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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十五岁的秋天


    秋高气爽的日子,温僖贵妃生前喜欢的桂花开了。黄澄澄的花朵带来了喜气,各地的气候都正常了起来,没有地震,也没有暴雨,就连灾区的粮食都打上来了一些。北京城的集市上开始出现柿子、蜜瓜和石榴。


    而大爷和八爷还在冷战,关于此事,就连被霉气笼罩的太子都觉得诧异。


    话说太子妃真的很倒霉,从送亲途中死了父亲开始,接连遇到天灾,各种被攻讦,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婚结束,被册封为太子妃了,祖父又死了。新婚就守孝,也是没谁了。


    同样郁闷的是太子,瓜尔佳氏石家是联姻的好选择,还不就是因为她家一家子佐领、都统,都是实实在在掌握兵权的人物。结果大好前程的岳父婚前就死了,所有的妻弟妻兄都要丁忧。其实这时候太子就有些心生悔意了,然而太子的亲事已经走到了最后步骤,更改的话影响太大,再加上瓜尔佳氏娘家还有掌权的叔伯,依旧是显赫的一家。


    结果还没出蜜月呢,就传来了石家家主石华善病逝的消息。这下可好,太子妃的所有叔伯都要丁忧,连参加对葛尔丹的大战去捞战功的机会都没有了。太子面上还要好言好语安慰太子妃,然而晚上自然就找了宫女去他屋里睡觉。


    贵人压力大,总是要发泄的。至于是不是有人伤势过重没熬过去,这又有谁知道呢?


    总之,在太子如此不如意的时候,八阿哥和大阿哥有摩擦的消息,压根儿不能抚慰太子郁闷的心情。“老大就仗着从前惠妃施恩给老八母子,整日挟恩图报呢。不过老八那个软包子这回如此硬气,有点意外啊。”太子爷挥挥手,“也不知道老八能硬气到几时。”


    眨眼就是八月十四,这天中午照例是延禧宫里摆席的。


    惠妃屏退了同一个宫里的其他妃嫔,在院子里宴请大阿哥一家和八阿哥一家。好吧,八阿哥还没有一家,但小八爷拉了云雯过来。院子里除了两大颗盆栽的金桂外,还有好几十盆菊花,除了黄白二色外,还有绿色、紫色、红色之类罕见的品种,都是花草房进上来的。


    小八爷不是第一年在延禧宫赏菊了,此时兴致勃勃拉着小未婚妻给她介绍道:“那花瓣正面红色、背面金色的叫‘帅旗’;全花深紫红色的是‘墨菊’;都是绿色的自然是‘绿牡丹’;看,这白色的细长花瓣如珍珠绽放,是我最喜欢的一种,你知道叫什么吗?”


    博览群书的董鄂小姑娘知识面广博,闻言微微笑道:“‘十丈珠帘’。”


    小八爷没能卖弄到,略有些失望。“是‘十丈珠帘’,你猜对了。”


    董鄂·云雯见他一副丧气模样,仿佛一只求摸摸而不得的大狗子,忍不住就有些手痒。


    “老八,过来吃饭了。”惠妃摇着扇子喊道。


    小八爷“哎”一声,牵着小未婚妻的手就走到了大圆桌边。


    他跟云雯坐惠妃的右手边,惠妃的左手边则依次是大阿哥、大福晋、三岁的弘昱以及大阿哥夫妇的两个女儿。


    桌面上的菜充分照顾了孩子们的口味,有大阿哥喜欢的酱牛肉,也有小八爷爱吃的红烧鱼。大福晋自打生了弘昱之后一直在调养,因此还有一碗木瓜燕窝汤和当归炖鸡。小孙女们也各自先吃到了她们偏爱的点心。只有小弘昱还没有人权,他必须按照教养嬷嬷的食谱吃,均衡营养。


    “倒是不知道董鄂格格爱吃什么。”惠妃让宫女给孩子们布菜的时候说。


    云雯刚想张口客套,就听见小八爷代替她回答道:“云雯喜欢清淡的水产,龙井虾仁、清蒸鸭子、瑶柱炖豆腐之类的。她不挑嘴,大鱼大肉也能吃,但最好搭个黄瓜条解腻。”


    惠妃笑了:“如此我便知道了,明年就能备上。”


    云雯捏着白色的象牙筷,细声细气地道谢:“麻烦惠妃娘娘了。”


    “不必见外,明年许是就能叫额娘了。”


    这下子云雯的脸都飘红了,低头吃饭不说话。小八爷就吨吨吨地给媳妇夹菜,夹到一半发觉自己做得太明显了,连忙欲盖弥彰地给惠妃也夹两筷子。“娘娘吃,这个牛肉炖得入味,哈哈。”


    “得了,你就顾着你媳妇吧。”惠妃拒绝接受当小八爷的遮羞布,夹了一块牛肉给大儿子。“吃吧,额娘知道你不缺牛肉,若是如今不爱这一口了,及时说便是了。”


    老大再混蛋,对待惠妃的孝心也是真诚的,这时候也顾不得给老八摆脸色看了,夹起额娘的爱心牛肉一口吞进肚里。“额娘哪里的话?我在军营里跟着操练,想念这口想念得紧。虽然同样是酱牛肉,但这宫里的味道与外面就是不一样。”


    “喜欢那你就多吃点。”


    于是老大也吨吨吨地吃起来,一边吨吨吨自己吃,一边吨吨吨地给大福晋和孩子们夹菜。


    在七张嘴巴的全力开动之下,满满一桌菜肴竟然被吃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小八爷还不忘给云雯舀了一小碗燕窝呢。“我知道你只吃了八分饱,还有一分能装燕窝。”


    云雯十动然拒:“我实在吃不下了。”


    “那我自己吃。”小八爷自己拿调羹喝起来,喝到一半,舀了一勺递到云雯嘴边,“真不吃吗?上好的血燕,就一口,就一口。”


    董鄂小姑娘默默拿起自己的白瓷小勺子,在碗里舀了勺燕窝。入口甘甜,Q弹爽滑,确实很好吃。“一口吃完了。”云雯说,把勺子放回自己的碗里。


    某人拿他进过嘴的勺子喂她喝燕窝,试图间接接吻的意图如司马昭之心,聪明的小姑娘才不会上当。


    阴谋没有得逞的小八爷悻悻地喝完了剩下的燕窝。


    小八爷不爽,大阿哥就爽快了。“啧啧。”他说,同时光明正大搂住大福晋扬长而去,大福晋想挣都没挣脱。


    小八爷:???他在嘚瑟什么?在嘚瑟他是已婚人士可以光明正大耍流氓吗?这个哥哥好欠扁啊,没看到他两个闺女还在老老实实道别吗?


    “你们也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中秋大宴,又是请安又是祭祀,可不容易。”惠妃跟孙女们道别。


    两个小女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跟着乳母摇摇晃晃地走了。大阿哥一家如今已经搬到宫外住了,出宫到府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的。


    等到孙女们离开,小八爷也起身告退:“娘娘,那儿子……”


    “让你多担待你大哥的话,娘娘已经说很多回了。”惠妃突然打断他。


    小八爷苦笑,自嘲道:“还以为今儿已经躲开这遭了。只是我也有自己的底线……”


    “若是合不来,那就不合了。”惠妃再次打断他,“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要老大落难的时候你能拉他一把,就算是对得起娘娘了。”


    惠妃此人太过深明大义,或者说太过懂得以退为进。就算小八爷已经知道她不是个简单人物,也没法不感动。“娘娘……胤禩……知道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被云雯听了全程,小姑娘在惠妃面前还拘谨,但到了私底下就担忧地拉着小八爷问:“你们兄弟,这是怎么?”


    小八送她回到董鄂宅,本来是要走的,闻言也只能拉她在会客厅的暖阁里坐,小声道:“大哥和二哥争斗这些年,心态都有些失衡了。虽然看着不忍心吧,但人总要先求自保的,咱们不跟他们走太近。”


    没错,这就是小八爷如今内心的真实感受。老大老二都已经初步显现出权力中毒的征兆,一旦遇到不顺利的事情就迁怒身边人。他不求去沾两个哥哥的光,只不想被他们任何一个牵连罢了。


    云雯攥紧了小八爷的手,葱白似的手指在小八爷的掌心,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虽然是后宅的女眷,但也听到了传言。爷觉得,大阿哥想……胜算有几成?”


    这是要推心置腹了啊。小八爷脸色沉下来,透露出几分皇家人的肃杀和威严。“你真想知道?”


    云雯没有退缩,坚定地握着小八爷的手:“我想知道爷的想法。我总要与你共进退的。”


    “我的想法啊……”小八爷直视着云雯的眼睛,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目前为止,这个,和这个,”他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比了个数字“1”,又比了个数字“2”,“都不适合。”


    十五岁的少年,瞳孔漆黑如墨。他的双眼其实跟良妃很像,平日里是被温柔和快乐浸满了,但这时候所有正面的情绪褪去,就显露出冷静的底色。


    云雯依旧握着他的手,眉眼间的愁绪如同云雾,散开了又合拢。“是因为……会腥风血雨吗?”她小小声地问。


    “这只是其一。”小八爷说,然后将头靠到椅背上,抬眼看向董鄂家的屋顶,上面是两根粗壮的梁柱。


    其二是他们两个太高了,从来眼中就只有彼此的争斗,连底下的弟弟们都看不见,更别谈与地位更低的人共情了。


    “云雯,这是一个根基脆弱的国家。”小八爷说,“几十万的满人想统治几千万的汉人,本来就是一件岌岌可危的事情。连船只要往哪里前行都不知道,就争抢起掌舵人的位置了,不是很可笑吗?”


    董鄂小姑娘低头思量了两秒,问道:“爷不想做掌舵人?”


    “对,因为我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我只是个船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八爷难免有些丧气。他也希望自己是那种政治天才,为这个先天存在缺陷因此不得不靠不公平的制度来维系的多民族国家找出一条光明的前路。然而事实已经告诉他,他并不是那种能够狠下心来打压政敌的那类人。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啊。”董鄂小姑娘的手摸上了小八爷的头顶,“掌舵人有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但爷一定是大清历史上最好的船医。”


    小八爷把毛茸茸的头顶往云雯手心里蹭了蹭,这一刻他是真的挺受安慰的。小未婚妻真好呜呜呜。


    被董鄂小姑娘鼓励了的小八爷下午就跑去三怀堂给赵良栋复诊,顺便送了药膳馅的阴间月饼当中秋节礼物。老爷子如今是子爵了,然而他仗着年纪大没有官职在身,又跑回了京城,美其名曰看病。事实上也是看病。小八爷决心跟大阿哥划清界限之后,给赵老爷子看病那叫一个高调。


    从前因为戴梓不肯把火器营的大门朝着大阿哥一党敞开的缘故,老大跟戴梓的关系也颇为微妙,因此小八爷也克制着自己跟戴梓来往。如今可好了,先给赵良栋针灸,完了去给戴梓调养身体,丝毫不顾及大阿哥的看法了。


    “这些都是大清的功臣,我想让他们多活几年怎么了?”小八爷放话。


    于是大阿哥府上又被打破了好几个沙包。


    第162章 十五岁的冬天


    康熙三十四年的冬天,各路消息像小雪一样飘进北京城中:准格尔在北疆喀尔喀地界劫掠人口的罪行曝光;俄罗斯方面证实了葛尔丹借兵的企图;就连孝庄老太后的娘家科尔沁部都说葛尔丹收买他们反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康熙爷的怒气值上疯狂添砖,而明珠和索额图出使准格尔回来后写的联名报告,无异于压下战争开关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世界上,能让明珠和索额图统一意见的事情,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葛尔丹算一件。”小八爷坐在茶馆“人间清味”的三楼,与他隔着一张桌子相对的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孕妇,只见她头戴珍珠小金冠,身穿一件绣满松鹤纹的真丝袄。特意定制过的大腰围微微修饰,却依旧掩盖不了她明显的孕肚。这看着已经七八个月了。


    玛利亚女伯爵二十三岁,怀着她人生中的第二个孩子,然而说起话来可不像一个回归家庭的妇人。“我最近看一本叫《三国演义》的书,很是有意思。”


    好家伙,别人婚后七年在忧虑七年之痒,你婚后七年在看《三国演义》。小八爷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道:“大清、俄国与准格尔之间,还不好用三国来类比。”


    茶馆一楼在唱戏曲,咿咿呀呀的,还伴随着乐器的声音。二胡中间还夹带着一把小提琴。这也是玛利亚女伯爵重金资助的结果了。所有西洋乐器中第一个在民间流传开的就是小提琴。当然了,此时的小提琴与高雅没有太大关系,纯粹是便于携带、成本低且表现力强这种基础的好处才有了生命力。因着被玛利亚喜欢的缘故,京城人送外号“女伯爵胡”或者“俄罗斯胡”,跟“二胡”做了异父异母的兄弟,也是妙极。


    不过这个时候,这座三楼雅间里的人,大部分都被小八爷和其舅母的谈话吸引了注意力。


    八公主漂亮的小脸蛋转过来,侧了侧头。


    而董鄂·云雯已经将上半身往小八爷的方向靠了靠。“这要怎么说呢?”


    小八爷就拿食指沾了茶水,在黑色的楠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被扇形三分的圆。“你看,这是三国,魏、蜀、吴两两接壤,虽然土地面积有大小,人口有多寡,农业基础有参差,但都背枕蛮荒,只有一面要应对其余两国来袭罢了。而长江、汉中、荆州,皆显要之地,这使得防守由面变点,降低了守卫难度。”


    云雯平素书看得不少,地图也多有涉猎,即便是抽象的圆圈和扇形,也能看得津津有味。“那大清与准格尔呢?”


    小八爷在那个被三等分的圆旁边画了个正方形,用两条横线分成三个长条。“清、俄、准三者,更类似此图。”


    玛利亚女伯爵刷地展开一把精致的镶嵌了红毛边的折扇,扇子遮住了她的嘴巴,与她头上的珍珠金冠交相辉映,充满了神秘的异域风情。


    相比之下清纯无害的云雯小姑娘还在托着下巴思考。“两者的区别是……大清与俄国没有接壤,没法打起来?”


    “其实东北是有接壤的,然而尼布楚条约已定,大清与俄国短时间内就打不起来。”


    “那……”云雯只觉得话已经在嘴边了,但却形容不出来。


    不过不等云雯将那种异样的感觉抓住,小八爷就已经揭晓了答案:“喀尔喀之领土,乃大清与俄国争夺之物,与准部无关。两国之局,奈何以三国比之?”这要是放在五六年前,小八爷还不敢这么说,那时候的葛尔丹可是有入关的架势的。然而乌兰布通一战已经奠定了大清的胜局,没看到如今的葛尔丹只能派人搞搞骚扰抢劫之类的事情了吗?


    夹在中间的那个衰弱,那就自然变成了郑国被晋、楚夹在中间,成为两大国博弈的棋子的局面了。


    “呵呵呵。”玛利亚女伯爵发出她的淑女笑,然后将扇子一收,往桌上一敲。“唉,八阿哥长大了,不好骗了。”


    小八爷想朝无良长辈翻白眼,然而小未婚妻还在身边,他要注意形象。于是他只好悻悻地掏出手帕擦干净手指,将杯中的残茶泼进废水缸中。“小二,再来一壶玫瑰红茶、一壶茉莉香片。”


    “好嘞。”服侍于高等雅间的小二很是机灵,上来就将第一波的茶壶和茶杯收拾了,又是擦桌子又是殷勤问好。等到第二波花茶上来的时候,小八爷和八公主已经又下单了两盘点心。


    “我跟这个孩子都好,八阿哥这次有机会的话,还是跟去出征比较好。”玛利亚女伯爵一手抚摸着孕肚,一手端着茉莉香片。馥郁温暖的香气笼罩在她白皙的脸上。“这次过后,清国很难再有大规模打仗的机会了。”


    小八爷摸摸下巴,笑道:“不急。皇阿玛说了明年春季中军开拔。我还能等舅母先生产了再随军,也不晚什么。”


    如今已经开始调动起来的是云雯祖父伯费扬古所率领的西路军,以及远在黑龙江驻守的东路军。地方部队要整合蒙古、四川、陕西各支军队,今年只怕是过年都要加班了。不过中路嘛,京城大营是现成的,好几万的八旗兵,都是专业军人不事生产的,准备好粮草物资直接开拔就好。


    “玛法今年不回京过年了。”云雯也想到了这茬,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转移话题道:“我玛嬷说了,今年过年,让我主持。怕是不能得闲出来了。”


    “你若是不出来,我就去制药作坊睡觉。”小八爷逗她。


    云雯就脸红了,小声地“呸”了一下:“那八爷就去制药作坊睡觉吧,我是出不来的。”


    小八爷已经长高到一米八了,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洒脱的成年男子的韵味。“我媳妇脸红真好看。”


    被喂了一嘴狗粮的八公主:……


    同样被喂了一嘴狗粮的玛利亚女伯爵:“啧。小二,将帘子打开,我们听听今儿有什么好戏。”


    开门撤帘子之后,下面的说话声和器乐声就变得清晰可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戏曲已经结束了,又到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评书环节。今天讲的是《西厢记》。一个老先生讲的简易版本,从张生意外救下相府遗孀,与崔莺莺相遇相知,到上京赶考,再到婚事波折,最终大团圆结局,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那其中几首经典诗句念得很是富含情感,倒也引发了阵阵掌声。


    小光球听得很感慨。“《西厢记》这时候没有被禁呢,倒是很受欢迎的样子。”


    小八爷翻了翻系统里的资料,发现这部戏曲是在乾隆年间被定为“淫”的,有“男不读《水浒》,女不读《西厢》”之说。八阿哥不过转瞬就想明白了,这是“男人不许造反,女人不许追求爱情”的意思,一切为了社会稳定。十多年的政治熏陶,这种浅层的道理可比派系斗争明显多了。


    “王实甫所写的这本《西厢记》,真是纯朴心善之言。然而原本的《西厢》,却是个始乱终弃的故事嘞。”小八爷抿了口红茶,这般说道。


    “哦?”金发碧眼的孕妇舅妈来了兴致,她现在听评书毫无障碍的,就连诗词也能听个七七八八,虽然鉴定不出文学价值,但不妨碍她觉得《西厢》是个好故事。诶嘿,她自己不也是追求真爱追到了大清吗?结果,童话里是骗人的吗?


    八公主和云雯这对姑嫂也有些吃惊,一齐看向小八爷。


    好不容易抓住了媳妇知识盲区的小八爷心里有些得意,不过他说起这茬更多的是朝着即将十岁的八公主去的。“昆昆,《西厢记》的故事,最早来源于唐朝的《莺莺传》。在原先的版本中,崔莺莺并非宰相遗孤,只是普通殷实之家的女儿。张生与莺莺无媒相合后上京赶考,也没有考中状元,而是第一年落第后留在京中继续备考。女儿家的青春拖不起,张生又不愿放弃功名返乡求娶,莺莺无奈嫁与他人。”


    八公主还有些懵懂,而比她年长几岁的云雯已经感同身受地悲痛起来,竟怔怔然垂下一滴泪。


    玛利亚女伯爵“刷”地一下撑开她那把黑色的花哨的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小八爷怀疑这位舅母的脑海中在转着可怕的念头,然而他没有证据。


    在座的这三名女性,云雯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琉璃,玛利亚他惹不起,只有昆昆小公主是他需要教导世界残酷性的。


    “昆昆,你如何作想?”小八爷问妹妹。


    十岁就能倾国倾城的小美女眨了眨她乌黑的眼睛,轻启樱唇:“世上的真事自然没有话本里说得那么好。话本里人人都是状元,人人都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反而显得假了。倒是哥哥说的这个,像是真的。”


    小八爷冷笑一声:“若仅是如此,倒像是世事无常,是皇帝没让张生当状元,才害得他辜负崔莺莺。然而事实不是张生此人学艺不精又冷心薄情吗?三年一考,既然已经不第,何不先娶了莺莺,等三年后再考呢?不过是男人想要做负心人,宁可在京里喝花酒也要假惺惺说句‘美人太美不是我能消受的’罢了。”


    “可不是这样吗?”玛利亚舅妈笑了,“上帝赐给人的天赋大体都是公平的。这美貌的人有些小才却没有美德,说的就是原版的张生了。想要挑一个又好看又有美德的男子,那就不得不接受些旁的缺点,比如出身一般或者仕途不顺。若是你想要一个权势超绝的丈夫,那就不得不接受他冷心或者花心,或者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端看你最想要什么了。”


    八公主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小八爷还以为能听听妹妹对未来对象的要求呢,结果是他的小妹妹很耿直地问道:“那哥哥有什么缺点呢?又好看,又有才华,又有美德,对嫂嫂还好。”


    小八爷:???我这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吗?


    云雯怀疑的小眼神上下扫视着八阿哥,看得他窘迫极了。


    “哈哈哈。”玛利亚女伯爵再也维持不住她的淑女笑,乐得大肚子都在颤。


    小八爷不得不给舅妈递茶:“您快克制些吧,省的我二表弟一出生就会抖腿。”


    “哈哈哈。”玛利亚接过茶,然而还是又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金发碧眼的成熟美人点了点小公主的鼻尖:“亲爱的,你哥哥自然也是有缺点的。放在那些大人眼里,他不能打杀奴才立威就是个缺点,他给贱民看病就是个缺点,他没有纳妾也是个缺点。”


    “可我觉得舅妈说的都是优点啊。”昆昆小公主表示。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云雯接道,“在张生那些酒肉朋友眼里,张生也是一个风流才子呢。让那些人来看,八爷就显得无趣了。”


    这个说法八公主是接受的,但小姑娘的脑袋垂下来,很是失落。


    “所以说,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端看你想要什么了。”云雯嘴角露出一丝笑。她觉得如果是让手帕交四公主来看,小八爷这种类型是好弟弟,但绝对跟好丈夫的特征背道而驰。然而对云雯自己来说,小八爷这么温柔的人,真是哪哪儿都击中她的心坎。


    第163章 十六岁的来临


    接受哥哥“爱的教育”的昆昆小公主,当天回宫里的时候,还带着舅妈赠送的一箱子礼物。礼物里面一半是送给昆昆的,还有一半是送给良妃的。占了大头的就是中俄结合的旗装与斗篷,繁复的花纹是两国人民共同的喜好,因此产自玛利亚女伯爵的服装店的衣服,大部分都很受宫里宫外的欢迎。此外,还有小型自鸣钟、金属化妆盒、玻璃八音盒之类的小玩意儿。


    里面有一些小机械,连康熙看了都觉得有两三眼的新鲜。


    “安远伯夫人待你倒是尽心。”康熙爷笑着对良妃说,“你也赏些东西给她。”


    三十五岁的良妃依旧没有半条皱纹,冰肌玉骨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称“是”。如今康熙隔几个月还会在长春宫主殿留宿,不过已经渐渐减少频次,直至没有的。究其原因,是八阿哥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长子大婚后就不再临幸其母,仿佛是康熙朝的后宫里一个隐形的规矩。


    今天康熙摆驾到了长春宫里吃饭,不光是请良妃吃饭,还有八阿哥、八公主和十五阿哥,应该说一家人是整整齐齐的了。显然万岁爷不是无缘无故就降下恩宠的人,这样子的会餐是有政治上的动因的。


    “明年春季亲征,胤禩随行中军,主管一切随军药品和伤兵营。”康熙爷在宫女捧过来的水盆里净手时这般说道。


    “那感情好啊,多谢皇阿玛信任。”小八爷眉开眼笑,反正皇阿玛说了是便餐,他不用动不动下跪磕头,说起正事还挺高兴的。他也在水盆里净了手,然后口算道:“按照惯例,得随军带伤科和骨科的太医各一名,蒙医一名。对了,将那传教士,卢依道也带上。加上我自己,便是五名御医的配置。每名御医带三名学徒,就有医者二十人,勉强够用了。若是想让伤兵人人得医,还得有人抬担架和上药,该怎么说呢,辅兵。伤兵营的辅兵最好提前训练几日……”


    “你想要多少人?”康熙爷打断儿子的自言自语。


    小八爷笑着接受宫女的布菜,同时回答康熙的问题:“汗阿玛此次出动十万大军,按照一比两百的比例,起码得有五百人。”


    以前从来没有过如此庞大的伤兵营。封建时代底层士兵的命不值钱,若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由战友一刀给痛快的时候居多,哪里需要五百人的伤兵营了?


    康熙爷大手一挥,嘴里就是一块肉馅豆腐。将蛋白质咽下肚子,万岁爷说:“朕给你六百人。你那制药作坊里不是有两百八旗兵吗?都是通药性的熟手了,优先进伤兵营。另外在镶白旗里让你再挑,凑足六百之数。”


    “嗯嗯。”小八爷点头,见康熙吃得高兴,也跟着去夹肉馅豆腐。哎呀,果然美味,豆腐里浸透了肉的鲜香。


    “你那两三个御医,你自个儿挑,再派三个账房和两个佐领给你,将药品和伤兵管好了。朕自己还会带御医,不必你操心。”


    “成,皇阿玛将人拟给我,我就去联络他们去。”


    正事说完了,康熙爷象征性地给良妃和孩子们夹了几筷子菜,开始说家长里短。


    “八公主长得越发好了。”女儿是皇帝不常见的,但是哪怕是偶尔看一次,也会被这个小女儿的容貌吸引去大量注意力。然而作为英明神武的皇帝,他教育儿女的主基调应该永远落在才学上,因此康熙问道:“八公主书读得如何?”


    女儿的教学是良妃可以评价的。冰山额娘表示:“老样子,平平无奇。”


    八公主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脸上充满了懵懂和纯真。


    康熙想要考教的小火苗熄灭了下去。


    “今儿刚跟舅妈说到人的天赋是均衡的,像儿子这样聪明伶俐的,便不如妹妹好看;妹妹长得出众已是不容易了,若又是才女……”


    “行了,你倒是护得紧。”康熙再次打断儿子,不过老爷子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了,“就没见人自夸聪明伶俐的。要朕说,你在兄弟们中间可算不上聪明伶俐,天天给朕闯祸,只有脸是长得好的。人的天赋果真是均衡的。”


    小八爷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把脑子长到脸上了?我怎么不信呢?”


    “哈哈哈。”康熙放下被逗弄得怀疑人生的八儿子,转头去关心两个小的:十五阿哥认了几个大字?八公主出宫吃了什么点心?等等。


    有小八爷在前面做榜样,八公主昆昆和十五阿哥小羽毛其实在兄弟姐妹们中间算是不太怕康熙的那一类。被阿玛问了,就叽叽喳喳说起自己今儿遇到的趣事来。


    小十五正在简单认字和学规矩的阶段。小豆丁觉得头上顶碗有趣极了,一遍遍给康熙比划。至于昆昆,自然也说到了今儿听到的评书。


    “你哥哥跟你讲了《莺莺传》和《西厢记》的不同,你有什么体悟吗?”


    八公主点头,表示她已经看破了红尘:“张生有好有坏,我分不清,让哥哥来分。”


    小八爷:???我怎么又被绕进去了?


    “哈哈哈。”康熙觉得年幼的孩子们简直是开心果啊。“八公主真是大智若愚。”某条无良龙说,“老八听到没,你妹妹的终身大事可就在你身上了。”


    小八爷心说我有本事挑驸马,您有本事不指婚吗?深知康熙秉性的八阿哥可不会当面这么落皇帝面子,而是趁机给昆昆争取好处。“公主的婚事,自然得由皇阿玛您来做主。儿臣能做的,不过是将驸马在外头养的外室和女支子挖出来,让妹妹提早有个准备罢了。”


    康熙差点被杀气腾腾的儿子给噎住,他拿筷子敲敲碗边。“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就好像刚刚起话头的不是他一样,皇帝都是老双标了。


    这餐饭吃下来,其实皇帝想关心的已经关心的差不多了。因为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也都要跟着中路大军去打葛尔丹,这样的便餐皇帝前后一共要吃六顿,想想也是不容易。相比起荣妃神经质的担忧和德妃母子之间奇怪的气场,良妃冷虽冷,但还在康熙能舒服的范围内。


    “胤禩跟在中军,不是前线,又有皇上护着,我没什么担心的。”良妃说。


    康熙拍拍她的肩膀:“老八会成才的,这回出去有了战功,朕就给他封爵。你和八公主不是长袖善舞之人,小十五年幼不显,都需要老八照拂,朕都有数。”


    安抚完良妃和幼子,康熙带着小八爷离开长春宫。冬天天黑得早,此时天空已是星光点点,映照着西边的一抹紫色的余霞。


    “老八,走走。”


    “是。”小八爷快走两步,跟到只比康熙慢一步的地方。这是一个既不违反规矩,又能够说话的位置。在宫里生活久了,自然知道该如何精打细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像精打细算亲情与权力的距离一样。


    “这些日子,朕赏了宫女给你几个哥哥。”康熙爷似乎是觉得这话放明面上说有些伤风化,因此声音不像往常那般洪亮,“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出了意外也是常见的事。以前,也有将士伤了,从此不育的。不管怎样,留个后总要好些。”


    小八爷一开始还没听懂送宫女是什么意思,康熙断断续续各种明示暗示,他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儿臣这边不必。此次对战葛尔丹,儿臣对我大清有十足的信心。且我自个儿就是学医的,能够照料好自己。”


    康熙瞥了老八一眼,说:“你要想提前把董鄂氏接进宫,也是可以的。”


    您老可真会诱惑人。小八爷迟疑了三秒钟,然后果断摇头:“我要在大胜封爵后明媒正娶迎她进来。国未定,何言家?”


    “好啊,好一个‘国未定,何言家’。”康熙拍掌,叹道,“这大约就是忠义之后不能繁荣昌盛的原因吧。”


    他们的身后跟着长长的太监队伍,带着星星点点的宫灯的光,蜿蜒在黑夜降临的紫禁城里。


    这个年关,八阿哥以前的皇子们获得了更长的假期,除了每天上午要练三小时的布库和骑射外,只用读一小时的书,吃过午饭就可以放假回家。乾清宫更是毫不吝啬地赏了新鲜鹿肉到各家府上,意思可以说是相当明显了。


    有了最高boss的期许,各家还真陆续传出了好消息。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四爷府上的两个格格,以及五阿哥和七阿哥的侧福晋都先后被诊出有身孕。


    对此,小八爷只能表示:“哥哥们厉害啊,是我输了。”


    四大爷一巴掌拍在弟弟的瓜皮帽上:“又嘀嘀咕咕什么呢?你侄子侄女的满月礼可备好了?”


    小八爷“呵呵”一笑,表示他是嫡出的拥护者:“我让红绣姑姑去准备了。四哥你做事不讲究,我怕送得太好了四嫂以后不给我锅子吃了。”


    四大爷冷笑一声:“抠门你就直说,少拿你四嫂做筏子。你四嫂不是小心眼的人。”嘴上这么说着,回头进了家门还是老实安慰了四福晋,连着在正院宿了十日。


    年关就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从太后往下都多少取消了例行的宫宴,朝廷上下的注意力都在接下来的这场战争中。


    就在这种莫名紧绷的氛围中,此冬的积雪融化了。二月的太阳高悬,照着出征队伍的盔甲:红、白、蓝、黄,如一股花色的洪流。


    第164章 十六岁的春天


    八阿哥在行军途中穿着的是镶白旗的铠甲。整体白色,用红边修饰。


    这里就不得不说皇帝爹的小心机了。康熙朝满八旗的格局是这样的:皇帝独占两黄旗和正白旗,也就是上三旗。而其余五旗掌握在一干铁帽子王手里。然而这次对战葛尔丹出来,先锋营的大阿哥麾下两蓝旗的兵居多,老三胤祉领着镶红旗大营,老四胤禛领着正红旗大营,老八还借着镶白旗的人穿着镶白旗的军服。你品,你细品。


    虽然这些刚刚成人的小皇子旁听的时候多,并不是军队真正的话事人,然而皇上想要收拢兵权的心可是摆在了台面上。


    也是这届铁帽子王不争气,小的小,弱的弱,纨绔的纨绔。自打岳乐去后,再没有一个旁支宗室的辉煌出现了。简亲王和康亲王这些虽也得用,但若说如何如何牛逼那是没有的。


    此时的皇子们也大都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分到下五旗里面去,各个卯足了劲儿跟分到自己手下的佐领拉关系,这中间有成功的也有不那么成功的,有滑铁卢也有黑马。


    “八爷,您可听说了,三阿哥跟库尔秦闹得不太愉快呢。”镶白旗的佐领之一多弼凑上来说悄悄话。“多弼”在满语中是“狐狸”的意思,而这个佐领属实有些活泼的样子,没辜负他的名字。


    多弼今年只有二十岁,放在满蒙汉所有八旗佐领中都是最年轻的那批。也许正是年轻的缘故能接受新鲜事物,多弼也是从制药工坊建立之初就对八爷有好感的佐领。此次康熙爷要从镶白旗调两个佐领去押送伤药兼辅佐八爷,多弼就主动请缨,跑前跑后很是积极。


    因着姚法祖去了福建海军,如今八爷身边最亲近的,一个是侍卫首领纳穆科,另一个就属多弼了。一群年轻小伙子在行军路上一起训练一起打猎,还是很能建立友谊的。如今已经深入草原半个月,那自然相互间传些悄悄话也不算出格。


    小八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偷偷开小灶,中午加餐。将树林里摘到的一小把松子碾碎,加上黄油拌匀,塞进兔肉里一起烤。那叫一个香~


    “说说。三哥怎么了?”


    “前些日子不是下大雨吗?库尔秦就从辎重中取了十匹毛毯分与将士了。此事克勤郡王知道,三爷不知道。这不,到今天被三爷发现了,便有些不愉快。”


    克勤郡王是镶红旗的小旗主,难怪了,三阿哥是觉得这些人只认旗主不认皇家。小八爷“哦”一声,撕扯下烤得刚刚好的兔肉分与周围几人。“三哥平日里读书好,骑射也好,常被皇阿玛夸文武双全。出来一次,倒是遇到了不如意。那么可有听说哪个哥哥与底下人相处融洽的吗?”


    “这个……”多弼挠挠脸,“都说四爷严格些,五爷宽容些,七爷认真些,但大面上也没有特别好或者特别差。”


    小八爷又烤了一只黄油松仁兔子,油脂遇火“滋啦啦”响,肉香和奶香混合在一起馋得人口水直流。“听你的意思,四哥五哥和七哥都及格,只有三哥和爷不太成。”


    多弼知道不好,大声叫屈:“哎呀,天地良心,八爷与我们一向好的。三爷也没有不成。”


    小八爷往多弼的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你说话可长点心吧。”


    多弼知道自己说话不严谨,又是想在八阿哥面前表白心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一时垂头丧气,就连白色红边的盔甲都不显得帅了。


    小八爷却已经烤好了第二只兔子,拿荷叶包了,又绑上草绳,像提药包一样提在手里,往隔壁镶黄旗大营而去。走出去一段路了,小八爷见多弼没跟上来,又扭头招呼:“都愣着干啥?查疫去了。”


    还没有接战的时候,查疫防疫就是伤兵营的主要任务。小八爷工作的路线是先从他所在的镶白旗营地开始,远远绕着康熙爷所在的金帐一圈,镶黄、正黄、正白,然后左翼去看正红旗,右翼去看镶红旗,最后是骑马去离开大军一公里的位置找先锋营。每隔三天要巡查一遍,也是相当敬业了。


    各个旗扎营的时候是各自结阵的,草原上铺得开,又需要兼顾地形、防火和取水,于是形成一个个小营地。身穿镶白旗军服的小八爷一行人其实并不能直接进入镶黄旗大营,需要在营地门口展示“防疫”的令牌,才有足够地位的人从营地里出来接他们。镶黄旗营地,一向是七阿哥亲自出来的。


    这次也不例外。


    “八弟。”七阿哥胤祐瘦了一圈,眼底有些青色,但精神头还算好,“营里有两人腹泻,又要劳烦八弟了。”


    小八爷将手里的荷叶包塞给七阿哥:“这个是奶油兔,我看七哥的面色,似乎是没有胃口所致的,这才特意烤了肉给你。你要多吃点肉食,不然还没找到葛尔丹呢就先倒了。”


    七阿哥小时候是个娇惯的,长大了其实也依旧追求生活品质,不过是靠意志力强压着表现出适应能力强的样子罢了。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七阿哥接过荷叶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而小八爷已经大踏步往营地里走了,一边走一边高声问:“腹泻的人在哪里?且让我摸个脉,可不要是过人的病才好。”


    五万人的大军,自然每天都会有人得些小毛病,头疼脑热、腹泻呕吐,又或者是磕碰骨折。小八爷的使命,就是确保其中不出现烈性传染病。这里就不得不说小八爷给全京城人接种天花疫苗的举措多么有先见之明了,不怕天花的军队啊,那一旦排除了鼠疫在部队中的传播,简直可以在草原上横着走了。


    结束了一天的例行工作,小八爷让随行的御医们去休息,自己还要跟着镶白旗的两个佐领去列队召集部众,抽查注意事项。最可怕的疫情初起时有什么症状,什么颜色的药盒里装的是金疮药,下次来了病人该如何当值等等。答上来的人当天晚上可以跟八爷一起吃肉,没答上来的人就得罚背。


    赏罚分明外,也是训练服从性。让列队就列队,让干活就干活。小八爷带的人不多,六百多号人,远远比不上哥哥们名下的大营。然而这些日子下来都服从他,如臂指使,这就很够用了。


    下午四点,小八爷宣布了解散。这些个士兵都是没有马匹的步兵,于是纷纷回到自己的帐篷中保养武器、洗衣服、烧水,或者抓紧时间补眠。中军缓慢行进就是这样子的,经常有停下来等斥候的时候,充满了生活气息。


    小八爷也没有机会去找兄弟们喝酒聊天什么的。营地和营地之间隔着好些距离不说,皇阿哥们谁不是看管着一大批人,神经绷紧都来不及,哪里敢独自遛出营门干些有的没的。耽误了军机怎么办?


    小八爷因为要查疫情,算是常跟兄弟们见面的了。碰头能说两句,诊个脉,知道七阿哥脾胃不好,四阿哥又上火了。看看隔壁七阿哥,可是许久没见哥哥们的脸了。父子和兄弟之间的联系没有宫里紧密,而小八爷在京里时还能经常造访的戴梓,如今也因为维修火炮的缘故十次里见不到九次。


    行军的日子就是如此漫长而无聊。


    大军在草原上沿着水源缓慢移动,越来越向北,而春意反而越发浓烈起来。粉色的杜鹃花形成花海,点缀着草原的边际,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就连前锋侦查到葛尔丹踪迹的消息都让人没什么实感。


    然而战争确实是来了。


    小八爷第一次看见准军,是在先锋营查疫的时候。当时清朝军队驻扎在克鲁伦河以南,先锋营已经抵达了河岸,王帐和先锋营之间有接近两千米的距离。


    此处是水草丰美之地,小八爷带着五十人的侍卫队骑马朝先锋营去的时候,春季新发的草木能够淹到马肚子。景色是真的很美,远处的河水如同飘带一样。就在这时,小八爷看到一支陌生的骑兵“啊呜啊呜”怪叫着,从克鲁伦河的北岸踏水而过,朝着这边突袭而来,眨眼间就越过了先锋营。


    小八爷心里一突,这些骑兵没有穿八旗标志性的带颜色的铠甲,反而像是穿着毛毡一类的布料。


    “警告!警告!敌军距离宿主还有一千五百米。”小系统开始报警,光球变成刺眼的红色,在胤禩的头上不停跳动。


    被系统喊回神的小八爷当机立断发号施令:“纳穆科,你带十人分散回营示警。是准军!其余人,随我来!”


    十名侍卫离开队伍,如离弦之箭朝着中军大营疾驰而去。跟着混在侍卫队伍里的多弼人都要不好了。本来五十人就不多,这还撵走了十个?关键是兄弟们让你们走还真的走啊?就这么丢下八爷了?就这么听话吗?


    “警告!警告!敌军距离宿主还有一千三百米。”系统报告道。


    “八爷,你快回营!”多弼听不见系统的声音,但不妨碍他目测距离。这小年轻拔出刀,准备舍命断后。他好好一个佐领就不该单枪匹马来凑热闹QAQ。


    小八爷已经是战争雷达启动状态了,言简意赅驳回了多弼:“冲,去前锋营。区区两三百号的敌军,放三千先锋营里就跟毛毛雨一样。”


    话音还没落下,小八爷拍着座驾就冲了出去。那支敌军在先锋营东面,小八爷就绕出一个弧线从西边绕过去,全程保持在对面火。枪的射程之外。


    这些侍卫虽然战争经验比不上上辈子混过乱世的小八爷,但也不是傻子,自然发现了小八爷路线的意图。他们甚至觉得还能绕得更远些才好,安全。然而似乎再远抵达先锋营的速度就不够了。如此看来,小八爷绕出的那道平平无奇的弧线反而是最优解了。


    还没等队伍里的众人感悟到敬佩的情绪,对面那支不知是什么成分的军队已经发现了他们,开始调整方向朝着他们开枪。而他们已经在八阿哥的带领下绕到了距离先锋营不到百米的地方。


    烟火制作的信号弹“砰”的一声上天。“敌袭!”小八爷大喊。


    而先锋营显然有一位急于立功的将领,没等小八爷喊第二声“敌袭”,先锋营门大开,八旗兵如潮水一般涌出,朝着那仅仅两三百人的敌军倾泻而去。


    小八爷愣了愣。这都不等消耗弹药的吗?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里,只有赶快接战肉搏才是最好的对策。


    两百米的距离,骑兵冲到跟前,不过十五秒的时间。准军所用的是前装式的火绳枪,最多填装一次而已。


    如此计算后,小八爷心里有底了。“走,我们也去。”


    他们一行跟在先锋营后面。果然等到他们到了战斗中心的时候,敌军所有的火绳枪都已经失去了效果。大部分敌军已经被卯足了劲儿的先锋营将士斩于马下。剩下有几个准格尔人实在是凶悍,舞着马刀在清军中大力挥舞,着实造成了好些人的伤亡。


    “放着让爷来!”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大阿哥,这个祖宗勇敢是真勇敢,已经身先士卒跟其中一个马刀哥对上了。


    小八爷现在被直觉支配着,下意识就想丢笛子砸穴位,一摸才发现他如今这支紫玉笛子长度和硬度不够丢的。理智稍稍回笼了些,小八爷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银光如长蛇一般穿过纷乱的人群,正中其中一个准军的喉管。他瞪大了眼睛,动脉血喷涌而出,喷了大阿哥一身。而他手中差点砍到大阿哥手臂的马刀,也随着主人无力坠地,被马蹄和人脚踩了好几下。


    大阿哥扭头,看见手上还握着弓的弟弟,眼睛周围都是敌人的血。“杀!一个不留!”大阿哥吼。


    小八爷:不,哥,你好歹留个活口。


    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对准对方的脖子了。


    眼见着场面快要无法挽救,小八爷只能退而求其次,目光在地上搜索,看刚刚落马的敌军中有没有幸运儿还活着。正看着呢,突然,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预感笼罩住了他,身体先于头脑作出了反应,小八爷一个仰面将自己完全贴在马背上,而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一枚子弹擦着他的额头从斜下方射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慢,小八爷朝着子弹来的方向看去,在他旁边,远离踩踏中心的地方,一匹断头马的尸体后面趴着一个人,脸很脏,但有枪。他在说话,但周围太嘈杂了,刚刚近距离的枪声又让小八爷的右耳“嗡嗡”作响。


    看嘴型吧。“为……报仇?”


    算了不重要。小八爷想,我的蒙语一直不好。


    他的背部碰到了马背,然后顺着那点反作用力又弹起,整个人直接从马上飞下来,一个手刀劈在那个偷袭者的麻穴上。


    “好了,活口有了。”小八爷提起手里那人,扔给多弼。


    多弼人都傻了,他抓着昏迷的俘虏,都忘记了要拿绳子去捆一捆。


    为什么八爷你这么熟练啊???!


    第165章 十六岁的夏天


    无意间刷新了临时下属们认知的八阿哥毫无自觉,他的注意力都在混乱的战场上,就觉得一个俘虏不保险,又挑准空隙捞了两个受伤的。


    嘿嘿,囚徒困境分开拷问什么的,就是要多个人才能玩得起来啊。


    总之,这场三千打三百的遭遇战,毫无悬念地以清军的胜利告终。大阿哥留下副官在河岸边加固营寨,自己拉着亲卫跑大营中炫耀斩获去了。这小几百的人耳朵血糊糊地摆出来,如果放在太平社会里那叫骇人听闻,但在即将开始战斗的军营这种特殊场合,只会迎来将士们的欢呼。


    两军第一次交锋就是压倒性的大胜,别管是怎么赢的,多少人对多少人赢的,那都是鼓舞士气的一件事。


    对未来的忐忑、对性命的担忧,在这一瞬间都化成了羡慕和跃跃欲试。这种情绪,在士兵们看到大千岁被身穿明黄色盔甲的皇帝重重嘉奖的时候到达顶峰。


    噢噢,万岁爷赐了大千岁金银。


    嗷嗷,万岁爷封了大千岁叫“巴图鲁”。


    哦哦,万岁爷命大千岁为前锋展开阵型。


    亲自站在众士兵面前鼓舞士气的康熙爷也是关心儿子的。转头进了帐篷,就拉过老大和老八上下打量,同时还把两人的侍卫叫过来问:“你们老实说,两个阿哥可有受伤?”


    侍卫被皇帝一吓唬,还以为同僚里有皇帝的密探,连忙跪地请罪。于是老大差点被刀砍,老八差点被枪崩的事儿都被抖了出来。


    康熙爷就不太高兴了:“若是不能护卫主子的安全,要你们近卫有什么用?”


    “战场上刀剑无眼,哪里能怪他们?”大阿哥跪下求情道,“且他们也立功了呢。”


    康熙自然是知道大敌当前要稳定军心的道理,这么说与其是敲打皇阿哥的侍卫,还不如说是敲打皇阿哥本身。“老大,你也有不对。为将者是一军主心,我等打的是兵力占优之战,能行到乌里雅苏台还不断补给,已是胜了一半,不需要将军过于冒险。若是你有折损,反而平白给对面长了士气。你可明白?”


    康熙爷的理论一直是极好的。老大被说得心服口服。


    一同聚到帐篷里的还有众皇子,于是老爷子就对着一个个长成的儿子说:“朕知道你们年轻气盛,头一回上了战场想要立功也无可厚非。然而时局还没到要让你们去身先士卒的时候,无论冲锋也好,防守也罢,不要丢下侍卫一个人往前冲,知道了吗?”万岁爷的目光挨个儿从儿子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最小的那个身上。“知道了吗?胤禩,你又是怎么回事?”


    小八爷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看大哥带着人压上去了,跟在后面放冷箭。我可没想到有漏网之鱼拿枪打我啊。”


    康熙又哪里看不出老八的自谦。从他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老八遇到危险调度迅速,行事果决;遇到顺风的局面也能保持冷静,为后续的战争做长远打算。这种战术战略上的素养,比单纯的勇武要难得多了,就算是他自己带着三五十人偶遇敌军先锋,也不能做得比老八更好了。然而孩子事后这般说,更多的还是顾及老大的颜面吧。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明说的。既然把老大立成了巴图鲁的典型来鼓舞士气,那就只能把戏演下去。


    “这种没出息的话出了这个帐子就别再说了。”康熙板着脸教训道,“你也是有斩获的,把背直起来。”


    “是!”小八爷抬头挺胸,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有正黄旗的军士来报,打断了父子间的对话。“皇上,那几个俘虏招了。葛尔丹就在河北岸的营地中。其所率三万人,皆骑兵。”


    康熙的表情凝重起来,他亲自带着几个主将和皇阿哥们登上高地,用望远镜观察敌营和地形。因着小八爷做显微镜的折腾,内务府的透镜产能又经历了一次技术革新,如今望远镜在清军高层中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了,几乎人手一个,不过放大倍数有差别罢了。皇阿哥们拥有的望远镜,自然是最好使唤的那批。


    小八爷从单筒望远镜看出去,轻松就看到了对岸草木茂盛的山脚下驻扎着军帐,有准噶尔特色的绿色军旗在营帐四周飘扬。也许是考虑到防汛的因素,这个营帐没有离河水太近,隔了至少一千米的距离,相比大阿哥的先锋营远多了。


    康熙爷挺不可思议的:“从兵法上说,应该据河而守。葛尔丹此人不懂兵法。”


    大臣们和将军们都连声夸赞皇上英明,此次对战葛尔丹必定能够大胜。


    这些人一副把康熙当成军事天才的样子,看得小八爷只想吐槽。他一开始还觉得葛尔丹把营帐扎在一堆草木中间,也不知道砍树拔草修营地,简直是天大的错误。这要是一把火下去不就连锅端了吗?然而——小八爷伸出手,接住了天下落下的一颗雨滴。接着,又有两颗雨滴冰凉凉地砸在他的手心。


    在深宫中读兵书读了一肚子理论的天之骄子,无法理解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的头狼的经验。


    盲目的乐观是很危险的。小八爷想找个兄弟做自己劝谏的同盟,大哥三哥都不重视他,五哥七哥没这个胆量的,他下意识去看四阿哥,但又想到自己刚刚被皇阿玛夸奖的时候,四哥一副压力山大的模样,一时又觉得很难开口。


    显得他长他人志气,挡兄弟立功似的。


    胤禩这么点儿犹豫的功夫,就听康熙爷说:“彼三万皆为骑兵,我军虽号称五万人马,然有辅兵商人夹杂其中,实际精锐不到四万。并不能形成绝对数量的优势。”


    雨水将来大风起,吹得小八爷的辫子都飘起来了,鼻子里都是浅淡的花香和草折断的汁水味儿。像是要变天,但小八爷却觉得安心不少。他该庆幸当朝皇帝还没因为周围人的奉承而完全飘起来吗?


    “令先锋营稍稍回撤,与中军连成一片。将所有营帐分散安扎,营地中搭建双倍的炉灶。然后让火器营将一半的‘红衣大将军’架到大军外围三侧防备敌军突袭。戴梓,你过来。”皇帝一系列的命令发下去,大家也就都听明白了,这位还是要求稳。


    固守营地,装出己方人数很多的样子,靠着炮火的压制与葛尔丹僵持,等待东路和西路的清军合围。


    这种保守的策略引得年轻气盛的皇阿哥们一阵不痛快。


    “汗阿玛刚刚还说让我展开阵型痛击葛尔丹呢。”大阿哥胤禔头一个嘀咕,“准军如土鸡瓦狗,怕他作甚?”


    从皇帝身边离开后老三可不会惯着老大吹牛,当即就讽刺道:“三千打三百,换谁不是砍瓜切菜?就这还有人差点被砍了脑袋,如今倒是在兄弟们跟前嘚瑟起来了。”


    “你说什么?”老大直接就提起老三的衣领,像狼一样盯着他,“谁差点被砍了脑袋?”


    老三虽然也是骑射一把好手,但单纯比力气和打架还真不如老大来得天赋异禀。他挣扎了两下,没从暴怒的老大手中挣脱,当即继续嘴炮道:“谁急了说的就是谁。”


    这一下更如火上浇油。其余弟弟们,老四、老五、老七、老八几个连忙上去劝架。


    已经恨得不行的大阿哥哪里会听小弟弟的劝,只继续抓着老三的衣领,将他脖子都勒出了痕迹。“爷是汗阿玛亲封的巴图鲁,你一寸功未立的黄口小儿,说酸话连汗阿玛的话都不听了。”


    老三脸憋得通红,喊道:“汗阿玛让你先锋营后撤,难道不是军令?难道不是圣旨?就你叽叽歪歪,满脑子狗屁功劳。”


    双方都搬出了康熙,给彼此扣“不敬”的大帽子,然而依旧没有结束争端的迹象。


    “够了!”四阿哥一声大喊,盖过了两个哥哥的争吵声。一瞬间老大和老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老四的身上。四阿哥就抓着那一瞬快速输出观点道:“大敌当前起内讧,哥哥们丢得起这个人,弟弟们还丢不起这个人呢!小五小七小八,我们走,他们爱吵就吵去!耽误了军令,传出去成为葛尔丹嘲笑皇阿玛的话柄……”


    嘴上说着要走,手上也是一手拉着一个弟弟做出要走的样子,然而老四的碎碎念可是故意说给两个哥哥听的。余光瞥见老大松开了老三的衣领,他才松了一口气。而就在他松口气的时候,就见老八乐颠颠地背着他的小药箱越过了他,当真离开中军大营回自己岗位上去了。


    四大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老八,你去哪儿?”


    小八爷停下脚步,扭头眨眨眼:“回镶白旗啊。还有双倍的炉灶要搭建呢。”


    四爷觉得,龙生九子九子不同,那是各有千秋地让人糟心啊。


    有上辈子经验的小八爷可不觉得老大和老三的冲突能够得上内讧的水平。两个人的打架,能算内讧吗?军队内讧至少得带着几十号人拔刀子吧。然而就老大和老三起冲突的时候,侍卫们都是劝架的劝架,告家长的告家长,这能内讧得起来吗?


    亲卫尚且如此,何况被他们挂名指挥的八旗军呢?


    就算到了皇帝的御案上,只怕皇帝爹也会觉得这是战争压力大孩子们在发泄呢。毕竟大阿哥爱吹牛和三阿哥爱说酸话,都不是一天两天了。


    若说小八爷心里有什么感触的话,那也仅仅是:“唉,难得兄弟们聚在一起,还是闹得不太愉快。”


    马佳·纳穆科十七岁就在紫禁城里当侍卫,对于皇子阿哥们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是一清二楚。如今也就他们这些侍卫能够跟八爷开解两句了。“八爷,这同窝的狼,幼年时和和睦睦一起玩耍的。但到了成年了,争夺地盘食物也常有冲突呢。正因为出息才这样呢,成年后还能抱在一起的是羊群。”


    小八爷被宽慰到了,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可了不得了,马佳侍卫都如此会说话了,可真是岁月如梭。”


    “八爷,主子。”纳穆科瞬间把什么怜悯什么感同身受都抛到了脑后,“你叫我马佳侍卫我怎么心里发憷呢。”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称呼了,是小八爷还只有五、六岁时候的吧。他还是乾清门当值侍卫,没有划到小八爷名下时,被叫一声“马佳侍卫”是小皇子的尊重。然而如今这位爷都能面不改色地在战场上杀人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刚从战场上杀人下来的小八爷依旧是和气的样子,跟着镶白旗的大小将领们又是搭帐篷又是生火堆的。等到做完这额外的任务,依旧是召集伤兵营的辅兵们检查药材,还将伤兵的铺位都搭了起来。


    “已经开战了。头一战是我们运气好,人数绝对优势,我瞅着只有三人是重伤的。来十个兄弟,随我去先锋营将人抬回来。再来十人带上金疮药和烫伤药,得发给那些轻伤的人。”


    这才是小八爷的本职工作,而不是又是论功又是观察敌情又是看哥哥们吵架给耽搁到现在。


    第166章 十六岁的夏天


    康熙爷的策略似乎奏效了。


    清军固守营寨不出,河对岸的葛尔丹也没有带着火。枪骑兵一波A上来。营地里依旧是一天两顿地生火做饭。因为阵型摆的开,后军距离那条划分敌我的季节河超过千米,因此竟还能在附近草原上放牧牛羊。小八爷也不知道这些牛羊是哪里来的,但每天能吃到肉汤总归是一件好事。


    尤其对于病患而言。


    因着羊肉上火,今早,小八爷天还没亮就派人蹲在宰杀牛羊的地方了,挑了牛的肩胛骨和大腿骨来,用大铁锅装满水没过骨头,就这般用炭火炖成浅白色的骨头汤。汤香味能够飘满整个营帐。而这时已经到了上午伤员们吃饭的时辰了。那便取些边角的碎牛肉和野菜末,用大酱炒了,夹在行军饼子里。一块馅饼,一碗骨头汤,就是蛋白质和糖盐都充足的病号餐。


    昨日遭遇战中的重伤者,在小八爷去之前就有个发起了高热,差点就被队友安乐死了。好在有小八爷将人从队友刀下抢下来,灌了退烧药又清理了发脓的伤口,最后一针扎昏睡穴上,最难熬的第一个夜晚也安安生生地过去了。


    汇集了全国名医两年智慧的新版金疮药效力实在霸道,比小系统吹嘘的“云南白药”还要强。这名伤患被生生砍掉了左手小臂,老大的创口止住血了不说,炎症也没有扩散的迹象。今早病人醒了过来,还喝了两碗骨头汤,嚼了一块面饼夹肉呢。


    第二个重伤的,是远距离中枪,虽然没有被击穿内脏,但冲击力打在胸前,还是断了两根肋骨。小八爷当机立断做了清创,又用木板之类的硬物固定住胸廓,等待折断的骨骼愈合。这位仁兄意识是清醒的,因此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只能慢慢喝汤那叫一个痛苦。


    最后一人是胸部中箭,箭头深入皮下七公分,扎进了右肺。小八爷去接人的时候,箭杆部分已经被截断了,伤者的战友们正打算去找小八爷求救呢。盖因这名伤者是个小军官的缘故,性命值钱些,朋友圈的眼界也比底层士兵开阔些,整个处理措施都挺科学的,没有上来就是个安乐死。


    骑射起家的满人对于箭伤还是很有经验的,随军的满人伤医就擅长此道,于是顺理成章将人接过去做拔箭手术。


    小八爷带着早饭去看的时候,血赤糊拉的箭头才刚刚被清理出来不久,帐篷里都是新鲜的血腥味。伤医带着几个助手竟是熬了一夜。


    “诸位辛苦了。”小八爷将汤和饼分给在场的医护人员,得了众人一片感谢声。


    “器具可曾消毒?伤者可有发烧?”小八爷问。


    那伤医连忙放下手中的饭食,站起来回话道:“不敢违背八爷的训导,所有器具都是洗净后又泡了烈酒,用之前在火上灼烧过。绷带、床单,也是在沸水中煮过又在太阳底下暴晒而干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十六岁的八阿哥已经彻底成为了太医院的话事人。像眼前这个熬了半辈子还没混成御医头衔的伤医,真是又敬佩他的才能,又畏惧他的身份。


    对方兢兢业业,小八爷自然也笑脸相对。“不用这么紧张,你吃你的,我去摸摸脉。”说完,八阿哥就走到那名胸前都用麻布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中箭者跟前,确认了他没有发烧,脉搏也还稳定。啊,呼吸有些急促,这没办法,毕竟伤了一侧的肺部,现在能脱离生命危险地躺在这里已经是得天之幸了。


    如此三个重伤患者都暂时保住了小命,八阿哥没有多停留,出门左拐,轻伤帐篷。


    受轻伤的人就多了,还没进去,就听到热闹的说话声。小八爷站在潮湿的泥土上听了一会儿壁脚,大部分是吹嘘自己昨日的英勇的,再就是夸伙食。甚至有人其实昨晚已经回先锋营了,就是早上专门过来蹭汤喝的。在士兵们的猜测中,伤兵营的骨头汤是御厨熬的嘞,喝上一口就能得龙气护佑云云。


    小八爷哭笑不得,为了避免他们越说越离谱,他掀开帘子进入其中。


    忘乎所以的吹牛声一下子就停了。


    “伤好了就滚回去啊。”小八爷笑眯眯地说,“小心错过了下一轮的军功。”


    聚满了人的大帐篷里鸦雀无声。


    小八爷往门旁边让了让,嘴里催促道:“快走快走,一个个跟重伤的人抢吃的不说,还编起神话故事来了。”


    “哦哦。”见他好像真只是想撵人走的样子,这才有胆大的士兵讪笑着往外溜。“嘿嘿,八爷,咱告退了啊,告退。”


    出去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这些个只是手上破了口子,或者扭伤脚的家伙,一个接着一个鱼贯而出,一出帐篷就跑,跟夹着尾巴的家犬似的。


    “再胡说八道,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啊。”


    “是是。都是奴才们的不对,谢八爷不杀之恩。”


    把这群不省心的家伙撵走,帐篷里还剩十来个真正的伤患,以及刚才也在跟人一道插科打诨的几个学徒。面对着正儿八经太医院的学徒,小八爷沉下脸,训斥道:“帐篷中空气如此浑浊,又有闲杂人等进进出出,若是带入浊气感染了伤口怎么办?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难道就因为是轻伤,就疏忽大意吗?”


    几个学徒被他训得抬不起头来,又因为八爷说过地上不够干净而不敢跪,于是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起,像几只被提起脖子的鹌鹑。


    这些学徒们年纪不大,能跟来军中自然在医术上是有些天分的。他们在两世为人的小八爷看来就像半个同门师弟一样。然而训斥起来的时候到底还是不太一样的。他前世的师弟们会辩解,哪怕听话服管教的也不是眼前这样生怕丢了性命的模样。胤禩揉了揉眉心,下巴一抬。“去,将窗子都支起来些,通风一刻钟。”


    学徒们如蒙大赦,连忙跑去将搭帐篷四周的小窗全部打开,仿佛只要手中忙起来就可以暂时躲避上司的责罚一般。


    这座大帐篷四周有四个小窗,每个窗子四十公分见方,镶有木头的框,平日里用两层防水的皮子完全盖住,与帐篷壁融为一体。但若是用木棍将防水的皮子撑起,加上完全敞开的帐篷门,那四面八方的新鲜空气涌进来,着实将帐篷中浑浊的气息清理一空。此时正值盛夏,哪怕是落雨的日子,气温也不过是比人体最适温度低上一两度罢了,给伤员们盖上薄毯完全足够保暖了。


    小八爷深吸一口气,一个铺位一个铺位查过去,同时召出系统中的扫描模块,给这些轻伤患者挨个扫描,确认了他们中没有人有大问题,才算作罢。这其中不乏有士兵试着旁敲侧击给学徒们求情的,小八爷都只是微微一笑。“尔等好好养伤,早日归队才是正理,莫要聚众胡闹,扰了旁边重伤者的清净。”


    得了,求情不成把自己都搭进去听了一顿训话。方才还想说话的人见了第一个吃螃蟹的没得好果子,也不敢开口了。毕竟他们理亏。


    小八爷到最后也没说具体会给什么惩罚,众人只能忐忑地看他离去。无论是军中的伤兵学徒还是这些伤员,都是为国作战的英雄,然而犯错就是犯错,虽不至于如何如何惩罚,让他们提心吊胆两三天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昨日晚间下了一场雨,如今天都还是阴沉沉的,这让草原上盛开的各色鲜花都不够艳丽了。小八爷自己睡觉的帐篷脚边长出了两根桔梗,五瓣的蓝色花朵看着娴静而优雅。


    远远的传来炮击的声音,频率并不高,有时候间隔五、六分钟,有时候间隔三十多分钟,就会有一声炮响。不像是接战,更像是互相威慑。小八爷本来想回帐篷里补觉的,行军途中一有机会他就补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急行军,或者晚上打突袭。然而这断断续续的炮声把他的瞌睡都吵没了。于是小八爷就站在帐篷门口犹豫,恰在此时,镶白旗守营门的两军士来报:


    “八爷,火器营的戴梓找您呢。要放他进来吗?”


    “呀。”小八爷挑了挑眉,戴梓作为火器营技术方面的一把手,那可真是大忙人啊。尤其如今营前正在炮击,他应该守在康熙身边随时准备被问询才对。“请进来吧,戴公是有分寸的人。”


    军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带着戴梓过来了。戴梓四十六岁,放这个时代已经步入老年人的行列了,但他是保养得比较好的那类人,精神奕奕皮肤光泽,相比于几年前刚从流放地回来的时候,除了略略有些发福外并没有什么差别。这位火器大师穿着从二品的官服,顶戴上的孔雀毛随着他的小跑一颠一颠的,兼他抱着个小箱子,看上去就颇为不容易。


    “戴公慢些,里头坐。”小八爷将人请进自己的帐篷。


    皇子阿哥的住处,自然是比大通铺要好不少的。帐篷是一体的,地面铺了粗毛毯子,正中一架折叠屏风,虽是布做的,但上面用飘逸的书法写了首咏草药的长诗,诗末几笔画了两种戴梓不认识的植物,青绿金蓝的,看着就有股风雅写意。仿佛是铁和火的兵营里多了位名叫“艺术”的美女,让人的心能透过气来了。


    除了这架屏风外,还有桌椅和床榻,以及一个半人高的小药柜,不算顶好的木材,但在行军途中能带上这些家具,已经是皇家人才能有的优待了。


    小八爷请了戴梓在椅子上坐下,又从小炉子上取下温着的黑枸杞茶,给自己和戴梓一人一杯。


    戴梓一口下去就是半杯,然后他舔舔嘴唇,开门见山地道:“八爷,皇上让臣挑一把手铳给您防身。这是最新式的连发枪,后装的,没有火药沾手,八爷看看还满意不?”说完,就打开了匣子。里面躺着一把精巧的手铳,长度不超过三十公分,金属的枪身上雕了漂亮的老虎和火焰的浮雕,幽幽反光,看着就像一件艺术品一样。


    小八爷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枪从盒子里取出来,研究了一下上膛的方法,又研究了一下配套而来的枪套腰带以及备用子。弹。“这件家伙射程如何?”小八爷好奇地问道,“如此小巧,只怕是射程不远吧。”


    戴梓得意地摸摸胡子:“虽然小巧,射程也有百丈之遥。最重要的是其用精钢锻造,又有臣所独创的安全阀,所以炸膛的风险远远低于过往的任何火器,正适合八爷这样的贵人来使用。”


    男孩子就没有不喜欢枪的,小八爷对这件漂亮的杀器爱不释手,放在手里就不愿意塞回盒子里了。


    他行动上的喜爱让戴梓很是高兴,要不是还要差事在身上,戴大师可以拉着阿哥说这件得意之作说上一个时辰。不过眼下嘛,他只能匆匆喝完枸杞茶,跟小八爷告退。


    “午时要去检修阵前的那些‘红衣大将军’。其实要臣说,这些个老古董有些都是几十年前入关时使唤过的家伙了,差不多该回炉给子母连珠炮让位置了,然而朝中的元老们舍不得呢。唉,出来一趟净伺候‘红衣老爷’了。”


    戴梓小跑着来,又小跑着走了。


    外头的炮声还是断断续续扰人清梦,听在箭楼上轮值下来的士兵说,准军在河对岸探头探脑,但几次都被炮声给吓回去了。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晚间,再次被炮声吵醒的小八爷捧着侍卫送进来的晚饭,皱起了眉头。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167章 十六岁的夏天


    就通常情况而论,小八爷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高行动力的人。他一直在过一种闲适的缓慢发展自身学识的生活。


    像是那种振臂一呼千百人跟从的闪电般耀眼的事迹,很少出现在胤禩身上,他更像是润物细无声的雨水和春风,哪怕是在逐渐获得权力和权威的过程中也是如此。


    然而在某些特殊的环境下,胤禩也会觉醒某种与他性格背道而驰的直觉,就仿佛那颗擦着他额头飞过去的子。弹一样急速而危险。


    小八爷飞快扒了两口真正由御厨做出来的骨汤面,然后就撂下筷子,一边擦嘴一边走出帐篷。晚风吹在草原上,天边有晚霞,在看惯了围墙的眼睛看来很是壮观。


    小八爷快速折回去,从门边的架子上取了件外衣披在肩上,然后再次钻出来。他其实心里也茫然着呢,职责的惯性让他先去伤兵们那儿转了一圈。然而心里面是在是有些异样的感觉,脚下就不自觉走出营门朝着西边去了。


    胤禩所在的镶白旗营地在整个中军的东南方向,与后勤带着牛羊的蒙古人的聚集区不远。他往西边走,则首先遇上的就是康熙所在的王帐。


    今天没下雨,万岁爷在露天跟喀尔喀蒙古王公一起吃烤肉。隔着木头栅栏看到披灰紫色外袍的身影,就主动让身边侍卫去喊他过来。


    小八爷老老实实地走过去,给康熙和蒙古王爷见礼。其中不少是他种过痘的熟人,四姐夫小郡王也在其中,因此整体场面颇为融洽。


    康熙让侍卫切了块肉给儿子,随意问道:“戴梓给你把东西送去了?”


    八阿哥点头,掀开外袍露出腰上的枪套。“在这儿呢。”


    “呦,倒是精巧。”皇帝笑了笑,寒暄毕了就是正事,“今天都做什么了?”


    小八爷蹙眉:“昨天熬了大半宿急救,今日上午查房,重伤三个,轻伤十七个,都活着。下午补觉,刚睡醒,吃了一碗面,出来消食。”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时不时往蒙古王公身上飘去。喀尔喀蒙古新归附不久,又是被葛尓丹打掉过底裤的,若是在他们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战事的担忧,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康熙也注意到了儿子的情绪不对,他在军事实战上虽然才能平平,但察觉人类情绪的能力绝对是时代巅峰级别的。


    十六岁的少年人突然低落,也许是第一次杀人有了心理阴影,也许是想家了。此时想找阿玛求点安慰?然而偏偏有外人在场他不好意思开口?


    这么一想康熙的脸色又柔和了两分,说:“消消食也使得。朕早就觉得你总在帐篷里忙活于身体无益,是应该像你几个哥哥一样多出来透透气。若不是现在已经跟葛尓丹接上战了,朕定要督促你跑马的。”


    小八爷微微展颜,有些恳求地看着皇帝爹:“我也觉得在帐篷里呆久了,身上的气味像是发霉一样。今儿白天已经补过觉了,晚上想跟着巡营的将士守夜,还请皇阿玛准允。”


    这跟康熙想象的不一样。还往危险的地方凑,这可不像是有了心理阴影的样子。


    万岁爷微微挑起了眉毛,嘴角的浅笑显得很不走心:“守夜可不是个容易差事。”


    小八爷道:“儿子年轻,就当是见识见识世面了。”


    皇帝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他观察着八儿子的脸色,沉吟道:“既如此,你带齐你那些侍卫,去找马思喀吧。”


    小八爷得到了准许,微微松了口气。他把御赐的烤肉吃完,就朝康熙和蒙古王爷们告退。


    康熙早就又端起笑脸跟蒙古王公们寒暄唠嗑了,见他要走也没有强留,只跟蒙古人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小八爷是喀尔喀蒙古王公们比较熟悉的皇子了,虽然不像勇力过人的大阿哥那样存在感惊人,然而能对抗天花,就是一个很显眼的记忆点了。


    “八爷很可靠的,认真办事不闯祸。”四姐夫小郡王说。


    “是极是极。我家的小子也是十六岁,要是能有八爷一半懂事,他娘能从地底下笑活过来。”札萨克图某个王爷说。


    康熙听着他们的恭维,笑容又扩大了些许。


    话说八阿哥这边,点齐了自己的保安队伍,就去找了负责中军庶务的马思喀。欸,见面就觉得这个大叔眉眼有些个眼熟。


    “户部尚书马齐与您是亲戚吗?”八阿哥问。


    大叔笑得和煦极了:“马齐正是臣的胞弟。去年赈灾回来,马齐就跟家人说八爷做事极为诚心务实。”


    说起那场合作,小八爷也有些高兴了:“没想到还能跟大人攀上关系的。”


    “您这话就折煞我了,是臣跟八爷攀关系才是。”


    这真是个官场老油条,说话已经近乎好好先生了。听说小八爷要观摩士兵守夜,立马知情识趣地给他找了个小头目当向导。


    “宵禁之后,大营那儿就落门了,八爷别往那儿去。外头两红旗、两蓝旗、镶白旗和蒙古人营地,八爷随意便成。”


    上三旗的地盘不能去,有窥伺帝踪之嫌。话说得隐晦,但小八爷顺利get到了,并且承他的情。


    “我也不欲给大人添麻烦,然而今日炮击了一天,实在心里有些不安,想去前边瞅瞅。”


    “啊……”马思喀神色变了变。他原本以为小八爷是耐不住军营中的枯燥,想找兄弟喝酒了,结果是想去危险区找刺激啊。


    没想到你是这样子的皇阿哥。


    马思喀冷汗爬上了后背,还好他攀关系跟八爷多聊了两句,不然放这位小爷自己转到前面炮军阵地去,被敌军伤到了什么的,那他这个内大臣也当到头了。


    “哈哈……哈哈……”马思喀干笑着,又咳了两声,“如此,那臣再找两队人马,护送八爷过去。”


    小八爷转向他,严肃着脸说:“找轮休完的精锐,一百人,爷今儿要守通宵。”


    夕阳最后的余晖照亮了他三分之一的面庞,而笼在夜色中的那大半张脸显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冷静。


    不是小孩子的玩闹,他是认真的。马思喀心里一突,连忙将那点敷衍的心思抛开。跟着入关的这些老姓儿可不会忘记,十六岁的爱新觉罗,已经可以搅风搅雨了。


    随着深蓝紫色的夜幕彻底笼罩克鲁伦河流域,温情和笑语都从八阿哥身上抽离。少年穿着沉重的铠甲站在拒马之后,他旁边是一架没有开火的“红衣大将军”炮,黑洞洞的炮身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而他面前只有拒马和河水。


    此处已是清军的最外围。


    八爷微微闪光的眼睛注视着河水对岸黑乎乎的山坳。即使营地里隔上几步就有燃烧的火把,然而此岸的火光照不亮对岸的营帐。


    马思喀挑给他的镶黄旗士兵是真的精锐,即便没有明确的指令也老老实实守在他身边,没有抱怨也没有懈怠。与他的亲卫一样任劳任怨。


    在这里总共有一百五十人,携带着二十枚烟花信号弹。若是准格尔的骑兵从此处突袭过来,那么二十朵烟花会同时升空,唤醒周围的八旗营地。但在支援赶来之前,只能靠剩下的一百三十人应对突如其来的进攻了。


    敌方数量未知,装备未知,目的未知。小八爷好几百次怀疑自己只是疑神疑鬼,然而换位思考,若他是葛尔丹,就会趁夜从西北角袭营,打击清军士气。


    “八爷,夜还长着呢。您看要不要烤烤火,吃点什么?”有胆子来说这种话的自然是马思喀,他不光是说客气话,还带了几壶奶茶来,香味颇为诱人。


    奶茶是巡夜的士兵们常常偷渡的吃食,牛羊奶里加上茶砖、盐巴和糙米煮开。这种奶茶相比平时牧民餐桌上的那种,会加三倍的茶叶,就是为了在有滋味的同时还能提神醒脑。


    八阿哥从怀中摸出一支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你分给士兵们喝吧,我看一会儿。”说完,就将单筒望远镜架在右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无论再怎么优秀的镜片制作技术,都无法阻止部分光线在通过镜片时被损耗,这种劣势在黑夜中更是被放大:至少星空下的河水在望远镜中显得更加黯淡,勉强能够看到河水自西向东流淌的波纹。对岸准噶尔的营地里也有火光,有些光点在移动,应该是对面巡逻的士兵。但不知为什么,小八爷总觉得,移动的光点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少一些。


    这是已经有一部分的准噶尔军队离开了吗?


    八阿哥抓紧了镜筒,视野在准军营地四周挪动,然而山的影子像被子一样笼罩了对岸的大部分景色。在没有火把光芒指示的前提下他什么都没能发现。


    小八爷无奈只能把视野投向反射点点星光的克鲁伦河。蒙古草原上河水不深,冬季常常断流;如今夏天,算是河水丰盈的时候,然而最深也只能没到马肚子而已,成年人趟水而过没有问题。


    然而数量众多的军队趟水而过必然会扰乱原有的水流。可小八爷将能够看见的河段给看了个遍,并没有发现有人渡河的迹象。


    白天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肯定不能过河的;晚上他一直盯着,也没有发现。难道葛尔丹会奔袭几千米,从远处渡河?


    “邦——梆梆。”


    打更的声音断了八阿哥的思绪,他放下望远镜。


    “八爷,三更了,您多少喝点颠颠。”马思喀愁眉苦脸地凑上来,他脸上的应酬式和蔼都快挂不住了。可怜他一个中军的内大臣,平日里就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晚上累得像死猪一样,偏生今晚还要加夜班,这哪能高兴啊?


    小八爷看他一脸苦相,到底将奶茶壶接过来,试了试温度觉得正好,就直接悬空对着嘴倒了些。茶味、咸味、奶味依次在嘴里炸开,确实醒脑。“让马思喀大人费心了。我在这儿多站一会儿,也不走动,您休息去吧。”


    这个提议马思喀很心动,然而下一秒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让皇子阿哥独自呆在这般靠前的地方,虽然也有侍卫保护,也有军人巡逻,但到底是不恰当的。退一步说,哪怕八爷好好的没出什么意外,被小心眼的皇帝知道儿子没睡觉他马思喀去睡觉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罢罢罢,又不是没通过宵。苦逼的马思喀想。


    将心比心,小八爷自然知道马思喀的顾虑。他这个站在富贵之巅的身份,随便一个什么举动,就会连累周围人吃苦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事后给马思喀送赔礼了,嗯,最好在老爷子面前给马思喀讨个赏,这样银子不用自己出。


    打定主意的小八爷将目光重新放在黑夜中的河水上,这回他不再用望远镜看了,而是支着耳朵听。修炼内家功夫的人能够调节自身的感官,将大脑对听力的专注度提到极限后,河水“哗啦啦”的声音就变得清晰可闻。它安逸而有规律地响着,没有重物在水中穿行导致的杂音。


    草原上的蝈蝈在弹琴,萤火虫在扑扇翅膀,还有蚊子的嗡嗡声。昆虫也没有被惊动的迹象,一切如常。


    八阿哥咬了咬嘴唇,难道真是他过于疑神疑鬼,其实今晚准格尔军队在好好休息?


    漫天的星斗绕着北极星缓缓转动,八爷如岩石一样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如果按照演义小说的套路,应该在凌晨三四点,人的困意最浓的时候安排葛尔丹的偷袭部队登场,然后被早有准备的主角给击败云云。可惜现实不是小说,一直到第五更的打更声响起,惊醒了站着打瞌睡的马思喀,小八爷也没有等到来偷袭的准噶尔部队。


    正常巡逻的士兵顺利换了岗,刚上岗值班的人过来跟八爷请安。


    “你们好好巡查。”小八爷说。


    “嗻。”士兵们说。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对于皇子阿哥能够坚持不睡到这个点相当惊讶。


    夏季天亮得早,又过了一会儿,按照小时的计时方法,大约四点左右,东边天空就露出鱼肚白。这个在小八爷直觉中会发生夜袭的夜晚在安宁中结束了。


    马思喀又站着睡过去了。小八爷让士兵将这位煎熬了一晚上的内大臣扶回帐篷去睡。而马思喀迷迷糊糊离开的时候,白天轮值的炮兵也精神奕奕地跑来工作了。金色的晨曦里,穿单衣的士兵麻利地钻进炮筒清理炮灰和飞进去的草叶,而他的同伴同时将炮筒擦得油光发亮。


    朝霞出现了重重营帐之后,而披着金色外袍的皇帝就带着一大群亲兵逆着朝阳走过来。


    “眼底都青了。”康熙说,“守了一晚上,可知道了士兵们的勤苦?”


    小八爷看了眼据马前清澈无比的河水,声音里带上些挫败。“儿臣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我就无端觉得,昨夜葛尔丹会有动作,不是袭营就是跑路。”


    康熙脸色严肃地问小八:“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说不出来。只是儿臣把自己代入葛尔丹,如果是我在对岸的营地里,昨晚就会突袭,成功则追,失败则跑。”


    康熙忍不住觉得有些头疼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小八爷一直是个靠谱孩子,然而这没头没脑的直觉,可不是作为帝王应该相信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正蓝旗盔甲的将领和两个穿正红旗盔甲的将军步履匆匆地赶过来。“皇上,葛贼动向有异。斥候在克鲁伦河上游发现了一小股准格尔的部族。”


    康熙的眉心狠狠一跳。


    “皇上,他该动起来了。”那个正蓝旗看着粗犷的将军说,“我军三路大军合围他,他素在草原上的,又不是聋子瞎子,自然要在我等会师夹击他之前攻破一路,才有生机。”


    “就是,”其他两个将领也帮腔道,“跟我们扎营互射浪费时间,葛尔丹是不想活了吗?”


    小八爷只觉得醍醐灌顶,眼睛渐渐亮起来。他是靠直觉,然而人家是能够讲出道理来让康熙信服的啊。对葛尔丹来说时间就是生命线,拖得越久他被包饺子的概率就越大,那还不如果断点,要不偷袭康熙的中军,要不就快点跑路去打西路军。


    果然昨天那种躲在营地里互相开炮的局面不对劲。


    “皇阿玛!葛尔丹昨晚没来偷袭我们,那是不是他奔着西路军去了?”八阿哥虽然语气是询问的语气,但这话说出来几乎是笃定。


    被抢了结论的三位军官面面相觑。


    康熙看向八儿子的眼神都可以称得上惊讶了,作为帝王来说这可是十年难得一见的情况。


    “派斥候去准军营地附近探查虚实。”皇帝说。


    第168章 十六岁的战争


    葛尔丹跑了。


    小八爷一觉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各个军营,到处都是收拾行李,磨刀霍霍的场面。八阿哥招招手,从兴奋的人群中找出多弼。


    “葛尔丹真跑了啊?”刚刚睡醒的少年揉着眼睛问。


    多弼脸上的激动遮都遮不住。“真的跑了,八爷,听说方才先锋营冲进了准噶尔的大营,您当如何?已经人去楼空了。只有几十个倒霉鬼在门口装样子。听说大千岁打进去的时候,一半准贼自己抹了脖子。剩下的全给捆回来了。”


    “喔。”八阿哥心里落下了一块五斤的石头,转而又提起了一块十斤的石头。“那俘虏可有交代葛尔丹是朝着哪个方向去了?”


    “听说是往西。”多弼说,“西边他也跑不掉,西边也有我们大清的军队呢。八爷尽管放心。”


    小八爷揉了揉眉心,即便睡了一觉也没能完全缓解他的疲惫。“西路军统领伯费扬古是我福晋的玛法,老人家也不年轻了,且西路军缺医少药的,这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多弼:……我怎么知道还有这茬啊。他没办法了,好在有好同僚纳穆科过来给他解围。


    只见这位小八爷的侍卫将提在手里的食盒一层层打开,底下是一热腾腾的骨头汤,中间是一碗晶莹圆润的白米饭,最底下那层是一道花椒蒸鱼。那带有刺激性的香味混合着鱼肉的鲜香,愣是撩动了小八爷没有滋味的舌头。骨头汤容易得,这鲜鱼可不容易有。还是在那条承载了无数因果的克鲁伦河下游逮到的鱼,当场宰杀用花椒腌制,上锅大火蒸六分钟,最后浇上滚烫的香油而成。


    小八爷一口米饭一口鱼肚,最后就着骨头汤,把鱼背鱼尾巴都给吃干净了,颇有种化焦虑为食欲的架势。


    “八爷,如今多想无益,还是尽早收拾好行囊。我们也往西边赶过去吧。”纳穆科收盘子的时候这般劝道。


    小八爷点头:“是我心乱了,正是该这样。”他站起来,觉得通宵的后遗症还没过去,脚下有些发飘,但他依旧坚定地走出去。“爷去看看那些伤兵。”


    战争这种事,事后复盘来看总是清晰明了的。大清有归附的喀尔喀蒙古当眼线,及时侦知了葛尔丹的位置,于是三路包抄。东路由黑龙江将军带领,从驻地出发;中路由康熙亲自带领驻京部队,从北京出发;西路由伯费扬古带领陕甘宁的部队,从宁夏出发。三路加起来的兵力接近葛尔丹的四倍。


    在这个已经在清朝手里栽过跟头从而势力大减的枭雄眼里,东路是没有进攻价值的,打完东路,难道他要进驻东北满人的老巢吗?拜托,蒙古人的诉求自然是蒙古了。那就只有中路和西路两个选择。


    葛尔丹显然是忌惮着火器充沛、补给充足的驻京部队的,就那后勤,那火力,耗不起耗不起。尤其康熙还下令众军造双倍的灶火,所有帐篷撑开,看上去更是铺天盖地,有十万人不止。这本来是康熙炫耀武力,威慑敌军的举措,结果装逼装得太过,直接让葛尔丹舍下大营去打西路军去了。


    这不就把本来就穷的西路军给坑进去了吗?


    反正康熙爷自己也很懵逼。醒过神来连忙下令去追,同时加急给内地写信,让他们支援伯费扬古粮草。有些事情小八爷不知道,比如西路军路过的草场都已经被葛尔丹抢光烧光了,沿途根本没有补给可言。


    接下来就是急行军了。


    全军上下调集出六千骑兵精锐,轻装简行,带三日干粮,率先出发。剩余的先锋营并入中军,随同中军大营,并后勤、伤兵、牛羊补给随后。虽然号称是在后面缓缓跟随,但相比在草原上寻找敌人阶段,那种优哉游哉春游似的游荡,已经非常快了。


    小八爷骑马,重伤伤员躺牛车,轻伤员悉数归队。每日里有五个时辰都是在赶路的。军中也不开火做饭了,之前准备好的干粮都给我啃起来。也就人不是机器,晚上还是不得不停下来扎营休息。


    他们一路追赶有行动不迅捷的伤员和粮草,葛尔丹自然也是带了牛羊和家属的。但显然在这种草原追逐的过程中,逃跑的那方要更加吃亏一些。


    小八爷跟在大军中一路奔波,每天都能听说前面又双叒叕捡到了葛尔丹抛弃的辎重妇孺的消息。


    那些个准噶尔的老弱妇孺是真的惨。他们跟牛羊一起被清朝的大军吞没,就仿佛是一滴水滴入土壤一样,一下就没有消息了。最好的结果,也许是在哪个蒙古王爷的营帐里吧,然后祈祷着葛尔丹的突击计划能够成功,也许还能杀个回马枪把他们救回去。而更多的弱者,则是被一刀砍杀,尸骨留在了急行军的后头。


    急着赶路的葛尔丹抛弃了他们,急着赶路的清军也抛弃了他们。


    就仿佛那些一被捡到就杀了吃肉的牛羊,多带一程路都被嫌弃耽误时间。


    “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同胞,也遭遇这种命运。”小八爷指着路旁的尸骨跟学徒们说,“危急时刻让百姓先行,是儒家所说的仁,这是比草原弱肉强食更文明的法则。抛弃妇孺即便能够换得一时苟活,一时胜利,但这种事做了一次两次,还有谁敢跟随他呢?还有谁敢投奔他呢?只怕到最后,葛尔丹身边的人就会摘了他的人头来投降了。”


    中医学徒们:……


    有个愣头青的少年秃头弱弱举手:“八爷说得很对。可是八爷,咱们也没机会抛弃百姓啊,这话该跟当兵的说。”


    小八爷一脸严肃认真:“所以我们要好好治病救人,践行仁的道理。”


    中医学徒们:行吧……你是爷你说得有理。


    对于葛尔丹的行为,当爹的康熙有着和小八爷一脉相承的判断。在估算到葛尔丹已经把所有能抛弃的负累都抛弃了,粮食不够四、五天吃的之后,清军的脚程逐渐慢了下来。


    “葛尔丹已经难成气候。”要说在战场上明察秋毫、随机应变、用兵果决,康熙爷不如葛尔丹,甚至不如,好吧,不如他凭直觉通宵的儿子,但说到经济战和政治战,那老爷子熟练啊。


    “乌兰布通之战,葛尔丹已经丢失准噶尔本土,带领部落在漠北游荡。此次又将牛羊营房女人孩童丢弃至此,已将己方士兵置于饿死的边缘,更不要说长远的打算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打赢我西路军。然而伯费扬古今日来信,已经占据图拉河附近的高山扎营,只要居高临下耗他几日,其冻饿之军,再无战力矣。”


    急行军的第四天,大军恢复了缓缓而行的速度,伙食里又供起来热菜;第五天,行了半日就安营扎寨。小八爷本来还蹲在静止的勒勒车上查看一名拉肚子的病患,却被王帐那边的来人给叫了过去。


    到了一看,好家伙,老爷子直接开始摆宴了。红色的大毛毯子铺起来,篝火搭了两米高。蒙古王公都到齐了,兄弟们皆在,就连随军商人们都在最下首有个座位。


    小八爷按照座位顺序,坐在七阿哥对面,五阿哥下首。五爷一向敦厚,跟兄弟们都融洽,见了八爷就笑道:“八弟来了。”


    小八爷入座,问:“这是有什么喜事吗?难道是抓到葛尔丹了?”


    “西路军来报说跟葛尔丹接战于昭莫多,斩首两千余,葛尔丹率数骑脱逃,我军正在追击中。”


    “啊这……”小八爷瞪大了眼睛,“打完了?”


    五爷点头:“打完了。”


    “这就赢了?”


    五爷点头梅开二度:“就赢了。”


    现实果然不像画本子里写的那样,还有不世的功劳来让主角大显神威。“难怪哥哥们表情有些失落的样子。”小八看了眼在座的几个冤家,真就除了五哥没心没肺单纯高兴外,旁的几个兄弟都多少透露出“到手的功劳飞了”的样子。


    三阿哥也是康熙拿儿子当宝贝的时代长起来的孩子,四阿哥和七阿哥生母包衣出身渴求自身功绩自不必说。此番皇阿哥们虽说是跟着打了场大胜仗,相比没跟出来的弟弟们是资本也是经验,但也仅此而已了。唯二真正在战场上杀过敌的,竟然只有老大和搞后勤的老八,但要老大说,不管是三千打三百以多欺少,还是冲进已经人去楼空的敌军大营,都算不得让他满意的胜利。


    果然时代已经变了,像如同前几代的叔伯们那样在战场上混个铁帽子王当是不能的了。可怜自幼开始日日习武不辍,竟然无勇武之地。从大千岁往下都自觉失意,偏偏庆功宴上不能板着脸扫皇帝爹的兴致,必得端起笑脸来,可太为难人了。


    小八爷掏出随身的下火茶,给自己的杯子满上。“来,五哥,弟弟敬你一杯。”前世就有随军经验的人很快就接受了自己不是力挽狂澜的英雄的这个事实。他不算,哪怕是直接接战的伯费扬古也不算。真正的胜利属于康熙,属于一个在位三十五年的皇帝对蒙古、俄国关系的经营,哪怕他并不擅长带兵。


    “嗳。”五阿哥胤祺用酒跟小八爷碰杯,“贺此战大胜。”


    ————————


    今天没有了,虚脱了。


    第169章 十六岁的秋冬


    康熙皇帝的大营在六月中的时候就返回了京城,而小八爷携带着伤兵营的众医士一直在外蒙草原上呆到七月初。他们驻扎在富饶的图拉河流域,给西路军的将士们治疗伤势。


    西路军的损失可比带着“红衣大将军”“郊游”了一趟的中路军要大多了。光是在与葛尔丹的正面战场上,就导致了一千多的死亡,不同程度的受伤更是到达了两千以上。是轻伤员们咬着牙随便拿布一裹接着战斗,才赢下了这局。


    “臣与孙思克汇合之时,还有四万六千余人。”头发已经花白的伯费扬古摘下头盔,坐在一张空着的草席上。小八爷亲自操刀,挑干净老将军手腕上擦伤处的碎石砂砾,然后涂以酒精与伤药。


    这样的小伤没有让沙场宿将脸上有任何异样,就连说话的语速都没有改变。“然而这一路行来,沿途被葛尔丹烧成了赤地千里。哈哈,当地部落都没了,原先说好的被服粮草自然也落了空。”伯费扬古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冻饿倒下者数不胜数,我便将大部分人留在翁金养病,只带了两万精兵来此。”


    老将军说得很平静,然而小八爷却感受到了其中的沉重。“我不能绕道去翁金。待到此间情况稳定,剩余的药材都交给将军。将军回去路中带到翁金吧。”少年仰着头说。


    伯费扬古脸上露出笑纹来。“八爷真是赤忱的人啊,臣若是客套岂不是成了小人?那便替留守翁金的将士谢过八爷了。”


    此时伯费扬古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成了,小八爷用干净的绷带将伯费扬古的伤口缠绕得松紧适宜,既能止住出血,又不影响腕关节的活动。


    伯费扬古站起来。“唉,其实若说缺少粮草,孙思克所带的绿营军才是最被亏待的。”他像是无意一样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告辞离开了伤兵营。“不打扰八爷操劳了,回到京里再请八爷喝酒。”


    绿营军是汉军,这次在昭莫多之战中也立了赫赫战功。其实光是从外表上,就能够区分绿营兵和八旗兵。绿营军的将士们普遍比八旗兵要精瘦,脸颊是凹下去的,表情更加呆滞麻木,但哪怕是坐在病床上,都能透出来一股凶煞之气。


    小八爷觉得,能够一路忍受着饥饿长途奔袭而来还能战胜孤注一掷的敌人的,就该是这样的军队。与人高马大光鲜亮丽,脸上带着骄傲的京城少爷兵完全是两个极端。


    如今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六百伤兵营的辅兵全部都工作起来,也常常忙到没工夫吃饭。


    而没有受伤的骑兵们还在搜寻葛尔丹的踪迹,往往一跑就是四五天才能回来,终究是没有收获。个位数的人类在茫茫的漠北草原上就像藏进树林的树叶。这又是草木最为茂盛的夏季,别的不说,葛尔丹头顶着草席往草丛里一趟,二十米开外的人就发现不了他。即便是在各种高科技装备的小系统的那个时代,想在如此面积的野外找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是在毫无地毯式搜索能力的清代呢。


    二十天后,清军终于放弃了。


    再十天后,喀尔喀蒙古的各个王爷们从京城受封回来,又重新占据了他们被葛尔丹夺走的草场。这些漠北草原的原住民挨个拍胸脯保证他们一定密切关注自家草场上的动静,不让葛尔丹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伯费扬古作为留守追击的主将,给京城的康熙一连去了三道请罪奏折,这才在朝廷的再三安抚和嘉奖下撤军。


    小八爷回到京城的那天刚好是中元节。城里城外凡是有水的地方都飘满了百姓寄放的莲花灯,就连绕着紫禁城的护城河里都飘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河灯。而在北海更是由皇家举办着热闹的烧法船的祭祀,诵经声伴随着红色的火光洒向夜空。


    祭祀活动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康熙爷还特意从北海回来接见了小八爷。“西路军的损伤如何?”皇帝先问公事。


    “回皇阿玛的话。西路军共有轻伤一千九百七十二人,重伤三百八十人。自儿臣返程之时,重伤者中有五十二人不治而亡,余下诸人皆已好转。”


    万岁爷坐在雕花龙纹金漆的座椅上,满书房的大蜡烛都无法照亮他整张脸。闭目思忖了片刻,皇帝睁开了眼睛,用低沉威严的声音说:“朕方才在北海,命人祭奠了此次昭莫多战中牺牲的将士。朝廷大祭,抚恤优厚,然而朕想,若是有可能,这些人还是想要活着接受这些荣耀的吧。你辛苦了,活下来的人会记得你的恩情。”


    小八爷垂头,低低说了句“是”。


    “怎的?一个两个都垂头丧气的样子?”康熙发出一声轻笑,打破了刚才沉重的氛围。


    小八爷苦笑道:“西路军牺牲繁多,儿臣懊悔自己未能预先制备更多成药,分与西路军。因此心中念念不忘。”


    “往事已矣,不可追。”烛火跳动中,帝王的声音仿佛有些遥远而不真切,“你已立下大功,不如想想自己将得的封赏。虽则长幼有序,但朕也不是聋子瞎子。胤禩,你可想过带兵吗?”


    站在帝国权力中心的乾清宫,光滑的地板凉如秋水,照映出烛火的影,仿佛落在水面的点点河灯。


    “朝中有很多人能带兵。”小八爷认认真真地说,“就儿臣此次所见,伯费扬古、孙思克,都是良将;马思喀处理军中庶务也是人情练达。我微薄的小聪明,放在他们跟前又如何呢?带兵披甲,决胜沙场,有很多人能够为大清做到;然而研制医药,不令国家的英雄绝望等死,是只有我能够做到的。”


    少年站在反射着烛火的青黑的地面上,仿佛被中元节降临世间的英灵所包围。


    “我曾经听说,一个人可能同时具备好几种才能,有的能够赚得金钱,有的能够带来地位。然只有最为世间所缺、最为百姓所需的那种,才是君子的志向。”


    屋内寂静良久。


    “真麒麟儿啊!你若不生在我家,有血光之灾。”御座上的帝王两掌相击,喝道,“且退下吧,你的心意朕已知道了。”


    秋天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胜利的余韵绵延整个秋季,而紫禁城的主人也毫不吝啬地接连赐下恩典。


    首先被赏赐的是带路党的蒙古王公,有爵位的多少都能升点品级,而依照功劳大小还有银币和金锭拿。


    接着三军将士的赏钱也下来了。八旗的、宗室的、大臣的,凡是跟出去转了一圈的,立不立功不说,只要做事认真无怨无悔没出岔子的,都能分到点汤汤水水。战死的士兵有抚恤,随军商人有奖赏,大军路过吃过百姓粮食的地方有免税。卫明参舅舅就是这一大批品尝胜利果实的人之一,以联络俄罗斯之功加封二等伯,算是小升一级。其长子卫查礼正式立为安远伯世子,算是承诺他家的伯爵位延续一代不掉品级。


    当然了,大家都知道,更大规模的封赏还在后面。成年的皇子们还没封赏,最大功臣的伯费扬古和孙思克也没封赏。满朝上下,都在等待着逃跑的葛尔丹的消息。


    终于,在北风和雪花降临草原的初冬,走投无路的草原流浪者、曾经风光无限的准格尔汗王绰罗斯·葛尔丹,派使臣入京投降。


    不过康熙早就不相信这家伙了。葛尔丹早年朝贡讨好极其谦卑,结果背地里统一了厄鲁特蒙古;漠北事变时葛尔丹上奏哭惨,转头就吞并了喀尔喀的地盘;乌兰布通之战之后葛尔丹一会儿说要内附,一会儿说要和大清友好相处,结果呢?昭莫多之战就是结果。纵观葛尔丹的一生,不是在忽悠清朝给自己好处,就是在麻痹清朝拖延时间壮大自己。


    几十年的前科在,康熙这么好面子的人,都不想跟葛尔丹的使臣多说半句废话了。“要投降就绑了自己来啊,派个鬼的使臣?朕等他七十天,七十天不来他就等死吧。”


    哇,这外交辞令都不用了,可见康熙是真的迫不及待想把“葛尔丹”这出连续剧完结掉。小八爷私下里怀疑,这要不是皇帝爹还得过年走仪式,他会直接把期限定成三十天。


    有了明确的期限和说法,八阿哥就兴致勃勃地又去制药工坊监工了。成药一份留京,一份送去蒙古给未来福晋的玛法,同时送去追击前线的还有被服炭火。同样的错误他才不会犯两次嘞,这回西路军一定好好的。


    倒计时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眨眼过年,眨眼二月,果然北京城没福气等到葛尔丹绑着自己来投降。


    康熙冷笑一声,带着大军再次出发。


    这回葛尔丹是真的大势已去。都没有看见清朝的军队,只是听说了康熙又亲征的消息,葛尔丹的亲信就开始逃亡,周围的小部落都可以来趁机欺负一下他,蚕食牛羊财产不说,甚至抓走了葛尔丹的小儿子给清朝卖好。在康熙持续带人施加压力之下,葛尔丹最终服毒自尽。


    持续了将近十年,与葛尔丹在外交、军事、经济上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此后或许葛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会逐渐从清朝的合作者转变为敌人,再次成为西北边陲的威胁。然而眼下,是大清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第170章 十七岁嗖一下就没了一半


    康熙三十六年伊始,皇帝有一个季度的时间都留在草原上宣扬武功。


    除了要安置来投降的葛尔丹子女和漠西蒙古部落外,也敦促着回到漠北的喀尔喀蒙古王公依旧老实臣服于大清的统治。而早就经过了各方默许的四公主的婚事也正式被提上了议程。在第一位嫁到外蒙的女儿身上,康熙充分表现出了一个强权人物的冷漠。五月底刚刚从草原回到京城,乾清宫的椅子都没坐热乎呢,就要求钦天监将公主的婚期定在七月。


    在康熙的心里,四公主的指婚早就下旨,嫁妆、仪仗、陪嫁宫人都是选定好的,那自然该早早嫁出去稳定喀尔喀的局势。他在乾清宫召见这个女儿的时候,也是拿大义说话的时候居多。


    四公主在这两年里又蹿高了一些,身材没有前几年那么尴尬。穿上漂亮衣服画上妆容也是一个清秀好看的少女了,只是相比同龄人要丰满两分,透出一股好生养的感觉。


    “与驸马要和睦,早日生下土谢图部的继承人。”康熙说。


    四公主第一次能够进入皇帝爹的书房。周围的陈设是陌生的,和宜妃的翊坤宫、太后的慈宁宫都截然不同,类似于放在多宝架上的佛手、如意之类的物件几乎没有,而书桌旁边的青花瓷大缸里放满了卷轴,桌上叠了好几摞高高低低的奏折,仿佛晾床单那么大的架子上是几幅卷起来的地图,有地球仪,有自鸣钟,甚至角落一个小台子上随意放着农作物的种子。


    四公主低眉顺眼地听着康熙教她要“柔顺宽和,沟通内外”的话,实则将这屋中的种种收入眼底。离开前,她小声地向康熙请教蒙古诸部的情况。


    “儿臣想知晓他们的亲戚关系、势力大小,怕见面时失了礼数。”


    “蒙古势力错综复杂,不是一两日就能说得明白的。你在归化城,按照品级接待他们即可。若有不明白的,朕不是还给你配了长史和属官吗?”


    “可是儿臣听说之前出过长史被人收买之事,心中实在忐忑。”四公主抬起眼,“儿臣总想心中有数,还请汗阿玛教我。如今草原上,需要警惕哪些人?又可以信任哪些人呢?”


    康熙像是第一次认识四公主一样打量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欣慰,孩子们都逐渐长大了,有担当了;然而同时他又感觉到失落,哭着说舍不下父母亲人的前几位公主仿佛还在眼前,而四公主的关注点与姐姐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人会讨厌和自己太过相像的东西,皇帝也不例外。但康熙还是用他帝王式的口吻回答了四公主的问题:


    “喀尔喀新附,又远在漠北,不令其与大清背离,此第一要紧事;喀尔喀内部有旧怨,数次为葛尔丹所乘,你所嫁土谢图部势大,更是需要行事公允,此第二;葛尔丹虽死,然准噶尔还未亡,其侄策妄阿拉布坦背刺其叔,乃有野心之人,此第三;葛尔丹少时乃五世达赖弟子,与西藏执政以兄弟相称,故西藏态度不明,此第四;然黄教乃蒙古部众普遍所信,不可扭转,林丹汗曾试图推翻黄教,最终众叛亲离为太宗所灭,前车之鉴犹在近前,此第五。


    “朕与你说这些不是指望你如何能干,谨言慎行,与人为善,就能应对大部分情况。朕每年北巡,归化城又有精兵能臣,自然会料理宵小之辈。公主与人和睦,产育后代,便是最大的功劳。”


    四公主蹲身万福:“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


    因着今年有闰三月,所以农历七月初便已立秋。第一场秋雨扫过后,京城走出了暑天的笼罩。在这种让人透心舒服的日子里,宫中宣布四公主被册封为和硕恪靖公主,正式与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成婚。


    也许是因为公主本人满意这桩婚事的缘故,小八爷看联姻仪式的时候也带着轻松好奇的心绪。蒙古人穿着民族服饰,带着白羊、白马、白骆驼成群结队地到午门,将这些毛色漂亮的动物献作聘礼。而作为岳家的皇室在中和殿、保和殿悬彩设宴,热闹了整整三天。而后又再挑吉日,公主告别父母亲人,带着十里红妆踏上前往归化城的道路。


    小八爷给姐姐的陪嫁队伍里加塞了两个知晓瘟疫的医学生,他也曾想过是不是还要安排精通妇科的嬷嬷过去,然而宜妃给恪靖公主准备的嬷嬷已经连“接生时要用烈酒消毒双手和剪刀”、“保暖得当的前提下坐月子可以洗澡”都知道了,先进得吓人,小八爷也就不再多操心了。


    而作为好闺蜜的云雯则是将自己的私房钱都送了出去,彻底成了一只小穷光蛋。送别当天云雯的泪珠子就没停过,小八爷都猜不准她是在哭四公主还是在哭她的小钱钱。


    皇家的兄弟们没有什么时间与这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姐妹诉说分别的伤感,他们自己也在忙着自己的喜事呢。


    五爷和七爷是这年闰三月里同日成亲开府的,一个迎娶了他塔喇氏,一个迎娶了哈达那拉氏。虽则大婚时康熙不在京里,但趁着打赢葛尔丹的兴奋,四九城的老少爷们也着实闹腾了好一阵。两人婚后各种亲戚走动财产安置忙得不亦乐乎,更有侧福晋怀孕之类微妙的添喜。


    而早已经妻妾成群的几个哥哥,一边收获着战前紧急播下的种子,互相开满月宴周岁宴收份子钱,一边翘首期盼着自己这一轮的封赏。这都上过战场领过八旗兵了,老爷子怎么的都该松口给爵位了吧?大千岁叫了这些年,还是个光头阿哥实在太尴尬了。


    康熙三十六年中秋宴临近的时候,内务府就已经偷偷摸摸在给几位出宫开府的爷扩宅子了。事情是瞒不了多久的。果然在八月十五早上的朝会上,皇帝就宣布了这条开启九龙夺嫡局面的堪称“万恶之源”的封赏诏书:


    “因随征葛尔丹有功,封皇长子胤禔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诚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俱为贝勒。又因之前赈济山西有功,加皇四子胤禛封号为‘雍’,皇八子胤禩封号为‘定’。”


    小八爷,哦不,现在该叫定贝勒了。总之,因为我们的江湖人主角前世还从老百姓那儿得到过“超越人间品阶”的“神”这一封号呢,所以对这辈子老爹扣扣索索派发的荣誉并没有太过在意。非要让他评说的话,那他只能说康熙这人不愧是玩平衡的一把好手啊,综合考虑了儿子们的品性、功劳、背后的势力,才能定出这样子的封赏来。


    首先受封的六人都是随军皇子,这没什么说的,小九小十没有跟出去打葛尔丹,那抱歉拜拜等下一波吧。


    都是庶子,长幼有序,当然应该哥哥当郡王,弟弟当贝勒,亲王就算了,年纪轻轻功劳浅薄立不住。那郡王和贝勒的分界点划在哪里呢?


    仅从征讨葛尔丹的功绩看,只有老大能封个郡王了,其他几个都在打酱油。老八虽然康熙自己很看好,但就他只射杀了一名葛尔丹麾下的小头目来说,还不够越过这么多哥哥去跟冲进葛尔丹大营的老大平起平坐。


    但若是真只有大阿哥封了郡王,成了鹤立鸡群的那个,朝中的人心可就要压不住了。大阿哥党一夜之间就能人数翻倍你信不信?所以皇帝决不能表现出只有大阿哥与众不同的样子来。三阿哥胤祉必须也是郡王。


    那老四当不当郡王呢?


    说实话,当或不当都可以。然而康熙琢磨了许久后还是选了“否”。首先老四生母出身包衣,其次老四并没有可以越过老八的突出功绩,其三康熙觉得孩子的性格太过刚硬需要打磨。当然最重要最重要的原因,是皇帝有些心疼钱了。


    分封不是口头上说说,再给个宅子就完了,要给包衣,给佐领,给属官,给田地庄园,给铺子,给大把银子。分封这么多皇子,就算是刚刚打了胜仗有缴获的国库,也遭不住一次性这般花销啊。一个郡王和一个贝勒,还是差着不少钱的。


    切实面临经济问题的康熙爷,摸着自己黑透的良心,决定给被亏待了的老四和老八加封号。虽然这么一来,就显得老五和老七最差劲了,然而摸着良心的康熙爷才不管嘞,事实就是老四和老八多跑了一趟山西嘛。


    说完了爵位,再来说说封号。如果说爵位高低还有这样那样的考量,那么封号选什么字,就全是康熙夹带的私货了。反正都是好寓意的字眼,正说反说解释权都在康熙自己的手里。


    老大叫“直”,古书上说“肇敏行成曰直”,什么意思呢?一开始很机灵啊,反应很快啊,做事有成功啊,叫“直”。听上去挺好的对不对,但后面还有一句呢,“始疾行成,言不深。”是不是也有点“急功近利”和“说话不过脑子”的意思来理解,就只有康熙自己知道了。


    老三叫“诚”,这也很有意思,最古老的那批封号里面是没有“诚”字的,清朝此前的皇帝也没有用过这个字,不过到了康熙这儿觉得“诚”是个好字,“诚实无欺”、“纯德合天”,显得孩子老实听话啊。


    四大爷的“雍”,虽然也不是一个自古以来的封号,但却用得妙极了。“雍”字最早出自《诗经》,本义“和谐”。如今最常用的词组是“雍容”,有文雅大气的意思,这都是好寓意。然而,小八爷私下里觉得康熙联想到的既不是“和谐”也不是“大气”,而是“冉雍”。冉雍是孔子门下“十哲”之一,《论语》中其人最著名的政治主张就是“居敬行简”。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都要严肃,做事简洁有效,岂不是他四哥的完美写照吗?


    至于小八爷自己的“定”,是个自古以来的好封号了。“大虑静民曰定”,能够安定百姓就叫“定”,虽然古时候“定”字给皇帝用比较多,然而到了清朝已经没有那么尊贵了,臣子中谥号“文定”的也出现好几回了。但纵观整个“定”的涵义中没有什么值得内涵的地方,小八爷就当这是老爷子对他行医成果的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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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廉”这个封号已经不符合小八爷了,所以自己换了一个。然而看看四大爷的“雍”,差点“汪”一声哭出来。是我不如古人会取封号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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