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十八岁的夏天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前一天才跟石琳说他们此行“只查鸦片,不问其他”,后一天小系统就跳出来打脸。“宿主你一定要引起重视啊,澳门虽小,但却是西方殖民者的前头堡。”
让一个两辈子都生活在封建社会中的人去体悟“殖民”概念,属实是为难小八爷了。同样是超越了时代的知识,小八爷学生理、学细胞、学病毒细菌都能快速掌握,然而“殖民”、“倾销产品”、“原料产地”,他确实是反反复复思索了很久,才形成了一些朴素的观点。
小八爷对澳门这个岛上安分做小生意的葡萄牙混血儿没什么意见,西洋风格建筑的小镇他也挺欣赏的,就像欣赏西北的窑洞和江南的园林。远航而来买卖货物的商船,好像也没什么问题。货物有问题,那就禁止货物,鸦片不能来,奴隶不能来,这些都是非法的买卖,大清不收。但海贸这件事本身是利大于弊的。
然而,葡萄牙人在澳门有自己的官,有自己的兵,这个不行!这是造反!
大清才是唯一能够往澳门派兵派官的国家。应该像管理广州一样来管理澳门,混血儿愿意学儒家礼仪的就颁发户籍,当地谋生,几代之后也就和大清百姓没有差别了。至于坚持自己是葡人的,最多呆一年,就给我回海上去。用不了多久,入籍大清的葡萄牙商人靠着“自己人优势”,就能把“纯正”的葡萄牙商人给挤下去。
一招鲜,吃遍天。说到底还是得拉拢一批,分化一批,对真正想敌对的目标施以精准打击。
小八爷坐在混血葡萄牙人开的海鲜馆子里,陷入思索。然而这事不容易处理啊,若是跟封禁鸦片搅在一起,一个不好就会两头落空。“澳门如今的总督叫什么?”
安多神父一口葡萄酒烹白贝差点卡喉咙里。“咳,咳咳咳。八爷,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啊。我是京城的教士,在京城住了二十年了,跟不上澳门如今的新见闻了。”
小八爷低头开了个芝士蟹盏,芝士与蟹黄蟹肉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格外鲜香的口感。老板的手艺不错,不如就向老板打听一下好了。
三人一熊开了一桌,随行护卫开了两桌,三桌人吃了五十多斤的海鲜,几乎扫空了这家小餐馆的食材。收银的老板娘亲自跑上来致谢。这是一个棕发白肤的中年妇女,说着一口流利的粤语方言,即便是从她有些发福的脸上,也能看出年轻时的姿色的残留。
“几位贵客照顾小店生意,真是太感谢了!”经过护卫队伍中当地人的翻译,老板娘的意思被告知给了两个皇阿哥。
“你家的手艺很好,可以见见厨师吗?”小八爷往桌上戳了一个银元宝。瞧瞧这标准中式的黄花梨桌椅,瞧瞧墙上龙飞凤舞的草书作品,这家小店背后大概率是有汉人的。
果然,从后厨出来的老板兼主厨是个标标准准的汉族男人,甚至还会说两句官话。他自言姓“陈”,原先在广州城里给某户官宦人家当厨师。因那户人家的老主人在京中当了几十年官,老了才回到故土,因此家中说话京味儿十足,他也学了几句,算长了见识。后来老主人死了,新主人将一批仆人放了出来。
陈师傅无处可去,辗转流浪,不知怎的就到了澳门,结识了刚死了父母的葡人姑娘。两人患难中结为夫妻,用陈师傅的遣散费开了最初的小店。因为陈师傅手艺好,逐渐就积攒下了家底,如今店也扩了,人脉也广了,孩子也快长大了。“再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了。”陈师傅总结。
这对跨国籍的夫妇笑得一脸小市民的幸福,然而小八爷却听出了其中被略过的艰难。老主人死后就被遣散,这事很少发生在厨子身上,毕竟小一辈的主人也是吃着同一个厨子的饭长大的,为什么要换呢?而且遣散归遣散,广州城里这么多饭馆,以陈师傅的手艺哪里不能去,怎么就非得离开广州呢?恐怕里面有什么宅门故事了,才不得不走。背井离乡,在陌生环境中白手起家,谈何容易?
不过小八爷不是那种探究别人秘密的人。他高高兴兴地赏了陈师傅两个银元宝,拉着他问澳门小炒和广州小炒的风味区别,以及黄酒去腥和葡萄酒去腥的优劣。陈师傅是个见过世面的,说话也有意思,八爷十爷都听得兴致勃勃。
“取酒来,让陈师傅坐下吃着说。”小八爷手一挥。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的使得的。”
陈师傅拒绝失败,被压着喝了一口小八爷他们带来的酒。“啊,是广州城里‘杏花楼’的玉冰酒,真是怀念的味道。”陈师傅不愧是厨子,一口就尝出来了。他也不再推拒,磕了几个花蛤,抿一口酒,就继续讲起故事来。
在小八爷有意的引导下,话题很快从他早年的坎坷过渡到如今的美满,从孩子们的样貌到葡萄牙人的性情,然后顺理成章,澳门岛上的政治格局就被问了出来。
“如今没有总督呢。您要是去年来,就能有,叫什么贾华路。不过那洋兵头年初死了,新的还没来呢,议事会管着事。”
“议事会,就是长老会吗?”小八爷问。
陈师傅又抿了口玉冰酒,他似乎挺好这口的。“也有这样说的,其实就是一群富商老爷。”
“他们待你们怎么样?有收税吗?有欺负吗?”
陈师傅笑了笑:“我是汉民,他们不敢收我的税,不过偶尔来吃霸王餐。总的说来,跟别处差不多吧。”
“哦。”小八爷提着的心脏稍微放下了一些,说明葡萄牙人对待当地汉民还是比较收敛的,那么处理澳门总督这事,可以稍稍缓一缓,等个两三年再动手也可以,不必非和禁鸦片搅在一起。这么一来,就得试着接触这些葡萄牙富商了。
最后送了陈师傅两瓶没开封的玉冰酒,小八爷一行就走出了海鲜小馆。此时太阳正在落山,橘黄色的圆球一半已经沉到了西边的陆地之后,但剩余的一半依旧顽强地发着光,让天地一片明亮。“今晚月色挺好的,不如我们去见见你那德尔加多先生?”
原本还在抹着嘴回味美食的安多神父动作一僵:你们兄弟真是挺擅长睁眼说瞎话的。
两个小时后,小八爷就坐在了葡萄牙裔富商德尔加多的会客厅里。大热天却依旧铺在地板上的波斯地毯让十阿哥皱起的眉头一直就没放下来过。“他是不是还要生个壁炉啊?”小十用满语吐槽道,就欺负葡萄牙裔不懂满语。
完全听懂了满语的纯正葡萄牙人安多神父:……他太难了。
公正地说,德尔加多先生举止礼貌,言语得体,大大弥补了他身高不够的外在缺陷。他的身材中等,嘴唇上的两撇弯弯的八字胡特别抢眼,也彰显了他继承自父亲的毛发弯曲的基因。总的来说,是个挺会来事的小个子中年男人。
“这位是八皇子殿下,这位是十皇子殿下。”安多神父跟老乡介绍道,“按照清国的礼仪,您至少应该单膝下跪,向两位殿下行礼。”
葡萄牙人不像英国人、法国人那么膝盖硬,何况混血葡萄牙人,就更懂得入乡随俗了。德尔加多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两位陛下肯光临寒舍,实在让鄙人欣喜非常。”他下令让仆人端出各色水果的果盘,搭配着水果的还有锡兰红茶。
十爷是个精细人,吃的喝的都有人先试毒。试完毒,那锡兰红茶喝了一口就不喝了。“茶末子泡的茶,也就洋人尝不出来。”某个挑剔嘴嘀咕道,伸手去够荔枝。果然还是荔枝是他的心头好。
弟弟负责吃,那小八爷就负责谈。
一番东拉西扯的攻防战下来,小八爷大致摸清楚了澳门葡萄牙商人的底细。
第一,总督缺位,议事会成员各怀鬼胎。封禁鸦片在这个时候发生,对于澳门局势的稳定大大有利。因为对面没有动武的充分条件。
第二,澳门的葡萄牙商人非常怕禁海,非常怕非常怕,都是被康熙早年间的海禁给留下PTSD了。
第三,海外对大清的贸易一直是在逆差,从澳门运出去的茶叶、丝绸、瓷器数不胜数,但返程携带什么货物,这可就把大家难坏了。日用品能值几个钱?各色机械也有运进来,但除了小八爷这样的大客户会在家里打造管风琴外,能用上自鸣钟的人家都差不多有自鸣钟了。而附近东南亚产的布料和茶叶,清朝的老百姓很少买账,嫌弃印尼的纺织布不如江南的绸缎广西的棉布,嫌弃外来的茶叶不如本土的品相好。
返程带鸦片,越带越多,也是近十年才逐渐有的趋势。本质上是为了平逆差,不让海船空跑。
“鸦片是一定要禁的。”小八爷一脸严肃地跟德尔加多说,“目前已经来到这片土地上的鸦片,要全部销毁。你们以后返程可以运粮食和硫磺,民间不收官府也会收。”
第192章 十八岁的夏天
“尊贵的皇子殿下,粮食能卖几个钱呢?”这名混血商人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同时摊了摊手,“水手们在海上冒着暴雨、海盗和缺水少食的危险,从遥远的地中海绕到大清,若只是装一船不值钱的粮食……我听安多兄弟说,您是知晓世界地理的博学之人,应当能理解我们的难处才是。”
小八爷翘起二郎腿,左手搭着东南亚风格明显的藤编沙发的扶手,右手摸着小白熊的头顶,脸上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在葡萄牙人看来,他就像一只午后休憩的狮子,似乎很无害,又似乎很危险。
“你也说了,我是知晓世界地理的人,不是那些你可以随便诓骗的底层官吏。”小八爷一边对照着小系统给出的信息,一边说道,“难道你们的鸦片也是从葡萄牙本国运来的吗?难道不是南洋各国出产的吗?如果要向大清运送稻米,也是从南洋、日本运过来的吧,以成本的角度考虑,你们甚至都不会在东印度收购稻米。航船二十天和航船两个月还是有区别的。”
翻译员安多神父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但依旧在小八爷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将这些诘问翻译给了葡萄牙商人。
被小八爷戳穿谎言,德尔加多先生面不红心不跳,继续厚着脸皮卖惨:“广东的农村也是稻米的主要产出地,从海外运来的粮食未必就比本土的便宜了,百姓和商人不会买账的。对我们来说就是白白走了这趟,根本支付不了水手的辛苦钱。”
“但如果遇到灾荒就是另一回事了吧。”
“哈哈哈,那确实是另一回事。”德尔加多先生哈哈大笑,“若是广东遇到饥荒,葡萄牙商人非常愿意帮大清向海外买粮。然而鄙人在澳门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广东饥荒的事情。据说上次广东饥荒,还是我母亲小的时候呢。”
“你这洋人说话真是太讨厌了。”十阿哥指着德尔加多的鼻子说。
“尊贵的皇子殿下,德尔加多不擅长说谎,他只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因此才会冒犯您。”
他说的客套话八阿哥半个字都不相信,贝勒爷敲敲桌面,将话题拉回到货物上:“所以你们更想要能够牟利的商品吧,香料和宝石还不够吗?”
“若是能够拓展种类的话,谁又能拒绝呢?”德尔加多说,“硫磺倒是个可以考虑的买卖,我知道印尼、爪哇有不错的硫磺矿,但是大清真的收硫磺吗?”
八阿哥摸着小白熊的脑袋:“你知道大清这些年打仗吧?”
“也许?葡萄牙商人从前没有注意这个。”德尔加多感兴趣地将上身往前倾,“你们需要火药?”
“大清的内陆战场上有很多敌人。虽然势力相比大清就跟蚂蚁相比大象一样,但你或许听说过一句大清的谚语:‘蚁多咬死象’。我们从来没对那些小部落大意过。”
“那可太好了!”得到了安多神父翻译的混血儿激动地搓着手,战争就是最好的生意啊。难怪这位清国皇子想要购买粮食和硫磺,原来如此!他现在突然觉得就连粮食也是个可以预期的买卖了。
“恕我直言,大清是硝石的产区,但硫磺实在是贫瘠。据我所知,大清的硫磺大都是从黄铁矿中提炼出来的,费时费力产量低不说,纯度也不高。如果皇子殿下需要,葡萄牙商会愿意每年给大清朝廷供应硫磺,保证不卖入民间。价格嘛,不会高于这个数。”德尔加多比了个粤商通用的手势。
就算曾经跟小九了解过一些各地商人间的暗语,小八爷也没看懂他比的是什么意思,差点在葡萄牙人跟前漏了怯。不过江湖人之间过招,就是要面上不动如山,于是他继续维持着跷二郎腿摸猛兽的大佬坐姿,笑道:“我只是给你条思路,告诉你没有鸦片,与大清之间的贸易也依旧还有广阔的天地。至于细节自然有手下人来跟你谈。”
“自然,自然。”德尔加多神色一凛,他突然回想起了前些日子广州城传来的消息。清国本土的鸦片贩子都被眼前这两个还没留胡须的少年人给屠得血流成河。对待本国的商人尚且如此,何况他们这些长相、语言都不同的“夷人”呢?
飘了,飘了啊!德尔加多暗自懊悔,他怎么就一说到贸易的事情,就开始忘乎所以了呢?竟然跟专制帝国的皇子讨价还价起来了?!这要是能够换来皇子不将他们杀头,或者再来一波海禁,别说是给他运粮食,运沙子石头洋商们也愿意啊。
“您是尊贵高尚的人,”他又露出一开始那副讨好的样子,“从跟您的交谈中就能体会到您的仁慈,还请您高抬贵手,对愿意改正的商人们网开一面。”
“你们送硫磺靠谱吗?”小八爷没管他的讨好,“海运的话,受潮、变质……”
“我们给葡萄牙国王运输过硝石,一直都被夸奖的。”混血商人拍着胸脯保证道,“葡萄牙商船做防潮是专业的。”
哦,运硝石。
小系统连忙给宿主调出资料。“宿主宿主,在南美的硝石矿被发现之前,大清可是全球最大的硝石产区。欧洲人造火药都得从大清进口硝石呢,他们管硝石叫‘中国雪’。”
好家伙,所以你们将大清的硝石运到欧洲已经运了好几十年了是吗?又发现了一个华点的小八爷深深地觉得,他们的官员跟洋人的接触还是太少了,这一个个的都是大漏斗啊。
“我听说你们在西印度有殖民地?”照着系统给出的提示,小八爷问了个他不了解的问题。
“是……您可真是太博学了。我敢说,整个大清都很难找出几个想皇子殿下这么了解欧洲情况的人了。”混血商人马屁拍得飞起,“那些管理外来商人的官吏只知道敲诈勒索,连您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说实话,小八爷更想跟那个斤斤计较讨价还价的德尔加多说话,现在的他废话有些多。“我热爱植物,这是我个人的小爱好。”小八爷起身,说道,“任何新大陆有而广东没有的植物,无论是粮食、水果、药材、花卉、木材,我都希望能够见识一下。你替我带来它们的种子,我以我本人的名义向你购买。”
德尔加多也跟着站起来送两位贵客:“殿下,您忠诚的仆人德尔加多愿意为您服务。”
混血商人一路送着他们经过种着芭蕉、香蕉和龙舌兰的热带庭院,来到白色拱门造型的大门口。
“明天两广总督召集葡萄牙商人封禁鸦片的晚会上,你知道该怎么做。”小八爷最后说。
德尔加多了然地点点头,再三保证他一定会听从总督大人的吩咐,稳定他这一派系的商人的情绪。他手上的鸦片都已经甩给接盘侠了,因此毫无心理负担。一想到自己接下来有可能绕过海关,直接跟皇子做生意,从此对抗本地官僚的苛捐剥削也有了靠山,混血商人就觉得鸦片这种会阻挠他跟清朝皇族友谊的玩意儿,就该被埋进地狱里面去。
现在德尔加多最为关心的问题是:皇子殿下有多少“忠诚的葡萄牙裔的仆人”。他是通过老朋友安多神父才得了先机,哎,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当年资助神父的那间小破屋花得真值。但他不至于天真到认为,那个看上去不好糊弄的皇子殿下会只在他这棵树上吊死。
“去,等后半夜,你去打听一下,贵客去了哪几个商人的府邸?”
有竞争对手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只要不是他那几个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就成。
葡萄牙商人之间的相互坑害和相互提防,小八爷没放在心上。他想要操心也操心不了啊。十三行内部的斗争也激烈得很。君不见每年报给官方的十三行的商家名单都在变化吗?说是十三行,其实有时候四十多家,有时候二十多家,总有新的商行挤进来,旧的商行被打垮。若是哪几年十三行的名单没有变化,那才是稀罕事情。商场争斗比清朝的朝堂争斗还要快速惨烈,堪比改朝换代的乱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平衡各方利益是最困难的治理工作。牵扯着古往今来许多聪明脑袋的精力,比如康熙。
但小八爷自认不是聪明人,他只追求以力破巧。
龙龙给出的道路才是最简单明了的道路。“科技发展是第一生产力。”八贝勒其实没完全参透这句话,然而看到他的小系统那么推崇,他也看着这句话越看越有道理了,不比儒道先哲的名言差。
从德尔加多的别墅出来后,小八爷又造访了两户葡萄牙富商的家。
跟德尔加多想象的阴谋论不同,并没有很多葡萄牙商人提前得知了八阿哥的开明态度而向他投诚。德尔加多被挑选,完全是安多神父说漏了嘴的缘故。类似的事情可不会第二次发生。安多神父这种技术宅又不是商圈里的交际花,处处是朋友的。
那剩下的幸运儿怎么挑呢?正是晚上仆人打扫的时候,小八爷就沿着异域风行的大街一路走过去。遇到女仆身上普遍没有伤痕,而且营养良好笑容多的人家,再扫描了宅子里没有鸦片的痕迹,就敲门进去。
运气不错,遇到的第二家就是鸦片的坚决反对者。没错,葡萄牙商人群体中也是有鸦片的反对者的。像是这家主人,年轻的时候在教廷进修过,受一位苦修士的影响,坚信鸦片引人堕落,是上帝的敌人。额,不过倒也不是说这样的人就是理想的盟友了,鸦片问题上立场鲜明,宗教问题上就很极端。
只能说朋友和敌人,端看是在处理什么问题了。
至于第三户富商,情况与德尔加多差不多。经手过鸦片生意,自己不抽的那种。不过因为没有安多神父这样的熟人在中间做润滑剂,沟通没有在德尔加多那里顺畅,但好在最后也达成了一起反鸦片的共识。
在敌人的阵营当中争取到几个朋友,那么原本的铁板一块就会出现裂缝。摇摆不定的人会看到榜样,一个接一个站到这边来,最后留下的负隅顽抗者,清除就是了。
“我发现了,跟着八哥做事,真是太无聊了。”小十打了个哈欠。
他们从第三户富商家中出来,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下弦月升在东边天空,白而安静。澳门没有宵禁,但街道两边那些中式屋檐下的西式小窗里已经大多黑了下去,只有街道上的煤油路灯还在照明。用得上煤油路灯,这片街区不愧是富商别墅的聚集地,就是富庶。
“我喜欢养生嘛。”小八爷仰头,“惊心动魄什么的,年纪大了承受不起。”
“八哥,你是不是忘了,你儿子都还没生呢。”小十无语,然而突然贼兮兮地凑上来,“出来好久了,八哥你有没有想八嫂啊?要不我们去找点乐子?”
小八爷抬手往弟弟脑门上敲了个栗子:“找什么乐子,大半夜的。走了,睡觉去了。明天晚上还有一场仗要打呢。要是让于大人参你一本在葡萄牙商人面前瞌睡,皇阿玛会怎么想?”
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十阿哥伸了个懒腰:“好好好,睡觉。都听八哥的。哎,是不是过了明天,咱们的活也差不多干完了?突然要离开了,还有些舍不得这闷热潮湿的地方呢。”
你是舍不得天天放开肚皮吃荔枝的日子吧。
第193章 十八岁的秋天
从广州城到澳门的水路,坐船约莫行上半天就能到,算上头尾耗费的时间,也不过一天有余。前一天日落之前出了浅沙密布、容易搁浅的内河航道,在珠江与海湾的交界处抛下船锚。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沿着海岸一路南下,差不多中午,两广总督的大船就能抵达澳门。
早就得了消息的德尔加多等人,早就联络了情绪不安的葡萄牙商人们,等候在码头了。身穿礼服的男士和满身蕾丝的贵妇成群结队,中间还夹杂着特意学华人穿了长袍的人以及黑袍的修道士,形成了一幅与一日路程之遥的广州城截然不同的人情画。
穿着官服带着红色顶戴的石琳还没有走下船只呢,耐不住性子的西洋人就嚷嚷开了,带有粤语口音的磕巴汉语一句接着一句。
“总督大人,你可算来了。”
“总督大人,真的要封掉所有的鸦片吗?”
“总督大人……”
石琳抬手向下压了压,边上就有大嗓门的衙役高喊“肃静”。“从今往后,大清境内的鸦片就不再允许买卖了。”石琳在虽然稍微安静了些但已经嘈杂的环境里不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买卖鸦片的罪名很重,比贩卖人口还要重,视同谋反。”
通译将两广总督的话翻译给葡萄牙商人们,然而因为文化差异,洋人没法理解“谋反”的概念,毕竟以欧洲的历史来说,能造反的都是皇亲国戚打王位战,他们又不是清朝皇室,怎么“谋反”呢?
跟来码头听了一耳朵的小八爷忍不住了,他跳出来。“谋反,就是投靠恶魔!我大清朝廷认为,鸦片是魔鬼派来世界上引诱人堕落的。神的子民,无论是哪方神明的子民,都应该与这种引人堕落的产物划清界限,不然死后就会堕入地狱。”
早在京城就听过类似说辞的安多神父很上道,高声用葡萄牙语将小八爷的这段“恶魔论”喊了一遍。
困惑的洋商们:宗教不正确就是你死我活,懂了懂了。
“凡是被查到买卖鸦片的人,就是魔鬼的使者,应该被绑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死。买卖鸦片的亲人朋友,也要被治罪。”小八爷继续说,安多神父继续翻译。
人群中传来贵妇的尖叫,似乎这种说法极大地恐吓到了他们的内心。这简直就是翻版的猎巫运动。
“已经养成吸鸦片习惯的人,要去跟你们的主忏悔你们的罪过,让他保护你们免受魔鬼的鞭挞。”
“手上留有鸦片的人,要把它交到海滩,由朝廷和神职人员销毁。”
“若是有人因此破产,皇子殿下愿意借贷给他,三年后偿还。”
“教友们,你们只有三天时间去脱离魔鬼的使者,求得上帝的宽恕。不要质疑来自朝廷官方的决议,那是在耶稣会教士们的建议下,来自帝国皇帝陛下的意志。就像有人将蛇作为撒旦的象征,有人认为是山羊,也有人认为是野狗,清朝人将鸦片认作撒旦。罗马教廷的主教们不也曾告诉大众鸦片的危害吗?”
“你们在怀疑什么呢?是秉持着上帝赐给你的高贵的灵魂而怀疑,还是出于私欲呢?”
小八爷用上了他这辈子所有跟洋人宗教相关的知识,以及跟传教士打交道的经验,说得在场一群葡萄牙商人目瞪口呆。
“八哥你真是人才。”十阿哥给他站在码头两个木箱子上的哥哥竖大拇指,“我要是洋人我都信了。”
两个皇阿哥走的陆路,又不用像石琳那样轻点广州城里被查抄的鸦片贩子家产,所以提前两天到了澳门,逛街吃饭搞统一战线。
这天中午到码头来接两广总督的大福船,他们都是从澳门主教座堂里和温和派的传教士们一起出来的。说实话,作为非法传教士的流放地,澳门的宗教人员真是持什么立场的都有。有像徐日升、安多这样的“融合派”,也有坚持“世俗皇帝要听教皇的”、“拜祖宗就是拜邪神”的顽固派。
还好现任澳门主教是个温和派,虽然没有答应与“异教徒皇子”在“封禁鸦片”一事上相互合作,但也许诺了不会故意搞事。这样就很好了,有时候占中立就等于帮强势的一方。
总之,小八爷带着弟弟和小白熊在澳门溜达了两天,替石琳将事前工作都给做了个七七八八。以至于石琳在意识到了洋人们的配合程度后还以为里面有什么阴谋,鸦片都销完了还持续疑神疑鬼了好一阵。“我在广州城这么多年,可不是什么无知自大的小年轻。商人重利奸猾,从小没学过仁义道理的洋商更甚于民商。且洋商中有亡命之徒,狂悖无礼,谁敢动他们的钱货就是要他们的命,怎么这回收缴全部鸦片会如此配合呢?”
“可不就是配合嘛!也不看看我八哥在背后使了多少劲儿?”十阿哥回到京里将原话学给康熙,眉梢眼角都是兴奋和骄傲,就仿佛那个举重若轻、穿针引线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此时已经是这一年的秋中季节了。无论是康熙还是八阿哥、十阿哥,都已经穿上了稍厚一些的绒缎。帝王的书房里燃着檀、乳、桂、梨、龙涎搭配出来的暖香,闻着就让人脚底升起一股暖意。
康熙看着老十在自个儿面前喋喋不休,言语间都是一路上的市井民情和他八哥的神奇操作。康熙突然就觉得很感慨。自打温僖贵妃故去后,从前的小霸王好像一夕之间就变成了透明人,直到今日才又生灵活现了起来,又有了几分贵妃在时的活泼样子。
“看你八哥做的这些事,你可想明白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康熙问十儿子,“将这些蛮夷都抓起来不是更加痛快吗?”
十阿哥有些懵:“是挺痛快的,但我八哥做的也挺好的呀。”
皇帝爹发出一声嘲笑:“哈。”
小十跳脚:“我怎么就不懂了,是我八哥做得更好,全抓起来,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怎么办?”不过情急之中说出的话,下一秒就被十阿哥自己给否了,“不对不对,那些要钱不要人性的,就该全抓起来给披甲人为奴。但……我形容不上来,总之还是我八哥做得更好。”
“看来你只看了个热闹,学了个皮毛。”皇帝爹无情评价,同时下达了作业任务,“将这次‘封禁鸦片’的事情写一篇策论上来。”
十阿哥胤俄:……这可真是亲爹。
害怕被殃及池鱼的八贝勒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公分,讪笑道:“皇阿玛,儿臣的奏折都写了八封了。”不会他也要跟着小十一起写作业吧?他都是有媳妇的人了。
对了,媳妇。
“皇阿玛,董鄂氏还在府里等儿臣回家吃饭呢。”
康熙又被他给气笑了。“都成了婚的人了,外出办事也惹你弟弟崇拜,怎么在皇父跟前说话就不着调呢?看看你说的话,连福晋都拿出来当推脱的借口,满朝上下就没有这样的。”
小八爷不好意思地笑,虚心接受,坚决不改。他要是改了,皇帝爹岂不是要少人生一大乐?作为孝顺的儿子,偶尔彩衣娱亲一下是本分,不用谢他。
本来差事做得顺利,回京面圣的时候轻轻松松就能过关。然而小八爷万万没想到,还有个“意外”在等着他。
“有人弹劾你俩了。”康熙说,“说你们办差带着宠物,且是猛兽,一路上耗费奢靡,沿途百姓苦不堪言。又在广州一掷千金,大买荔枝海产,引得当地人争相攀比,影响败坏。”
十阿哥先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后他就愤怒起来。这回不同于刚才在康熙面前三分真七分假的跳脚,小十是真的愤怒了。“白熊路上常生吃树叶果菜,有啥吃啥,比马都好养活,怎么就‘耗费’了?还‘百姓苦不堪言’,就瞎话张口就来是吧?还有我吃荔枝,广州府的荔枝才二十文一斤,跟北京的枣子一个价儿,怎么?吃个枣子也叫贪图享乐了是吧?是不是鸦片都缴上来了,正事没处挑理了,就逮着细枝末节开始打压异己了?”
少年人的愤怒和中年人的冷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康熙的表情上看不出他的立场倾向。
十爷急了,双膝跪地,大声说:“皇阿玛,这是有人嫉妒八哥又办成了一件差事,您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小孩子太单纯了,完全没想到点子上。康熙的眉梢稍微抖了抖,转而看向他们家的定贝勒。“老八怎么看?”
八阿哥方才皱着眉头思索,现在被皇帝问了反而像是想通了,道:“儿臣确实带了宠物上路,小十也确实吃了很多荔枝,儿臣二人,愿意接受皇阿玛的责罚,全听皇阿玛发落。”
十阿哥快被事情的发展给弄傻了,一脸“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哪?”的表情。“啊?啊?皇阿玛,这是认真的吗?难道我们两个不是刚刚立了功回来的吗?这样的提议,在大朝会上说出来,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吗?”
别的不说,就说老十自己家的舅舅外公,就看着他们唯一的外孙好不容易蹭点功劳还因为吃荔枝被罚?他又不是杨贵妃吃的八百里加急快马运进京的荔枝,是在广东当地吃荔枝啊!
“正是你们回京之前,大朝会上提出来的。有近二十名官员弹劾你们二人,贪图享乐,不务差事。”康熙的话再次颠覆了小十的三观。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仿佛一叶漂在暴风海里的扁舟。
“皇阿玛你也相信了吗?”他咬着唇,眼眶里泪花打转,“阿玛!你相信你儿子是那种人吗?”
这孩子真是天真得可爱。康熙心里叹息一声,脸上还是很冷:“你先回去写策论,也许写完了,就想明白了。”
十阿哥的眼泪夺眶而出,手举起来,想要击打什么东西去发泄情绪。他现在的状态就可以用“无能狂怒”来形容,但好在小八爷眼疾手快,一个飞鹰爪控住了弟弟两只手。
“不要御前失仪。”八贝勒喊。
十阿哥垂下了手,眼泪“哗啦啦”地从两个眼眶里涌出来。
“老八、老十,查封鸦片虽已交差,但行程中铺张浪费,有损私德,着令在家闭门思过。”帝王冰冷的声音宣判完毕,将秋的肃杀从室外带进了室内。“回去吧。”
第194章 十八岁的中秋
“所以,就是这样。爷现在被禁足了。”八贝勒笑着跟许久未见的福晋说。
他们现在坐在第二进正堂的暖阁里,窗外就是开得金灿灿的桂花树。秋季是贝勒府最壮观的季节之一,半个府邸都笼罩在桂花馥郁的芳香中。
云雯被小八爷拉着坐在他的大腿上,两人的脸凑得特别近,近到能够看清楚彼此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虽然我能够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但还是心疼爷。”云雯摸摸丈夫的脸颊,“辛苦忙活了大半年,结果却换来了一场禁足。”
“在朝中一帆风顺几十年的话,反而最后不能善终。有谁能够一直升官几十年呢,那岂不是到了位高震主的地步?起起落落才是长久之道。”小八爷抱着香香软软的福晋,蹭来蹭去,“你看,落的时候,皇阿玛也没有拿走爷身上的爵位和名下的佐领,可见皇阿玛是心疼爷的。”
“是是,皇上对待爷是一片慈父之心。”云雯拍拍小八爷长满发茬的脑袋,“大半年没理发吗?我找人来给爷修一修。”
偌大的贝勒府中,自然有准备会剃发的人员,是一个中年太监,姓刘。原本是小八爷挑来给刑罚处做事的人之一,不过他恰巧会剃头,就兼了这份工作,给小八爷省下了一个剃头师傅的月钱。
修理完头发,刮了胡须,在露天澡池里一边喝着燕窝枸杞一边泡澡,可真是长途奔波之后的享受。
“我听祖父说,弹劾爷和十爷的,大都是索额图的人,但也有一些派系不明的人浑水摸鱼。”小八爷泡澡的时候,云雯就坐在最高一级的汉白玉台阶上,屁股下一个防水软垫,而脚刚好泡进池子里。小八爷当然也想跟媳妇来个鸳鸯浴啊什么的,可惜云雯不巧来了月事,就只能泡泡脚陪他了。陪伴的时候谈论话题也是再正经不过了。
“没有隐瞒,朝中上下都知道是索额图挑的头。就是大千岁他们完全没有反应,甚至十爷的母家钮钴禄氏的人都没有说话。”云雯的纤纤玉足在热水中划着圈圈。
小八爷双臂靠在浴池的边缘,肌肉紧实的胸膛露在水面之上,又被温暖的水蒸气所遮盖。“朝着十弟使劲的吧。大哥也不想看到十弟在朝堂上展露头角。”小八爷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之前知道十弟出身高贵,所以一直被贵妃教导着不要参与朝堂纷争,但没想到太子和大哥会这么提防十弟,连正常的办差行走都不想让他出来。”
云雯在水中划动的天足停下了。“爷要是难过的话,不用强迫自己笑。”她说。
八阿哥胤禩一瞬间收起笑容,他闭上眼睛掩饰住其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同时还把上身也浸没到水中。如此过了一分钟,双臂和胸膛都被热水泡暖和了,他才又浮起来,靠回到池子边缘。
这次,他选的位置是在云雯边上,歪歪头就能蹭到媳妇的大腿。“我以为带十弟历练两回,他也能有自己的功绩的。慢慢的慢慢的,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业。”小八爷脸贴这云雯身上光滑的布料,所以云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妨碍云雯感受到那种浓重的压抑的情感。
“我有什么委屈呢?我落魄的时候,皇阿玛都没有拿走我的爵位和佐领,他对我够慈爱的了。跟十弟比起来,我又有什么委屈呢?”
云雯垂手,摸到了一个湿漉漉还带着热气的发顶。真是个温柔的人啊。云雯看着正在落叶的紫藤萝花枝这般想道。
不知什么时候,流言随着秋风吹遍了紫禁城的大街小巷,都道是一向遭皇帝喜爱的神医皇子,这回是真的栽了个大跟头。办差的时候带着宠物千里迢迢去了广东,那宠物娇贵,要十多个人伺候,荔枝龙眼、山珍海味地供养,比二、三品的官员过得还好。万岁爷多圣明的君主,自然容不得儿子这般恃宠而骄,于是罚了八爷闭门思过,就连中秋节都没放出来。往常宫里分的大月饼都有八爷一份的,这次也没有。
小八爷被禁足在府邸中,但是云雯没有被禁足啊,照例是得去宫里请安。
要说世态炎凉真是转眼就能看到的,从前云雯进宫,那些小太监小宫女各个热情得很,帮忙指个路都是一脸荣幸的模样;但就在八贝勒被禁足的这些天里,这些人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到了中秋的这天,到达谷底。引云雯去乾清宫磕头的姑姑全程晚娘脸,别说笑影子了,连话都不说一句。
其实到了这地步,还算是好的。因为小八爷这些年里救治宫女太监,在宫里多少留了香火情。因此大家只是不凑上来巴结了,该做的事还是做好的,没有故意占了车位啊,故意晾着不给接引啊之类落井下石的事情。
这要是换了一个皇阿哥被罚中秋宴不得出席,还不知道福晋要遭遇什么呢?这么说来,该庆幸十爷还没有福晋吗?
云雯的思路天马行空地跑着,其实情绪平淡得很。她是红颜祸水董鄂妃的侄孙女,刚刚入宫的时候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更加艰难的局面也见到过。这点小打小闹,她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处变不惊。
八福晋先是去了延禧宫里给惠妃请安。惠妃永远是温和大方的模样,她就像激流底下的大岩石,经年累月被水流冲掉了所有棱角,但也因此永远稳定地压在水底,不移不动。有时候八福晋会觉得,小八爷那种再怎么难过都要温柔微笑的习惯,是学的惠妃。
“本来还想宽慰你几句的,但见你的模样,倒是我多操心了。”惠妃笑着说。
“我们爷说出去大半年累了,正好歇歇。儿媳也是这么想的,只要他平平安安在家里,我就什么都不怕。”
惠妃点了点云雯的脑门:“小八是个通透的,你也是个通透的。”惠妃虽然是在跟八福晋说话,但目光却是看向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伊尔根觉罗氏一开始目光躲闪,不敢跟云雯对视,几乎把心虚内疚写在脸上。现在听了这么一段对话,她也缓过劲来了,朝云雯歉意地笑了笑。
往年他们中午还会在惠妃这儿吃一顿蟹的,今年小八爷没在,云雯便道要趁早回去。惠妃没有强留,还送了一笼八只大闸蟹出来。
长春宫的良妃还是老样子,跟儿媳妇没什么话聊。
倒是小十五缠着八嫂要八哥,他有大半年没见到八哥了,想跟八哥说的新鲜事儿都攒了一肚皮了,结果!!!好不容易回京的八哥被关起来了!
十五阿哥拒绝接受现实。
能够喊着“我要八哥”、“我要八哥”,结果被喜静的额娘从屋里赶了出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至少云雯觉得,那说明皇子之间的势力平衡距离小十五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对于小羽毛胤祤来说,接下来最大的危机是良妃可能会往他在阿哥所的院子里塞一只八哥鸟。
而对于八福晋来说,她最大的危机是被万岁爷叫去问话。
“老八在家里呆得如何?平日里都做什么?”
“回皇阿玛的话,八爷这些日子就翻翻医书,然后打理药圃。”
“哦,还有呢?有跟你说什么吗?”
云雯抓了抓帕子:“八爷说他感激皇阿玛,就是有些担心十阿哥不能体悟皇阿玛的用心。”
“哼哼。”康熙鼻子里发出两声轻笑。“你跪安吧。准你去陪那小子过中秋,晚上不必来受人冷眼了。”
“儿臣惶恐。”
“去吧。”
于是晚上八贝勒和八福晋就在桂花树下支了桌子,就着十五年的绍兴黄酒吃大闸蟹。今天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食材,贝勒府的大厨房现做了热腾腾的月饼,玫瑰牛奶馅、莲蓉蛋黄馅、茉莉绿茶馅、豆沙果仁馅……种类有创新有传统,无论男女老少总能找到一款喜欢的。
比如云雯就喜欢茉莉绿茶馅的月饼,吃完蟹肉,咬上一口月饼,茶的苦和茉莉的香,让口中蟹膏的余味越发丰盈起来。“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把茶味做进馅里的,龙井虾仁也没有这么浓的茶味。”
“茶叶吃多了也不好,晚上睡不着觉。”小八爷夹了个玫瑰牛奶馅的月饼到云雯的碗里。“你吃这个,养颜安神。”
云雯皱皱眉头,小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只大钳子。“这个太甜了,昨儿厨房试做的时候尝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不甜了。”
云雯熟练地用工具剔出钳子里的蟹肉,与蟹壳里的蟹黄蟹膏以及蟹腿肉放在一起。半只螃蟹剥完,也就一蟹壳的肉,云雯将它们拌上姜汁醋,推到小八爷跟前。
“你自己吃,我还有呢。”小八爷说。
“螃蟹性凉,我还在小日子里,少吃些。”云雯说着在装菊花水的大盆中净手,复又拿起筷子,将那个玫瑰牛奶味的月饼夹起来咬了一口。果然不像昨天那么甜,糖起码减成了原来的三分之一,如今只有浓郁的奶香中淡淡的玫瑰花香。
“不错。”云雯评价。
“我就说不错吧。”小八爷得意地笑,拿起那一蟹壳媳妇给剥好的螃蟹肉,美滋滋地吃起来。
只有两个人的中秋节,似乎也挺好的,至少一个晚上都能看见桂影摇曳月华潇洒,没有关于你分得的御赐月饼有多少两的斤斤计较。
第195章 十八岁的秋天
正月十五晚上,小八爷就跟亲亲小福晋吃吃喝喝,酒足饭饱了就绕着湖水遛弯,两人黑灯瞎火地采桂花,放在熏笼上烘干了,揉进熏香的香丸里。最后剩下的一把桂花洒在香炉上,满屋子都是秋天又凉又甜的味道。
“香丸要给十弟留一些的。温僖贵妃生前喜欢桂花。”搂着媳妇睡过去之前,小八爷还迷迷糊糊地这般说道。
为了图清净,小八爷当天晚上锁了大门,门前贴个条,上书“闭门思过”四个草书。他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有人会在中秋节晚上来登他这个失势者的门。
门房里留了两份礼物。一个是“时来运转”的西洋机械钟盒,指针连接着五个小水车,在山水小盆景里无声地转。“是小九的风格。”小八爷看一眼就说。至于另一样礼物,则是一副书法,写的苏轼的《水调歌头》,又合中秋的寓意,又暗含转运的意思。
“这是怎么了?”小八爷笑道,“一个两个都祝我转运。我觉得我现在运气挺好的,太久忙于差事,正好在家可以整理思考一下医术。”
云雯也看到了两份礼物。“这是谁的字迹?”八福晋指着那幅字问,“瞧着不像古董。”
“这是四哥的字。”小八爷将卷轴合上,“他早些年写的,那时候不太如意。不如意的时候写先贤之言自勉,四哥就是这样的人。”
“患难见真情,倒真是如此。”云雯说。
小八爷将四大爷的真迹放到书房的储存柜里,又将九阿哥送的机械水车钟摆在有管风琴的那间西洋屋子里。“爷这些兄弟傲是傲点,心都还是肉长的,真心相待,必能回以真心。不跟爷亲近的那些兄弟,不是说他们不好、不亲热。只是物以群分,人,也有道不同不相为谋。”
“比如大阿哥吗?”
说曹操曹操到,人这种东西是经不起念叨的。云雯上午才刚说完大阿哥,下午大阿哥就登门了。
“老八,哥哥来看你了。”大阿哥刚进门就中气十足的呼和,声音府外都听得见。“中秋没见你出来,怕下人怠慢你,所以特意绕道来看看。”
闭门思过,只是自己不能出去,没说其他人不能登门。
云雯跟着八贝勒去正堂迎接大阿哥,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就是,这个大伯哥的一言一行都太刻意了,像是设计过的一样。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给你带了盒月饼来,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稻香楼。”大阿哥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一脸关切。因着老大脸长得好,所以他表现出关怀的样子真的挺加分的。就是小八爷小时候并不喜欢吃稻香楼的月饼,喜欢吃稻香楼月饼的是七阿哥。
小八爷没有自讨没趣地揭穿大阿哥,他温和地拱拱手:“多谢大哥记得我。”
“哈哈。那是,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也就比我闺女大那么一点。”大阿哥说,“如今你遭了无妄之灾,这世上都是捧高踩低的,要是哥哥不照顾着你一点,谁来照顾你呢?”
话到这里就有些微妙了。小八爷说不好是大咧咧的大哥又给他来本色出演了,还是其中有什么深意。于是他没有接话,就看老大接下来想说啥。
“老八,你道这回怎么这么倒霉,带只熊出去都能被这么多人弹劾?”直郡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问。
小八爷拍拍云雯的手,示意她到屏风后边。不过直郡王的压低声音能有多低?云雯在屏风后面照样将丈夫和大伯哥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啊。我一回京就去跟皇阿玛交差。然后就被告知我被弹劾了。我连弹劾我的人的面都没见着。不瞒大哥,弟弟现在还晕着呢。”小八爷的这段话差点让云雯被口水呛到,没想到她丈夫还有装傻这套呢。就是使得不太顺溜,一听就被云雯听出来了。
但云雯听出来不要紧,重要的是直郡王听不出来。于是云雯就发现大千岁的声音里透露出了几分得意。“你想啊,你查封鸦片,是不是于国于民大大的好事?”
“是啊。”
“那些忠君爱民的好官会弹劾你吗?”
“不会。”
“那便是了。”大阿哥一击掌,都忘了要压音量了,“自然是那些被你断了财源的人,才恨你恨得牙痒痒!”
小八爷:“哦。”他已经猜到了大阿哥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屏风后面的云雯也猜到了。
“你一开始查封的京城郊外的那家鸦片烟馆,可是索额图门人的产业。那就是个太子的钱袋子!你若不信,瞅瞅这个,哥哥我多方查证,才发现的证据。”
云雯在屏风后面,看不见所谓证据是什么。但小八爷马上就说话了:“一枚玉佩不能说明什么?你我都知道太子的手很松,轻易就赏给了底下的人。既然是索额图的门人,辗转得到这枚玉佩是很有可能的,并不能由此认定太子知道鸦片烟馆的事。”
“你个榆木脑袋!”大千岁拍案而起,“要不是你动了太子的钱袋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弹劾你?不用证据都想得到的事情!现在大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就不想跟汗阿玛证明你的清白?你就不想把那些陷害你的人打脸打回去?”
与大阿哥激动异常的语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八爷的冷静。“第一,我不觉得太子会明知鸦片的危害而开鸦片馆敛财,他是储君,官员百姓疯魔对他有什么好处?第二,带白熊出去是我不够谨小慎微,才被人抓住了话柄,与其想着报复,不如反省自身。”
“你!你真是个窝囊废!”
“……”
大千岁下一句话就显得远了些,似乎他气得要甩袖离去。“老八,你从前还小,韬光养晦,谁都不能说你什么。现在你有家有室,就不替你福晋争口气吗?就不替你未来的孩子挣口气吗?想要让女人小孩陪你一起窝囊吗?!”
“……”
“啪。”布料摩擦,发出气急败坏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一路远去,直到贝勒府的大门发出一声闷响,再度合上。
云雯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看见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惫的小八爷。“爷,大哥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妾身从没觉得爷窝囊过,咱们的孩子也不会这么想。”
小八爷抬了抬形状俊气的眼睑,黑珍珠一样闪闪发光的瞳孔倒映着云雯温婉秀美的身形。他突然笑了。“不是说来看看有没有下人怠慢我的吗?怎么不看看厨房不看看炭火就走了呢?”
云雯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将小八爷的脑袋抱在胸前。“早知道你会这么难过,刚刚我就该从屏风后面出来把他打走。”云雯的声音里带上哭腔。刚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没有察觉,经历了这桩大变,才发觉皇家的悲哀。不是手足相残、血亲相利用悲哀,是曾经爱过、期盼过,才悲哀。
“我不难过啊,只是觉得有些可笑。”小八爷突然顺势抱住云湾的腰,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腰和屁股被一下子抬高,云雯措手不及,被小八爷扛到了肩膀上。方才的伤感氛围一下子烟消云散。“胤禩,你放我下来。”云雯吓得连小八爷的名字都喊出来了。
“哈哈。福晋可要抓牢了。走,我们回正院去睡午觉。”
“这才是上午呢,怎么就睡午觉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爷就是想跟福晋一起午睡。”
果然八爷还是有些不太正常吧。云雯不再挣扎,就让某个不着调的爷们扛着她往后院走。还好贝勒府中的下人们被哲嬷嬷调教得规矩森严,一路上看到的仆役都低头看地面,不多给不成体统的八贝勒夫妇一个眼神,这多少缓解了云雯的羞耻感。
唉,算了,脸面什么的,关起门来就不要了。她还是去抱抱嘴硬着说自己“不难过”的巨婴好了。男人啊,别管外面装得多么成熟多么游刃有余,某些时候就是巨婴。
其实说起来,那些弹劾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成分,小八爷自己也说不清。
索额图是肯定在的。也许像大阿哥说的那样,有利益受损的人,毕竟他在广州十三行砍了这么多人,鬼知道这些富商背后是朝中哪个大官。也许其中还有康熙自己安排的人,就为了让这次杀出了凶名的八贝勒和十阿哥能够暂避风头。不管怎么说,“铺张浪费”的罪名,可比“嗜杀成性”要轻多了。也许还有什么钮钴禄家的政敌,或者那个野心勃勃的兄弟的母家在伺机而动。
但小八爷的那颗心不够大,装了医学发展,装了海外交流,再装了额娘、云雯这些亲人,就再也装不下大量的仇恨了。
小系统这些日子倒是挺愧疚的,单纯的小白熊还真以为是自己跟去广州给宿主带来了灾祸。“早知道我就不用实体跟你过去了。”小白熊趴在脚踏上哭唧唧,“我明明可以用光球形态跟着你出去的,一样能起到作用。”
小八爷拍拍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云雯也拍拍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隆隆也知道难过啊,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云雯一边安慰它,一边拿小熊的肚子暖脚。这两天突然降温,新棉被来不及晾晒,洗干净的小白熊就被送进了暖阁,充当临时暖脚器。
“你要想,如果你没有跟着去,我们人类的嗅觉可找不到那些被藏起来的鸦片。”小八爷说。要是没有小白熊的嗅觉当掩护,他要怎么跟于成龙解释他知道有五箱鸦片藏在粪坑里这个事呢。八贝勒因为学医所以嗅觉异常灵敏?
“对啊。”小系统精神一震,“于成龙知道我是冤枉的,我明明在鸦片案中起了重要作用。石琳也可以证明。”演戏演全套,小白熊装模作样在广州城里嗅来嗅去,不光广州的官员们看见了,广州的百姓也都看见了。
“所以,皇阿玛肯定也知道,我带你出去是去干活的。”小八爷在识海中说。
“哦。”小白熊懒洋洋地趴回去,继续给女主人暖脚,“希望康熙能记得补偿我。小白熊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
第196章 十八岁的秋天
话说“闭门思过”这种暧昧的说法,与真正的圈禁还是不一样的。小八爷这段时间虽然不上朝点卯了,也不能出门晃悠了,但该他推行的工作可没有停。
门下的佐领们,除了不在京中的姚某人外,依旧每个月一次登门汇报工作。旗民的生老病死、婚嫁析产、加官入仕都要记录在案。
祝家叔侄俩依旧得跟着家丁侍卫们日日操练,一年下来再顽固的肥膘都练成了肌肉,就连脸都小了一圈。如今正好八爷空闲下来,开始抓祝秀的文化课。内心咸鱼的“前胖胖”差点抱着贝勒府的廊柱哭出来。
满丕跟着小八爷出去禁烟一回,理论上该有封赏的。然而作为领导的八贝勒都被“闭门思过”了,他的功劳自然也没人提起。不过满丕的两个儿子都以荫入仕,一个侍读一个二等侍卫,起点都还不错,算是康熙私底下给了补偿了。
至于另一位靠谱的长辈图尔海,则是带着多弼和纳穆科在旗民中为小八爷立威。
福。寿。膏成瘾的柯起航自然是丢了佐领之位,换上了他的庶兄柯成彬。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庶子忍辱负重三十年终于扬眉吐气”的逆袭故事小八爷没有细究,至少这个柯成彬通过了图尔海的考验,又能让康熙爷将他任命为佐领,总归比五毒俱全的柯起航强就对了。
而正蓝旗中另一个无主佐领也终于有主了,是一个叫阿克墩的十四岁少年,据说是个神童,小小年纪已经是秀才了,还不是满人科举的秀才,是跟汉人同台竞技考出来的秀才。
满人中出个才子不容易,因此惊动了康熙。又恰巧阿克墩就属于小八爷名下的这支佐领缺位的正蓝旗,皇帝就顺势将佐领之位给了小少年的叔祖,就等着他成年后接位。
过了中秋之后没几天,阿克墩和柯成彬就先后上门给他们的小旗主磕头了。小八爷送了几本藏书给阿克墩,勉励他好好学习;又令柯成彬去处理他弟弟不务正业时期留下的冤假错案。
“如今瞧着,倒是一把还可以的牌了。”送走了门下人,小八爷转到隔壁暖阁里跟媳妇说。
云雯正在将几幅刚刚裱好的工笔画铺在阳光照耀的美人榻上,画上的紫藤萝栩栩如生。
“累了吗?”穿着家居软鞋和粉橙色小袄的八福晋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给丈夫擦去脸上微不可见的浮尘。
小八爷笑了笑:“不过是些日常的问询,图尔海手脚利索,实事都干差不多了。倒不需要我多操心什么。”
“治于人者劳力,治人者劳心。”云雯放下手绢,这般说道。这句话化用自《孟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意思是小八爷虽然没有亲自干活,但付出了脑力劳动,充满了宽慰之意。
他们挨得很近,以至于云雯不得不仰头才能与八阿哥对视。“明明说要在家中享清闲的,然而昨晚上回屋睡觉又是已经三更了,也不知在书房忙活什么。”
“总要将手上的事情拢一拢的。”小八爷讪讪地移开目光,正好看到在美人榻上晾晒的画,连忙转移话题。“福晋画的么?真是好画,形意兼备,没想到福晋还有这样的手艺。”
“因着跑了一趟广东,爷错过了第一年紫藤萝和牡丹的花期。我就想着画下来……哎,你现在心思也不在此处,我与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转移话题的意图被媳妇给识破了,八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的心思还真不在这里。
“旗务这边是一桩。”小八爷在云雯的椅子上坐下,顺手一拉将云雯拉到自己的大腿上,一边顺着她的背轻轻拍,“将不中用的人换下去,再将从前的积弊慢慢扫掉。下一步就是给底下人找点有奔头的营生。葛尓丹已死,几年内没有仗可打,旗民不能经商不能种地,又有皇粮供着吃穿不愁,若连个目标都没有,马上就堕落成得过且过的模样了。”
云雯靠在八爷肩上,听他缓缓道来。她心里是有很多想法的。但性格使然,让她不会一下子就跟连珠炮一样把这些主意说出来,显得自己精明强干。更重要的是,云雯深知八爷也不是蠢人,既然苦思冥想了这些日子,必定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如今与她说,一来是尊重,二来也是想找个倾听者和支持者。
“太平盛世,军籍的出路,也不过两条。一是把他们拉到边境小战场上磨练,然而此话轻易不得实现。二是从军中出来,走治世之臣的路子。阿克墩就很好,若是将来能中个进士,没准能当个六部尚书。我想着,旗下的孩童中兴许也有别的读书种子,未必像阿克墩这么出挑,也许就到秀才举人的程度,但科举至少是条路。
“当文臣科举最正统。但也不尽在科举了。若是有人爱好治水、有志于火器制作,我替他们牵线搭桥也是分内之事。但首要还是读书,识文断字、培养品德之后,再提因材施教。一个两个出来了,有了榜样,后来人才能看到希望。”
八贝勒的话说得有些细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云雯还是抓出了重点。“正蓝旗的旗丁大都住在内城东南。爷名下的铺子里,只有一间粮店在正蓝旗的街区里。”
“那便在粮店边上盘一间院落,给正蓝旗的孩子授课。午饭就从粮店的账上走。”八爷下巴轻轻抵着媳妇的肩膀,愤愤道,“读书读得好的可以吃酱肘子鱼羊烧,混日子的只能吃陈粮!师傅得找个严厉的。”
他这幅模样让云雯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难道爷从前在宫里读书的时候,也被罚过午饭吗?”
八贝勒心说这辈子他是皇子,自然没人罚午饭;但上辈子他可是被罚过的。若是背不出医书,就得吃二师姐做的糙米饭。即便穿越时空之后,那碗黑暗料理依旧是心头阴影好吧。
“正蓝旗街区一个学堂;汉军镶红旗在靠近外城,就在西直门外设一学堂,筛选有文官天赋的孩童。旗务暂且如此。”某江湖人避开童年阴影不提,取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了个隶书的“一”,显示第一桩事说完了。
八贝勒搁下笔,继续双手圈着媳妇,说第二件事。“你此前说三怀堂账目与朝廷牵涉,恐有隐患,确实灼见。我准备将三怀堂辟为私产,将御药房和兵部药材的采买交给皇阿玛那一系的人。从此三怀堂为私,朝廷为公,公私分明。”
说实话,国库和内务府都是大手笔的顾客,三怀堂这些年给朝廷供药,充当着皇商的角色,虽然不像九阿哥的国际贸易那么暴利吧,但也有不少进账。如今这般分割开来,一旦朝廷不再全然从三怀堂买药,势必会损失一部分利益。
但云雯对此表示了支持:“只要三怀堂选材仍旧精良,价格依旧公道,有爷做靠山,总不至于破产的。只是没有爷盯着,御药房采买的油水又要厚上一层了。”
“只靠我一人的话,等我百年之后怎么办呢?”小八爷提笔在纸上写了“二”字,然后在“二”字后面伸出去一条细线,细线后面写“皇商”二字。
“每两年太医院专员核定一次良心药铺,发放和撤回‘御用药铺’牌匾。‘御用药铺’商税减两成。朝廷用药从‘御用药铺’中采买,且遇有瘟疫和用兵时,其不得拒绝朝廷的采买。你觉得如何?”
这是要扩大“皇商”的范畴,将京城中乃至京城外的良心药铺都囊括到潜在供货商的范围中。
对药店们来说,还有比“御用”、“朝廷认证”更好的广告吗?哪怕不为了两成的减税,哪怕没有真正为朝廷供药,他们获得的隐性好处也是巨大的。
而对于朝廷来说,平时付出一些小恩小惠换来了对药材市场的控制力。一旦遇到了瘟疫爆发的特殊情况,就有了充足的药材来源。
虽然评定过程和采买过程中还有许多会被钻空子的细节,但就整体而言,有管控总比没管控好。先用“御用药铺”这个系统将朝廷的触角伸到基层店铺中去,以后无论是出药材指导价也好,推广新医书也好,普及疫苗接种也好,都有渠道去实现。
“这样的法子,该用在平抑粮价和盐价上。”云雯评价,“药材的价格,在有疫情时也重要,但总有一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要不怎么说这个媳妇太能跟上思路了呢。
小八爷蹭蹭她:“哈哈,我可管不到粮价上去。盐粮的利益可比药材大多了。若有朝一日粮食官营,人人能够吃饱饭,恐怕就是大道之行的时候吧。我虽是名义上的太医院首,相比普通医者能多做不少事,尚且不敢求人人有药医,见一人病行一人善罢了。”
八贝勒一边跟福晋碎碎念,一边打草稿,在书房里一直坐到日落,才将给康熙的细则给写完。
这份奏疏递上去,按照如今朝廷的工作效率,十天后才收到回信:
“朕知道了,你让陆士成和徐仁去办。朕将奉皇太后北巡,八公主和十五阿哥可去你府上读书。”
此时朱老太医已经退休,陆士成接替他在种痘所的工作,如今也已经是御医了。至于徐仁,是最近几年入太医院的太医,因为心性敦厚、思路开阔而受到小八爷重用。原本管着御药房采买的就是徐仁,几年来一直没出岔子。如今八贝勒准备将采买这块脱手,正愁该如何安置徐仁,没想到瞌睡有人递枕头,再没有比康熙爷更擅长处理人事的人了。
不过这“奉皇太后北巡”,是要让老太太回娘家看看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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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定义周一……吐读者的槽,让读者无槽可吐
第197章 十八岁的深秋
如今的仁宪皇太后,是科尔沁人,孝庄太后的侄孙女,说起来与其丈夫顺治差了两个辈分。虽说早年间的满蒙联姻压根儿不讲究这些,但她着实是年轻的。
十三岁当皇后,二十一岁当太后,如今五十七岁。虽然在顺治朝的时候险些遭到废后,步了静妃后尘,然死了老公之后的三十多年,她一直过的顺心好日子——上头有老祖宗遮风避雨,康熙爷又是个孝顺孩子。
也就是孝庄死去的时候又伤心了一场。
“皇玛嬷趁着身体康健的时候,能回一趟科尔沁看看也是好的。”小八爷感叹道,“远嫁的女子本就不容易。”
他心眼好,只说康熙的孝心和太后的不容易,不是想不到更深更广的东西,只是不愿意去想。
但小九不是,九爷胤禟是个功利主义者。
“八公主也已经十二岁了,本来跟太后走一趟蒙古也是开眼界的好事。借着这个借口,还能够将八哥捞出来,结果老爷子不肯松口!”九爷愤愤地说道,他激动得发红得嘴唇显示出的不仅仅是不满,还有内疚。
他这次登定贝勒府的府门,是来送八公主和十五阿哥的,不然也没有机会能够和他亲亲八哥吐槽这些朝堂上的事儿。
八公主一个小学高年级,十五阿哥一个小学低年级,两人看着情绪激动的九哥,好奇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
九阿哥忧心着八哥十弟的“闭门思过”不能解除,但他八哥自己却是一副淡定的样子。“我才刚禁足一月有余,这就放出去也太儿戏了。你好歹给皇阿玛留个面子。”
“本来就没犯什么事,禁什么足?!”九爷把桌面拍得“邦邦”响,“再说了,宫里各个都是势利眼。你失势一个月,乾清宫茶房里放正山小种的罐子都没了。”
“正山小种”是小八爷爱喝的茶叶,他从十岁左右就固定了这个口味,因此御前也常备着一份。宫里的爷们和娘娘们多喜欢龙井、碧螺、六安瓜片,便是喝红茶也偏爱普洱,喜欢正山小种的只有小八爷一人。若是他在乾清宫失了宠,倒也真没有保留正山小种的必要了。
八贝勒:“那我怎说?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九阿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垂头丧气地坐下来。
“五哥是个厚道人,他第一个提出来让八哥跟去北巡的。说是从前出远门头疼脑热都是八哥看顾的。结果你道谁跳出来反对了?”
小八爷珍惜地捧着自家的正山小种,轻轻啜了一口。“谁?”
“老十二!”九阿哥跳起来,又坐回椅子里,“八哥,万万没想到吧?”
十二阿哥胤裪,今年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小八爷挑了挑眉毛:“十二也到了上朝站班的年纪了啊。他怎么说?”
“嗐,还不就是拿着什么‘骄奢淫逸’做文章,说什么‘赏罚分明’、‘惟皇阿玛圣裁’之类的屁话。”
说到这里,九阿哥犹犹豫豫地看了云雯一眼,换了更加委婉的用词:“从前孝献皇后不是与太后有旧怨么……十二说他不忍心老太太为难。”
不忍心太后为难,就不带八福晋。介于八贝勒连个能带出去的妾室都没有,索性连八贝勒都不带。
意外被cue的云雯抬了抬眉毛:“喔。”
眼看着八嫂一脸淡定,九爷松了一口气,他是真怕八嫂哭哭啼啼起来,那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八嫂坚强,那就一切安好。
“我呸!”九阿哥精神了,音量也又洪亮了起来,“就只有他老十二对太后有孝心吗?啊?就显得他是慈宁宫养的吗?五哥才是正儿八经太后养大的,他这是什么?踩着五哥说他只顾兄弟情义不顾老太太呢!可太恶心了。我寻思着老太太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啊?她老人家一向对八嫂挺好的。”
九爷这波清朝宫斗版阅读理解给满分好吧。
小十五和八公主眼睛都不眨了,一脸看“优等生”的奇妙表情。从某种角度来看,九阿哥的敏感小心眼确实优秀。
比八爷优秀得多。
“没准十二没想这么多,他真以为太后不想让我跟云雯随驾。且云雯到底是与孝献皇后有亲缘关系,别管太后是不是大度,科尔沁总有对孝献皇后不满之人。我是舍不得福晋去科尔沁受委屈的。”八贝勒喝光了杯中的茶。侍奉的小厮很有眼力见地给杯子满上,然后恭敬垂手退回到墙角,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八哥这么说也有道理。”小九多少被八哥八嫂的态度感染,没有刚来时这么激动了,“但我就是不满老十二踩着兄弟显示自己的样子,五哥八哥从前也没亏待过他什么。现在可好了,都夸他孝顺太后。皇阿玛是明眼人,没夸奖他什么,但太子送了十二一套文房四宝呢。”
九爷冷笑一声:“八哥和十弟不出去,最高兴的就是咱家二爷了。十二这是一箭双雕,意在太后和太子呢。从前在上书房,怎么没看出来这小子是个不安分的呢?八哥你说是吧?”
小八爷回忆着十二阿哥,记忆中只有一个平平无奇读书习字的身影。十二阿哥从小就被抱给了苏麻喇姑抚养,慈宁宫的生活平静无波,在这种环境中养出来的十二眼看着就该是第二个宽厚老实的五阿哥。
但人的天性到底是不同的。五阿哥和十二阿哥也是不同的两个人。也许苏麻喇姑会教导着十二韬光养晦,但这样的平静又能持续多久呢?
“八哥,我跟你说啊。咱们底下的这些弟弟也一个个跳出来了。十二是一个,还有十三、十四,最近频频得万岁爷夸奖呢。十三文武双全、侠义心肠,十四聪明大胆,有从前‘巴图鲁’的风范,这可都是万岁爷亲口说的。”
九阿哥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和不甘。“耳熟不?八哥这个岁数的时候,不也被他这么夸奖过吗?老三老四,甚至老五、老七,也是从这个岁数过来的。咱们这位皇上,可真是喜欢十岁出头的儿子,一茬又一茬,他是真不缺儿子啊。关了两个,又出头三个,哈哈。”
世间七宗罪,九阿哥独得“嫉妒”的偏爱。
“小九,你着相了。”八贝勒喝道,声音虽轻却用上了内力,震得九阿哥一个激灵,差点跑极端的情绪被硬生生斩断。
“你为了心中抱负而借助圣宠,还是为了圣宠在办差呢?”方才一直以倾听为主的定贝勒开始输出。
小九睁大了眼睛:“啊,啊这……”
“你有语言和经商上的天分,什么外语一学就通,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如今你在理藩院当差,与蒙古人、藏人、回人,乃至于洋人交涉,为大清周转回旋,居安思危。这是你的事业。我且问你,你是为了皇阿玛的一句夸奖在做这些吗?是为了乾清宫有你爱喝的茶叶在做这些吗?还是为了别人对你卑躬屈膝而在做这些?”
九阿哥被问得涨红了脸,他直觉八哥给出的三个选项都是送命题。“我……我……这些虽然我都想要……但……但是……”
“难道不是因为为国出力本身就是功绩吗?”小八爷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若你谈成了《尼布楚条约》那样的盟约,或者促成西洋人前来朝拜,或者为大清兼并准噶尔和西藏出了大力而留名青史,不比一时夸你‘巴图鲁’重要吗?”
小九愣愣地看着他的八哥,维持着一脸三观被刷新的表情。“兼并准噶尔和西藏,留名青史,我……我吗?”
“是啊,理藩院不是大有可为吗?不然明珠为什么让长子在理藩院位置上呆这么多年,还不是看中了北边的俄罗斯幅员辽阔、火器精锐,为潜在大敌?你抱怨皇阿玛不喜爱你,要我说,他老人家能将你放在这么个能展现才华的地方才是真的宠爱,比他对十三、十四轻飘飘的夸奖更加宠爱。”
九阿哥的眼眶湿了,他笑着擦了擦眼睛:“八哥就会安慰我。弟弟这个位置怎么来的,我还是心里有数的。不过八哥说得对,能在顺心的地方办差是真实惠,比空口的好话强得多。然而当臣子的办差,总还是想要万岁爷一句认可的,万岁认可了,青史才认可,我不想跟八哥十弟这次这样,明明立了功的,却遭受无妄之灾。”
“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禁烟的。”八贝勒说,“皇阿玛虽没奖赏我,但我提的建言全数采纳,因此免受毒害的人千千万,我已经深感满足。我身为皇子,已是富贵之极,皇亲国戚之间的意气之争,或者宫里茶水的小小委屈不过身上的浮尘,但因我活命的百姓,已是我不可抹去的功勋。
“这几日翻看《增广贤文》,里面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但行好事……’唔……”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云雯轻声将小八爷的话补完。
“对,哈哈。”八贝勒靠在椅背上,“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皇上能任用我,采纳我的建议,为人臣子的还求什么呢?哪怕是萧何、魏征也就差不多这样子吧。真如同太子那样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而成众矢之的的,身边都是阿谀之徒,咱们也消受不起。”
九阿哥真觉得他八哥是人才啊,跟眼巴巴求着皇帝爹认同的兄弟们都不一样。八爷仿佛天生就缺少“孺慕”这种感情,他从来不觉得来自康熙的父爱是一种他应得的东西。无欲则刚,无欲则能跳出兄弟争宠的困局。
万岁爷看八哥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呢?是个体谅父亲的好儿子,但有时候又不那么像儿子。
“爷现在回头想,二爷如今不顺遂,大部分是早年间圣宠太过的缘故。”九阿哥学着他八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析道,“他觉得大清的一切都会是他的,于是看铁帽子王、看兄弟们都像是分家产的小偷一样。然而兄弟们总要分封开府的,名下总要有兵丁佐领,总有旗民居于高位与旗主有香火情的……他就有了落差了,觉得大清不全是他的了。还是早年太宠着他的缘故。”
“这话可不兴往外说,被太子知道了平白惹麻烦。”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不告诉他,口头上都捧着他。然而实际上,嘿嘿,每长大一个兄弟,就少几个佐领。皇阿玛都生了十七个儿子了,分一分三个旗分没了,就算继承皇位也才只拿着上三旗。他能睡好就怪了。”小九越说越高兴,差点哼起歌来了,偏他促狭,还要装模作样,“我都忍不住同情他了。哈哈。手底下有人,五哥、七哥都硬气了呢。哈哈。我就希望老爷子长命百岁,到十七开府的那天,啧啧,若是十五个贝勒,那场面得多壮观。”
既然九爷的话说到这里了,小系统也忍不住偷偷在宿主的识海中添把火:“九阿哥还是小看了康熙了,他一直生到二十二阿哥呢。”
被添了火的小八爷:……一个两个都不嫌事大。
糟心的八贝勒端起茶水,表示送客。“心情好了就去收拾行礼吧。你如今是理藩院的人了,到蒙古草原上说话可不能像我这里这么随便。若是一张嘴就得罪人,那可就让人看笑话了,别人也会觉得你无法胜任理藩院的职位。”
“八哥你可瞧好了,我一定将那些王爷喇嘛哄得服服帖帖的,什么情报都漏给我。”
九阿哥骄傲的小模样看得八贝勒夫妇会心一笑。“是不是吹牛,那可就看你表现了。”
九爷收敛神色,郑重点头:“此次八哥和十弟不出去,我就是眼睛和耳朵,我都有数。”他的目光在八公主倾国倾城的脸蛋上快速一扫,又扫回来,“还要留意与八妹妹年纪相仿的人,我也有数。”
八公主歪了歪头,对于自己已经到了跟蒙古人相看的年纪这件事显得无悲无喜,更不要说“羞怯”这种常见反应了。
“若有合适的人选,早早干预的好。如四姐姐那样额驸在宫里上过学,总比像三姐姐那样盲婚哑嫁的强。”小八爷对九阿哥的自觉性表示满意,“正好你来,顺带一盒桂花香片去给十弟吧,我正愁送不出去这个。”
言罢,就有侍女从屏风后拿来一个雕饰精美的木匣,还没打开就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小九毫不见外地开了盖子,花香越发浓郁。
礼盒里面不光有洗澡用的香片,还有线香、熏香、一包桂花糕和一小瓶桂花酒。
“这种好东西我怎么没有?”九阿哥嘀咕。
八爷指了指九阿哥手边已经空了的桂花糕盘子。
九爷就眉开眼笑地闭了嘴,将礼盒盖上,用漂亮的绸缎包了一并带走。“今儿听八哥一席话,胜读一本书。爷会好好开导十弟的。”
第198章 十八岁的初冬
送走了九阿哥之后,方才热热闹闹的定贝勒府就安静了不少。
八爷领着弟弟妹妹到府邸东路新收拾出来的书房,让随他们出来的嬷嬷往屋里安置床褥衣服等生活用品。
原本这些房间是给长大后的子女准备的,没想到是弟弟妹妹先用上了。
“谙达都布置了功课的,就先做功课吧。”如今尚书房的总教官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李光地,偶尔退休状态的明珠也来讲课。不过这两位这次都跟着康熙北巡,小皇子们不是放假胜似放假,也因此小十五被送到了亲哥这里。
弟弟妹妹遗传良妃,都是能静下来的性子。就算隔壁箱笼脸盆进进出出,也不影响他们看书习字。
八爷看小十五写了半张楷书,纠正了他“勾”的运笔,又给妹妹布置了《三国志》中的一篇写读后感,才带着媳妇从书房里转出来。
秋天了,书房群的竹叶有些无精打采,几片竹叶枯黄了,还顽强地长在枝头不肯掉落。
“九弟今天提醒我了。”小八爷突然说,“兄弟太多了,不可能都封王的。太。祖太宗那时候儿子也多,出息的儿子封亲王铁帽子王,不出挑的镇国公辅国将军也未可知。但是当今却比太宗和太。祖都要慈父,让亲生儿子当镇国公这种事做不出来,再不出息也得是个贝子。且兄弟们一个个习文练武十多载,谁是真的不出息的呢?”
八贝勒说到这里,转过身。透过敞开的窗户,还能隐隐看见站在窗前练字的十五阿哥。八岁的小男孩站在秋风里悬腕书写,气色红润下盘稳定。
“从大哥数到十五,没有一个是纨绔。那要怎么办呢?七个郡王八个贝勒,联合起来真的比上三旗还要势大了。”
云雯像是预感到了八爷想说什么,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顺其自然的发展,没办法通往一个美好的结局啊。”小八爷的嘴角噙着一抹苦笑,“总有人是不能封爵的,也许是被皇阿玛削下来,也许是被兄弟们倾轧下来。或者更加惨烈一点……”
来一场仅几人幸存的夺嫡之战。
云雯从后面抱住了八爷的腰。“爷……”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八贝勒拍拍妻子的手,发出一声没心没肺的笑。“是我连累了你进这个漩涡了。从前我向皇阿玛求娶你的时候还是个天真的孩子,自以为只要待人以善就能人畜无害地活下去。如今开了府有了门人属下,才发现我有的这些财富,本身就是挡了别人的道。”
“那爷要进局吗?”云雯看着正面转向自己的丈夫,与他四目相对。
小八爷垂下眼:“主动害别人,或者将兄弟踩在脚下,不是我的志向。我只想造福大清的病患。但总要有人手替我去做这些事,像是查封鸦片,不是一朝一夕就成功了的,要坚持不懈地去探查;再像是整合天下药商,开医学书院,推广疫苗……哪个不需要人手?”
知道君权和臣权此消彼长是一回事,想实现理想是另一回事。而一切归根到底的矛盾在于……
“如果换爷在太子那个位置上,要怎么处理各有才干和势力的兄弟?”云雯突然问道。
咦?角度刁钻。
小八爷眯了眯眼,试图调动起遗传自康熙和良妃的所有政治本能。他也许是只想了半刻钟,但时间在他的感知中却漫长无比。
仿佛从上辈子走到这辈子。
“联合我认为最有价值的几个兄弟。”八爷慢慢地说,“最认同的,最有共同理想的,自然是最容易交心的。联合志同道合者,将其他人打压下去。既然是太子,只要三、四个最有价值的兄弟与他站在一起,那就是不败之地。”
皇帝选继承人不是瞎选。第一选择、第二选择、第三选择、第四选择、第五选择都给绑定了,他会因为太子势大而把最出息的五个娃全给砍了吗?然后去传位给第六备选?想让江山二代而亡吗?
也许会有皇帝这么做,但其中绝对不包括理智尚存的康熙。
“还是要结党的意思?”面对千古难题,云雯的语速也慢极了,每一个字都在调动脑海中的历史知识储备。
“兄弟太多了,不能所有人都封王。那就只能挑选一些人封王,一些人不封王。”八贝勒再次重复了一遍事实,仅从字面意义上与废话无异。
“与我政治理想相同的人被选择,与我政治理想不同的人被淘汰,如此而已。古往今来,有所成就的君王都是这样的。”
云雯垂了垂眼,语气也变得冷静而缺乏情感。“但是太子与爷的理想不同。”
她这么说,八贝勒就意识到她听懂了。哎呀,媳妇这么通透真是让他又高兴又心疼。小八爷露出一个笑,牵着媳妇的手往前走:“他的政治理想里没有任何一个兄弟。”
云雯的愁绪都快被他家爷的笑容给晃没了。“怎么就又高兴了呢?你们兄弟没有一个真心跟太子的,那局面就动荡了,开府的越来越多,没开府的十三爷、十四爷也得了万岁爷的青眼……毓庆宫独得宠爱这么多年,如今强敌环伺,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的,我又控制不了。不是同路人罢了。”小八爷说,顺手捏了一把福晋水润润的脸蛋,“可惜你被我坑进来了,咱们一起小心谨慎,努力保住这份家底吧。”
云雯:==
她想说她没有当王妃的野心,一辈子的贝勒福晋挺好的,吃穿不愁,爷们娶侧室的风险也更小。但这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八阿哥和八福晋两个人其实很像,都是看清局势的聪明人和小富即安的咸鱼的矛盾体。
然而不管定贝勒夫妻对未来的预测是如何的悲观,时间的车轮都不会因为悲观的预测而行驶得更慢一些。
事态在进一步地发酵。
某一天十五阿哥从西苑习武回来,带回来了“大哥代父皇祭祀乌兰布通阵亡将士”的消息。
“太子爷很生气。”小羽毛跟他亲哥说,“然后听说皇阿玛也不高兴了。”
“还有什么北边的消息吗?”禁足中的八爷其实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过小朋友多锻炼表达能力是教育的刚需。
十五阿哥歪着头苦思冥想了一阵:“祭祀盛京的时候三哥念了颂词,听说很出彩。我也要好好念书,以后帮皇阿玛念悼词。”
“还有呢?”
“十三哥打猎,箭无虚发!蒙古人都佩服呢。我也要好好学骑射,以后也让蒙古人都佩服我。”
八爷真的是个好性子,听到这些童真童语,不过温柔地笑笑,半开玩笑地说:“你怎么什么都想要啊?”
十五阿哥下意识地想咬手指,被良妃带大的他太擅长读空气了。八哥其实是不高兴的,小羽毛敏锐地意识到。
“哥哥,你生气了吗?”小奶音怯生生地问,“为什么呢?以前我这么说,皇阿玛和师傅都夸我的。”
“但是额娘没有夸你。”八公主放下手里的《三国志》,一针戳破了弟弟的隐瞒,然后继续拿起《三国志》往下看,就仿佛她从来没听见这边兄弟俩的对话似的。
小羽毛控诉的目光被姐姐完全免疫,整个人都蔫了。“对,额娘嘲笑我。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额娘嘲笑我。”
八爷都能够想象良妃冷冰冰的轻飘飘的一声“嗤”了,一定还搭配一个移开的视线。仙女是不会跟凡夫俗子多聊的。
算了算了,谁还不是被仙女嘲笑着长大的。
“你看三哥念颂词,你也想念颂词;你看十三哥骑射,你也想骑射;你看皇阿玛英明神武,你也想像皇阿玛一样博学。你都是在跟别人屁股后面学啊。”养娃达人小八爷重操旧业,循循善诱。
他这个八哥真的挺辛苦的,带完九弟带十弟,带完十弟带十五。这还没算上给哥哥们顺毛撸当绿叶的时光。
哎,谁叫他多活一辈子实际年龄比兄弟们大两轮呢?
十五阿哥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多了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张嘴发出一声“啊”。“不能跟着别人学吗?师傅总教导我们‘效仿先贤’、‘法古’,不也是跟着别人学吗?”
“但世上厉害的人那么多,你能全学会吗?全学会了,你还是你吗?不是第二个三阿哥,第二个十三阿哥吗?”
小羽毛连忙摇头:“我不做第二个三哥,也不要做第二个十三哥。”他显得有些慌张,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八哥,我不明白了,我该怎么做呢?”
“你八哥我现在在编写一本新的医书,就拿这个给你举例吧。你知道治病的方法有喝药和针灸的分别,对吧?”
小十五点点头:“还有种痘。”
“对,还有种痘。”八阿哥附和小弟弟的话,“写药材的时候,我主要参考了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然这本书也不是全对的。九成的正确加上一成的谬误。”
“所以八哥写书的时候,不能选《本草纲目》写错的那一成,只能选剩下的九成,对吗?”小十五放普通孩子里绝对是聪明的,在八阿哥的诱导下,已经能够打断他的问话猜测出下面的内容了。
然而放在皇家兄弟姐妹们中间小羽毛还不算顶尖聪明。至少他八姐姐比他还要高一层。
“《本草纲目》多厚的巨著,九成全抄,那八哥的新书也不用写了。”八公主放下《三国志》,冷清清地说,说完又把《三国志》拿起来看,仿佛刚刚她没有给弟弟一顿暴击。
小十五:宝宝委屈,但宝宝不说。
还好这个时候八福晋带着半上午的点心进来,山楂馅的奶糕香喷喷的,抚慰了十五阿哥受伤的心灵。
“想明白了一些吗?”八嫂笑盈盈地跟十五弟说话,声音温柔,跟冷冰冰的额娘和姐姐截然不同。
十五阿哥规矩好,把奶糕咽下去,漱口,才端端正正地说话。“我好像明白了一些。《本草纲目》就是三哥、十三哥、皇阿玛、先贤、英雄……他们身上有九成的优点和一成的缺点。我不能学他们的缺点,但也不能他们的优点全学。”
“小十五真聪明。”八阿哥跟着媳妇唱红脸,又给弟弟递了一块奶糕。
呜呜呜,果然还是八哥八嫂是温柔的大好人。十五阿哥受到了鼓励,继续发挥:“我是要写我自己的‘书’的,这个书就是我自己。我得先知道自己想要写的是一本什么样的书,才知道该去《本草纲目》里面摘抄什么样的内容。”
说着说着,十五阿哥顿住了。“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样的书啊?”
他又萎靡了下去,小表情可怜巴巴的:“怎么办啊哥哥,我不知道我要写什么样的书,是不是就不知道该学别人的什么?”
“人小的时候都是不知道的。”八爷摸着弟弟的头说道,“我小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盲目地模仿周围的大人。别说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八姐姐现在不知道,就算是皇阿玛小的时候也是不知道的。”
“长大了想明白,就是一个成功的大人了,不用追着别人的影子跑了。”
“只是有的人一辈子是孩子。”八公主最后一次放下她的《三国志》,又拿起来。
“昆昆,今天再不交作业就不许吃晚饭!”
第199章 十八岁的冬天
这次老太后回娘家的旅程说长也不长,两个多月,九月初出发,赶在十一月中旬寒冬真正到来前返回。然而定贝勒府中的众人不出门,读书习武、看账做预算,或者编写医书,日积月累的成效让这段时间说短也显得没有那么短。
八公主昆昆在回宫之前已经看完了全本的《三国志》和五卷《史记》。
十五阿哥的书法和拳脚也在八哥的指点下有了长足的进步,从小兄弟中平平无奇的程度进阶到了能让师傅眼前一亮。
云雯把自家名下的各家铺面和庄子都给理了一遍,剔除了几个心思浮动的墙头草管事,换上了新提拔的能干人。许多事自打她嫁过来看了一年了,但因为之前八爷在广州而不得施行。如今丈夫这个靠山就在身边,人事调整起来就要高效许多。
旗民孩子的私塾已经盘下来了,正在装修,待到明年开春就能投入使用。
而京城两家老牌子的药铺,同仁堂和鹤年堂,已经率先挂出了金光闪闪的“御內供药”的招牌,羡煞一众同行。且这两家不约而同地都在招牌边框上刻了紫藤花的雕饰,隐晦地向八爷致敬,以至于后来行业内都把紫藤花的图案是否“正宗”作为防伪标记了,这是就连小八爷自己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的北京城降温了,小雪一场接着一场,虽然没有下大,但阴冷的天气却格外熬人。
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旗人带着他的儿子走进了双爷胡同的入口,没有撑伞也没有瑟缩,就冒着零星的雪点子前进。但看他们爷俩厚实的锦缎棉袄都遮不住的健壮肌肉和高大身形,再加上那幅昂首阔步的精神面貌,就能知道这位绝对是当着实差的,官儿还不小,不然绝没有这样的精气神。
胡同口往前不过几步,就是一颗干巴巴的老杨树。从前这条胡同就叫“老杨树胡同”的,但自打康熙下旨将四爷和八爷的贝勒府建在此处,民间就改称“双爷胡同”了,也许以后等两位爷封了王,这条胡同就变成“双王胡同”也说不定。北京城的胡同名儿,就是随着历史的变迁而不断演化的。
至少在满丕看来,以如今四爷和八爷的才干来说,“双王胡同”是一个可以预见的未来。
没错,这名面目普通的中年旗人,正是刚随御驾回到京城的伊尔根觉罗·满丕。而跟随在他身边高高瘦瘦又满脸稚气的少年,就是其幼子苏保。随着他们距离贝勒府肃穆气派的正门越来越近,少年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忐忑。
“阿玛,等会儿若八爷问我是什么人,有过什么功劳,我该怎么办啊?”少年问。
满丕一巴掌拍儿子后脑勺上。“怎么办?凉拌!”爸爸没好气地训儿子,“现在想起来自己寸功未立了?早干嘛去了?老子告诉你,这回是你小子走了好运了,要是在主子跟前出丑搞砸了,回去老子打断你的腿!”
得了,这一听就是个家庭教育粗暴的案例。
满丕的小儿子迫于父亲的淫威,只能戴好头上的毡帽,整理衣服,摆出一副精神干净的模样。不过趁他阿玛不注意的时候,苏保还偷偷瞪了一眼老爷子的后脑勺。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有两分叛逆的,如今这般听话,是因为苏保自己也知道,“机会来之不易”。
上头两个哥哥已经蒙父荫出仕了,就他自己,在八旗学堂里稀里糊涂到十四岁,即将面临着“毕业即失业”的窘境。
定贝勒府的门房也是个练家子,开小门的姿态恭谦中带着戒备,即便是面对满丕这个熟面孔,也没能让他脸上多几分笑。满丕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包衣出身的家丁。八爷让纳穆科练了不少这样的下等人,这些人木讷得很,除了八爷天王老子都不认。
“您先在门房这里等一会儿,通报的马上就回。”
门房有两间屋子,屋里已经烧上了炭火,有热水和红薯供应。不过那烤得裂皮流糖的红薯满丕没让儿子吃,免得在贵人跟前放屁失了礼数,爷俩就一人捧一杯开水暖暖胃罢了。
“这屋子挺暖和的,就是采光不好。”苏保说。
满丕手开始发痒,这傻孩子,贝勒府坐北朝南,大门也是朝南开的,门房的屋子要是想采光好,岂不是得在大门旁边的外墙上凿窗?这个时候他就庆幸门房是个木讷的包衣人了,只默默地扒拉红薯,没有接他儿子明显的傻话。
苏保当然也没有他父亲眼中那么傻,不过是三个人在屋子里一言不发太过尴尬,所以才忍不住没话找话。可惜他第一次到贵人住的地方,到底是紧张的,于是刻意找的话头就没那么聪明了。此时他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正尴尬地扭动屁股,里面有人来接他们了,救了苏保于水火。
“八爷正在枫叶亭给人看病呢。”是周平顺亲自过来的,进了屋便如此说。
满丕起身回道:“如此,咱多等会儿也无妨。”
“八爷说苏二叔不是外人,直接往枫叶亭去见他便好,中午就在那儿用饭。”周平顺笑眯眯地说。满人中流行取汉姓的时候,满丕自选了“苏”字,如今家里孩子取名还以“su”音开头,又因为满丕在兄弟中行二,于是有时候被人戏称为“苏二叔”。周平顺将这个外号用在这里,天然带几分亲近的意思。
感受到了善意和讨好,方才对八爷心情不佳而以看病为由推搪的担忧烟消云散,满丕脸上不由露出笑。“如此还要劳烦公公带路。”
这样的交谈中,还是个愣头青的苏保完全插不上话,只默默地扣上他的黑色大毡帽,跟着阿玛和那名圆脸笑眯眯的太监,一起回到外界的寒风中。
冬天的贝勒府是萧条的,一路走去都是被薄薄的积雪覆盖的桂花树和只留枯枝的灌木丛,就算是在过了好几道门之后来到了遍植枫树的区域,那乌黑俏丽的树梢上,也没剩下几片红叶了。然只那几点红色,在这样灰调的季节里,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枫叶亭南边的一间小院住进了人,有仆从进进出出,靠近就能感受到院子里大灶台烧热水产生的热量。也因此这院中的枫叶掉落得尤为慢些。
“八爷这儿的人丁越发兴旺了。”见了面,满丕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都快要腊月了八爷还没有被万岁放出来,他是真担心少年贝勒发脾气的。平时再怎么稳重,到底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他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那是半点委屈都不能受的。
不过出乎满丕意料的是,定贝勒的情绪相当稳定,眉间一片豁达,宛如四十不惑的人。“是靳辅住在这里。”八爷直接说。
“啊。”
“他又有些疾痛,我又出不去,索性他进来了。”八阿哥解释道。
满丕恍然。说起来这位康熙朝的治河总工程师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是满朝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了。干河工的,一年十二个月里有九个月在河边吹风,压力又大,这身体能好得了吗?听说五六年前从他鼻子里割下一颗大瘤子,此后就经常见风。去年冬天说是快不行了,还是八爷妙手回春才勉强救回来的。如今又是一年冬天……也不知道靳辅还能熬多少个冬天。
自己的身体状况,靳辅也是知道的,被儿孙扶出来吃饭的时候就说,他要辞去朝中所有职务,免得自己破败的身体耽误了朝廷的公事。
八爷没有挽留,只沉重地点了点头。“也好,靳大人劳累了一辈子,该好好享清福。”言罢,亲手给靳辅盛了一碗鸡汤,等凉了一些,才摆到靳辅面前。
靳辅感激涕零又颤颤巍巍地捧起来,将汤喝了,才叹道:“老臣这辈子的福气,都应在皇上和八爷身上了。才干平平又懦弱的人,已经受到了不该有的厚爱,哪里敢奢望更多的福分呢?即便接下来马上病死也不该有怨言的。”
“是我学识还不到家……”
“八爷若是学识还不到家,那天下就没有大夫了。”靳辅打断得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又连连咳嗽起来。待家人手忙脚乱地给他喂了水,才渐渐平复,可以继续刚才的话。“没有八爷,我早六年前就死了。如今白饶了这么长时间,活到六十六岁,转过年就可以望一望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难道还指望长命百岁不成?”
说到这里,靳辅目光灼灼地望向八爷:“八爷给老臣一句准话,我这……还有多少时日啊?”
“爷是大夫,可不是庙里的和尚道士。”八阿哥笑道,“爷说你能再活六年,你日日劳心呕心沥血明年去了怎么办?爷说你只有两年光景了,你吃好喝好心宽体胖连宿疾都好了又当如何?”
“哈哈。”靳辅也笑了,“老臣取个平均,这是还有四年啊。八爷祝我到七十,那便承八爷吉言了。四年啊,可以多听到两条河道被治好的消息了。”
如今黄河、运河已功成七分,不再是明末清初毫无防洪能力的样子了。京城附近无定河的疏通也在于振甲手中即将完工。然人总是不知足的,天下年久失修的河道多的去了,随便哪条都是水利人心中的新项目。
靳辅的鼻瘤没有复发,但他年纪大了免疫力弱,手术就像是往人身上戳了个洞,用中医的理论叫做“气血流失”,因此越发容易疲惫和感冒,稍有不慎就有转化成肺炎的风险。吃过午饭,这位治水老臣就被家人扶去内间休息了,按照八爷的医嘱,午睡前他要扶着墙壁走满一百步的。
跟朝中名臣同桌吃了一顿饭,小年轻苏保大受震撼。虽然他自个儿也说不明白到底震撼了个什么,但就是油然而生了敬佩之情。“我到了六十六岁疾病缠身的时候还能像靳辅这样,就好了。”苏保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跟着八爷和阿玛离开了靳辅养病的小院,来到了枫叶亭以北烧着地暖的待客厅。
分主客落座后,有打扮俏丽、肤白貌美的婢女来上茶水和点心。那装点心的盘子是天然纹路的水晶盘,甜香扑鼻、前所未见的糕点上洒了金粉,碧螺春的叶子在水晶杯中缓缓展开,犹如春意降临。从食物到婢女,都透露出皇家的排场,什么都是最好的。
然而苏保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他全部的心神都在自己身后那道厚厚的珠帘上。
“果然连八福晋也来了。”苏保只觉得大冬天背上都开始出汗了。来自八爷和八福晋的视线像是四根长矛,在扒拉他身上的衣服。
压力真大啊。
第200章 十八岁的冬天
端茶送水的美貌婢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帘子后面,凑在八福晋身边小声说了几句。接着云雯刻意“端庄矜持”的声音就响起来:“这位便是……贵府的三公子,瞧着很是精神。”
满丕忙拉着儿子站起来。“福晋谬赞了,正是我家不成器的小子。但胜在做人还算规矩,也习得些拳脚。”
哎呀,难得遇到老爹夸奖自己,苏保差点抬头看看天上有几个太阳。但他好歹记得不能拆台,跟着附和:“我会好好办差的,肯定不会坐吃山空,让妻儿跟着受苦。”
“噗嗤。”帘子后面的婢女好几个都笑了。
八贝勒也跟着笑起来,道:“口说无凭,不如让爷来考考你,你可敢接吗?”和颜悦色的表情,但说到最后这句“你可敢接”的时候,无端就让人感受到压迫。这是十多年来富贵生活和皇家教育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迹,他认真的时候就会显露出来。
苏保一下子就想起了八旗学堂里大考的日子。说实话,八旗子弟不靠科举搏未来,因此学堂想办得蒸蒸日上都是不可能的,先生要求不严格,学生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唯有每年大考朝廷的翰林学政来出题监考的时候,才会给这些孩子们学习的压力。
八爷的考校啊,不会比那些老学究还要可怕吧?苏保头皮发麻,但这种发麻又带给他莫名的勇气。“您考吧!”他听见自己说。
我真是昏了头了,苏保心里想。他脑子乱糟糟的,许多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像是脑海中有无数小人在开会。
“尔等荒嬉度日,将来于朝廷何用?”学政生气的声音。
“呦,现在想起来自己寸功未立了?”老头子的声音被记忆加工后显得更加嘲讽了。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老爷被封了爵位了,云骑尉。”小厮的声音充满了喜庆和讨好。
“你两个哥哥我是从来不操心的……”又是老头子。
苏保努力想换个频道,但无奈发现下一句浮上心头的话语还是来自老父亲。“我给你找了门好亲事,若非姑娘家运气不好,也轮不到你这样平庸的小子。”
“你敢丢贝勒爷的脸,老子头一个饶不了你。”
老爹的威胁结束了,贝勒府的规矩井然又一拥而入,最后定格在靳辅豁达的笑脸上。“还能活四年啊,太好了,能看大清多修两条河道。”
苏保看向上首的贵人,他穿着一件朴素的深紫色的棉袍,黄色的腰带上只系了一块玉佩和一个荷包,比他有些家境富裕的同学戴的东西还要少。他还记得学堂里有个姓钮钴禄的向大家伙炫耀腰带上的荷包,颜色各异、花鸟虫鱼各不相同的七个荷包,是他屋里七个通房丫头绣给他的。当时引来不少人的羡慕。
然而那终究是肤浅的。越简单才越贵气,不,百姓的简单是因为穷,八爷的简单才显得高雅和贵气。
苏保咬了咬腮帮子,他也不想胡思乱想这么多事情,从学堂的生活到八爷的衣裳,但他忍不住。“八爷快考校我吧,再停顿个几刹那,我又不知道想什么事情上去了。”
本来肚子里就没多少墨水,越拖忘得越多啊QAQ。
但八爷好像没有听见他内心的呼唤,上来先考武艺。苏保正紧张着,手脚都是僵硬的,好不容易摆开架势打了几拳,就差点踢到桌椅,被八贝勒单手封住了去势。
“是爷思虑不周,屋内施展不开,应该考文的。‘孝’的满文和汉文都会写吗?”
咦?竟然不是背《孝经》吗?听到要“考文”一瞬脸白的苏保大为惊讶。
八旗学堂的孩子们可没有皇子皇女这么勤奋,入学年龄参差不齐,大的十岁、十一岁的都有,简单会读写罢了。到苏保这样十四岁的少年,《孝经》是主流的学习进度。而全文背诵《孝经》,绝对是同龄人心目中相爱相杀的大魔王。
苏保之前只背过满语的《孝经》,这两天临面试了,才紧急突击了汉语版的。没想到准备了一通高数,面试官只问了小学题。
苏保一下子有了自信,虚空比划了两个字,怕八爷看镜像看不清,又加了好几句说明。
“喔,那你听过哪些跟‘孝’有关的事迹呢?”
那可太多了,别人家的孩子的故事嘛。苏保挑了几个他印象深刻的故事讲了,无非是将好吃的留给长辈,或者功成名就为父母伸冤,再或者彩衣娱亲一类的。
说故事的时候,顺利成章地就夹杂着叙述者的观点,又有八爷的诱导,苏保不知不觉就越说越多。
“父母是凡人,也会犯错嘞。但当子女的总要顾及他们的面子,不当面拆穿也是孝。”
满丕脸黑了。
八贝勒:“那你要阳奉阴违吗?”
苏保发觉自己说飘了,低头,小声逼逼:“不是,一般都是等外人走了关起门来吵一架。”
“哈哈哈。”八爷再忍不住,大笑出声,“真好啊,是你阿玛疼爱你。”
满丕站起来:“让八爷见笑了。他是幼子,又占嫡能继承家产,本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
“人挺机灵,学问差些。”八贝勒从旁边书架上取下两本书,递给苏保。“学完这两本书,就可以帮忙跑腿了。”
帮忙跑腿!这可不是字面意思。不,就算是字面意思那也有大把的人争着去做。苏保喜出望外,抱着两本书像抱着两块金子一样。他没看翻看,因此只看到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有两个汉字:论语。
这好像是汉人的《四书》还是《五经》来着,模模糊糊记得好像先生说过。
苏保少年在为将来的工作开心,婚事就全是满丕在谈。
“当奴才的不敢隐瞒主子,我家这小子出生的时候,他额娘难产去了。外头有些缺德话传得难听,但我想,他额娘三十三岁才有了他,头胎,这也怪不到孩子头上。”
“正是!”帘子后面的八福晋温声说,“孩子不能决定自个儿的出生。我堂妹是一胎双生,虽然才学品貌皆可,也绝了选秀之路。但她们又有什么过错呢?”
两边都是倒霉蛋,互相交完底,反倒更加亲近了两分。
“他上头两个庶兄,我已经安排了出路,如今也都各自成家。家里的爵位和佐领是留给他的。这孩子没什么恶习,倘若将来不出息,家产也够他这辈子花销的。”满丕把筹码一次拉满。
对方爽快,云雯也不含糊:“我两个堂妹,其中一个已经许了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的长孙,今年北巡时万岁爷亲自保的媒,八字也已经合过了。”
但董鄂家这对双胞胎连八字都是一样的,所以合完八字也没定到底是哪个嫁哪边。也许得等这边也定下了,再让双胞胎自己挑或者抽签。
两边都是有云骑尉爵位的武将人家,一个偏远但有兵权,一个在京但丈夫相对平庸。但好处是两边离得格外远,平日里没有你老婆跟我老婆长得一样的尴尬。
满丕也心知肚明。然一等公费扬古这么高的门楣,要不是这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不好嫁,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会儿听了也没什么不满的。“萨布素英雄人物,能跟他的孙子当连襟,是我们高攀了。”没敢说跟八爷当连襟,堂姐妹毕竟不是亲姐妹。
双方都是诚心相亲,沟通效率极高。彩礼的规格、嫁妆的抬数都快速达成共识。事情越来越靠谱,满丕父子高兴得脸上都有了红光。
正说到以后生了孩子,来给八爷府的小阿哥当哈哈珠子呢,就见到周平顺步履匆匆地进来。周公公脸上长年不变的笑容都消失了。
屋中喜庆的气氛一下被中止了。
“怎么?”八爷问。
“主子,宫里传话召您进宫,即刻出发,不得拖延。”周平顺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发生什么事了?”八贝勒刷地站起来,“是出了大案了?”而他身边有眼力劲的仆人们,已经拿来了冬季的朝服和大氅。
周平顺的回答又快又轻,但不亚于一阵惊雷:“听说是十一阿哥不好了。”
“这……八爷快去吧!”满丕也刷地站起来。
性命攸关,八贝勒已经冲了出去,也没顾上换衣服,只抓了那件大氅。“不坐车了,备马!”他一边往府邸北门小跑,一边下令。
从定贝勒府到阿哥所的最快路线是从府邸的北门出来,再从景山下的神武门入宫,走不了多远就是没开府的小阿哥们居住的北所。
上朝或是庆典的时候要从午门和太和殿那儿进,反倒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穿过好几重宫门,怎么也得一个时辰往上了。但若是抄近路走小门,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
冬季的风吹着小八爷的脸,让他脑袋上的温度降下来。他略略松了马缰,让随行的人,包括刚刚传旨的太监跟上来。然后四五匹马一起在街道上以安全速度的最大值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十一弟是发病还是意外?你出来时他如何了?这几天可有什么异常?”八爷一边骑马一边大声问那名传旨太监。
这太监是御前的人,跟周平顺是同期。这才跟周公公一碰头就省了接旨的流程直接带小八爷进宫。他们这批人不光身手好,有特权,说话办事也靠谱。“回八爷话,奴才在乾清宫办差,不知十一阿哥近况有无异常。只今日中午快要午歇时,十一阿哥突发昏厥,面孔发紫,呼吸急促。药喂不进,太医不敢下针,只得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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