皆是富庶之地。人口繁盛、商贾往来,又有优伶戏曲、诗会雅集,好一番文化、商业双重繁盛的景象。
江宁织造曹寅作为接驾的主官,在江宁的园林里给皇帝和太后整了好大的排场,且不说那园子中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珍鸟异兽,光是伺候的婢女,都能从门口一路列队到正屋,一个个都是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胖瘦,进退有度不说,各个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园中的戏台上从入门开始就在咿咿呀呀地唱,就算贵人不看戏,那喜庆的氛围也是要拉满的。但到了各位皇亲贵胄在各自的屋中落脚后,那戏曲声就神奇地听不见了。
这处接驾的园林占地二百多亩,差不多与整个后宫加上御花园和阿哥所的面积一般大小,约为畅春园的三分之一。气派上不如京城的皇家园林,但苏州园林精巧啊,移步换景,动静分离,其中设计多有绝妙之处,花费绝对不菲。
八贝勒作为有爵位的皇子,还有挑房间的权力。几处替他备选的小院皆是独门独户,四周有植被环绕,繁花盛开,窗户朝南采光良好的。最后为了规避花粉过敏和蚊虫叮咬的风险,八贝勒挑选了一处翠竹环抱、栽有薄荷和除虫菊的小院。
不过担心蚊虫和花粉什么的,其实也是多余的。曹家安排的仆人早将屋里屋外打扫得纤尘不染,屋内还飘散着淡淡的熏过驱虫草药的香味。再看看那架子上光滑得可以照人的铜脸盆和簇新的家具,就算是最最娇生惯养的十四阿哥,都只有连声夸赞的份儿。
在屋里洗了澡出来赴宴,众人的精神都是一振。兄弟们聚在一起,都是一脸舒坦的模样。
“可算是到了个人过的地方。”小十四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之前在船上快憋死小爷了。”
“曹家不错。”五爷、七爷也跟着赞不绝口。
太后娘娘更是高兴,拉着曹家的老太太叽里呱啦说蒙语。曹家老太太孙氏是康熙的乳母,伺候着万岁爷从小时候那场天花中熬过来的,自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别看她是汉人,入了包衣会说满语,又在宫里学了蒙语,此时虽然退休日久发音生疏了些,但也能跟太后有来有往地沟通,从不冷场的。
太后一高兴,又召见了曹家几个女孩儿,一一给了赏赐。
太后高兴,直郡王和诚郡王也就跟着高兴,与曹寅的几个子侄谈论学业也是夸的居多。一时间大家都有交际的对象,人员走动,交头接耳,再加上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吉祥背景音,一番盛世热闹景象。
跟皇家人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曹寅自然不会落下定贝勒,在宴会近半的时候就端了酒杯过来敬酒。“问候八爷安,八福晋安。”
八爷本是不喝酒的,但曹寅作为康熙的奶兄弟,虽然是包衣,但论私比皇阿哥长一辈,论公也是执掌财务大权的江南要员,无论怎么说都是要给几分面子的。于是小八爷让换了低度数的米酒,与曹寅碰了杯。“初到江南,水土不服。少饮一些,还望见谅。”
“诶,哪里哪里?”曹寅连声客套,“八爷身体不适?可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八贝勒眨眨眼。
“哎呀,瞧我,喝酒误事。八爷自个儿就是神医。”曹寅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帅哥,如今中年发福,尤其应酬起来出了汗,油光满面的样子直让人感叹岁月是一把杀猪刀。
“我带了药丸子,回去含一些就好。”八贝勒慢吞吞地说,“曹大人这个岁数,平日里少喝酒少吃肥肉,早早保养起来,才能延年益寿。”
“谁说不是呢?”曹寅哈哈笑道,“以前在京中跟着万岁爷骑射布库,我也是一把好手。然如今疏于习武,成了这般笨重模样,让八爷笑话了。”
他虽是笑着的,但不知怎么却透出一股苦闷。云雯意识到了,轻轻皱了皱眉。
曹寅没有多呆,又往下一桌敬酒去了。清澈的蒸馏酒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他的笑声越发热闹,说出来的也是一叠的喜庆话和政界互吹。
曹寅离开了没多一会儿,大千岁就带着大福晋过来了。
“咱八弟如今可是陷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了,连皇阿玛面前都跟应付差事似的,就不要说来找大哥说话了。”老大张口就把八弟媳给得罪了个彻底,大福晋拉都拉不住。
不过云雯早就学会了把大千岁的话当耳旁风了,也没觉得多受伤。这位大爷不知抽的什么风,对外人如春风般和煦,拉拢了不少拥趸,但对八爷说话却总是有些不合时宜。
“皇阿玛跟前有十三弟和十四弟承欢,我毕竟年长几岁,不好跟他们争宠。”小八爷轻描淡写地道。
“嘿,你倒是大方。”大阿哥强行跟八弟碰杯,发现弟弟喝的是低度数的米酒时还皱了皱眉。“你不知道,老十三如今是要飞了。他拿竹子做了个测水深的工具,将门前那段扬子江的水深给测了出来,得了皇阿玛好一顿夸奖,说他关心水利,一片赤诚,回去就跟着工程历练。听听,老十三才多大的孩子,十四岁!开始办差了!”
大千岁话里面的酸味简直冲破天际,也冲得小八爷直愣神。“啊这,十三弟可以啊。”
“可以个屁!”直郡王气得想打弟弟脑壳,但想起来这还是热闹的宴会,不好将嫉妒的情绪摆得这么明显,于是连忙压低声音:“我的定贝勒诶,你不会觉得拿了个贝勒就心满意足了吧。弟弟都爬你头上去了,小心到时候直降一个荣亲王。”
这个荣亲王,说的是顺治与董鄂妃那个夭折的孩子。顺治极尽宠爱,追封荣亲王,更有隐隐以之为嗣的意思。老大拿荣亲王去比喻十三阿哥,可见如今康熙对十三的宠爱有多盛,说是逼近太子也不为过。
“大哥慎言。这么说让太子怎么想?对十三弟都不好。”
“哼。”老大鼻子里出气,心说我可不想拉下来一个太子,结果上去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那还不如太子呢。
第217章 十九岁的初夏
小八爷深深觉得,大阿哥的心态其实有点像不停推婢女顾宠的七福晋。太子也好,十三阿哥也好,就好比魅惑君主还跟他不是一条心的小妖精,而八爷自己,就是那个被推的婢女。
“论聪明,你也不比老十三差啊。啊。”
“就他那点小聪明,还不够你一只手打的呢。”
“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八贝勒往大哥嘴里塞了块东坡肉:“从屈原开始就把臣子比作美人,是有道理的啊。”
大千岁:???
他这半遮半露的脑回路可能只有文化水平超高的八福晋听懂了。云雯散宴回去的路上都在用帕子捂着嘴巴偷笑。回到竹林小院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屋里已经亮了满堂的灯,有妆容清丽的两个红衣少女正从院中退出来,穿着是锦缎,不像是普通婢女。而夏疏正站在正屋门口,因为背对着光线,脸上表情格外异常,虽是笑着的,却透着森冷。
“呦,这是怎么了?”八贝勒等那两个红衣少女走远了,才问道。
“曹家挑了好漂亮的妹妹来点灯。”夏疏说,依旧是那幅要笑不笑的僵硬表情。
“这不是走了吗?”意识到大事不好,小八爷连忙自保。
然而福晋的贴身婢女如同护崽的老母鸡一般不依不饶:“本来还在厢房候着,等着伺候爷呢。不过刚才有个婆子来传话,这才收拾东西走了。”
许是她言语间实在有点不够恭敬,云雯开口制止道:“夏疏!”
夏疏咬了咬唇瓣。
“是不是八爷对咱们太照顾了,才让你这么蹬鼻子上脸呀?”云雯轻声细语地说,用语却是很重的。
夏疏的眼泪一下就滑下来了。“八爷收用谁,是八爷的心意,咱没话说。奴婢就是气不过曹家故意将人花枝招展地送上门来给福晋添堵。”
“好了好了。就当这事没发生,啊。”看到女孩子哭鼻子八贝勒头都大了,连忙拉着福晋进屋,把她跟夏疏进行物理隔离,免得主仆俩继续拌嘴哭鼻子。
当天晚上,又是交公粮又是表忠心自不必提。
其实到了江南,地方官员送当地美女给初来乍到的上司也是保留节目了。别说他们兄弟几个,就连皇帝那边都是进了美女的。至于皇家的爷们睡过之后,可能带着进京,也可能就当春风一场。但就算没能进京搏个前程,皇家收用过的女人,曹家也会养着她们下半辈子。可不得卯足了劲儿争宠吗?琴棋书画教出来的黄花闺女,气度比起普通闺秀都不差什么,可不愿意最后还落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下场。
然而人与人的立场是不同的,在红衣少女们看来八贝勒是跳出火坑的希望,但曹寅却不愿意惹怒这位金贵的皇子。宴席上看着八贝勒和八福晋之间的小眼神小动作,他就意识到此事不可为,会弄巧成拙,这才吩咐了人撤回来。若不是红衣少女们耍心机拖延了一会儿,刚好在门口撞见了八贝勒夫妇,那就是一场周到的安排了。人都走了,夏疏也不会没有眼色地提出来惹福晋伤心。
如今算是略有瑕疵,但之后几天,再没有莺莺燕燕出现在八贝勒眼前了。
其实说起来,皇子们大部分都不会在女色上委屈自己。七阿哥收了一个,五阿哥收了一个带走了两个,是因为经不住另一个苦苦哀求,五哥是真的心肠软,也因此后宅尤为混乱。十三、十四年纪小没有闹得荒唐,十三阿哥倒是个侠义心肠,付钱给他那边的两个姑娘放了身契。
大千岁照样是有福晋在就看不见旁人,别管争宠夺嫡有多失心疯,夫妻感情上老大是绝对没得黑的。
最有意思的是老三诚郡王,不声不响的,名下的紫草黄柏消耗了一份,还往公中支了藏红花,说是水土不服胸闷气短,要泡水喝。要不是小八爷管着南下途中的药品,对药理更是精通,还真挺难发现其中的端倪的。好家伙,都是可以用来避孕的草药,从分量上来看,老三做事还挺绝。
于是小八爷就有些不太高兴,但这种哥哥的阴私之事,就算他发现了也没处诉说。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老三的动机,正牌福晋佟氏出身后族嫡系,亲爷爷又是战死的英雄,地位可谓尊崇至极。三福晋在京中也是被老三盛宠的,惹女子羡慕不比大福晋和八福晋少,如今又好不容易怀上身孕。倘若老三出来一趟带了小脚汉女回去,岂不是打三福晋的脸,也打了佟家的脸。
然而——“若真不想惹怀孕的福晋伤心,不收不就完了?”
反正八爷无法理解,心里对三哥更是疏远了一分。说到“疏远”一词,还真是挺悲哀的,哥哥弟弟们小时候一起读书一起玩,偶尔有口角之争或者傲娇脾气,也依旧有可爱的地方。但随着年岁渐长,各自成家立业,竟仿佛从珍珠变成了死鱼眼珠子一般。
太子早早的就把兄弟当奴才,这是最早疏远的那个不必说,更兼其中还有根刺扎在远古的岁月里,这辈子都忘怀不了。
接着是老大,不提争储还好,一争储整个人都有些魔怔。
老三的话,从前他还难以理解四大爷提起老三时那种吃了苍蝇的表情,现在是深刻地感受到了。要论理解三哥的自私自利,还得是四大爷。
五哥七哥不是坏人,但要论有勇气有作为,还差了挺大距离。
如此,前头的哥哥里,真就只剩一个四哥的品性是让他喜欢的了。
而若是往下数弟弟,老九老十对他一片信任依赖,他也全力照拂。但若说这两个弟弟如何良善——呵呵,他拉着他们不上歪路就已经拼尽全力了。然而老九依旧跃跃欲试地想看太子倒霉,典型损人不利己的坏胚。
再往下,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好嘛,又是一团乱账。老十一的药被断差点没了命的事情,也就去年吧,他八贝勒的记性还没有这么差。
郁闷了的小八爷破天荒地想念起四哥了。要是四哥也跟出来了,还能一起讨论讨论黄河出海段淤积的事儿,而不是又是扬州瘦马又是江南官场又是皇阿玛更喜欢谁谁谁。他将这份隐秘的心思吐露给了云雯后,云雯给他出了个主意。
“爷若是想念四贝勒,不若写封信给他。”
“可是,我外出办差,从没给四哥写过信。”八爷跃跃欲试又有些犹豫,“我又不是十三弟,自小是四哥带大了,每回分开都书信不断。”
云雯不懂男人奇怪的尊严。“便是从前不亲近,如今写了不就告诉四哥想与他亲近吗?爷不主动,四贝勒亦不主动,不就永远生分着么?难受的不还是爷自个儿?”
八爷:“男人之间不提亲近,又不是手帕交。”然而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正直,铺开纸磨了墨开始写信。没说三阿哥睡了江南美人还灌紫草藏红花避孕,只道淮黄下游年久失修,又见江宁歌舞升平,炊金饮玉,仿若两个世界,于是心中郁郁。想到艰苦的差事,就尤其想念曾经一起赈过灾吃过苦的四哥,所以写信给他。
短短一封信不过八十余字,一页纸便写完了。行书风流恣意,力透纸背,一气呵成,拿到书法史中也是一副可以传世的名品。书法名品这种东西,尤其行书草书,不是带着酒意,就是带着情绪。八贝勒这封信,就是带情绪的名品,是压抑着的强烈愤怒和悲哀。
且不说收到这封信的四大爷是如何反应,南巡途中的八贝勒依旧被喜爱江宁繁华的人群所裹挟着。
他们在江宁呆了足足七天,陪太后娘娘逛遍了周围所有的名胜古刹,而后才恋恋不舍地告别舒适的曹家园林,继续沿运河南下杭州。水网密布的鱼米之乡,采桑养蚕的盛春时节,又有清明的绵绵细雨,江南仿佛就是诗词中描述的模样。
杭州将军又换了两茬,前后死了石文炳和石华善的太子妃娘家,到底丢了在江南的军职,再加上石琳从两广总督任上退休下来,愈发式微了。虽然家中好几个佐领,依旧是极为实惠的一家人,但没有两三品的官位在手,又怎么好意思说是太子的姻亲呢?
如今石家家主石文焯,是太子妃的叔父,刚刚守完父丧,前几天被康熙封为苏州知府。这已经是石家最高品阶的文官了,从四品而已。相比石华善正一品内大臣,石琳从一品两广总督,石文炳从一品的杭州将军来看,滑落肉眼可见。也不知这种变化是皇帝有意为之,还是天不佑石家了。
回想起上次来到杭州,杭州将军任上的还是小伙伴姚法祖的父亲呢,后来姚家迁福州将军,石文炳迁杭州将军,两家地理位置来了个对调,是太子妃婚事定下后康熙对石家施恩的一部分。这一切仿佛还在眼前,然而时事已经变化得让人认不清了。
他第一次见到姚法祖的那座江南台门已经几度易手,那个在杭州城街道上提剑仗义的小男孩也已经无迹可寻。这座城市仿佛比从前更加繁华,但也只是一座因为康熙盛世的展开而繁华起来的城市罢了。除了城中药铺中已经平价化的牛痘痘苗,以及争相给他献医书的民间大夫外,没有太多与他相关的痕迹。
“走了,去福州见循之去。”八贝勒拜别了即将返程北上的圣驾,带着福晋坐上了南下福建的马车。
第218章 十九岁的夏天
泉州港,作为康熙朝闽海关下的大港口,拥有着不亚于广州的繁荣,甚至因为民间贸易的传统比广州更甚,而有着更加包容与活跃的市井风貌。
就比如泉州城的城墙是簇新的,每一块青砖都严丝合缝。城墙上的门楼也是新造,红漆都在阳光下闪着光,然而样式却古朴,宽厚稳重,仿佛能够望见汉唐。没有过多的雕饰,然仅那层层叠叠光鲜亮丽的瓦片,就在彰显这座城市的富庶。
时间不过早上七点左右,城门早就已经开了,长长的入城的队伍,从城门下一直延伸到城郊的小树林。此处的林木也与北方不同,洋紫荆、木棉、黄花风铃木,甚至是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榕树,落落错错地从官道旁朝着田野延伸而去。此时已经是初夏,空气中飘着不知名的花香,被阳光暴晒之后许是分解了,变成一种类似烘焙后的甜食的味道。
有一队镖师护送着两辆更宽敞些的大马车,就跟着队伍朝城门缓慢地移动。镖头是个高大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好料子的劲装,腰上挂着把刀,一眼看就是半个体面人。而镖师们的穿着就随意多了,有那年纪小的,已经偷偷脱了上衣,就露着精赤的上身,左手拿一片不知从哪儿捡到的大蒲叶扇着风。而待镖头一个眼刀子甩过去,小镖师才缩缩脖子丢了蒲叶,嘴里嘟囔着:“这叶子本也不凉快嘞。”
“我婆娘家的侄儿,仗着手上有些功夫就散漫,让少爷见笑了。”镖头朝马车上拱手道。
车夫坐马车左辕,而右辕上则坐着个头戴大斗笠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件灰紫色的长衫,颜色虽不显眼,然而不同的角度看过去,那料子上就呈现出不同的光泽与暗纹来。能用得起上好的绸缎,显然是富贵的官家少爷无疑了。不过虽然出身好,但这年轻人却是好脾气,此时不过摆摆手,道:“从福州往泉州来本就太平路径,松快些也不妨碍。”
可不是太平路径吗?
福州的顺来镖行接的这趟生意,将贵人护送到泉州,一百多公里的大官道,晃晃悠悠五天时间,就能赚到二百两银子,可真是既轻松又来钱。客户是一对少年夫妻,带了两个丫鬟和六个男仆。本身就已经是能够安全上路的配置了,偏生还要再雇佣十二人的镖师队伍,还是州府老爷递了帖子指派过来的,要全福州最好的镖局。这已经不是“金贵”二字就能形容的,那得说“贵不可言”。
镖头从接到活开始心里就开始发憷,他也不敢想,他也不敢问,就点了功夫最好的几个熟手,带着贵客上路。不过这几天下来,大家发现金少爷和金少奶奶都是和气人,于是就有小镖师松懈下来,嘻嘻哈哈开玩笑,再或者追着人家的丫鬟“姐姐长姐姐短”地喊。这怎么不能把镖头给惊出一身冷汗呢?于是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着,希望贵人看在他这份勤恳的份上不要到了地方算总账。
镖头这份忐忑的小心思,那年轻的少爷似乎没有感受到。如今堵在城门外也不恼,只是悠然自得地靠着马车壁,目光在人群里漂移。马车帘子被他掀开了一半,让凉爽的风能够吹进去,免得车厢内太闷。而金少奶奶那张仙女似的面孔,就从半敞的帘子后露出来,也在朝着前方瞧。
“哎,这些百姓都穿着棉布,连打补丁的人都少。泉州很是富庶呀。”金少奶奶说。她声音脆生生的,汉话带着北边的口音,好像舌头时不时就要打个小卷儿,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金少爷调整了一下头顶大斗笠的方向,让金少奶奶能够更加清楚地看清马车外头的景象。“镖头师傅说说,这是入城的都是富户呢?还是泉州百姓普遍就比别处富庶呢?”
镖头连忙应道:“少爷看这些挑着菜的,背着布的,怎么会是富户呢?泉州商贸昌盛,连带着百姓都喜欢做些小买卖。只要不是遭了天灾人祸,还真是比别处要宽裕呢。咱们往来的知道,就连福州有门路的,都想往泉州跑呢。”
“喔。”听到这种老百姓逃户籍的消息,金少爷并没有表露出愤怒不满,注意力反而是在奇怪的地方。“福州也有海港,商贸也繁盛,又是省府,怎么反倒是不如泉州呢?若说港口,闽海关总署设在漳州,也不是泉州啊。”
“正是没有官老爷,才富呢。”镖头脱口而出了这句话之后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这位可是知府介绍来的贵客,当下就垮着脸不敢再继续了。
金少爷眨眨眼,笑道:“不碍事儿。我一个访友的闲人,管不到海关和官府头上,镖头师傅过于小心了,说。”
最后一个“说”字,带了上位者的威压,让镖头浑身一个激灵。无奈他不能拒绝,只能小心翼翼地应答道:“福州有府衙老爷,漳州有海关老爷,虽然也富呢,但银子大多入了官府。泉州府老爷手松,于是民间的海上买卖多往泉州来。又有洋人也喜欢往泉州来,入关费少,这才……”
镖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名“金少爷”的八贝勒心中了然,泉州港鱼龙混杂,是民商的天堂,想必其中也不乏走私与海盗在此靠岸。“可有海寇掳掠之事发生?”他问。
镖头额头上都是冷汗了。“这个,他们可不敢,福建绿营军门就驻扎在泉州呢。”
“福建绿营啊,可是姚仪在管?此人官声如何?”
镖头已经麻了,这金少爷喊姚大人的名讳喊得无比自然。他擦了把头上的汗,破罐子破摔地答道:“姚大人手下的兵至少不敲诈勒索,许是个好官,旁的我们老百姓也不清楚。不过姚大人的长子,小姚大人可是名人,出海逮了两队海盗呢,其中一支还是洋人,很是英雄。”
“喔。”金少爷发出一个语气词,看上去高深莫测。
镖头深怕这位祖宗再问出什么要掉脑袋的问题,连忙趁着喘息的机会转移话题道:“方才听少爷要去泉州访友?少爷北方人,竟然有泉州的朋友吗?”
“是发小,因为家里头的营生到了泉州,便也跟了过来了。”金少爷道,“之前写信说在福州接我,不料回泉州了。等进城见了,定要让他破财请客才好。”说到这里,金少爷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可见与那友人是真的感情深厚。
“少爷千里迢迢来访友,自是该被好好招待一番。”镖头恭维道。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随着入城的队伍移动到了城墙底下。人流越发密集,即便是他们这样看着非富即贵的车队,都有小老百姓被挤到车厢边上。
“老爷,太太,买杏子不?新鲜的甜杏。”
“枇杷,自家种的枇杷。”
……
被挤过来的农夫农妇也不害怕,反而兜售起手上的商品来。镖师们开始干活,组成人墙将外人与马车隔开。待过了这段混乱的路程,他们已经到了城门设卡处。门洞阻隔了外头开始燥热的阳光,让人头脑为之一清。金少爷的仆人递上路引,许是上头的印章有些唬人吧,没有遭到什么盘问就被放入了城中。
泉州城的主干道干净宽敞,清爽的海风在这座城市里盘旋,就连往来的人流都带着一股海滨安逸的味道。蓝天白云下的房舍色彩统一,多是红棕黑三色构成的古朴民居,这就是泉州城的居民区了。
“港口还在城那头呢?海边上。”镖头客气地询问道,“就是不知少爷要去哪儿了。”
金少爷指了指街口的一个茶摊。“先在此休息一会儿吧,我已经派了仆从去找人,应该马上就会有消息。”
镖头悚然一惊,发现那名总是笑眯眯地守在金少爷身边的无须男子,已经不见了身影。“那便听少爷的。”镖头让人护着马车停在路边安全的地方。后头车里下来两个丫鬟,又到前面车里扶了金少奶奶下车。一行二十来人就将茶摊上所有的桌椅给占了,这还是有仆人站着的情况下。
“店家,来口凉茶,不要太浓,也不要太甜。”金少爷喊道。很奇怪,他不像是第一次来这家茶摊喝茶的样子。
镖头只是隐约觉得有些违和,但“金少奶奶”显然更加了解她的丈夫。“去年路过泉州,也喝过这家吗?”
“金少爷”点点头。“利索干净,解渴算不错的。隔壁那家卖卤肉的也还在,可以弄些尝鲜。”言罢,给跑腿的小厮丢了块银子。
小厮的腿脚很快,镖师们还在喝凉茶的时候就提着十七、八斤卤肉回来了,看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臂力也是不错的了。就在茶摊的桌子上开了荷叶包,又有另一个男仆从两条街外买了热腾腾的面饼来。众人就一口面一口肉,好好吃了一顿。
镖师们算是开了大餐了,便是平日在自家镖局里,都没有这般敞开地吃过肉,于是一叠声地给金少爷道谢。没想到这趟差事临了了,还有这等实惠可以享用。
卤肉鲜美,肉汁浸润了面饼,让这些青壮年吃得满嘴流油。相比之下,贵人们就克制多了,金少奶奶不过用了一张饼、三口肉罢了。她自己带了一个精巧的青花瓷碗用来装肉,然而就那小小一碗肉也没吃完,剩下都进了金少爷的肚子里。
众人吃饱喝足,将剩余的肉和饼打包好,由小镖师提着。镖头起身,刚想问问金少爷接下来如何安排,就见到一个穿着全黑色军官常服的年轻人大步而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金少爷的贴身男仆。
“哎呀,八……好兄弟,是我的不对,还要你雇人来泉州。”那名军官道,神情豪爽利落。
金少爷也面露喜色,站起来锤了那军官一拳:“先来见过你弟妹。回头再与你撕扯这遭。敢放我鸽子,这没有一个天大的理由可说不过去。”
“弟妹好,弟妹远来辛苦了。”那军官殷勤地道,“哎呀没想到弟妹也来了,正好与内子作伴。”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再也抑制不住喜色。“我要当爹了!”
哦,这就是你鸽我的理由是吗?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第219章 十九岁的夏天
与顺来镖行的一众汉子们告别后,小八爷一行就变成了由姚法祖带领着行走在泉州城的街道上。初夏的风轻轻抚摸着人类的脸颊和衣摆,仿佛经过这座古城过滤之后,连海风都温柔了下来。方才在城外等候时觉得晒人的太阳,有了走动时的空气流动,也没有那么灼人了。
“还好我反应快。”姚法祖笑着自夸,“看到……弟妹穿着汉人的服侍,就猜到了你们在微服私访,没有喊出来。”他脸上的笑容自打见面就没有下来过。二十多岁的青年的脸庞和双手都被晒成了古铜色,但脸颊并不干枯,还隐隐透出些年轻人特有的光泽,因此充满了阳刚之气。
“虽没喊出来,但也差不离吧。”小八爷摇着扇子,“我得取个字号才好,不然以后在外行走都不方便了。如果我有个字号,像是‘长寿居士’之类的,你见面还能叫一句‘长寿兄’。”
姚法祖笑得不行:“‘长寿兄’这个名字也太怪了吧?你也是京里有名的文化人,就这?”
小八爷老神在在:“‘长寿’不好吗?又吉利又上口。”
“这……令尊怕是要生气,他肯定觉得这个字号不够霸气威严。”
“老爷子确实是个在意名号的人。唉,不如回家请教一下老爷子的建议好了,也省了我费心取名的功夫。”
……
两人在前头拌嘴,云雯左手被丈夫牵着,右手绞着帕子忍笑。如此忍了一路到了福建陆路提督衙门,倒觉得方才吃下去的卤肉和饼都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反而又有些馋肉起来。可惜的是方才那些卤肉已经被镖师们带走了,她并不能偷得一二来解馋。
提督衙门位于军营外,再往里就是驻军区,遥遥望去守卫森严的模样。提督衙门倒是朝着城中敞开大门,不过这里不是诉讼的场所,又军威严重,并没有百姓来登门。沿着府门大街往前走,就是港口区,能够听到那边鼎沸的人声,与此处的冷清庄重截然不同。
“泉州城建得不错的。”姚法祖说,“提督衙门背靠军营,面朝港口,地势又高,大部分动静都能听得到。”
“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好地方。”八贝勒点头。
“哈哈,从前这里可是水师总署呢,代代传下来的好地势。不过康熙二十三年福建水师搬去漳州了,我爹来了之后就把绿营和八旗营都迁了过来。临海的麻烦大都从海上来,没得放着大好地方荒废,去城外林子里住的。”
提督府衙门里很安静,守在各个门口的士兵制服簇新、身材健壮、纪律良好,看得小八爷连连点头。“光看府衙,就觉得姚大人治军有方。”
“嗐,这也是整治后的成果了。”姚法祖摆摆手,“太平久了,军队就不行了。不带出去见血,哪里练得成这样子,不还是一群吃空饷的蠢材?”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背上和眉骨上的疤痕一抖一抖的,散发着血腥之气。不过姚法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而是带着八贝勒夫妇一路到了府衙后面的宅邸。
作为从一品大员的官邸,提督府可以称得上一句简朴了。没有在曹家见到的奇珍异兽,也没有一长溜容貌姣好的丫鬟,就是普普通通的大户人家的宅子,由老兵家属的婆婆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八爷虽然没表露过,但心里头是喜欢简朴的。我跟八爷学了习气,所以家里是这个样子的。”姚法祖先带了八爷一行去了最好的客院,又介绍了井水、厨房、洗衣处的所在。“八爷自便就好,洒扫都有人做的。我外甥住在倒座房,给八爷跑腿用,他自小在这里长大,府里府外都熟悉的。”
姚法祖的外甥叫黄良,七、八岁的小男孩,说起来也该是提督府的小主子,但是洗漱都是自己干,自律得不像个剥削阶级。他们进院子的时候阿良在院子里打拳,小嘴里“嘿呀”、“嘿呀”地叫。见到人进来就收了动作,躲在自己屋子里偷偷往外张望。而当姚法祖朝他招手的时候,他就笑呵呵地跑出来:“阿舅,吃糖。”说话的同时递上两颗捂化的麦芽糖。
姚法祖也不嫌弃,取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这是……”他卡壳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八爷”。
“金叔。”八贝勒快速给自己取了个假名,“鄙人金思翰,你唤金叔就好。这是金婶。”
阿良很乖巧,嘴里说着带北京口音的汉语:“金叔好,金婶好。”
“呦,他这官话是跟你学的?”
“可不是。”姚法祖骄傲地抬头,“阿良还会默写千字文呢。”
“那可了不得。”云雯赞道,附身给小朋友塞了一个小荷包。在武将世家,这么大的小男孩在学武的同时不荒废文化课,是相当难得的事情。
“谢谢金婶,金婶事事顺心岁岁如意。”阿良仰着头说,仿佛一个小天使。
“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姚法祖一掌拍在阿良头上,“金叔金婶都是文化人,你要尊敬知道吗?行了,继续打拳去,有事会喊你的。”
小朋友乖乖做功课去了,大人们则要去拜见这府中的其他主人。首先是福建陆路提督姚仪,在正堂与八贝勒夫妇见了礼。姚仪如今的官位,也可以跟皇子夫妇一起坐着说话了。不过姚法祖的资历还不够,于是他也想跟着坐下的时候被老父亲训斥了一顿。姚老太太在浙江老家,不在此处,连带着许多亲戚都没有跟过来,因此显得宅邸分外空旷。
而姚法祖自己的院子就在八贝勒的隔壁,他们进去的时候就见一名穿着大红色上衣和碎花黑底马面裙的女子在院中来回踱步。这名女子在福建女子中算绝对的高个儿,约有一米七,若是穿上花盆底怕是身高能超过姚法祖。
“哎呦,姐姐怎么出来了?太阳这么晒。”姚某人秒变舔狗,凑上去就是一通嘘寒问暖,看得八爷和云雯齐齐起了鸡皮疙瘩。
“咚。”那女子往姚法祖额头打了个爆栗,用方言娇喝道:“客人在呢,你装什么怂样?且你准备什么时候送我回去?家里一堆生意呢。”
“好姐姐,今儿八爷头次过来,你替我装个面子好不好?”姚某人继续胡搅蛮缠。
那名女子脸上混杂着头疼和心软的表情,显得欲言又止。“你这情态……面子早丢光了……”她小声咕哝道,但最终还是换上了客套的笑容,迎过来行礼道:“民女王氏见过八爷,见过八福晋。”这回说的就是大家都能听懂的官话了。
常在海上跑生意的女当家,果然有两把刷子。
“快快请起。”八贝勒怎么会让孕妇下跪,立马阻止。
而云雯也顺手将她的胳膊搀扶住:“姐姐有身孕的人了,不必如此。”两个女眷叙了交情,因为八贝勒和姚法祖关系亲密,因此云雯也愿意给王氏做脸,不一会儿就“王姐姐”、“董妹妹”地喊上了。
一行人进入房中,厨房也适时送来了饭菜,是一顿丰盛的海鲜午餐,足有八个菜一道汤,将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四人围在一起,就像普通人家的亲友一般吃起来。
席间免不了八卦姚法祖追老婆的过程。用姚法祖的话说,他从前多是在王家的府上居住,软饭吃得飞起,为此没少跟老爹斗嘴,不过是近期老婆怀孕了才搬到提督府来住。
“其实住哪边不一样吗?”姚某人大大咧咧地说,“姐姐家在海港区,方便。有时候我们一出海就是半个月,这又怎么算?且我就喜欢姐姐给我发零花钱的样子。”
“那怎么又搬到提督府来了呢?”
“嗐,还不是那怪病给我吓的。”姚法祖今天第一次收敛起了笑容,露出严肃的神态,“八爷知道福建出了怪病吧?”
“听皇阿玛提过一回,然而我自福州而来,一路上并没有发现疫情。在福州也问了大夫,无人知道此事。”八贝勒皱起了眉,“不应该啊,这还要瞒着吗?”
姚法祖:“有些骇人,不适合吃饭的时候说。先吃饭吧。”
八贝勒夫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就连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两分。因着涉及到严肃的话题,席间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颇有种“食不言、寝不语”的范儿。等到残羹剩饭撤走,又上了漱口茶,姚法祖才继续道:“事情发生在泉州府下辖的惠安县。三个村子接连生了七个死胎。”
“啊。”云雯最近在备孕,尤为听不得这种话,当即就轻轻掩住了嘴。
小八爷也皱紧了眉。
“那三个村子不大,这一年来统共就降生了十一个婴儿,断气了七个,活下来的中间有两个也不太好。”
“民间若是贫苦,产妇营养不良,像是遇到灾荒之时,婴儿夭折过多也是有的。”小八爷慢慢地说,这样的人间惨剧确实令人心痛,但若是没有别的原因,还够不上“怪病”二字。
“我的好八爷啊。惠安靠海,数一数二的富县,近年来也没有灾荒。最重要的是——”姚法祖压低了音量,“死的那些是怪胎。”
“啊!”
“有两个头四只脚的,有长尾巴的,有仿若牛的,还有天生没有后脑勺的。我刚刚说活下来的中间有两个不太好,大的那个半岁了还不会翻身,天天目光呆滞流口水,似乎是傻的。”姚法祖说这段描述的时候音调也有些变化,“当地村民都以为遭了天罚,烧香拜佛、求道士求基督什么的都有。”
“腹中胎儿畸形,有许多原因。或者是用了导致畸形的药物,或者是染了寄生虫或者病毒,可能性太多了。怎么可以轻易就归咎于鬼神之说呢?”八贝勒摇头。
“嘿,惠安县令也是这么说的。”姚法祖一掌拍在大腿上,“沈随舟那个人不信鬼神,又懂些医理,高喊着要让太医院来调查此事,这才将事情捅进了京城。换了别的地方,捂还来不及,就怕被参一本品德不修引上天震怒。”
“县令是没有资格往京城递折子的吧?”八福晋发现了盲点。
“嘿,还是弟妹心细。”姚法祖翘了翘大拇指,“沈随舟确实只是个小小惠安县令,但他恩师是福州知府,福州知府后头的靠山是佟家。喏,上达天听了。这种事情算恶兆,京里肯定管,然我没想到是八爷亲自来了。只怕沈随舟知道了都会吓一跳吧?”
他言语间与那惠安的沈县令相熟,八贝勒忍不住又多问了两句。
“那沈县令就没有派人去查?那三个出了畸胎的村子位置上是一起的吗?”
“别说派人,他亲自都去了好几回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不说,反倒是自家的小妾难产了。这下把沈家人给吓得不轻,直道诅咒跟了出来,他夫人寻死觅活地不让他再去。如今那三个村里封了道路,日日派遣老头老太去送柴米油盐,就当疫病处置。到如今已经封了两月有余了。”
第220章 十九岁的夏天
情况确实蹊跷。尤其是姚法祖心肝上的“王姐姐”老家也是惠安县,小八爷也就明白了一直在外头逍遥的小夫妻两个搬回总督府的原因了。
“还不是怕姐姐家的被服、器物上沾了那种让胎儿畸形的病气?不然我何必回家来惹我爹生气呢?包括吃食,我也怕是惠安的饮食有什么不当,或者水源不好,吃的都是从泉州城里走,之前姐姐想吃老家的萝卜糕,我都没让吃。”姚法祖说着,面露心疼之色。
姚法祖作为官府中人,知道些许内情,而大部分泉州人还被蒙在鼓里,只听说惠安那边出了疫病,轻易不要往那边去。至于具体什么病症,为了民心安定是没有往外说的。时人多迷信,若知道有大量的畸形儿降生,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意外呢。
由此看来,惠安县令高喊着是“疫病”,反倒是一种相对保护三村百姓的做法了。毕竟这年代,被扣上邪祟的帽子烧死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小八爷是个办实事的人,下午就将云雯留在泉州城中,自己跟姚法祖坐船往惠安赶。毕竟这个害胎儿畸形还是挺吓人的,尤其云雯正在备孕期,若是真染上了什么麻烦的寄生虫或者病原菌可就坏事儿了。不过就算是男人进惠安,他们也换上了多层麻布外套,头上戴了纱帽,一副养蜂人模样。毕竟,沈县令小妾难产是个前车之鉴,虽然让小八爷看来,沈县令小妾这事儿是巧合的可能性要大些。
他们抵达惠安海边的时候正是第二日清晨,半个太阳的红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上,给他们乘坐的小型火炮军舰镶上一圈金边。这艘火炮艇是姚法祖请了洋人工匠参与设计的,其实也值得大书特书一番,不过眼下却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得到消息的沈随舟带着僚属等在港口,这是一个清瘦的文人,本来就不健壮,也许是为“怪病”的事情焦虑,又添了上火的症状,嘴角好大一颗燎泡。“惠安县令,恭候钦差许久了!”他行礼伏地,就连说话的声音都透露出一股憔悴。
“沈大人肝虚火旺,时节又进入夏季了,更是火气上扬,还是要好好调理啊,不要仗着年轻不爱惜自己。”小八爷的职业病犯了,拉起沈县令的时候顺手把了个脉。
“唉,八爷啊,出了这样的事,我是心病,再怎么吃药都是治标不治本啊!”沈随舟苦恼地道,“沈某是个没有上进心的人,不求如何政绩斐然,但也够得上兢兢业业。我自问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要说是鬼神降罪我是不服的。”
他们沿着栈道进入城中,这是一座古老的小港,不同于泉州港楼船如沙、海商穿梭的大场面,这座隶属于惠安县的港口中更多地停靠着平民的渔船,偶尔见到商船,最大也不过十多米的长度罢了。但小商贩的活动依旧是兴盛,比如栈道下就有一个穿着少民服饰的台湾果农在贩售果子。
晨曦中的惠安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小家碧玉,正靠在水边梳妆,而她身边的炉子上正氤氲开浓郁的生活气息。
小八爷突然想到一件事:“鸦片也能导致胎儿畸形,惠安富庶之地,往来频繁,可有鸦片死灰复燃之相,才导致了此祸?”八贝勒去年禁烟的时候就到过泉州,泉州作为商业大港,自然也是重点清扫的目标之一,他还记得自己在泉州砍了四人的脑袋。不过他对沈随舟没有印象,许是县令太小了,当时钦差仪仗摆开,接待他的至少是知府一级的高官。
而听八贝勒提到鸦片的沈县令发出一声苦笑:“不瞒八爷,这事儿去年出的,正是禁烟令轰轰烈烈之时,到处都在说鸦片如何害人,别说让男人发疯、妇人流产、小儿痴傻,更离谱的谣传都有过。微臣怎么会漏下鸦片呢?微臣还特意将那几名生了畸形儿的妇人以休养的名义圈起来观察,并无毒瘾发作的迹象。”
“喔。”小八爷继续往前走,“那她们的丈夫呢?”
“也并无不妥啊。”
找不出源头,那就只好进村了。三个生了畸形儿的村子分别叫做王家村、李家村和平山村。没错,姚法祖的王姐姐家还跟王家村人沾亲带故,因此尤其重视此事。
三个村子都在内陆,没有海岸线。王家村和李家村位于两座山头之间的谷地上,彼此相邻,一道河水将两村隔开,村民以务农为生,干旱的年份没少因抢水而发生争斗。而平山村则位于某块平坦的半山腰,人数较少,村民以伐木和打猎为生。从地图上看就只能看到这些,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当地实况,就只能亲眼看了才知道。
八贝勒、姚法祖带头,让所有人都穿上养蜂人的装束,才来到了用路障堆起来的村口。
这里本来应该是条可以通马车的大路,然而如今被封了,又有带刀的衙役看守,因此也渐渐落了灰土和枯枝落叶。道路两旁的植物一年没人打理,开始借着春夏的好时机疯长起来,逐渐侵染道路。要不是有那来卖菜卖布的老头老太太顺手砍些枝条走,只怕情况会更加糟糕。
小八爷没有贸然进村,而是找了一个挑着盐担子的老大爷问:“老人家可知前方是何处?为何被官府封锁啊?”
老大爷干瘦,脸上都是岁月和贫穷的印痕。“前头是王家村,再往里面还有李家村和平山村,封起来是因为有疫病。”小八爷运气不错,问的第一个人就是个条理清晰的,不愧是卖盐的,这个行当没点本事的可沾染不了,果然就算是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大爷都有胆色,看到他们一行奇怪的装束也不害怕。
“有疫病?那老人家不怕传染吗?”小八爷继续问。
“嗐,说是疫病,但隔着栅栏买菜的那些人看上去好好的呀。”老大爷蹲地上,目光里充满了淡定,“官府说是疫病,但事实,事实谁知道呢?嘿,小老儿只知道来这里卖盐不用官引,官老爷还给贴钱,为什么不干?反正我年纪大了,不怕死,死前能替儿孙留点读书钱也是好的。”
八贝勒好不容易从那段土话和官话结合的言语中听出个大概,心里不由感叹,这是个有想法的人。而且沈县令给人发补贴啊,难怪路障前卖各色物资的人都有,且多是老人,应该是抱着跟卖盐老汉差不多的主意了。用命换钱。
“哎,看你们的气度也不是来卖蜂蜜的吧?”八爷想起身的时候反而遭了老大爷的劝告,“投了个好胎,就该惜福。乔装打扮往三村里潜伏,小心惹了官府给家里招灾。不过若是你家比官府还有权有势,那就当小老儿没说。”老大爷摇头晃脑,挑着他的盐担子走来了,嘴里还哼唱着:
“没说啊没说,小老儿~我~什么也没说~”
小八爷朝周平顺使了个眼色,后者点头跟了上去。待八爷又问了一个卖菜阿婆和一个卖蛋阿婆之后,他就回来了。“打听清楚了,这老头在从前郑氏占领福建时卖过私盐,官府也知道,不过毕竟不是本朝的事儿,才放他一马。但他运气不好遇上个好赌的儿子,将家产败光了,如今年纪一大把了还在走街串巷。盐也尝了,就是普通的私盐,质地相比官盐粗糙些,但不至于要人性命。我买了些样品,回去喂给狗试试毒性。”
八贝勒点点头,看着周平顺收起了那包食盐。他刚刚看了一圈,除了颇有见识的私盐老头外,还有两人在卖盐,而其中一人驾着一辆马车,他不光光是卖盐,还卖酱、醋、大料、茴香。生意做得大,应该不仅仅是做“封锁三村”的生意。那就大概率不是盐上出了问题。
“守在村口的衙役,也是给了重金么?”八贝勒问沈县令,“这些衙役可有身体不适?”
沈县令喊了站岗之人过来,是个中年汉子,额头被太阳晒出了汗,但观其气色并没有什么病症。“你守在此处多久了?身体可有不适?”
中年衙役许是神经粗,憨憨地摇了摇头:“县太爷告诉俺们,只要不吃村里的东西就不会染病。俺好着呢,在这里轮班两个月了。”
那就是从封村开始就在这里了,至今没有异状。小八爷深吸一口气,对看守的衙役们道:“将路障搬开,我们进村。”
衙役们乍一听了还在愣神,他们能认得沈县令,才没将这群夏天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赶走。没想到领头这个人还命令起他们来。
“都愣着干什么?府城的大人来查三村的疫病,还不快让开?”沈县令喝到。
衙役们这才回神,带着几个乡勇抬动路障,露出一人宽的缝。
小八爷深吸一口气,带头钻了过去。
他这次出来没有带小白熊本体,虽然远程也能将环境信息提交给小系统扫描,但大约有十分钟的延迟。刚刚在外面磨蹭了这许久,就是在等衙役和小商贩的信息回来。凭他的医术,没有看出这些人有什么异常;果然系统返回的结果一样,除了老人的免疫力略低外,没有扫到任何值得关注的问题。
这次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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