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十四岁的秋天
太后没有为难即将成为自己孙媳妇的董鄂小姑娘,但也没有特别优待她什么,所赐下的东西都是内务府准备的。
云雯跟祖母清点了半日,将明显是皇子福晋规格的物件收拢到嫁妆箱子里。剩余一些指明赏给“八福晋家人”的布匹和金银摆件,就登记入库,准备散给亲戚们。
“要不怎么说宫里做事妥帖呢。”老太太笑眯眯地摇着扇子,“你瞧这黄金珐琅手镯一共五对,刚好你姑姑和四个婶子一人一对。”言罢,董鄂祖母就让嬷嬷将花色最活泼的两对手镯收起来,准备将来送给尚未过门的两个小儿媳。剩下三对手镯,一副送去东院给三儿媳,一副送去庄子上给庶子媳妇,还有一副送给已经出嫁的女儿。
伯费扬古的孩子中只有一个长成的女儿,嫁到一个远支宗室里。虽然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媳妇,但其丈夫是真真正正的光头宗室,连个辅国将军都不是,可想生活并不宽裕。若非丈夫好歹是个佐领,能领一份军中的薪水,恐怕还没有内务府得宠的奴才过得风光呢。
云雯自然知道姑姑的不容易。若不是有姑姑的婚事在前面摆着,这家子的女孩子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命运那般悲观。“我瞧着这几卷云纱与姑姑相称,趁着伏夏还没来,做几身清爽的衣服穿正好。”
老太太拍拍大孙女的手,眼里有泪花闪烁。“如今可好了。宁雅能穿上宫里赏的料子了。”省的她那个不成器的宗室丈夫天天觉得是妻子的姓氏拖累了自己。
分赏赐是后宅太太们主要工作的一部分,其中学问大了。家里有哪些亲戚朋友?什么东西给什么人?谁厚了谁薄了?谁的人情需要还?万一出了岔子坏了人情,对一家子来说都不是小事。
好在云雯自幼跟着祖母见惯了这些的,样样安排都挑不出错来。老太太一开始还做主,见她靠谱也就渐渐丢开手,就看着孙女发挥。小女孩儿精神好,头脑比老人转得快,竟然在太阳下山就将宫里面的赏赐全清点完了,还能在人情本本上分析一二。
“惠妃娘娘和良妃娘娘都赏了老物件呢。”小姑娘的眼神清凌凌的,像被夏风吹起涟漪的小池塘。
被人戴过的年代久远的首饰,样式也好光泽也好包浆也好,跟新做的是不一样的。更别提良妃送的那支白玉簪子,太素净简单了,完全不符合内务府给皇子福晋送礼的风格。
“真心慈爱,才将自己刚入宫时得的赏赐给你。”老太太叹气,拿起白玉发簪仔细端量,“是一整块的和田玉上雕出来的,用料贵重,花样却有意藏拙。良妃能从微末到达今日,心思不可说不谨慎。云雯,你要好好跟她学。”
“是。”
放下白玉发簪,老太太又拿起惠妃送的璎珞圈,已经有些暗淡的金圈上,一溜都是硕大的紫色的珍珠。紫色珍珠不像白珍珠那样放久了就发黄,但依旧能够看出时间的痕迹。这个项圈有些年头了。
“纳兰家的品味一向是有些不同的。兰花纹搭紫珍珠,满京城里这样子的璎珞,老身还从没见人戴过。”祖母评价道。
许是才女见才女,云雯看这个珍珠璎珞也很喜欢。可惜黄金还能炸一炸翻新,珍珠却是经不起老化的。这个项圈的实用价值远远比不上纪念意义。
“这两样你留着。”老太太说,接着就笑得有些揶揄,“还有八爷送的那些大雁,你也自己留着用。”
云雯小脸一下子飞红,小声道:“怎么又提这茬啊,祖母也坏心眼了。”
“呵呵呵。”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这男人送东西,就是想看你用上的。那匹翠绿色的暗纹缎,让好裁缝给你裁了秋装穿,没准就用上了呢。”
老太太心里说,今年朝中就忙着太子的婚事了。便是太子大婚结束了,也还有五阿哥和七阿哥呢。等到云丫头出嫁,少说也两年以后了。然就八爷这殷勤的样子,绝不会等到大婚那天的。
果然不出老太太预料,整个夏天小八爷的小礼物就没断过。什么井水沁的热带水果啦,什么各色叶子做的书签啦,乃至于合欢花切片的显微图,都拿来送未婚妻。东西不算贵重,就是花心思。然而反过来说,皇阿哥在繁忙的功课和差事之余,还能挤出心思来,才是最可贵的。
还没过门呢,宠爱就如此之盛。
家里一对双胞胎堂妹羡慕不已,一羡慕就跑去喂大雁,结果将那一对雁儿喂得都飞不起来了。
三婶一开始还要酸一酸,后来就麻木了,她活到将近三十岁,就没见谁这么宠老婆的。别说没见过,连想象都想不出来,这要怎么酸?
到七月底,八爷标志性的紫灰色帖子又送进了董鄂府,说是天气转凉爽了,他请未婚妻去吃烤鸭。
吃狗粮快吃吐了的三婶心如止水、仿佛随时能够清静飞升:哦。
就连心思敏感的老太太都只是让大孙女换上那件翠绿大雁暗纹的秋装,无论云雯怎么表示“这太刻意了”都没用。
皇家标志的马车就停在董鄂府正门。云雯踩着双墨绿色的绣花鞋,弯腰钻进车厢里,一抬头就看到好像又长大些的八阿哥在看着自己笑。
“给八爷请安。”她在车厢里无法行礼,只能用嘴巴说。
小八爷眼神落在她的衣服上,笑容更大了几分。“将排序去掉,直接喊‘爷’就行了。嫂嫂们喊哥哥们都是这样的。”
这是被调戏了吗?云雯红着脸,不说话。她乌压压的黑发编成一根辫子,压在左侧胸前翠绿色的旗袍上,看着娴静极了。
小八爷觉得心里痒痒的,于是又追加着说道:“私下没人的时候,也可以喊‘胤禩’,或者等以后我取了表字,你喊我表字呀。”
云雯眨眨水汪汪的双眸:“还没大婚呢,八爷是在打趣我吗?”
“是啊,是在打趣你。”
云雯咬住了下唇。
“哎呀哎呀,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啊。因为你是福晋,婚前婚后都你最大,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小八爷求生欲拉满,还不忘卖个可怜,“就是喊‘八爷’太生疏了,但如果你非要喊‘八爷’……也不是不可以……”
云雯:……这么个没脸没皮的家伙真的是她初见时风光霁月的少年吗?
小八爷没有听见旁人腹诽的本事,不然他一定会说“爷就算耍赖也是风光霁月地耍赖好不好”。然而这天,他只能一无所觉地带着他的小未婚妻在全聚德吃烤鸭,浑然不觉自己的人设已经崩了一角。
再说了,不管人设崩不崩,约会是一定要约的。
第一次是请吃烤鸭。
第二次就是请吃炸酱面,带着八公主一起。
第三次,他直接把小未婚妻带到三怀堂了。满药铺的伙计齐声喊“主母好”的场面还是挺壮观的。
虽然名分已经定下了,但老八这么搞,还是在宫里形成了话题。首先表达了不满的就是五爷和七爷。
“老八如今都乐得找不到北了。”五阿哥说。
“没眼看没眼看。”七阿哥连连摇头。
十七岁的四爷和十八岁的三爷已经进入了实习期,大半时间在六部长见识,此时并不在尚书房。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慨时光荏苒。从前的尚书房是大哥哥们的修罗场,什么老大太子互怼、什么老三阴阳大师、老四铁面阎王,那样的场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的尚书房是小弟弟们的天下。
老九、老十、老十一、老十四一个赛一个地调皮捣蛋,哪怕是乖宝宝的十二、十三此时也上来凑八哥的热闹。
“八嫂是什么样子的人啊?”小十三也九岁了,是个知道婚姻含义的大孩子了。
七岁的十四阿哥胤祯说话肆无忌惮。“难道真的是像妲己、褒姒那样的美人吗?将八哥迷成这样。”
这话一出,众阿哥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十四,你怎么说话的!”门口传来一声呵斥,其中的愤怒和冷肃都让人上下一抖。
八阿哥抬头看去,就见四阿哥胤禛拿着本书匆匆走进来,直接走到小十四面前,劈头盖脸地训道:“妲己褒姒?嗯?这种亡国的典故是可以乱用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的?”
十四直接被训哭了。全尚书房最小的男孩子赤红着眼瞪着他亲哥:“你凭什么这么骂我?嗝,八哥都没说话。”
四大爷半点不虚地跟弟弟对吼:“那你问你八哥。”
这要是原装版本的八阿哥,肯定要在十四面前做好人的,然而换了现在这个不惯着熊孩子的胤禩嘛——
“今儿十四弟这话,所有人都当没听过。但凡谁传出去,就不是我胤禩的兄弟。”小八爷严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哥哥弟弟,里面大部分是康熙爷的儿子,但也有裕亲王家的保泰之类的亲王之子。无论哪种,都能称是小八爷的兄弟。
此时被八爷和四爷两个气势爆炸地盯着,一个个都只能低头称是。
小十四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闯祸了。就连一向好脾气的八哥都生气了。熊孩子面子上下不来,他想扭头跑或者砸个东西什么的。反正他年纪最小,只要闹腾起来被额娘阿玛知道了,最差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然而还没等十四爷实施他的计划,肩膀上就一左一右搭上了八哥的两只手。十四阿哥只觉得后背一凉,然后他就动不了了。 ???发生了什么?做梦都想不到八哥会点穴的小十四想开口尖叫,然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丁点声音。七岁的熊孩子只能惊恐地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听他八哥说教:
“女孩子的名声脆弱啊。咱们只是一句玩笑话,到了那些地位不如我们的人身上,就只能用性命去偿。董鄂氏是皇阿玛为我定下的嫡福晋,谁败坏她名声,就是败坏我的名声;谁害她,便是害我,即便皇阿玛的脸上也没光。十四弟,你明白吗?”
十四阿哥说不出话,也动不了,慌得一呀比。
反而是十三阿哥胤祥第一个上来赔罪:“八哥我们错了,我们再不拿八嫂说事了。”
“是啊是啊。”五阿哥看到事态发展也有些慌,上来打圆场,“小十四给你八哥道个歉,再没有下回了啊。”
十四:我TM倒是想道歉啊,你让我说话啊。
而九阿哥这个“八哥头号忠粉”已经挥起了小拳头。“小十四,这次是你不地道。你还想不想要八嫂的红包了?敢拿不好的形容词形容八嫂。”
十四阿哥身体不受摆布,在众多哥哥的声讨中仿佛一座孤立无援的冰雕。他现在是真的想哭了。救命啊,难道也真的被菩萨惩罚了?佛教故事里说话不当可是要被拔舌头的呜呜呜。不对,就算没被拔舌头他现在也已经哑巴了呀。
眼看着四大爷看弟弟的眼神越来越冰冷,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某神医大大才慢条斯理地将双手从熊孩子的肩膀上移开。
十四阿哥这才觉得刚刚那股流淌在血液中的冰冷滞塞消退,他喉咙抽动两下,终于发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哦。”
“哦什么?!”四阿哥差点暴走,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突出来了。他深觉得才七岁的弟弟简直就是目无尊上好赖不分!
“哎四哥不要急,你听小十四说话。”兄弟们又是一阵劝解,好歹让十四爷跟八爷道了歉。
道完歉的十四阿哥眼眶红彤彤的仿佛一只小兔子,可怜极了,除了在看向四阿哥的时候目光凶狠如同小老虎一样。
这是旁人都不怨恨,只怨上亲哥了。
八阿哥叹了口气,拍着十三十四把他们往座位上赶:“要说好看,谁又能比得上内务府千挑万选选在园子里的美人呢?哥们几个小时候见得多了。你们也不用好奇你们八嫂的模样,不过是各花入各眼罢了——去,都练字去。”
十三、十四被骂了一通,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还发了好一会儿呆。
打发走了针锋相对的一方,战场中央就剩了一个还气不顺的四大爷。“十四太没规矩了,四哥替他跟你赔不是。”四阿哥跟小八说,接着就听见十四将镇纸重重砸在桌上。
八阿哥连忙把四阿哥拉到书房外面,为此还跟匆匆来上课的满文师傅请了假。
“四哥也不是不懂‘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道理,怎么在小十四跟前就不依不饶了呢?”
四阿哥站在初秋的微风里,冷笑一声:“他哪次是真正挨到棒子的?棒子才刚举起来呢,甜枣就堆成山了,这样下去能学好就怪了。”
四哥说话还是这么形象。小八爷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然后他自己也被四大爷怼了。“听说你又带董鄂氏去吃馆子了?汗阿玛吩咐的差事都办好了?爷见你是越来越会偷懒了,是不是仗着朝中忙着太子大婚的礼仪没人管束你?”
小八爷连忙叫屈:“差事办好了办好了,伤药和烫伤药的药方已经调出来了。六个省份筹措来的药材也都进了京。等云南的田七运过来,就能合药了。我制药的人手都备好了!三个御医带十个太医院学徒,民间还有两个大夫主动带了十来号伙计来帮忙呢。”
看八弟不假思索地将工作内容说出来,四阿哥服气了。什么叫做恋爱工作两不误,他八弟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第152章 十四岁的秋天
关注着小八爷的八卦的,可不只有兄弟姐妹。
惠妃、良妃那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讨论董鄂氏小姑娘进宫谢恩时的一言一行。因为大阿哥和太子相争一事,两位娘娘至少在面上疏远已久。也就是小八爷的婚事开始议论起来,养母和生母才能再度坐到一起一聊一个半天。
给未过门的八福晋送什么首饰需要商议一回,董鄂家有哪些亲戚又要商议一回,小八爷跑去约会了,诶嘿,又能“商议”一回。
至于夹不夹带私货,那就只有娘娘们知道了。
“毓庆宫,又生了一双儿女。”良妃说,然后闭嘴看地面的石砖。即将大婚的太子胤礽,已经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了呢。除了长女夭折外,那也是让太子妃刚过门就喜当妈。三喜临门!
惠妃宽和地笑笑:“开枝散叶,是好事。”
良妃点头:“小八这样,更得我心。”
八阿哥怎么样?独宠嫡福晋,这架势跟大阿哥简直一模一样。两个当妈的相视一笑。
“后宅简单些,烦恼也少些。只要有子嗣,我也懒得管他。”惠妃摇着团扇。这时已经九月,宫妃们的衣服都穿三层了,摇扇子纯粹是要风度不要温度。或者说,惠妃娘娘就是这个范儿。
当然了,低位妾室,尤其是那种汉人或者包衣出身的,搞不好是别人家的间谍都不一定。哪怕妾室都是满洲贵女,那还有不谨慎走漏消息,或者受眼皮子浅的亲戚连累等等。没见到太子在侧福晋那里,只敢聊一聊风花雪月的吗?就怕被人看出了喜好。
老大和太子斗到今天,后宅还跟铁桶似的,二女一男三个嫡出孩子平平安安,跟他独宠福晋脱不了关系。太子如今瞅着孩子挺多的,但要惠妃说,他屋里那两个李佳氏可不是简单人物,等到太子妃来了,三个女人准能唱出一场大戏来,就不知道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了。
惠妃和良妃乘着秋风嗑瓜子,康熙在乾清宫吃的,就是更加事无巨细的瓜了。
“所以,老八将董鄂氏带到三怀堂,他自己炮制药材去了,放人家小姑娘干看书看了两个时辰?连点心都没给人家弄,就一杯清茶?”康熙问下头跪着的暗探。
那人低着头,帽子上红色的流苏都卷到了一侧。战战兢兢地答“是”。
康熙爷的表情就变得很古怪。
皇帝自己是个同时撩妹六七个都能不翻车的主儿。除了有些小答应小贵人是拿来走肾的,目前坐在妃位上的,加上曾经的皇后和皇贵妃,他哪个不是走了心的,每个人的姓名、生日、家庭状况,乃至于一些饮食上的小癖好都记得一清二楚。后宫的女人对他,不说个个死心塌地吧,基本的亲情和小感动还是有的。
自诩情场高手的康熙,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如此直男。
“呵,之前见他一趟趟往董鄂府上送礼,还以为多么风流的人才。结果,就这?”康熙毫不客气地在口头上把八儿子批判了一通,“嫁给他也就吃吃一碗二十铜板的炸酱面了。”
批判完了儿子的康熙,某种程度上也放下了对儿子色令智昏的担忧。这还是个孩子呢,做事没谱儿。而且董鄂小姑娘吧,摊上这么个未婚夫也挺倒霉的。
“令御膳房做两盒糕点,送去董鄂府上。就当朕给儿子擦屁股了。”康熙靠在龙椅上一脸兴致盎然,“哦对了,老八接下来三天的糕点减一半,让他涨涨记性。”
本来闹出这种笑话,康熙是要逮着机会当面笑话儿子一通的。可惜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大事,直接让康熙把八儿子的小乌龙给抛到了脑后。
“太子妃的阿玛病死在进京路上了。”风尘仆仆回到京城的姚法祖第一时间来三怀堂找小八爷打小报告。
这位自打过年就回乡探亲的姚少爷,一直拖到秋天才回京城是有原因的。
啊不是不是,原因不是他跑去追求妹子了,是姚家遇到了调防。
事情还要从太子妃瓜尔佳氏的娘家说起。太子妃的阿玛石文炳在福州将军任上已经好几年了。应该说干得不错,在当地挺受欢迎的。然而福州到底是比不上苏杭来的富庶的。
万岁爷想抬一抬石家的身份,或者说填充一下石家的家底,于是将石文炳调任为杭州将军,而将原杭州将军的姚仪,也就是姚法祖他爹给调成了福州将军。
太子妃家到了杭州,那什么曹寅啊李煦啊都是被打过招呼的,江南的油水自然会分润一二给太子妃。大约万岁爷心里也知道因为太子的心思已经被两个捷足先登的侧福晋占去了,只能在经济上补贴太子妃。
只是这事吧,显然是姚家吃亏了。从杭州到福州还是有落差的,别的不说,距离京城也更远了呀。
于是两地之间的差值就弥补到了姚法祖身上,直接升了侍卫品级不说,还允了他去福建海军中当差,空降就是管五十个人的小军官。姚法祖这次回京,就是谢恩,同时正式跟小八爷道别的。
这些情况,八阿哥跟小伙伴已经在信中交流过一二了。给太子妃娘家让路不可耻,反正皇帝会有补偿的。再说杭州利益关系多么复杂啊,一般人在那里当官还不得成把成把地掉头发。福州,挺好,离姚法祖想追的小姐姐还更加近了呢。
本来是一件大家都高兴的事情。万万没想到啊,石文炳病死在送女儿进京的途中了!
“我跟石家不是走的一条路。”姚法祖吨吨吨喝了三碗茶水,然后擦擦嘴巴道,“他们家坐船沿着京杭大运河上京的,嫁妆太多了,只能水运。我去疫区瞅了一眼,走的陆路。不过在京城外听到的消息,说是太子爷的岳父大人在水上着了风寒,一开始没在意,结果到山东的时候就人事不省了。”
小八爷听得直咂舌:“石文炳也是行伍出身,一介武人就因为一场风寒就没了吗?”
“这可不好说。武人长命的不多,也许是早年落下的暗伤,这回一并发作才要了性命。”姚法祖脸上露出长期赶路的疲倦,“我打听过了,运河两岸没有疫情,这事与咱们不相干。我只希望能好生蹲在福州,可别再折腾人了。”
“倒不至于石文炳死了就将你阿玛调回杭州,更可能是找石文炳的兄弟接替他。”小八爷分析道。石家多庞大的一个家族,叔伯兄弟拉出来佐领、爵位两只手数不过来呢。找个人当杭州将军给太子妃当钱袋子是不成问题的。
唯有的问题就是:太子妃死了阿玛要不要守孝啊?守多久?
如果按照未婚女子为父亲守孝三年来算,那乐子可就大了呀。等三年后太子妃服丧期满,太子都二十四岁了,太子的儿女人数组不成足球队也能组成篮球队了。
这原配妻子进门的时候搞得跟继室一样儿女成群,也是绝了。
小八爷跟小伙伴大眼瞪小眼。“唉,我这个二嫂也不容易。早先跟太子议婚的时候,遇上了太皇太后崩。待到丧期过去,又是打葛尔丹又是皇阿玛生病。如今好不容易嫁妆都拉到山东了,自己阿玛又没了。若不是钦天监算出来天作之合的好姻缘,都要让人怀疑是不是老天在反对这桩婚事了。”
姚法祖摸摸下巴,笑道:“八爷还是好心肠,天天为别人的苦楚揪心。”
小伙伴起个头,小八爷就知道他心里转着阴间念头。“你可不许拱火啊。我大哥肯定会做文章的,但咱们不掺和这个。踩在旁人的不幸上做文章,太损了。”
“好好好。”姚法祖举双手投降,“八爷您想什么呢,就算咱们什么都不干,这事都善不了。”
姚法祖一语成谶。两天后的大早朝上,“太子妃丧父”一事如同倒入沸油锅的那碗水,将自大阿哥祭祀华山又生下嫡子之后就暗潮涌动的朝堂彻底炸开。
率先跳出来的就是大阿哥党的一些文人,攻击这桩婚事不祥,建议钦天监重算八字。没有直接对着太子妃说不祥已经是这些文人最后的温柔了,然而意思没有什么差别。
昨天晚上开会的时候,从大阿哥往下已经统一了意见,能够搅黄这桩婚事就搅黄。汉军旗石家多大的实权派,在地方上和财力上给了太子太大的支撑,远远胜过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若错过了瓜尔佳氏,太子未必能找到第二个这么有权势的妻族。
在太子这件事上,大阿哥很多时候都容易犯浑。然而这次他难得地跟明珠统一了意见。再加上出头的是个清流御史,罗列太子婚事的种种不顺堪称证据确凿,一时间就连康熙都犹豫起来他给太子挑的儿媳妇是不是有些不妥。
眼看着康熙的手指开始在龙椅扶手上敲打起来了,索额图直接就急了。开玩笑,从下聘开始,朝廷跟瓜尔佳一族走了多少礼仪啊,到这个节骨眼上要换人,那从选人到嫁妆准备,三年都不够用。
那太子真要三十岁娶媳妇了。
“皇上,太子与瓜尔佳氏的婚事当时可是钦天监、护国寺、喇嘛和道士全都算过的好姻缘。如今不过是好事多磨罢了,怎么能够轻言毁约?”索额图直接出列下跪,声音都比平时要高两个调子,“要臣说,太子福晋瓜尔佳氏已经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之礼,如今亲迎途中不幸丧父。她该算半个皇家人的,不必守三年父丧,应当按照出嫁女的习俗,守三个月即可。”
“出嫁女为父守三个月孝,是哪里的风俗?”明珠本来是韬光养晦不想跟索额图当面冲突的,实在是索额图这个人太无耻了呀。眨眼三年变三个月,那岂不是还是今年完婚,跟没死石文炳一模一样吗?
这是为了石家的权势连脸都不要了吗?
然而索额图一脸决绝,仿佛是要在万千仇敌之中保护他的小太子一样。“民间有女婿为岳父守孝三月的说法。且女子者,出嫁从夫,为婆家服丧的时间、丧服都跟丈夫一样,那自然为娘家人服丧也都听从丈夫的。既然太子福晋已经拜别祖庙、嫁入皇家,自然得按照丈夫来。太子为岳父服丧三月,太子福晋也为其服丧三月。如此最为合乎礼仪。”
好家伙,这就嫁入皇家了?
而且神一样的太子替石文炳服丧三个月,所以瓜尔佳氏也替石文炳服丧三个月。逻辑都被索额图扭成麻花后又对上了。
人头攒动的大朝会上一时安静极了,所有人都震惊于索额图的“合乎礼仪”,忘了说话。上朝站班的兄弟们——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齐齐去看站在台阶上的太子。对不起啊兄弟们平时自制力还挺好的,这波实在是没忍住。
太子的脸都不是涨红了,直接红到发紫,襁褓里就是储君的他这辈子还没有这么难堪过。他是想早点大婚,皇家人嘛,搞点特例,不寒碜。没见宫里的妃子从来没有给娘家父母守孝这一说吗?
然而此时满朝文物和兄弟看他就像看一个冷血贪婪的怪物。太子除了尴尬,更多的是愤怒和不解。礼仪礼仪,他的婚事被礼仪拖了多久了?十年了!太子妃都二十二岁的老姑娘了!
“啊,啊。”明珠僵硬地扭头去看康熙,然后发出一声苦笑,“臣真是老了,迂腐了,不中用了。皇上,臣请求告假数日,待此事落定,再来当差。”
让一个刚死了阿玛的女孩子三个月后结婚,这么无耻的诏书别让他明珠来写。
几十年君臣了,康熙哪能不懂明珠的意思。“朕看爱卿精神得很,这北边葛尔丹的动向,还要劳烦爱卿。”
明珠你别闹,不让你写太子大婚诏书,你去做正事去。其实康熙还挺遗憾的,本来他真的准备让明珠当太子妃册封的使臣之一。党争是党争,朝廷牌面是朝廷牌面。
明珠才不管康熙的遗憾嘞,见好就收,知道这波索额图难看的吃相已经被康熙尽收眼底,于是乐呵呵地扮演一个正义路人。“臣愚钝,唯有尽力而已。”
“瓜尔佳氏丧期一事,礼部再议吧。”皇帝说道。
能有上朝资格的没有蠢蛋,一听到这话,就知道康熙的意思了。换人是不可能的,不然一个不是太子妃的女子服丧多久,需要议论吗?三年也是不可能三年的。不然直接说三年就行了,也不需要礼部议论。
这么听来,万岁爷其实更偏向于索额图的意见啊。不过为了脸面没有直接嚷出三个月来罢了。折中一下,六个月?二百七十天?总归最多一年,得把瓜尔佳氏的事情结束掉。
一个个聪明的脑袋瓜子正在飞快转动揣测圣意,就听见龙椅上的人说道:“将太子的婚事办完,朕也能放心去打葛尔丹了。此次定要斩草除根!”
这是明示吧,是明示吧。再拖延这桩婚事,让葛尔丹有时间再次做大,这是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
这下子方才仿佛在众目睽睽下裸奔的太子一下子热泪盈眶。“汗阿玛……”二十一岁的太子爷深情哽咽。
康熙拉过嫡子的手,示意理解他的苦楚。父子两人在朝堂上腻歪起来,底下的大阿哥趁人不备低头冷笑。
就算汗阿玛有意帮太子又如何。往大的说,太子不让妻子守孝也要完婚这件事是粉饰不了的,懂的人都懂;往小的说,这样结下的婚事,夫妻能和睦才怪了。他等着看后面的剧情。
大阿哥突然get到了一点点惠妃和明珠等待的乐趣。在预判到对手要倒霉的时候,等待简直就跟看戏班子唱戏一样。
第153章 十五岁了
康熙三十三年的冬天,都围绕着太子福晋瓜尔佳氏的守孝,吵得不可开交。连着整个后宫都仿佛沸腾的水一样。
良妃当即宣布十五阿哥有些咳嗽,命令关了长春宫门过日子。就连小八爷也被撵了出来。他翻过年就十五岁了,没有正当理由实在不好往后宫里跑。
于是八阿哥每天上完课后就只能接了小未婚妻去三怀堂了。他如今手上接的这项工作,是替即将攻打葛尔丹的军队储备成品伤药。康熙这个甲方爸爸的要求是每位出征的将士需要储备一斤金疮药、半斤风寒风热应急丸子,此外还有半斤流行病防疫药。按照出征十万大军来计算,那就是一百吨的药品需要屯。
为此由名医大会为纽带,朝廷向着全国各地收购药材的半成品,然后在西门外种痘所隔壁新起了一座制药作坊。小八爷原本想要用八旗兵丁来搓药丸子的,无奈愿意来做的人不多,只有百十来号老实人。
于是就靠着太医院和民间的大夫,带着二十个学徒亲自教学监工,再加上小八爷引入的原始流水线法,好歹是将成药的产量稳定在了八吨一个月。
“到今天腊月二十一已经产了二十六吨零三百公斤。”小八爷一边提笔算账一边喃喃自语,“剩余七十四吨,赶一赶九个月赶完也成。然而工人们都很累了,哪怕银钱给够也得休息,那就得十月里了。”
康熙三十四年的十月完成药品储备吗?似乎也来得及。毕竟等太子大婚结束也就六月了,等动员兵力、调集粮草,对,秋收是不能耽误的。那就差不多十月了。
发现自己能赶在最后时限前交差,小八爷轻轻舒了一口气。拿过空白的奏折开始给他皇帝爹写报告:按照目前进度所有外伤药、防疫药、日常药需要到明年十月才能全部做好哇,您老要是着急的话得再给我派点人手。
这封奏折要赶在腊月二十三号皇帝封笔前递上去,再晚就过年了。
八阿哥在一堆药丸样品和药材粉末中间奋笔疾书,边上坐着个安静看书的董鄂·云雯,小姑娘坐在待客椅上,手边除了茶水,还有一碟子水晶桂花糕和一碟子热腾腾的奶酪兔。
自打点心事件后三怀堂总管杯公公就专门请了退休的御厨来三怀堂建小厨房,给七、八天一到访的八福晋做吃的。这些能一口一个的小点心只是冰山一角,没有半点苦涩味的百草卤鸡才是真绝色。
云雯自觉不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然也花费了极大的定力才维持住了自己的体型。若是宫里的菜都是这样的,她真担心没过二十岁就发福呀。
听说即将大婚的太子福晋瓜尔佳氏按照宫里派去的嬷嬷的意思,养得有些圆润。毕竟福相好生养嘛。然而等到瓜尔佳氏死了阿玛,风向就不一样了,开始有人诽谤她不够哀伤,竟然头发乌黑体态丰满,根本不像古书上说的孝子那样瘦脱了形嘛,是不是对父亲不够孝顺?
皇家媳妇简直难死了。云雯心有戚戚,深以为戒,她得维持在一个中间的体型才行。所以,无论是水晶桂花糕还是奶酪兔,她都只吃一个,只吃一个哦。
小八爷写完奏折,命小太监送回宫里。然后目光就去看媳妇。
“我记得第一回去吃烤鸭的时候,你还挺喜欢水晶桂花糕的,怎么今儿只动了一点?”暖男小八一秒上线,笑着对未婚妻说,“可是味道不对?”
相处得久了,云雯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手足无措,稍微修饰一二就把自己的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八阿哥怔了怔,从乱糟糟的书桌后转出来,坐到云雯小姑娘对面的待客椅上,两人中间就隔着一张放点心茶水的桌子。
“二嫂是有些不容易的。”小八爷看着小未婚妻的眼睛,缓缓地说,“也许她自小受到的当太子妃的教养,能够轻松面对这些流言,然我看她是不容易的。但你不一样啊!”小八爷的眼睛亮起来,笑得轻松地说:“你又不是要嫁给一个权力旋涡中央的人,也不用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咱们只要安安静静做咱们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云雯抬起她细细的弯弯的眉毛:“喜欢的事情,是就像现在这样,八爷做药看病,我看书吗?”
“是呀。”八阿哥点头,然后夹起一小块水晶桂花糕喂到云雯小姑娘的嘴里。“喜欢吃就多吃点,有什么要紧的呢?与其担心旁人说你不孝,不如带我去给三等伯夫妇把把脉呀。你玛法和玛嬷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云雯被透明的糕体堵了满嘴,因此说不出话,然而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
猖狂的北风吹啊吹,好不容易吹起门口厚实的布帘的一角,往暖融融的室内漏了一两丝清凉意。
“外头好像下雪了。云雯,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小八爷替小未婚妻在暖手炉里换上新碳,炉子也是新的,用铜做的岁寒三友的镂空雕刻,炉盖有扣能牢牢封住里头的炭火,安全系数满分。
云雯接过手炉暖手,顺着小八爷的话往下说:“第一希望八爷和玛法玛嬷能够健康平安,第二希望明年是个没有大灾的年份。”
在悲观主义的云雯小姑娘看来,偌大的清帝国,想要全年无灾是不可能的,只能祈求不要要大灾。像是连续了三年连万岁爷都不能幸免的疟疾就是大灾,不要有那样的大灾了。
可惜美好的愿望总是不能圆满。
八爷和伯费扬古夫妇都好好的,那自然大灾就来了。
康熙三十四年正月初一,广西和湖南南部地震了。西南边陲离着京城比较远,而且山区的事情中央朝廷没来得及去关心,只让两广总督去救灾。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正月十五,安徽巢县大地震。
二月,贵妃钮钴禄氏突然病逝。
四月初,光化、滕县、恩县、丘县、徐沟、太平、真阳、盂县、交城、临汾、翼城、浮山、安邑、平陆都急报地震,震中在山西临汾,几乎整个中原都有震感。光是各城被报上来的死者就超过万数,这还没算上农村的死亡和混乱中失踪的人口。
更糟糕的是,由于震中临近黄河,直接导致十几座堤坝或损毁或出现裂缝。
本来这时候该是大家庆祝着太子大婚的举国盛事,然而这种几十年一遇的大地震来了,什么样的喜事都要蒙上阴霾。
“我准备向皇阿玛请命去往平阳府救灾。”地震后的第二天,小八爷把小未婚妻约到三怀堂中,一脸严肃地说,“虽然他老人家未必应允,但我想提前知会你。”
云雯又想咬嘴唇了。她刚来了初潮,本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向小八爷求药,又觉得葵水这种事情很是羞耻不好意思。原本是小儿女之间又一件有情谊的事情,没成想撞上了大灾。
云雯眨了眨眼睛,将原本就没漏出来的眼泪又往里面塞了塞。“八爷这是为国为民的事,我帮不上忙,只有支持你的。”小姑娘挺了挺发育中的小胸膛,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你要照顾好自己呀。”
她故作坚强的模样让小八爷又想笑又心酸。“我不会有事的。”他说。他之前为了在对葛尔丹的战场上以防万一,留了接近百万的系统积分当救命钱。如今这些积分要先跟着他去地震灾区了,肯定能保住他的性命。
上辈子的小八爷没能成家、一生流浪,这辈子的小八爷,也是在有了未婚妻之后才想起来要存救命钱。
云雯已经被绑在他的船上了,京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没过门的八福晋。那他就不能死,要给小姑娘当下半辈子的依靠才可以。
董鄂小姑娘并不知道八爷有玄学侧的底牌,她也看不见正在自己的绣花鞋前后左右绕来绕去的小系统。于是她只是将自己开香叶书铺存的所有私房钱都拿了出来,零零碎碎一共二百两银子。
“这些就捐给灾民了。我不如瓜尔佳姐姐能一下子拿出一箱嫁妆去赈灾。我怕给家里玛嬷找麻烦,我自个儿有的就只有这些了。八爷替我捐了吧。”
云雯是个好姑娘,太子妃瓜尔佳氏也是个好姑娘。
第154章 十五岁的夏天
四月十七傍晚,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翻腾的乌云,伴随着一道道高空上的雷鸣和时不时拍打在地上的雨水,仿佛整个中原都被笼罩在天神的愤怒之下。
自京城出发的赈灾队伍,就带着沉重的马车,走在因雨而泥泞成浆的道路上。车轮被大雨冲刷得能够照出人影,而车辙几乎在形成的瞬间就化成了狭长而浑浊的水坑,然后被将士的靴子一脚踩平。
赈灾的使臣是富察·马齐。因地震主要受灾的是房屋人口,这次主要带出来的是银两而非粮食,合计超过十五万两装了整整九辆大车。别看京里的爷们几千上万的银票随手就拿来分红,这就跟后世开几百万几千万的支票似的,看着容易罢了。真换成了等量的现金,一样得荷枪实弹地押运。
马齐大人此时还不是将来显赫的外戚,是靠着三代人实干起家的二等贵族。马齐的祖父从军入关,打了几十年的仗,也才累功封了个男爵爵位,在清初一众军功铁帽子王和开国五大将的光辉下并不显眼。马齐的父亲转向当了文官,靠着清廉的作风被提拔到户部尚书(财政部长)的位置上,然后在给三藩之战做后勤的时候累死在岗位上了。然后就是马齐自个儿,依靠死去父亲的荫蔽入朝,从小小的员外郎开始,历任工部郎中、工部侍郎、佐领、侍读学士、山西巡抚、左都御史、兵部尚书,如今就在他爸爸曾经累死的岗位上——户部尚书。
看马齐这个履历,四十岁,六部里面呆过三部,且又掌过兵又外放过地方,妥妥的将来的大学士,是要入阁拜相的。毕竟,相比尾大不掉净出纨绔的开朝大贵族,马齐这样能干活的新贵,在皇家看来可要顺眼多了。
富不过三代,但若是三代都没有败家,那就是要跨越阶层了。富察家就是在跨越阶层的关键点上。
马齐也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他若是踏错了一步,家里就还是那个二等贵族。他若是能在相位上善终,那富察家便跻身一等贵族的行列了。
然而康熙朝的尚书并不好当,像这种大灾降临的时候,就得亲自跑灾区。大地震后的山西可不是他当巡抚时候的山西,这还没进震中区域呢,官道就出现了好几处断裂,沿路两旁的茅草屋全军覆没,唯有大户人家的砖瓦房还能在大雨中勉强站立,就连驿站都不能住人了。
若只是艰苦也就罢了,偏队伍里还被塞进来两个金尊玉贵养大的皇阿哥……马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牵动缰绳,让自己的坐骑在空档处行得慢一些,如此等两辆银车超过了他之后,就见一辆黑色的小马车在甲士的包围中来到了他的身边。
“二位爷,还有三个时辰才能到驿站,今儿要到子时才能歇下了。”马齐凑到车窗外,对着车里说。雨水从车厢的四角垂落,仿佛四根银线。
车窗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冷硬的少年的脸。“救灾要紧,赶路吧。”
马齐苦笑两声,四爷倒是个干实事的主儿,不给他添麻烦,然而他怎么觉得肩上的压力更大了呢?
接着四阿哥的冷脸边上凑过来另一张和蔼一些的面孔。“马齐大人淋了许久的雨,不如上车来歇歇?虽然车上颠簸,但好歹挡雨不是?”
马齐在心里衡量了一阵,觉得歇上半个时辰不算渎职,于是从善如流地谢道:“那便多谢八爷了。”
富察·马齐脱了蓑衣上车,含了八爷的药丸子,又灌了一口清水。路上条件简陋,连热水都没有,只有放了两天的凉白开。昨天没找到歇脚的地方,没烧热水。“让两位爷受苦了。”富察大人连声讨好道。
许是因为这几天赶路确实辛苦,四爷只说了句“无碍”,更多的时候是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身上的绸衫三日没换了。八爷看上去精神头还好,也是穿着有些味道的脏衣服,还能笑着说“屁股颠坏了,去外头骑马”。
说是骑马,其实还是因为这小马车里挤进了三个人就太狭窄了。
四阿哥自然是阻拦的,但到底没拗过八爷,让弟弟含着药丸子去淋雨去了。
“外头雨似乎小一些了。四爷不必过于担心。”马齐劝道。
四阿哥瞥了马齐一眼,“嗯”一声,然而手却很诚实地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八弟骑着马指使着侍卫。不一会儿就有几骑散出去,等到马齐休息好的时候斥候们便回来了。
“向东南十里有个常家村,村民多经商富户,受灾不重,可以扎营。”
官道是往西南方向走的,若不是派了斥候,还真找不到这么个可以休憩的地方。
小八爷回到车上换了马齐下车,笑道:“一路收拢了些许灾民,可以暂时在常家村放下。且将士们淋雨到现在,该喝口热的了。不然病倒一片反而是咱们的麻烦。”
四爷看看昏暗的天色,点头:“富察大人看呢?”
能找到过夜的地方谁带着白花花的银子走夜路啊?灾后本来就是许多地痞流氓趁火打劫的时候,他们一路上都遇到多少次了?马齐连连点头,直夸八爷好本事。
作弊从系统中查了附近地图的小八爷表示自己很羞愧,不敢邀功。
“八弟何必故作谦虚,这一路哥哥可算看明白了,就平时皇阿玛夸你能干的话,还是保留了的。”四阿哥叹道,给八弟的嘴里塞板蓝根丸子,又按着他的头喝了口药酒。
皇阿哥们以前也出远门,跟着康熙去塞外啊江南啊,然而那时都是十几个仆人簇拥着,御厨、针线、清洗各种佣人伺候得明明白白的。哪像这次出来办差吃苦啊,灾情紧急离不得人,随身太监都被落在后面的太原城里了。四爷已经浑身难受了,偏八爷过得泰然自若,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比马齐还要精通,甚至自己动手做饭洗衣服,仿佛常年跑惯了江湖的人似的。
小八爷:对不起我还真是前世四处漂泊漂出来的经验。
不过这话不能直说,于是小八爷给自己找了个“合理解释”。“从前接诊过几个走镖的镖客,听他们讲了一些经验,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四爷眼神黯了黯:“能用上就是八弟的本事。”
本来跑疫区这个事儿,是老八撒泼打滚求来的。四爷也跟来,是因为康熙爷怕老八年轻闯祸,才点了他带弟弟。没成想,这一路上小八爷适应良好,反倒是他这个哥哥有些水土不服了。四爷心里有些酸,但他一向自我要求清正的,眼下也只能自我调节,暗暗想着接下来几天得更担得起事才行。
调节着调节着,常家村就到了。这个村子一眼看过去就是村里出了富户的样子。还没到近前,就能看见远远一排黑瓦的砖房,很是气派。就连散落在黑瓦房周围的屋子,也是砖木混合结构的居多。前些日子在地震中损坏的屋舍也有几间,然而大都已经修补过了。
朝廷的赈灾车队进到村口的时候雨停了,西边天空透出点隐约的紫红色。村长乡老带着男丁出来给官大人磕头,然后两位皇子阿哥就鸠占鹊巢住进了那间最气派的黑瓦砖房,还有小丫鬟帮忙洗衣服端茶倒水呢。
这是皇家人出行的常态了,四爷和八爷也没推辞,反正一晚过去给主人家留点银两也便罢了。甚至四爷还盘算着向常家买些粮食一并带进重灾区。
晚上两个皇阿哥在屋里洗脚,一个坐炕上一个坐椅子上,一个“哎呦哎呦”喊水烫一个就瞅着弟弟出洋相。哎,不过换身干净衣服泡脚还挺舒服的,尤其是在臭了三天之后。
“四哥,”小八爷一边龇牙咧嘴地把脚浸入水中,一边问道,“山西巡抚那还没消息吗?”
说到这个四大爷可就来状态了,只见十八岁的青少年脸色一沉,声音冷得结冰。“哼,地震十天了连个屁都没放。噶世图这个山西巡抚当到头了。”
这回地震,北京都有震感的,钦天监的地动仪自然也显示了方位,然而震中在哪里,地震程度如何,京里却是没有那个本事立马知晓的。还是地震第三天小八爷报上来,说他本来向晋商买了药材,原本从来准时守信的商家,这次迟了两日都没到,恐怕遇上了大地震了。当时朝中不少人觉得小八爷杞人忧天,本来嘛,商家晚到,可能是车坏了,可能是遇上劫匪了,可能性太多了,大地震?这是多大的脑洞才能想出来的啊。
倒是康熙爷二话不说派了探子往山西探查,结果自然不用多说,大地震石锤了。四月初六地震,四月初八探查,四月十二石锤到京,四月十四赈灾车队上路。这个时间,虽说埋废墟下的遇难者已经没救了,但放在封建王朝,已经是闪电一样的速度了好吗。
这波中央朝廷反应迅速,就衬得地方官员特别垃圾。反正就目前他们一路上看到的模样,基层救灾等同于无,能不能恢复生产全看老百姓的运气。像常家村这样,平日里房子造得结实,离震中又远,那就还能正常过日子。但惨的那是真的惨,缺胳膊断腿感染而亡的,活活饿死的,被兼并土地的,被流寇虐杀的……与之相比,能直接死于天灾反而是件幸运的事情了。
“大灾就像照妖镜。”小八爷突然感叹一句。脚盆里的水似乎已经不烫了,于是他还往里头扔了几片生姜和两株路边拔来的艾草。
“是啊,平日里一起说笑的人,到了灾祸跟前,才知道是人是鬼。”四爷往旁边的炕桌上一靠,深觉得八弟就是那种灾难跟前显现出来的人才,相比之下另外几个兄弟都是什么玩意儿?若说老大在兵部当差、大战在即走不开也就算了,那老三呢,连跟着说句“儿臣愿往灾区,为父分忧”都说得不甘不愿的,还不忘拐外抹角指着老八说他邀功捣乱,真真是把文人那套杀人诛心的阴柔学到了精髓。
四爷觉得他讨厌老三不是没有道理的。
四阿哥藏着心事,八阿哥也有自己的烦恼。
做通康熙爷的工作让他放自己去灾区,对小八爷来说其实不是很有难度。盖因这大地震还是他头一个发现举报的呢,就显得他与这事儿有缘分;再加上大灾之后有大疫,又是专业对口;且他毕竟十五岁了,就拿爱新觉罗家来说,豫亲王多铎和承泽郡王硕塞都是十五岁就上马打仗了的,这救灾,怎么的都比打仗安全吧。综上三条,康熙也就点了头,不过派了老四一道罢了。
然而他们这出来救灾,可就不一定能赶上五月里太子的婚礼了。
对于这种落太子面子的事情,大阿哥那是喜闻乐见啊。到时候太子妃过门认亲戚,好家伙兄弟没到齐,为什么没到齐啊?原来太子结婚的时候地震了呀哈哈哈哈。这叫什么?这叫不吉利,这叫地龙都不想让太子大婚圆满。总之大阿哥十分高兴地嘱咐两个弟弟好好救灾,慢慢救灾,不把事情处理完就别回来了。
小八爷:我怎么就看他这幸灾乐祸的样子欠扁呢?
不过大阿哥提醒胤禩了,太子那里还得道歉,提前把大婚贺礼送去。婚前出了地震这样的灾祸,太子自然是不高兴的。不过太子如今被生活磋磨得有些阴郁,也更加谨慎了,当面夸了一通八弟为国为民,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
因着从前小六的事儿,小八爷虽然没采取什么行动,但心里是一直站大哥的。如今这么一弄,就显得大阿哥不如太子了。傻白甜的江湖人就开始纠结:“太子这回还挺顾全大局……大哥好像完全不关心灾民……”
听着他自言自语的四大爷露出一个无语的眼神,心道太子要是真关心赈灾,捐点银子也是好的呀。太子带头捐款,索额图一党能筹集多少银钱?空头的夸奖和支持有什么用?也就骗骗八弟了。
如此一想,四阿哥这一路上积累的负面情绪瞬间清零。他突然意识到,每个人的天赋点是不一样的,就跟他比不上八弟的野外生存和行军调度一样,八弟的政斗水平就是永远的十二岁。
看着纠结着纠结着就开始打瞌睡的八弟,四大爷叹了口气,将弟弟从椅子上拉起来扔进床铺里。这家伙能如鱼得水地活到今天,还在皇阿玛跟前得脸面,靠的是“无欲则刚”四个字吧。
第155章 十五岁的夏天
因为在宫里养成了四点起的作息,两个皇子虽然在路途上劳累,但也没有起很晚。夏季东边天空刚刚泛白,二人便洗漱完毕披着褂子在常家的宅邸晃荡起来。先去停放运银车的院子看了眼,确认了那十五万两白银安然无恙;接着就是去探视随行军士。
军士人多,连着马齐所带的户部的人手,住了常家宅邸的前两进不说,还将主宅旁边的十来间民居也给占满了。此时从主宅大门出去,就能看见拂晓的晨光里,晃荡着上衣的军士或者穿长袍的书吏蹲在街边排水口边上漱口洗脸。也有那动作快的,已经端了一碗豆浆或者卷着个油饼在外头吃早饭了。
泼水声、呼朋唤友声、器皿相撞的“乒乓”声……汇成一幅人间烟火画。
四阿哥和八阿哥就沿着街一路走过去,确认了随行人员中无人病倒,有小恙的也已经喝了药,这才算将心收回到了肚子里。昨天抵达时候天色已晚兼人困马乏,大家都忙着吃饭睡觉,如今确认了钱没事,人也没事,自然是为平安度过去了一个困乏之夜而高兴的。
“这常家村倒真是民风淳朴,回头还要好好答谢人家才是。”四大爷刚刚感叹完,就听见远处村道上传来争执声。还没等将士们收拾好跟着两个主子爷去看情况,就见一堆人朝着主宅飞奔而来。
小八爷拽拽哥哥的衣摆,把他从主宅门口拉到一个适合吃瓜看戏的位置上:“四哥,你今儿是不是时运不太好啊?”怎么刚说出口的话就惨遭打脸?
四阿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八弟头上敲了一下。不过他转头就叮嘱了身旁的人:“跟马齐大人说一声,请他派人看好银车。”自打佟皇贵妃去了,四阿哥就一个人在宫廷中谨慎过日,德妃偶尔的照拂,到底是比不上从前养母的无微不至的。于是这位四大爷的思路也就有些阴谋论,这看着是有什么纠纷,但万一是烟雾弹,实则冲着那些赈灾银两来的呢?
小八爷没四哥那么多心思,他是个直觉派,看事件的主角自己决定信不信的那种。如今这眨眼的功夫人群到了近前,哎,其实也说不上人群,只是前头一个少年在飞奔,后面两三个人想扯住他罢了。
“你不要命了,敢冲撞京里的大官。”小八爷隐隐就听到这么一句,带着乡音并不清楚。不过等到少年冲到主宅门口“扑通”一声跪下,那几个村民见已经无法阻拦,也不再喊了,战战兢兢地上前来,一副“要完了要完了”的样子。
“大爷爷替我做主啊!我叔叔们要吃绝户!”少年喊道,然后就“咚”地一声磕在地面上。
常家大宅的男主人,少年口中的大爷爷,也就是昨天夜里招待钦差一行的族长,是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然而此时整个人都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抖了起来:“金娃,你……你也不看看……贵人在这里……”
“主人家不用顾忌着我们。这是你家的家务事,该怎么断就怎么断。”小八爷开口说,“爷还没见过民间断案,哈哈,正好瞧个新鲜。”
他一番看好戏的纨绔发言,倒是让常家大爷爷镇定了几分。老人家最怕的就是贵人一个不高兴,觉得晦气就将他们一网打尽了。然而既然贵人想看断案,也没表现出对谁的偏向,那他自然得表现得讲事实讲证据判公正才行。这看上去就是个被家里保护得过好的公子哥儿,这种公子哥儿自己搞特权是一回事,但若是看到其他人欺凌弱小肯定是不会高兴的,类似于“你什么东西凭什么比小爷更狂”的心态。
看八弟扮演纨绔子弟的四爷心里头十分明白,小八爷如此一讲,这桩家务事想掩盖下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在真相不明的情况下最大限度保护了弱者的利益。不得不说,他八弟讲话的水平真是一绝,虽然他自己有时候识别不清别人的虚情假意,但但凡他想通过语言达到什么目的,总是能瞬间戳中他人的软肋,也不知是运气还是天赋。
这种说话的本事连康熙爷都常常被哄得开怀大笑的,一个把自己放在低位的乡老怎么招架得住?只见常家大爷爷已经按照小八爷的暗示当街审问起情况来了。
“金娃,你爹不幸在地震中出了意外,这事儿长辈们都很心痛。但你是男丁,再几年成人了继承你爹的店面也是顺理成章,哪来的吃绝户一说呢?”
那叫金娃的少年额头红彤彤一片,挺着后背道:“大爷爷,我爹名下两家杂货铺。我爹……不幸的消息传来,我就去找两家店的账簿,小的那家新店账簿还在,大的那间铺子,账簿还有账上剩下的五百两银子一起不翼而飞。当时在杂货铺里知道账簿和藏银位置的除了我爹就只有我两个叔叔了。我逼问账房先生逼问得急了,他才招供是二叔将银子和账册提走了,店中的伙计每人封了六两的封口费,谎称我爹临终前将铺子交给了他。”
四阿哥揣着手,他现在倒是对这桩家务事有些兴趣了。这一老一少都是条理分明的人。没有什么哭天抢地的废话,一是一,二是二,将商户人家中相对复杂的财产纠纷讲得清清楚楚。可见常氏家族能够经商致富,基因里是有这方面的天赋的。
常家族长脸色严肃起来,显然这不是个小数目,在清朝初期白银还没泛滥的时候,三百两可以买一个九品官当了。而五百两,只怕是拥有两家店铺的金娃家几十年的积蓄了。何况,金娃的叔叔不是光想要银子啊,他连下银子的母鸡也想一并收入囊中。“金娃,你将事情闹将出来,可是掌握了证据?”
少年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刚刚追赶他的几个男子。“他们就是人证,都是铺子里良心未泯的伙计,其中一人是账房。”
那几个成年男子明显比不上金娃的气势,这个时候腿都要软了,目光不停地在族长和四周的看好戏的兵丁身上漂移。金娃这个少年人反倒是一群人中掌握气氛的那个人。“你们不要怕,你们揭露阴谋,上对得起公道,下对得起我爹的在天之灵。贵人在这里,只会因为你们说谎而罚你们,难道会因为你们说真话而罚你们吗?”
金娃的话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三个男子“扑通”一声跪下。“贵人饶命啊,小的猪油蒙了心。主要是大家伙儿都收了,我们也不敢不收。”言罢,一人交出一个沉甸甸亮闪闪的大银元宝。
这种店铺中的伙计,平时结工资都是用铜钱的。这种分量的银子,已经是他们三四个月的工资总和了,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拿出来的。
“大爷爷请看,这种六两一个的银元宝,印有六六大顺的蝙蝠纹,只有‘昌泰银铺’才会出,谁用五百两的银票在他们那儿换了银元宝,官府一查便知。此为物证。这三人在此,此为人证。至于店铺中其他伙计我也心里有数:王才家无余财突然说要盖新房;贾豹子欠了岳父的三两银子突然还上了……”金娃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侃侃而谈,似乎将店中的伙计的情况都记得滚瓜烂熟。
事情到这里几乎石锤。而少年的二叔还没有登场。
常家族长看少年的眼中欣慰中带着审视:“既然如此,那便喊你二叔来对峙。”
金娃给他大爷爷磕头道谢,然后说:“二叔昨天买了一车好酒,现在还醉着。我爹知道他嗜酒,看他钱财一直看得紧,他本该没有银子买五十年的女儿红的。此外,我三叔可能知道什么,至今没说话恐怕是二叔许了他田地。但三叔这个人胆小,若是知道后果承担不起,定会松口。不过就算三叔不开口,我也有旁的证据——出事前一天,村里给三奶奶庆祝七十大寿,我爹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让我继承两家铺子的,叔叔们想拿走铺子,左不过说事发突然而我尚未成年,爹爹临死前放心不下,才先将铺子交给二叔打理。然而我爹被地震时落下的房梁直接砸……砸到了头,看尸体就知道,他……说不了临终遗言的呜呜呜……”
好家伙!这下连小系统都直呼好家伙了。从尸检、物证、人证、旁证面面俱到,还预测了一波对手的操作,这少年放在哪个时代都可以当个刑侦人才了!
而反观少年的叔叔们呢,一个步履轻浮一个满脸心虚地姗姗来迟,开口就落了下风。
“是大哥说金娃年幼靠不住,将铺子交给我的。”
明显人家儿子比你这个有了钱就喝酒的叔叔靠谱多了呀。都不用常家族长说什么,周围围观的村民中就有大婶嗤笑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就靠得住吗?”
看热闹看到丑角的士兵们发出哄然的笑声。
金娃的二叔还想嘴硬,金娃的三叔直接卖队友了。“这不干我事啊,我只是没说话而已。二哥说只要我不说话,他就给我买十亩良田,以后不用跑生意了。”
得了,这老二是又坏又蠢,这老三就是又怂又懒。全被金娃预测得一清二楚。
那二叔眼看败露,直接撒泼打滚:“大哥他太偏心了啊!难道我跟三弟不是要养一家子人吗?他直接说铺子都留给金娃娘儿俩,什么都不给我们留。有他这么当哥哥的吗?那他死了我们不喝西北风去?大伯,你是族长,不能看着我们两家人去死啊,你给我们留点活路的营生吧。”
这嘴脸太难看了,常家族长脸一黑,直接让将人拖下去了,免得惹怒了大官。
一桩遗产纠纷案水落石出。两个皇阿哥从看戏位上下来,走到常家族长身边。小八爷还没有仗义执言,四大爷的正义感先绷不住了。“这件事儿是主人家的家事,本与我们无关。”四爷笑着拱拱手,“然我们兄弟实在好奇,老丈将如何判决呢?”
二叔三叔心思不好,但是到底罪不至死,而且他们也有妻儿要养活。
常家族长被问得只能苦笑,像他这样的老百姓,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会让这大富大贵的两兄弟满意,思来想去也只能实话实说:“不怕贵人笑话,咱们家是经商的人家,规矩跟农户不太一样。经商人家,有能耐的人管事儿,就能蒸蒸日上;没能耐的人,给了他也会负债累累,最后给一族的人招祸。金娃的爹就是子弟中有能耐的,金娃自小在铺子里长大,一向做事妥帖,再看看他那两个叔叔……小老儿的偏向,还用明说吗?”
“那族长的意思,是将两间铺子都给金娃经营吗?”四爷进一步问,面上表情不显山不露水。
常家族长观察着四爷的脸色,心里震惊这少年人的城府。他们家的几个出息子弟,像金娃这样已经很早熟了,但跟眼前这人比起来,一下子就被比到泥里去了。老人家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回答道:“只能这样了。那两个不成材的,只能留些银子土地给他们糊口。若是连这点家财都败光,也救不了一辈子。他们家的孩子族里教养,万一歹竹出好笋……也算是能有个体面的晚年了。”
能者上,庸者下。这经商人家对待子弟的方法,竟然让四爷想到了如今庞大的宗室。他将心思收敛,严肃道:“地震乃天灾,家中顶梁柱死于天灾已是不幸,若还让孤儿寡母受人欺凌,那便是乡老和官吏的助纣为虐,令百姓心寒,你说是也不是?”
常家大爷爷和常金娃齐齐一个激灵,差点没再次跪下,就听四大爷又说:“你家人人经商,族中富庶,灾后应当相互帮扶,以钱粮资助亡人损财之家,可对?”
常家族长连声称是,保证在他能力范围内,一定每个受灾家庭都能平安渡过难关。
意识到贵人的偏向后,金娃总算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第一个浅笑。少年长得挺平庸的,笑起来有点憨,这种厚道长相其实在商场上挺占便宜。“本来爹爹尸骨未寒,我不该跟叔叔们闹得难看。实在是家里还有阿娘要奉养,下面还有伙计要吃饭。我怕再拖延,那五百两被挥霍一空,那就连基本的周转都要捅娄子了。”少年说。
常家族长本来就欣赏这个晚辈,又有大背景的公子哥儿的态度打底,这时候就只有宽慰鼓励。在他们说悄悄话的时候,周围围观的族人村民逐渐散了。钦差队伍的士兵们也整理好了身上的衣服,部分人套上了甲胄。
从金娃跑出来到事件全部解决,不过才半个时辰多一点。对于皇阿哥们就是错过了早饭前的早读。不过见识了世态民情,收获不比温书少。等到四阿哥和八阿哥吃完早饭,金娃和族长也商量好了给叔叔们留多少银子。
金娃抓得及时,那五百两还剩下三百五十两左右,金娃替他新守寡的娘亲争取了五十两养老费,二百两是用来店面日常周转的现金储备不可动用,剩下的一百多两,给两个叔叔各分四十两,剩余捐给族中。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常金娃解决了眼前的存亡大事,正准备安心回家给爹爹办丧事兼收拾店铺。不想那一行贵人中的小公子在临行前喊住了他。
小八爷虽然是永远的政斗十二岁,但他也在努力往十三岁成长呀。他想了又想,觉得这个案件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金娃出场的方式确实挺戏剧性的,自己貌似是被利用了。“金娃,你……是不是故意在今天早上将事情捅出来的啊?你看出我们是赈灾的了。”
直接被拆穿的常金娃膝盖一软。他不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能够逃过贵人兄弟中的那个哥哥的眼睛。但既然贵人哥哥没拆穿,他也就当这是一种默契,反正在案情上他没说谎也没算计人。然而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有些纨绔的贵人弟弟,竟然也能拆穿他。
常金娃: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凉了凉了,不会被小公子给揍个半死吧。
小八爷微微嘟起嘴,但他马上想起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做这种卖萌表情。于是他轻咳一声,问:“那要是我们没到村里来,你准备怎么办?”
满脑子都是自己血肉模糊模样的常金娃一个激灵:咦,他不像是要生气的样子啊。金娃瞬间抓住了生的希望,快速答道:“那我就得先私底下与大爷爷见面,将铺子的两成干股送他。大爷爷知道我的本事,有两成干股在,我生意做得越好,他拿得越多,我还年轻,未来分红成百上千两不止,肯定比二叔能贿赂他的多,如此便会支持我拿回铺子。而我,只要挺过这回,以后可以开更多只属于自己的店。”
你可真是个人才。
小八爷咂舌。他家小杯子也算是个机灵的店长,看管三怀堂这些年盈利也不少,但跟常金娃的商业眼光比起来,那还真是半路出家和家学渊源天差地别。
心动了的小八爷收敛他无害的傻白甜面孔,稍微露出些许皇阿哥的威严:“我这里有个机会给你,你愿不愿意冒险一试?”
第156章 十五岁的夏灾
康熙三十四年的这场大地震,砸死了常金娃的父亲,并让他陷入一场差点一贫如洗的危机中。然而对比重灾区的百姓来说,常金娃已经是无比幸运的那类人了。
四月二十日,在遭遇了大雨、泥石流堵路、官道大裂口的同时,又穿过了无数垮塌的废墟以及一道已经完全没有形状可言的城墙,四阿哥和八阿哥一行终于来到了此次地震的震中:临汾城。
小八爷的马匹艰难登上碎石块和碎石条形成的小丘,这是原本城门的位置,三米高的巨大城门不知怎的碎在了城外五米开外的地方,一半被倒塌的树木和碎石掩埋,而露出来的一半已经被附近难民偷走劈成的柴火。城门上的木质建筑彻底散架,除了一些碎片残留外再无踪迹。
站在城门废墟上向城中望去,饶是前世见多了灾难和战争场面的江湖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整座城市都被夷为平地。
此时此地,无论是贫民的茅草屋还是富人的砖瓦房,都一样迎来了命运的终焉——成为临汾城废墟的一部分。
放眼望去,只有麻木的幸存者在瓦砾之间缓慢移动,或者用手刨开一些砖瓦寻找食物。城西外面的空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一些用白布覆盖着,而更多的是缺胳膊断腿地散乱地堆在一起。更远的地方还有两个没埋上的乱葬坑。腐烂的血腥味顺风而来。
恶臭的味道冲脑,小八爷只觉得视野都被熏红了。他鼻子一酸,眼眶中直接涌出泪来。
而跟在运银车队伍里的文官,闻到味道就直接吐了出来。马齐还算比他们强一些,他是在登上城门废墟,看到乱葬岗的时候才吐的。四阿哥倒是没吐,干呕了一下又强行压制住了。不得不说这位大爷的意志力从青少年的时候就有所体现了。
“将道路扫开,我们得进城。”四阿哥命令将士们说。
本来这支队伍该听马齐指挥的,但这不是马齐大人还在吐他的早饭吗?那听皇阿哥的也没什么。将士们行动起来,在城门旁边找到一个废墟堆相对比较矮的口子,开始清理城墙砖石。同时有个军官带人从城墙废墟上跨过去,进到城中,试图找临汾当地的官吏配合——如果还有官吏活着的话。
有人开始干活,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文官们吐完了,马齐也吐完了,大家一起跟着两位阿哥进城,先找临汾知县。
找到他并不困难,县城府衙旁边有一大块校场,难得是这个城里还可以下脚的地方。如今搭着帐篷和粥篷,挤着约几百号难民。布最白的那个帐篷里躺着的就是临汾知县。这位倒是没有在地震当时死去,不过也伤得不轻,骨折加脑震荡,至今无法自己行走。
知县靠不住,只能往下找捕头、师爷、书吏之类的人。一番问询下来,其中最靠谱的还属临汾的捕快头子,灾后组织了他在黑白两道的好兄弟,帮忙从垮塌的房屋下救出不少人。几天后就吸引幸存的壮劳力形成了东南西北四支搜救队,城西那些尸体大半也是他们挖的。
捕快头子姓高,原名叫做高大壮,不过他自从混出些名堂后就不喜欢旁人这么叫他了,给自己改名叫高文,以显示有文化。不过这个强行附庸风雅的名字并没人买账,大家都喊他“高捕头”了。
如今马齐来了,也喊他“高捕头”。虽然朝堂从一品的大员和一个不入流的捕头,在身份上有着云泥之别,然而在这种灭世一样的大灾难面前,还讲究什么身份呢?活人都没剩下多少了。
“你们来了正好,可算是盼到朝廷来救咱们了。”高捕头大嗓门粗声粗气地说,他声音里面漏风,仿佛一只累趴下的熊,“吃的快没了,干净的水也不够。草药更是早用完了。埋尸体埋不过来,唉!”这个高大汉子一掌拍在膝盖上。“小人就是个莽夫,只是如今城中实在没人了,只能硬着头皮顶了这些天,不瞒大人您说,实在是撑不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于这种民间英雄一样的人物,四爷和八爷自然是褒奖安抚了一通。马齐也表示,你跟我讲讲城中的情况交接一下,然后你好好休息一顿,接下来的事情有我。
不得不说,马齐能够从一干满族贵族中脱颖而出干到如今的位置是有两把刷子的,至少就做事的轻重缓急,掌握得非常明了。
只见他先是让人拿碎石泥土搭了个台子,站上台跟聚集在校场的灾民宣讲大意是“朝廷是绝不会放弃大家的,大家看皇子都跟着过来了,这里准是安全了。但是如今外面的粮食银钱运不进来,咱们得先把废墟给清理了”云云。反正是忽悠得一双双绝望的眼睛多少亮了些光彩,不少灾民都“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舆论安抚住了民众,马齐就跟两个小爷以及地头蛇高捕头聚在一起讨论救灾策略。
第一项要务,肯定是去汾河边上将取水车和取水管给修好,疏通因地震导致河流淤塞的地方,这不仅是为了保证用水,更是为了防止出现次生水灾。这项工作高捕头其实已经派人出去了,不过因为工程量浩大又危险而一直没能完成。
但到了马齐这儿问题就简单了,用银子砸。“去疏通河道修理堤坝的,每人三两银子,优先吃饭,伤了病了免费包治,若是落下残疾,则赏银百两。不幸殉公,则赏银百两予其家人。”重赏之下真有勇夫,幸存者们踊跃报名,就不知道是为了吃饭活命,还是安家银子了。
总之,没一会儿银子就砸出了一支两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往河边去了。马齐带兵跟去指挥,毕竟是一群青壮年,某种程度上还是不稳定因素。
第一要务分走了最壮实勇敢的那批成年男子,剩下的人就被分成两队去做要务二和要务三。
要务二,清理粮仓和粮店的废墟,收拢城中存粮,保证粮食供给。
要务三,尽快掩埋城外尸体,避免瘟疫产生的可能。
小八爷和他四哥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应该让相对听话的半大孩子和老实样的妇女去拾掇粮食,看着油滑的不好对付的人去挖土。如此分工明确,一切就顺利运转起来,一忙就忙到了太阳下山。
马齐一脸疲惫地带着河道抢险队回来,表示大的隐患已经排除了,就是有两个人不幸被水冲走了,如今下落不明。另有不少在河道抢险中受轻伤的,成了小八爷进灾区后的第一批病人。说来挺遗憾的,本来埋废墟下的人才是小八爷最早可能接触到的伤患,然而清朝的交通实在不方便,从地震开始到朝廷赈灾队伍到来,半个月过去了,说实话,该饿死渴死,该伤口感染而死的都已经死了,能留给八爷的,也就临汾知县那样的脑震荡罢了。
脑震荡这玩意儿,小八爷也只能让静养着。用药?在这种药物短缺的时候,该省的时候还是要省的,闻闻薄荷啊茴香啊能够让有些病患好受一些,于是就几个香包大家轮流用,又或者说些闲话分散注意力,如此也能慢慢熬着好起来。
倒是在浑浊的河水中新受伤的,得到了小八爷如临大敌地看顾,就怕有人外伤感染发起烧来一命呜呼了。随着运银队伍而来的医生只有小八爷一个,旁的都还落在后面,跟着周平顺一道在太原城筹集药材物资。不过好在伤患们都配合,甚至受宠若惊得过分。
“哪里敢让皇子服侍我们啊?”
“折寿,太折寿了。”
“让我家小女来就行了。”
……
操着山西口音的汉子们纷纷推辞,最后被小八爷用强硬的命令按在了破草席上。说到这里小八爷就不得不庆幸自己从军备的成品药中支取了五十斤成品药丸和药粉,一道带了过来。这本是预备给对葛尔丹战役准备的好东西,用在这些从没抗药性的穷苦百姓身上立竿见影。到了半夜的时候,大多数长度不超过五寸的伤口就开始结痂了。一时间营地里传遍了“神药”的名声,很是提振了百姓们对朝廷的信心。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银河横跨过天空,一轮下弦月像是从乳白色的河水中浮起来一样。
小八爷站在夜风里,他好像已经闻不到尸体的腐臭味儿了,不知道是掩埋工作有了成效,还是他鼻子已经习惯了尸臭。在艾草水中洗净双手,小八爷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借着火把的光线观察伤口而有些酸胀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而这时四爷也才清点完粮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八弟今儿辛苦了。”
小八爷打了第二个哈欠:“四哥难道就不辛苦?原本跟皇阿玛说咱们是给马齐大人来当吉祥物的,没成想临汾会这么惨,要什么没什么。”
临汾的惨状,马齐大人也是万万没想到的。原本,地震嘛,不是水灾不是旱灾,其实粮食收成受到的影响不是直接的。农耕社会,只要粮食不出问题,那一切好说,只要免除赋税,再给死人的家庭一些赈灾银,也就完了。
结果真正到了地方,就被啪啪打脸了。一城的人死了三分之一,伤了三分之一,什么粮食药材都被埋在废墟底下了,连烧水的锅都不够用,这可不是银子能解决的问题,是有银子物资也不够的问题啊。中间还要遇到什么趁火打劫的流寇啊,突然生产的孕妇啊,以及家庭财产纠纷,甚至因为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等等,真的能够把人手短缺的马齐大人给忙到头昏眼花。
不过情况在一天天变好。
第二天,北门附近被清理出了第二块可以搭棚子的大型空地,更多的灾民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三天,除了实在连一块转头都拿不动的老弱病残,剩下的所有人都被分组去干活,以工领饭。编组的同时具体的死亡人数也被统计了出来,绝对比之前朝廷使者探查估计的结果要可怕得多。
第四天,本该由山西巡抚组织而来的后续大部队并没有抵达临汾,反而是常家的商队带着几车粮食、药材和衣服来了,领着车队灰头土脸的,正是常金娃。
“八爷,幸不辱命。”常金娃擦着黑脸上的汗渍,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三千斤粮食,五百斤药材,一车成衣,五天内赶到。信荣玉,常家招牌杂货店,值得信赖。”说完广告词,他的大白门牙还反射了一下太阳光。
“哈哈哈,好,好啊。真及时。”小八爷从灾民堆中跑出来,激动地拍着常金娃的肩膀。他扣扣索索用药的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这波物资给百废待兴的临汾城带来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支持,更多的是精神上的鼓舞。
“乡亲们,周围县城的商队都在往这儿赶,咱们马上就什么都不缺了。”马齐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热泪盈眶。天知道一个朝廷的钦差大臣,指望着民间商队帮忙救灾是什么体验。
反正富察·马齐青天白日就钻进帐篷咒骂起现任山西巡抚来:“杀千刀的噶世图干什么吃的?物资物资不送,官吏官吏不派,明明在太原城的时候还一副殷勤模样呢,什么都是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就这?啊?就这?这会要是不把他撸成白身,老子就不姓富察!”
马齐心里苦啊。看小八爷一个白白嫩嫩的风流少年直接脸上晒脱了皮,看四爷一个金贵人直接暴瘦十斤,马齐就不敢想象万岁爷见到两个儿子时候的光景。
第157章 十五岁的夏末
临汾城的情况安定下来,已经是四月底的事情了。
在下弦月一天天被吞噬的日子里,省城的支援迟迟没有来,倒是晋商们答应往临汾送的物资陆续都到了。马齐索性给高捕头命了个代管知县的名儿,让他先组织人管事。城里收拢了食物、布匹等物资,又得了小八爷的药方,开始重建他们的房屋。
刚好这时候之前受伤的几个匠人也陆续痊愈,能够给新建临汾城一些简单的规划。毕竟不是修建北京那样的城市,本地能工巧匠的智慧已经够用来规划街区了。至于城墙和军事设施是得听朝廷的命令的。且光将坍塌的城墙墙砖和青石清理出来就够人们忙碌上几个月的了。
四阿哥和八阿哥跟着银车离开临汾的时候,看到北城门口已经搭建起了临时的蔬果摊。附近村庄的农民挑着当季的瓜菜来给这家小小的菜铺子供货,买菜的市民排成长队,生意很是火爆。小女孩子脸上的小伤疤还没好全,但笑容已经重新回来了,她跟在妈妈或者是养母的身后,充满希冀地递上菜篮子。
那张黝黑又淳朴的笑脸,小八爷觉得他可以记一辈子。就像上辈子的世界带给他许多感动一样,这个世界也一样很好。人类……一样是一种顽强的生物。
这场赈灾之旅才刚刚开始。
相比一开始奔赴临汾时候只带了银子的天真,马齐这回涨了经验,他知道在没吃没穿又道路不通的情况下,银子就是个硬疙瘩。虽然朝廷给老百姓发钱是件好事,但还真不救急。思及此,马齐便令人将赈灾银分装,交给会记账的文官,由甲士护送着分头往临汾周边各个受灾严重的城镇乡村赈济。
至于他自己,则亲自带着救灾物资,以及在商旅和路上募集到的劳动力,给各地救急去了。
经过升级的赈灾队伍行驶在布满疮痍的大地上,替被泥石流冲垮的村庄重新选址,替无人掩埋的尸体入土为安,剿灭趁机作乱的匪徒,统计各地缺失的官吏。做的都是马齐从前未曾设想过的低微繁琐的工作,然而亲眼看着崩溃的秩序在自己的手中重建又给他带来一种额外的成就感。
最重要的是,两个皇阿哥他们很有斗志地冲在第一线啊!
小八爷神医之名已经在灾区遍地开花了。四爷更是当街斩了两个发国难财哄抬米价的商家,任凭饥饿的百姓分食其肉,一下子就成了晋商圈子里的头号名人。好家伙,老板的儿子都撸着袖子上了,马齐这个打工仔敢不用命?
如此又在重灾区巡视了十来天,全员瘦了一圈又黑了一层的赈灾队伍,才带着满满五箱子的受灾记录和空空荡荡的货车,返回到省城太原。
地震好像没有对太原城的繁华造成什么影响。
一来这里离开震中已经很远了,几乎算作安全区。此次大地震被命名为“平阳府大地震”。所谓“平阳府”,以临汾、运城为中心,辐射晋中、吕梁。至于太原嘛,叫太原府,跟平阳府之间还隔着个汾州府呢。可想距离上的安全。
从京城南下的途中经过太原的时候,众人还能欣慰山西地震至少没有危及省城。但在见识过了临汾县城的惨烈之后,大家看着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出城迎接的山西巡抚,眼神都不对劲了。
但你想,要是山西巡抚噶世图是个聪明人,会在皇子阿哥这种人形尚方宝剑到访的时候还玩忽职守吗?于是,这个大腹便便的满族官员乐呵呵地朝四爷和八爷迎过来,一叠声地道:
“两位爷受苦了,都是下面的人不会做事,那些个腌臜地方哪里是两位爷该去的地方,某些人真该自杀以谢万岁。”说着,眼神就在车队里扫来扫去,略过了马齐,略过了他能认得的勋贵出身的侍卫,最后抓住一个民间志愿者就开喷,“是不是你们这些贱民没有服侍好四爷和八爷?竟然让两位爷消瘦了,看本官治你们的罪。”
马齐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睛。
而小八爷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四哥拔刀的手。“四哥冷静,冷静啊。山西巡抚毕竟封疆大吏,皇阿玛亲自任命的。”小八爷低声劝道。
“皇——阿——玛——”四阿哥咬牙切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自己亲爹有什么仇恨呢。“皇阿玛当时打了瞌睡吧会让这种东西来当巡抚!”四阿哥低吼出声。
山西巡抚噶世图这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四爷的仇恨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啊。他心头一凛,暗道不好,这没照顾好皇子阿哥的责任他想甩掉是甩不掉的了。责任甩不掉的时候就要低头认错,噶世图深谙处世之道,连忙把锅背好:
“哎呀,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怎么就让两位爷在奴才的地盘上吃苦了呢。”某位巡抚大人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抹眼泪,半点没有官架子地道,“到太原城就好了,今儿奴才摆了宴席,一定让两位吃好!喝好!玩得舒服!”
天啦撸,虽然满人理论上都得朝爱新觉罗家称奴才不假,但这当到巡抚了还能张口闭口自称“奴才”的,小八爷也是头一回见。江湖传言什么“奴才”是只有自家人能叫的,是满人的荣耀,都是放屁,真当满族大官语言学不行啊。大家家里淘粪桶的、扫地的、不高兴时候拿来撒气的都叫“奴才”,自称“奴才”会觉得好过就怪了。别说纳兰性德那样性格有些小清高的文人,就是姚法祖那个混不吝的,能不自称“奴才”的时候都不自称的。
但看看堂堂山西巡抚谄媚得真情实感的模样,小八爷可算是知道这么个庸才能够顺利升迁的奥秘了。
是个“人才”,可惜对他们兄弟没用。
如果眼神能杀人,噶世图现在肚子里的油膘都已经被四爷下了油锅了。“爷的贴身太监苏培盛何在?!爷让你准备粮食被褥交由苏培盛带进灾区,你为什么不做?!皇阿玛下令各级官员亲赴灾区抚恤,你呢?!就在太原城里吃你的民脂民膏!”四阿哥的怒吼声,所有来迎接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控了。
眼看着讨好不成,噶世图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暴怒的四爷,圆滑地道:“四爷是累糊涂了,朝奴才发脾气。唉,奴才能让四爷消气,挨骂也就挨骂了。但这公事上的时候,皇上说的还要富察大人做主是不是?”
MD,这是转而拿富察·马齐这个正牌钦差来压他们兄弟啊,就是欺负他们年纪小怕爹。而且太原城这里是噶世图的地盘,下级官员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同流合污呢。若不能以雷霆之势拿下噶世图,只怕黑的都要被他们说成白的。
小八爷叹气,他四哥到底还是年轻冲动了,嘴上喊得响亮有什么用?噶世图已经有了防备,那就不能放他回去。
身随心动,小八爷已然出手,啪啪两下封住了噶世图的穴位,令他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然后他一脸威胁地去看马齐,抬高声音问:“那马齐大人说说,我皇阿玛三番五次嘱咐山西官员亲往灾区,噶世图一直呆在太原城,算不算抗旨?我等将物资转运这等重要的事交给噶世图,噶世图玩忽懈怠,放任我等在灾区缺衣少食,算不算渎职?”
一边是两个深受重视的皇阿哥,另一边是尸位素餐还犯蠢的山西巡抚,选哪边还要思考吗?马齐心道哪怕不用两位爷这么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也要让这小子倒霉啊。
“自然算抗旨,自然算渎职。”富察·马齐一脸大义凛然,“巡抚大人,虽则你我有同朝之谊,然而事关万岁和皇子,本官也不得不秉公办事了。”
噶世图的双下巴都涨红了,他有一肚子的诡辩要说,然而被小八爷封住了穴道,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四大爷这时候也已经冷静了下来,意识到既然撕破了脸那就不能放这家伙回去联络党羽。于是,他冷哼一声:“爷知道封疆大吏不可轻动,那就请巡抚大人陪我等在驿站住几日吧。我们就在驿站等圣旨来!”
处罚下来前你个狗东西别想跑也别想说话!
第158章 十五岁的夏末
两个皇子阿哥住进驿站之后,他们俩的赈灾使命就暂时告一段落了。至于如何将山西巡抚这个罔顾人命的家伙锤进地里不得翻身——反正两位爷的奏折,或者说告状信已经送进京了,接下来就看富察·马齐大人的发挥了。
若说马齐这人的德行如何还有待商榷,那他办事的能力那是毋庸置疑。赈灾的时候能真正救到老百姓不说,要跟政敌干架了,那什么罗织罪名啊、分化拉拢啊手段一套一套的。反正四大爷最担心的太原城中乱起来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马齐在进城的当天晚上就请了山西将军和按察使来驿站小聚,这两人一人管部队、一人管治安的。当着四爷和八爷的面,马齐先向二人陈述利弊,言道:“赈灾本非二位分内之事,便是往日与噶世图有些银钱往来,也不过降等罢了。然若是听了小人之言使得城中动乱起来,让二位皇子有个闪失,那在万岁那儿就是杀头抄家的罪过了。”
一个将军、一个刑狱大臣,其实是这次事件中的边缘人物,本来就准备观望一二的。此时听了马齐的话,连忙拍胸脯保证太原城里城外乱不起来。马齐一见他们两个松口,立马再加砝码,许诺了两家人性命无忧,这下好了,按察使直接将平日里跟他不对付的布政使给卖了。
小八爷老老实实当了一回吉祥物,眼睁睁看着马齐长袖善舞,一顿简餐的功夫就把山西的武装力量给搞定了。
“咱们原本是不是就该这样当个布景板啊?”小八爷去问他四哥,“马齐自个儿就挺能干的。”
四阿哥如今住在驿站的上房里,屋里样样都收拾得干净。这位爷就穿着清爽的新长衫在灯下练字,闻言搁下笔,道:“官场上的事儿,咱们自然不如他老辣。然而若是任由马齐发挥,他也不过在临汾停留半日,给幸存的老百姓说些口头安慰罢了。指望他亲自带人熬粥清瓦埋尸体,呵,还得咱们先上了,他才不得不跟着体会民间疾苦。”
小八爷沉默了两秒,然后自己倒了杯水喝。“我从前在京里看不见也就算了,亲眼看见了总要救眼前这些人才行。”
四阿哥拍拍弟弟的肩膀,安慰道:“你做得很好了,一片赤子之心,比起往年赈灾还要中饱私囊的官员不知高到哪里。是山西的百姓有福气才能在今年遇到你。”
“四哥别说笑了,临汾城十室九空,换我宁可不要这样的福气。”小八爷仰头把眼泪压回去,朝哥哥露出一个笑,“既然四哥说我做得好,那我以后多出来,能救一回是一回。”
这孩子想得天真,让四阿哥胤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如今小八还年轻,资历也浅,想出来赈灾皇阿玛还是持鼓励态度的。但以后呢?这么爱护百姓的一个人,光芒是无法遮掩的,赈灾的次数多了,只怕全国各地都要给他立生祠。别说太子会怎么想了,皇阿玛都要掂量掂量如何安置他。
四阿哥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也就在山西巡抚噶世图被解职的圣旨抵达的第二天,乡老们带着万民伞上门了。
此时的万民伞还不是晚清时候贪官们标榜自己的玩意儿,只有真正的青天父母官才能得到这般殊荣。山西的父老乡亲们这回是真心感激两位皇阿哥的善举,见巡抚被押走了,担忧皇子也即将离去,这才紧赶慢赶地做了万民伞来表达心意。
百姓们如此盛情,马齐很是高兴,觉得如此一遭,两位皇阿哥面上有光不说,回了京城把伞献给万岁爷也算是给赈灾之行一个圆满的交代了。然而马齐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八爷是个看透历史的主子,因此反应与众不同。
“多好的绸布啊,用来糊在伞上太浪费了。这要是没有裁成小条写名字,可以做两身衣裳呢;如今就只能洗干净做绷带,去给那些修复河堤受伤的民夫用了。”
乡绅们:???
马齐:???
四阿哥:???
小八爷完全没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一脸痛心疾首加严肃认真:“灾后正是物资短缺之时,大家若有粮有布,自己用或者相互救助才是正道。人人过得好了,朝廷没有麻烦,我跟四哥还有富察大人就都好了。做什么万民伞呢,浪费布料这不是?立什么功德牌呢,有那些功夫把村里的水渠修一修不是更好吗?”
眼见着八弟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直接降低了他被全国立生祠的风险。四阿哥连忙帮腔:“正是如此。灾后重建,第一仰仗朝廷免税赈济,第二多亏小官小吏们奔走,第三有赖将士们辛苦,第四则是良商士绅慷慨解囊。我们兄弟在其中的功劳微不足道,当不得乡亲们如此厚爱。”
大约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无欲无求的人物,不要钱也就算了,连名声都不要。领头的几个老人面面相觑,一时说话都磕巴了起来:
“但……但这是大家伙一片心意。”
“我们……我们……若这也不成……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两位爷了。”
“皇子阿哥亲临地头为我等疗伤熬粥,这般恩德小民实在无以为报。”总算人群中有个脑子转得快的,开始大胆表白,他的话又引出了更多的人。
“我家小子就是八爷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四爷除了那个姓刑的奸商,为我们报了大仇了。”
“就是就是,一把伞而已,不足报二位爷万一。”
……
眼见着七嘴八舌说话的人越来越热情,小八爷连忙翻到马车顶上,大喊:“乡亲们,乡亲们,听我说啊!”
鼎沸的人声稍稍平息,小八爷继续道:“乡亲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乡亲们想答谢我们兄弟,伞也好、牌子也好,都不是最好的。乡亲们知道最好的回报是什么吗?”
有这样的悬念,人群又安静了两分。
“是什么,八爷您说。”人群中有人喊道。
小八爷气沉丹田,用上了内家武功。他的声音让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是下回邻府、邻县,乃至隔壁陕西、山东遭灾的时候,乡亲们能够记得今日被救,而向他人伸出援手。如此我等的善行才没有断绝,而是传递给了更多的人啊。”
现场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在吹着驿站门口的旗帜。天上乌云翻滚,好像又要下雨了。
人群中开始有人抹眼泪。
受限于文化水平,很多老百姓其实理解不了小八爷这话的深层含义,但这不妨碍他们被降维打击。这一刻,仿佛许多人心里充满了感动,这份感情太过强烈,让他们都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眼看着最近雨水不少啊,乡亲们还是快回家吧。还要注意防汛啊,田里也要及时排水,免得淹了庄稼。”四阿哥见这些人没再执着着送万民伞了,连忙催促他们回家,别再惹得他八弟说什么惊世之语了。
人群恋恋不舍,许多人想多看这两位皇子几眼,但到底是在雨下大之前散尽了。
断断续续的雨水一直绵延到五月底,给灾后的山西雪上加霜。于是马齐也没有回京,继续在灾区忙活。两名皇阿哥见马齐勤勤恳恳,也不好意思打扰他,就将苏培盛啊周平顺啊常金娃啊散出去,让他们去调查灾后的重建工作。周公公偶尔还会带一些病人回来,好在经过小八爷的诊断后,并没有发现大规模传染病的痕迹。
宅在太原城的日子久了,小八爷也收到了自京城转来的信件。
他的伴读小伙伴姚法祖已经到了福建海军中,混得挺不错的,还又遇到了一回他心仪的那个做海运的女当家。不过姚某人也不是完全就追妹子去了,他且不忘跟八爷分析沿海的军情嘞。“洋人殖民台岛之心不死,于钓鱼台附近逡巡不去。今年之内,必得小斗一场,震慑洋人。”
小八爷拿着仿佛还残留着海腥味的信纸,不由得为小伙伴高兴。事业爱情都有奔头,还有比这更积极的人生吗?
第二封信来自叶天士。这位自打参加了名医大会后医术突飞猛进,对于小八爷想在全国建立医疗系统的想法也是举双手支持。这不,叶某人又来给小八爷牵线认识民间药商了。这回的这家是蜀地的,虽然整体规模不大,但握着川贝母百分之三十的产量。他们家的三少爷已经答应了要参加明年第三届名医会了。
对哦,第三届名医大会。小八爷拉开系统面板查了查自己的笔记。明年貌似打仗打不完啊,第三届名医大会恐怕要推到后年了。生活不易,八八叹气。小八爷抽出纸笔,给叶天士写回信,只说京中忙着太子大婚而缺人手筹备名医会,明年不一定能如期举办云云。在正式宣战前可不能透露国家机密,只好让太子爷背锅了。
说到太子爷,云雯的来信上就详细说了太子大婚的盛况。几乎京里每户人家都分到了喜蛋,可想这场喜事办得有多隆重了。不过呢,“万岁爷去巡视了京畿河道,直到大婚前三天才回到京城的。且因为礼部要设坛祈求晴天的缘故,太子妃的册封仪式不得不推到六月里了。”
还真是从大婚前一直不顺到大婚后啊。
小八爷叹息一声,收拾收拾行装准备回京。他们出来得够久了,再不回去就满两个月了。
第159章 十五岁的夏末
小八爷和四大爷进入京城的日子是六月初三。想想他们四月十四匆匆领了皇命出京赈灾,一路见识人间炼狱和宦海险恶,此时又见到熟悉的街道,还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天上淅淅沥沥地还在下雨。地上有一层浅浅的积水,不过好在京城的地面以青石板铺就的为多,积水相比官道上的浑浊要干净不少。前门大街上的烤鸭店依旧在营业,炸果子的油香和山楂汤的酸甜会从马车窗帘的缝隙里飘进来,即便是雨水也阻挡不住。这是家乡的味道啊。
他们进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照规矩是先去乾清宫给皇帝老爹述职。康熙也才刚从天坛祈晴回来,金黄色的龙袍下摆足有二十公分都是湿的,他一走进来就看见两个儿子,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来。“瘦了,两个都瘦了。”
四阿哥、八阿哥还有马齐都上前行大礼,口中三呼万岁。许久没见面了,礼数总要做得大一些的。
当臣子的要恭敬,皇帝却能表达亲近。“快快起来吧,待朕去换身衣裳,再来跟你们叙话。”
于是三人都起来,在空荡荡的御桌前等待康熙换衣服。马齐趁机检查了一遍携带的文书,又温了一遍准备好的回答。
康熙爷动作挺快的,约莫六、七分钟,就换了一身青色的常服出来。他先是跟马齐交流了一番赈灾的结果,知道各地都稳定了,十五万两赈灾银还有三万多两没用完跟了回来,还挺高兴的。
“如此大灾二月平定,爱卿此番居功甚伟,朕必有赏赐。”
不过马齐已经是六部尚书了,再往上就该当大学士了,但若真让他当大学士,似乎资历还是浅一些。康熙思量了一番,最后赐了马齐顶戴花翎,又封了富察家的女眷诰命,赏了银子。
马齐也没指望赈个灾就能当大学士。更何况这回他将噶世图拉了下来,难免受到对方姻亲好友的攻讦,但反正只要皇帝的态度是肯定的,他白赚四爷和八爷的好感度,于长远来说可算是一笔难得的投资了。旁的皇子阿哥是什么样子?马齐也不是没见过。要他说,即便是如今深受重用的裕亲王福全,论魄力和能耐,远远比不上这两个小的。
马齐欢欢喜喜磕了头告退了,康熙爷的神色就更放松了一些,把两个儿子喊到近前,捏捏这个的肩膀,再摸摸那个的脑瓜。
“年轻人不知道养生可贵,看你们出去一趟把自己折腾的。老四回去让你媳妇给你好好补补,老八……找你惠额娘弄些好吃的吧。唉,头发都长长了,看着跟道士也没什么差别。”
说头发这事儿小八爷可就不困了:“皇阿玛,这还是因为贵额娘的丧期才不剃头的,与赈灾不相干。”
康熙愣了愣,恍然惊觉温僖贵妃是二月里没的。她是庶母,孩子们至少百日不剃头的。不过这几个月又是太子大婚又是赈灾,他完全忘记了一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女人的死亡。
但康熙爷并不觉得他因为朝政而忘记后宫是什么罪过,此时不过一愣,然后算了算日期,道:“是了,还没出贵妃的百日。实在是你俩头发没有打理,才格外显出与兄弟们不同。”
小八爷下意识摸摸脑袋,他觉得不用把前半截头顶剃光比原先更好看嘞。胤禩有心想留着这个发型,不过他的好四哥已经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皇阿玛,不知道山西巡抚……会如何?”
康熙爷是真没想到四儿子是如此嫉恶如仇的性子,但眼看着小八的眼神也跟着期盼起来,不由得感受到额外的压力。他当然想在儿子们跟前当一个圣明正义的父亲啦,不过这件事情真的挺自打脸的。
皇帝的脸色变的冷肃了两分:“噶世图救灾不力、玩忽职守,朕已经下令免除他的官职,闭门思过。”
小八爷眨眨眼睛:“只是丢官吗?便宜他了。”
四大爷抿紧了嘴唇。
“你们俩啊。”康熙教训儿子道,“过犹不及。噶世图从前在任上收税、镇兵都干得不错,一件事办得不好,就得按一件事没办好的标准来处罚。好不容易当到从二品巡抚,一朝变成白身,已经是很重的处罚了,足以警示官吏。”
四阿哥胤禛咽了口唾沫,道:“儿臣见噶世图那副不将百姓生死放在心上的模样,必不可能是廉洁的。查他贪污,一查一个准。”
康熙爷没有采纳四大爷的意见,甚至还笑了:“真想杀头抄家啊?过了,水至清则无鱼。”
小八爷拉了拉四哥的袖子,阻止他继续跟皇阿玛争辩。康熙这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再劝也劝不动了。
胤禛张了张嘴,但他看见了康熙冷静中带着审视的目光,到底是忿忿不平地闭嘴了。
孩子们之间的小动作哪里逃得过康熙的眼睛。“出去了一回,你们两个倒是好上了。”皇帝的情绪其实不容易琢磨,但仅从语气来听,还是笑意居多,“此次你们救助颇多,在山西民间为我爱新觉罗家赢得了好名声,朕都知道了。老四的府邸不是在建吗?朕已经让内务府给你多扩了两重院子。老八的府邸还要再等两年,但你这些年忠于王事,又有救驾之功,朕都记在心上。”
这话听着不显,然而蕴含的意思可是巨大的。
作为光头阿哥,四阿哥的府邸是按照贝子的规格来建造的,如今又扩了两重,那就是多罗贝勒的规格了。这相当于已经许诺了一个贝勒。小八爷的府邸没有明说,但按照康熙特意跟四阿哥放在一起提及来看,应该也是一个贝勒。
要知道,大阿哥胤禔号称“大千岁”,又有纳兰明珠作为靠山,其府邸也不过贝勒的规模。在没有正式封王前,这已经是内务府敢在逾制的红线内造出的最大规模了。
康熙爷对待立了功劳的儿子还真大方,比对待后宫大方多了。
两个皇阿哥对视一眼,一眼就知道对方已经听懂了皇帝爹的潜台词。于是很有默契地谢了恩。小八爷仗着从小在康熙面前卖萌讨巧的惯性,还能说笑两句。
“这怎么好意思呢?哎,可惜山西震得什么好东西都没了,不然定要给皇阿玛带点土产的。”
进入到这个环节了,康熙爷也乐得顺势取笑儿子:“快别贫嘴了,本来还有一把万民伞当土产的,这不被你撕成条做绷带了吗?”
小八爷瞪大了眼睛:“皇……皇阿玛……”
“你皇阿玛什么不知道?去,回书房念书去。今儿祈晴,你们的兄弟也才刚回宫呢。”
得了,嘴上说着“儿子瘦了,该补补了”,下一秒就让你去上课写作业,这可真是亲爹。四大爷拉着一脸“我被世界欺骗了”的八弟,回了隔壁尚书房。
外头雨还在下,在天坛祈求天晴并没有产生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哪怕是皇帝带着儿子们全体出动,给足了诚意,物质世界也不随精神活动而转移。
书房里到的人不多,至少在今天这种日子,外头亲王家的孩子是缺勤的。大阿哥、三阿哥早就不上学了,不过桌子还在。就像四阿哥如今来读书的时候也很少,但桌子也依旧在一样。老五、老七、老九、老十一都没过来,十四也不在,这几个都是额娘的宝贝儿,许是被留住换衣服了。
早早到书房的反而是十二、十三这两个。尤其是十三,可以说是模范生了,就算没有师傅看着,也在认认真真地诵读《四书》。十岁的小男孩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十二阿哥一手抓着糕点,一手在练字。看见四阿哥和八阿哥一前一后进了屋,连忙把糕点塞进衣兜里。
小八爷笑道:“四哥真是积威深重。这都离开多久了,小十二还是怕您。”
被戳破的十二阿哥胤裪陷入了纠结,这糕点是拿出来好呢,还是不拿出来好呢。
四大爷扫了一眼八弟:“贫嘴上瘾了是吧?”
小八爷闭嘴,装正经。这时他才发现,屋里除了十二和十三,还有一个十阿哥胤俄,就趴在后排的桌子上。走过去一看,发现老十在玩墨水,一本书都被涂得不成样子了。他穿的衣服是皇子朝服,一看就是跟去天坛祭天时穿的那一身,下摆都是湿的,一路湿到了膝盖的位置。
小八爷一直上翘的嘴角一点点落下来。
曾几何时,十阿哥也是额娘的宝贝儿啊。
“你起来。”小八爷说,“哥哥带你去换身衣裳。”
十阿哥仰头看他,手依旧握着毛笔在书上乱画。“八哥回来了。”他说,声音有气无力。
小八爷不跟熊孩子废话,他抓住小十的肩膀,把他拎起来就走。别说十阿哥如今瘦了好几斤,就是他没瘦的时候,小八爷抓他也跟抓小鸡似的。
“四哥,我去处理些私事,一个时辰就回来,你帮我跟师傅请假啊。”
四阿哥虽然主要注意力在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身上,但也不是没发现老十在做什么,此时见八弟要管,便也放心由他去。“知道了。”
小八爷顺着这句“知道了”留下一个笑,脚上却一刻不停地往外走。到了外头自有太监帮忙撑大伞,轻易打不湿什么。
小八爷没有给十阿哥点穴位,然而从前的小魔王此时却分外安静,或者说,麻木,就任凭小八爷扛着他走。
他是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小八爷将十阿哥带到了十阿哥自己的院子里,屋里的嬷嬷看到了,慌慌张张地迎上来。“皇子阿哥怎么穿着湿衣服去尚书房?你们不要当旁人是瞎子好不好?”小八爷说,他一向宽和的,这么说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十阿哥屋里的嬷嬷看上去欲哭无泪,她们的小爷一向说一不二的,他要去尚书房,奴才们哪里敢劝?
“你先拿热水擦擦,把衣服换了。”小八爷说,他本意是想将小十交给嬷嬷和宫女的,但看这一屋子死气沉沉的样子,到底是改了主意,自己带人进了里屋。
温僖贵妃钮钴禄氏还是有些底蕴的,留给十阿哥的人手不乏忠于职守之人,桌上有点心,灶上常备热水。不过这些人跟十阿哥之间的气氛都很丧,那问题就主要出在十阿哥这个当主子的身上了。
小八爷撸起袖子,往浴桶里倒了热水,调节好水温,然后将小十剥光了丢进去。小十跟个木偶一样,乖乖进了浴桶,然后趴在边缘看他八哥在荷包里挑挑拣拣。
“你想要玫瑰花的、桂花的,还是艾草的?”
小十吸了吸鼻子:“要桂花。”
小八爷就找出一包干桂花,都洒进浴桶里。馥郁的花香被热水一激,蒸腾而上,弥漫在卧室里。
花瓣浴泡了十五分钟,小八爷将不省心的十弟从浴桶里捞出来,拿大浴巾包了擦干。这时候宫女嬷嬷们已经拿来了干净的衣服,小八爷就丢开手,站在一边看她们给十阿哥穿衣服。
这件衣服是新做的,不过花纹没有从前贵妃给儿子准备的那么精致了。十阿哥打小喜欢狮子,从前他的衣服上各种定制的狮子暗纹,活灵活现。如今这件,就只是常见的吉祥寿纹而已。
衣服换好了,十阿哥扯了扯袖子,似乎对这件合身的长袍不满意,但他没说什么。
小八爷也没说什么,只是弄了个装干桂花的香囊系在了十阿哥的黄带子上,然后带他回尚书房念书。
有时候语言是无力的,旁观者能为局内人做的,不过只有陪伴而已。看着十阿哥老实在宣纸上练字,小八爷如此想。
他自己也摊开了纸张,临摹起褚遂良的大楷来。八阿哥一向喜欢灵动挺秀的风格,楷书中第一推崇柳公权,第二便是褚遂良。
第160章 十五岁的秋天
过了贵妃百日之后,十阿哥就与小八爷走动起来。加上一直是“八哥吹”的小九爷,组成了一个常常在一起的三人组。
对此,小系统总是忍不住感叹命运强大的惯性。“明明八阿哥的壳子里已经换了芯,怎么还是跟九阿哥、十阿哥凑到了一起呢?”小光球焦虑了,尾巴绕在宿主的手腕上絮絮叨叨,“宿主你可要注意跟四阿哥的关系啊,别又是等老四继位后,你们仨被一窝端的结局。”
小八爷笑着把系统从胳膊上撸下来。“我跟兄弟们都是真心相交,又不掺和夺嫡的事,哪里就像你说的那样了?”
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的兄弟缘超好的小八爷,没过五天就被打脸了。
事情的起因是他接了一例叫赵良栋的病患。这老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高血压很严重,具体表现为心悸和头疼,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同时他的消化系统也不好,有着长期胃病,偶尔还有少量胃出血。
赵老爷子是被两个儿子架到三怀堂来的,刚巧是小八爷在医馆坐堂的日子,见情况紧急,连忙往太冲、风池两个穴位上扎针引气,不多一会儿,原本紧紧咬着牙关的老爷爷就放松下来。
“爹,你感觉怎么样?”赵老爷子的两个儿子喊他。
“别吵,吵什么?”老爷子缓缓挣扎着找了张席子盘腿坐下,一下一下揉自己的太阳穴,“可算是不疼了。”
小八爷观察着这家人。须发皆白的老人身高超过一米八五,肌肉发达,气势也足,两个儿子看着也像是习武的样子。“老爷子您是习武之家啊。”小八爷笑着说,“然而习武之人年轻的时候不当心,容易落下些小毛病,还是得好好调养才是。”
老人锋利的眼神看过来,开口毫不客气:“你管老夫这叫小毛病啊?”
小八爷乍然被怼,脑子有点懵。
老爷子冷哼一声:“京城尽是虚伪之人,嘴里没半句真话。”
怎么就开起地图炮了呢?小八爷也来了脾气,道:“实话实说,您这病已经挺麻烦了,不好好治恐怕于寿数有碍。我本来以为您不知道,乍然说了扎您老心窝子,这才说是小毛病。我虽有不对之处,但也是为病人考虑,您老上来就攻击京城人,不妥当吧?”
赵老爷子哼哼唧唧:“你们京城人坏得很。”不过到底老实喝了药,又脱去上衣做了一次完整的针灸。
脱掉衣服的时候,小八爷看到了老人身上年份不一的伤疤,这是只有在战场上才会留下的痕迹。
“是我失敬了,老人家这是十多年前的旧伤,难道是参加过三藩之战吗?”小八爷一边放艾绒一边说。
“你倒是有些见识。”老人的语气依旧倨傲而不客气。
他的两个儿子看上去很崩溃:“爹,你可长点心吧,这位是八爷。”
“八爷?哪个八爷?”
“就是皇上的第八子,八爷啊!”
老人凌厉的眼风在屋里胡乱地飞了一阵,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装哑巴。一直到针灸结束,父子三人拿了食疗方子,约定了三日后再来,老人都没再说半个字。
小八爷此时没有多想,他救治过的退伍老兵没有一千也上百了。京里本来就多八旗兵,而早年入关打仗或者打三藩的那代人,都已经进入了老年病的高发阶段。这位姓赵的老人许是外地来的,也许还曾是个军官,但在小八爷的眼里,除了病情棘手一些,再无别的特殊之处了。
然而第二天他刚刚把自己的紫藤花旗挂到三怀堂门外,就见大阿哥胤禔气冲冲地冲了进来。“八弟做的大好善事!听说你专门去医治了赵良栋,难道是对爷有什么意见吗?有意见你说!”大千岁一边嚷,一边把佩刀拍在桌子上。
他的阵仗太大,刚刚一只脚跨进三怀堂的一个妇女,连忙又将脚缩了回去。就连在堂中挑拣药材的两个伙计,都躲到了柜台后头。
小八爷皱眉,让周平顺将门外代表坐诊的紫藤花旗收起来。“我看我的病人,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哼,”大阿哥冷哼,“少给爷装傻,赵良栋刚刚拿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弹劾明珠,被皇阿玛说心胸狭窄。这汉贼转头就气病了,哈,要爷说这种目无尊上的老不死气死了才好。结果可好,你跳出来做好人了?”
大千岁别的不行,透露信息那叫一个专业啊。两句话就把事情给说明白了。
明白归明白,小八爷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我又不知道,我刚回京。不过就算我知道他跟明相有嫌隙,也不会见死不救。”
“救救救!老八,你他额娘的就知道装好人!从前太子你也要救,如今赵良栋你也要救,你别认我这个大哥了,你当你的菩萨去吧!”大阿哥气得跳脚,差点没一头撞上横梁,他指着八阿哥的鼻子骂道,“赵良栋一介汉人,拿什么跟明珠争功劳?胤禩,你要背祖媚汉吗?!”
背祖媚汉,这对于爱新觉罗皇族来说,简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指控。但小八爷还真有一种朴素的民族之间平等的观念,此时见老大大庭广众之下搞歧视,心里也不痛快了起来。再加上他刚刚在系统中查询了赵良栋和明珠的恩怨情由,说白了就是三藩之战时作为绿营汉将的赵良栋是一线拼杀的,结果功劳大多归了明珠为首的满人督军。赵良栋从此一有机会就入京申辩此事,头铁得让整个统治阶层都脸上无光。
这就是一个从歧视开始,到歧视结束的闭环。
明珠有错吗?他只是按照当时的社会规则划分了功劳而已。那立下了重满轻汉规则的皇帝有错吗?他也只是为了维护大清尚且不稳的统治罢了。但作为在安定的社会背景下长起来的新一代,胤禔还根深蒂固地认为汉人就该低人一等,这就让小八爷心里不是滋味了。
八阿哥站起来,朝大阿哥抱拳:“我,爱新觉罗·胤禩,乃一介医者。医者治病救人,不因种族、年龄、性别、贫富而有差别。别说是汉人求医到我门上,便是俄罗斯人、佛郎机人,我也会搭救的。病人有错、有罪,自有律法和朝廷去判处他们,与我不相干。大哥若是觉得我伪善,那便觉得好了。我行好事,不是为谁谋名声的。”
小八爷说话一向有水平,上到万岁爷,下到老百姓,被他说服过的人数不胜数。但就有人听不进去他的话,仿佛天生的绝缘体一样。“好!你好样的!这是翅膀硬了忘了从前被我额娘庇护的样子了!”大阿哥咬牙切齿,拿起佩刀气冲冲地出门而去,走之前还不忘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将木头纤维砸断了好几根。
整个三怀堂的人都不安地凑过来,门外看热闹的老百姓也在往堂里面张望。
“不必管他。”小八爷让小杯子去找人修门框,然后自个儿去外头挂紫藤花旗。他挂旗的时候,就发现街头巷尾不少人在偷看自己,遇到自己的目光,就连忙转过去假装买菜或者聊天。
小八爷叹了口气,他这个大哥真是,发火也不看场合的。八阿哥向四周抱拳,道:“兄弟间口角,平常人家常有的事情,我们家也没能免俗。不是什么大事,乡亲们不必担心。”
他这么说,护国寺大街上才又重新热闹起来。这附近的居民早就习惯了小八爷的亲民,此时还有大胆的来跟他搭话:
“实在对不住八爷,不是有意听到的。”
“若八爷这叫伪善,世上就没真诚的人儿了。”
“大爷一看就在气头上,八爷别往心里去。您的品格,满京里都是知道的。”
……
小八爷微微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嗳,今儿下午还是我坐堂看诊啊,乡亲们还请相互告知。”
也许真的是翅膀硬了吧,小八爷觉得他要坚守自己的底线,拒绝老大的指指点点。
于是大阿哥和八阿哥之间开始了冷战。大阿哥如今在兵部当差,他忙;小八爷忙着给大军准备药品,他也忙。两人偶尔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像见到了空气,连点头致意都没有。
于是马上,宫里宫外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九阿哥头一个表示他想放鞭炮庆祝:“太好了,八哥终于忍不了老大那臭脾气了。”
九阿哥话音刚落,梁九功就来传旨,叫小八爷去乾清宫。小八爷看看不省心的九弟:“乌鸦嘴了吧你。”
小九双手捂嘴,装得一脸无辜。
小八爷真心觉得康熙是为了他和老大吵架的事找他,毕竟吧,他最近老老实实的,康熙又在忙战前动员,哪有什么别的理由来找他呢?小八爷跟在梁九功身后,心里打起了腹稿,明珠正要出使葛尔丹,肩负着使团和间谍的双重重担,于情于理不能这个时候找明珠麻烦。赵良栋呢,人家苦苦申诉了十多年,眼看着人都要死了,还得不到一个公正的评价,是有些惨。要小八爷说,两人都没错,立场不一样,且缺点大局观罢了。
但这两人之间的是非对错,跟他一个看病的有什么关系呢?这么想想小八爷觉得自己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好气哦。
打定主意后的小八爷,准备在见到康熙的时候就表现一下他的“好气哦”。结果他刚准备嘟起嘴,就见康熙的书房里还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帅哥。
“舅舅?”
卫明参伯爵行礼:“给八爷请安。”
他儿子,还是个五岁豆丁的卫查礼有样学样:“给八爷请安。”
“哎呀,是查礼呀。”小八爷喜笑颜开,将不省心的大哥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还认识我吗?”
查礼点点头:“过年的时候见过。”
小朋友脱口而出的是满语,这让康熙很满意,看着小八爷逗孩子,什么“俄语的‘八爷’要怎么说啊”、“汉语的‘阿哥’要怎么说啊”,笑容中带着些怀念。
“老八也长大了啊,他像查礼这么大的时候,坐在朕膝上背汤头歌。老八真是从小就有学医的天分。”康熙跟卫明参说。
小八爷像查礼这么大的时候,卫舅舅还在东北种蘑菇呢。不过皇帝想叙旧,卫明参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八爷打小就聪明。”
好在康熙的怀旧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下一句就跟卫明参商量起正事来:“葛尔丹说从俄罗斯借了火枪骑兵助阵,此事非同小可,你明日启程去贝加尔湖找纳雷什金家打听此事。”
卫明参自然答应,不过君臣二人都觉得此事是葛尔丹吹牛的概率比较大。毕竟去年大清使团造访莫斯科的时候,沙皇还在想着往波罗的海增兵呢,如今不到一年时间,哪有多余的兵力借给葛尔丹?
推测是推测,查证还是要查证的。卫明参这趟差非出不可。
“小十五也到了启蒙的时候了,他与查礼是表兄弟,正好作伴。先让尊夫人带着多去长春宫熟悉熟悉,等六岁了就到尚书房来吧。”
康熙朝时期尚书房的师资力量自不必说,卫明参解决了孩子上学问题,还挺高兴的。他们家如今抬旗了,但到底根基比较浅,想给孩子找个好师傅也没有门路,宫里能解决自然是宫里解决的好。
至于什么深宫险恶、阴谋算计之类,这就又狭隘了不是?乾清宫尚书房就在康熙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来就没有鬼魅伎俩能在尚书房舞起来的。再说了,中俄混血只此一家,能跟俄罗斯高层之间架起桥梁的只此一家,小查礼在康熙爷心里恐怕比不受宠的公主还要重要呢。
而小八爷也被康熙交代了任务:“你舅母又有身孕了,正是北疆关键时候,你得亲自去照看着。”
哦,原来不是为了老大的屁事啊。
小八爷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些愣:“这自然是我该做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为了赵良栋一事皇阿玛要责怪我呢。”
赵良栋这个铁头老爷子,康熙也是一提起来就牙疼。“你能受得了他你就去医他吧,朕不责骂你也不赏你。你也好,老大也好,把你们分内事做好了就行。”
小八爷眨眨眼,他是第一次见康熙对待一个人的态度如此模棱两可。
“所以皇阿玛的心里到底是怎么评判赵良栋的呢?”
康熙眯了眯眼:“作为将领,战能胜,胜能秋毫无犯,自然是上等……”
小八爷等着听“然而”,可惜康熙到这里就打住不说了。
赵良栋年事已高,病痛缠身,再是良才也不能用在接下来的这场大战里了,所以万岁爷并不想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
“传人拟旨,赐赵良栋一等子爵爵位,回宁夏受封。”
小八爷觉得,赵老爷子恐怕要被气死,救不了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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