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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夺嫡不如当神医[清穿] 170-180

170-180

    第171章 十七岁的秋天


    小八爷的婚礼被定在农历十月,属于册封贝勒后再举行婚礼,倒是能从内务府那儿多赚点好处。没有在年初的时候与五爷、七爷一起办,是因为要等云雯的玛法伯费扬古回京。


    婚姻结两姓之好,虽然皇家不会自降身份明说这种话,但本质上依旧是没差的。在康熙看来,这桩婚事的主角可不是八阿哥和八福晋两个孩子,而是爱新觉罗家和董鄂·费扬古这个沙场宿将。真正的目标人物还在蒙古草原上为战争扫尾呢,这戏有必要演吗?


    自然得等伯费扬古回京。


    不过就在小八爷心心念念等着岳祖父归来的时候,出了件大事。康熙爷九月去木兰秋狝,回来就发作了太子身边的人。三人直接就没了命,还有一人侥幸能活,也被判软禁终身,这还沾了父亲是立有战功的副都统的功劳呢。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前脚还顾虑着储君的稳定,强行把三阿哥抬上来做郡王呢,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吧,就要削太子了?此时的宫里还没有形成夺嫡的共识,因此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家伙都是忐忑不安多过兴奋的。呃,也许除了大阿哥吧。


    小八爷因为要筹备婚礼而没有跟去木兰,因此只能找跟去的兄弟们打探消息,比如:小九爷和小十爷。


    这两个也是十五岁的大孩子了,小八爷这个岁数的时候都去地震灾区了,他们才刚刚有机会成为木兰秋狝的常客。这一方面是因为两个小爷打小被额娘养得娇惯,另一方面则在于皇帝老爹确实有了儿子够用的感觉。从老大到老八,就没有不能拿来办事的,哪怕是存在感低下的老七,也比宗室的纨绔强不止一截儿。


    老九多敏感的人,哪里察觉不到康熙有意无意的轻视。如今见了八哥,难免要酸上两句:“呦,什么风把咱们定贝勒给吹来了?”


    十阿哥刚巧也在九阿哥屋里玩显微镜,听到九哥这般打招呼就有些不自在。“八哥,你别听他的。刚刚又跟宜妃娘娘拌嘴了,正在气头上。”


    “爷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老九拍了桌子,“不就是一幅古董画吗?给了老十一就给了,爷不跟病秧子计较。”


    这瞧着显然就是计较了啊。


    若说老十一那也是老九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不过因着宜妃生老十一的时候受了惊,因此这些年老十一身体一直不好。偏十一又是个用功孩子,于是每年换季的时候都要病上一回。宜妃和康熙虽然也拿老九当小孩子宠,然而若是将十一阿哥放进来,那老九必须让着老十一没毛病。


    八阿哥寻思着老九也不是多喜欢古画的人,老十一才是喜欢文人玩意儿的那个人,原本将画给了弟弟也没什么要紧的。如今这般念念不忘,难道是自觉在宜妃娘娘心里没有弟弟重要,因此闹别扭了?


    “小十一可回了礼物给你?”八阿哥一边琢磨着一边问道,“若是回了,他一向喜欢这些字啊画的,与他换也没什么。若是不回,你可以去讨要回礼了。东西不在乎贵贱,只是兄弟们渐渐大了,相处讲究个有来有回,没有当哥哥的就要一昧让弟弟的道理。”


    “哎呀,八哥你想岔了!”九阿哥跳起来,“爷经商这些年,哪里就图老十一回礼了?爷养他都行。”


    十阿哥一口茶水喷出来,显微镜的载物台惨遭波及。“哈哈哈哈……”老十笑得不行,白色的擦镜布都快拿不住了。


    小八爷看看面红耳赤的九阿哥,再看看前仰后合的十阿哥,好像慢慢觉过味来了:“怎么?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事?让我猜猜……”


    “八哥您猜。”十阿哥一脸看好戏的坏笑。


    “唔……”小八爷笑道,“不会那幅画本来是要送给我的吧?”


    九爷一屁股跌回他的太师椅里,嘟囔道:“八哥你可真是神了。”真被叫破了他也不脸红了,就一脸有些丧气的模样。


    十阿哥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最后缓缓竖起大拇指。“哎呀,八哥。哎呀,爷今儿算是服了。这都能猜出来?”


    小八爷摊手:“本来不好猜,然而十弟看我的眼神跟看耍戏的猴子似的,我就知道这事跟我有关了。”


    九阿哥扭头看老十:“都怪你。”


    老十被九阿哥轻飘飘地怪了一句,也不放在心上,反而唯恐天下不乱地跑八阿哥身边拱火:“这不八哥好事将近了嘛?九哥寻摸了好久的,想给八哥送一份新婚大礼。范宽的山水画常见,人物图可不好找,何况是‘仙人呈瑞’的好寓意。嘿嘿,可惜被老十一截胡了。”


    小八爷挑挑眉,北宋的画其实并不是清朝贵族普遍喜好的,只是他之前鉴赏过一幅范宽的《山居雪景》,觉得意境出尘,赞了几句,没想到被九阿哥给记在心里了。


    这份用心,当真让他觉得难以回报。


    “九弟的礼,爷心领了。倒也不在乎实物。”小八爷叹道,“咱们兄弟之间,能坐一起说话,遇事能互相商量,就是再好不过的情谊。”


    “偏了偏了,八哥你又偏了。”十阿哥“邦邦”拍桌,“八哥你心太好了,怎么就感怀上了?你要记仇,记仇知道吗?以后不带小十一一起玩。”


    这小十坏得很,就生怕底下的弟弟跟他抢八哥,又言语暗示宜妃记恨小八爷有封号而她儿子老五没封号。然而宜妃财大气粗的人,因为这事生点闷气是有可能的,但要说为此撺掇小儿子去抢给小八爷准备的贺礼,实在是有些瞧不起宜妃娘娘了。


    小八爷往十阿哥头上敲了一下,决定把太子的事情拿出来转移一下弟弟们的注意力:“此事到此为止。诶,你们跟去塞外的,太子那又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九阿哥可就不低沉了啊,什么贺礼被截胡,什么跟额娘拌嘴都抛到脑后去了。


    “嘿嘿。”九阿哥猥琐一笑。


    “嘿嘿。”十阿哥也猥琐一笑,“定贝勒您猜。”


    小八爷只觉得头上围绕着许多小问号,这题比上一题难多了啊。他看着对面两个嘻嘻哈哈的小子,直觉真相可能要突破他的想象。


    不等小八爷冥思苦想,九阿哥就迫不及待地透露了答案。“太子跟男人睡在一起。”十五岁的青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啊,四分厌恶,三分猎奇,还有三分幸灾乐祸。他拿两根大拇指对了对,做出个亲嘴的拟态,然后补充道:“连跟去木兰都要带着,被皇阿玛发现了。他平日里看自己兄弟还跟看苍蝇似的,爷还以为能入他眼的是何等不出世的大才……啧!”


    八阿哥一时没能消化这么大的惊天大瓜。“太子喜欢男人?那毓庆宫五个孩子……太子妃刚生了嫡女不是吗……”


    “是吧。”十阿哥挤眉弄眼,声音拉长,“跟男人也睡得,跟女人也睡得,太子可真是好福气。”


    怎么就好福气了?一向正派的小八爷坐不住了。“你们不会也想像他那样吧?”


    “那哪能啊?!”九爷十爷异口同声,“我们可不喜欢男人。”


    小八爷从九阿哥院子里出来,只觉得胃里被塞满了瓜。这种风流韵事的细节,实在不是君子该听的,以至于他现在都还有点恍惚。


    其实若是真喜欢男人,也算不得什么错。然而这一带三四个,可就称不上什么专情了。更可怕的是,这里面丢了三条人命。


    小八爷走在紫禁城白石铺成的广场上,秋末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多少温度,像假的一样。


    太子会不会在无人的时候为那三人的死而悲伤呢?他的镇定会不会是装出来的呢?


    不会的。小八爷在心里一秒下结论,然后他把自己给惊到了。


    原来,他对太子良心的不信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第172章 十七岁的婚前


    清朝早期对官员和王公的私生活管理严格,原本时空中的八福晋郭络罗氏的父亲是开国大臣之后,就因为赌博被砍了脑袋。此时王公贪污三百两银子就要判死刑,嫖娼更是被明令禁止。


    虽说这些达官贵人们可以选择光明正大纳小妾,但在满汉不通婚的大背景下,美色选择还是有限的。于是娈童之风也就渐渐起来了,甚至被有些人自诩为风流韵事。


    然而,看看康熙直接砍人脑袋的行径,就知道社会主流的态度了。大家虽然不能拿着儒家法条说太子的不是——男男之风也超出了孔子他老人家的知识范畴了——但用猎奇的口吻私底下交流一二还是难免的。就连待嫁新娘董鄂·云雯这里都吹到了风尾巴,还是她玛法费扬古说的。


    回到京城的董鄂大将军已经不能被称作“伯费扬古”了,而是“公费扬古”。拿到了葛尔丹脑袋的康熙大手一挥,直接封了董鄂·费扬古做“一等公”,这几乎是清朝臣子爵位的顶峰,开国五大将、历代皇后父亲都是“一等公”。


    不过这臣子爵位荣誉虽高,却并没有国家给分人口土地。自童年起就深知皇家无情的董鄂大将军乖觉地推辞了内务府要给他翻新宅子的好意,依旧站在因为年代久远而颜色暗沉的门边看教养嬷嬷给孙女梳头。外头的庭院里草木深深,即便是在落叶后的冬天都能从密密麻麻的枝丫上看出其他三个季节的生机盎然。


    “喜庆的日子,给这门上贴点红花。”大将军拍着门板,他手劲大,拍得那门都有些承受不住。于是大将军又说:“等云儿出阁了,就将这门修一修。”


    说完颜色暗沉的房门,董鄂大将军转头觉得院子里没点红色太过素净了。“来,”他招呼小厮道,“你去弄些小红灯笼,橘子那般大的,挂树上,映着积雪,好看。”


    “老头子你可真是关心则乱。”云雯的祖母原本正在床上撒花生和红枣,听到老伴折腾,终于忍不住丢下手里的活过来聊天,“迎亲还要三天后呢,明儿内务府过来布置,什么东西没有?”


    董鄂大将军不肯放弃他给枯树枝挂灯笼的主意:“既然内务府布置什么都有,你撒什么红枣?这又不是婚床。”


    来呀,老伴就是拿来相互伤害的。


    祖母撇嘴:“他们有是他们的,咱们总要备一些。内务府金啊银啊都是冷冰冰的,论热乎气还得自家人。”


    这时候云雯的头发被梳好了,婚礼时的发型与平日的小两把头不同:上边盘了复杂而对称的发髻,用小红绳缠了,再加上金色的扁平的如意簪;下头还要留出一支长长的麻花辫,辫稍绑上如意同心结。最后,头上要压一顶宝塔样的朝冠,黑色的丝绒底座,大红色的冠身上盘绕着五只金孔雀,只只口中含着红珊瑚珠,冠顶是一竖的六颗东珠,这就是最能象征身份的物件了。


    “格格活动活动,可有哪里不舒服的?”宫里来的梳头嬷嬷笑容满面,说话很是和气。


    云雯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表情,左右转了转脖子。“我觉着这儿有些紧。”豆蔻少女细声细气地指了指脖子根的头发。


    “让老奴瞧瞧。”梳头嬷嬷摘下云雯的发冠,小心调整起来。


    整理完头发,就是调整妆容。由祖母祖父在一边出谋划策,又是好一番折腾。唇色要红成什么颜色这一点老两口还争执起来了:费扬古大将军老直男审美了,非觉得大红好看;而在口红色号这个问题上,老太太的战斗力也不容小觑,坚持只有果子红的才能衬托出她孙女的楚楚动人。


    两个老人争执不下,小辈就遭了殃。云雯的那对双胞胎堂妹原本啃着果子看戏呢,这下被抓了出来裁判玛法玛嬷的审美。这两个已经会看颜色了,哪里肯答这种送命题,姐姐说“没什么差别”,妹妹说“都好看”。这下就是一票正方一票反方,两票齐全,局势依旧没有改变。


    最后一锤定音的是家里才三岁的五丫头。“丫丫觉得亮亮的好看。”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亮得发光:“丫丫真有出息。”


    云雯用食指沾了果子红的口脂在嘴唇上抹了点。相比于传统的胭脂,这个颜色确实水润可爱,让人联想起熟透的红樱桃。“挺好的。”她看着西洋玻璃镜中的自己说。


    在外头缺食少穿都能打胜仗的大将军,在家里充分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四面楚歌一溃千里。


    不过他作为家里的男主人,自然不好在口红颜色上跟孩子们计较,他也确实在这方面是个门外汉,于是费扬古不再就孙女的大婚造型指手画脚了,反而坐下喝起茶水来。


    定好了妆容之后,就是试衣服的环节。在堂妹们的期待的小眼神中,两个宫女姐姐一道将装皇子福晋婚服的楠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件正红色为底点缀石青色的补服,金青色丝线绣成的云霞如同浪潮一样层层翻卷,其中不知道用了多少种浓淡不同的丝线才能秀出这般如梦似幻的色泽。胸前褂袍的云霞上,有三只五爪龙盘旋嬉戏,细微处颜色各有不同。


    婚服上有五爪龙,这不是僭越,而是皇子媳妇的殊荣。反倒是凤凰的纹样是要避讳的。这与民间刚好相反,平民百姓出嫁,用些凤鸟图案也没人会去纠缠什么,但如果敢用五爪金龙,那就是找死了。


    “真好看啊,这就是宫里的手艺吗?”妹妹们惊叹。


    “宫里也不是每个人都用得起这般好手艺的。”见多识广的老太太说。


    嫁衣的尺寸,早两个月的时候已经试过了。然而宫里做事严谨,考虑到新福晋的身高体态有可能有变,所以婚前三天还要再试穿一回。


    内务府绣坊的姑姑来的也是老手,她眼周都是细细的纹路,对比一下脸颊上光滑的皮肤,就能知道年轻的时候没少熬。这位姑姑鼻梁上架起眼镜,细细打量了一番,就笑道:“格格似是又高了寸许,还好下摆是留了余地的,再放出来些就好了。”


    云雯蹲身谢了几个嬷嬷,而后就换下衣服,卸去妆容,送她们离开。这些来给试妆试衣的宫里嬷嬷,领头的姑姑叫红绣,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行事却很有宫里老人的肃穆。


    “那奴婢便去向贝勒爷复命了。”红绣姑姑行礼道,“格格和公爷不必相送,这两天饮食清淡,早睡养生便是了。”


    待到这些宫里的人手离开了府邸,云雯才解放了似的坐到矮榻上,挑了个桃干用开水烫了,才用小筷子夹起来,弃水吃桃。饮食上她也是颇有些小癖好的。


    一等公夫妻俩就心疼地看着孙女吃零嘴。“自大早上到这个点儿,水米未进,可饿坏了吧。快吩咐厨房给大姑娘煮碗鸡汤面来。”


    说起这结婚的苦,老太太最有话说了。“如今只是试衣,待到了正日子,饿得比今天更久。若是爷们是个疼人的,中途塞几个糕点给你;若爷们是个二愣子,洞房花烛夜饿晕过去的新嫁娘也有。”


    “啊。”一屋子的小女孩们被吓到了,发出惊呼。“那大姐姐还是自个儿备些糕点吧,偷偷藏在荷包里。”


    貌似又被老妻给敌视了的费扬古:……要不我走?


    全屋子第一个发现玛法不自在的,还是心思敏锐的云雯。她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下,然后端正脸色,问:“玛法从外面回来,有什么新鲜事吗?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果然还是大孙女最贴心了。费扬古心里的小人感动得宽面条泪。“春绕过来,给你家主子松松头。”


    屋里也没有外人,于是下人们没有加屏风。云雯的贴身丫鬟春绕也是动头发的行家,那繁复的发型,拆得又快又轻。她将所有绷紧头皮的玩意儿取下来的时候,云雯的鸡汤面才刚热腾腾地上来。


    女孩子们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听费扬古说话。


    “这一仗打完,就是西藏了。也不知道皇上准备如何办。”董鄂家的女儿都是照着知书达理的方向培养的,偶尔也说些外头的大势给她们知道。


    “不过总归会有几年太平日子,那这京里可就要不太平了。”费扬古叹气,“丫头们啊,你们若是听到什么储位动荡、跟随潜龙之类的话,只当没有听见,也不要跟那样的人再往来了,也要劝将来的夫婿不去沾染这件事。


    “做人贵在知足。你们平日里去茶馆喝茶、或是去书铺读书,难道没有看见那些为了一个铜钱与人讲价的妇人吗?那也是旗人。咱们家哪怕在旗人里,也是顶天的富贵了,不要去跟那些挥金如土、烈火烹油的人家相比。实打实的军功,只要不卷入皇家的祸事,够庇佑三代人了,后面就看你们的子孙自己的福气了。”


    “可是大姐姐嫁给了定贝勒……”双胞胎中的一个问,“定贝勒的养母是直郡王的生母呢,这要怎么躲?”


    费扬古大将军目光扫过一张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似乎一代宠妃董鄂氏的基因真的通过他传给了这些孩子们,董鄂家的女孩子就没有丑笨的,多多少少都透着点灵气。


    “你们都躲了,不听、不做、不碰。剩下的,你们大姐姐自会把持。”费扬古说,“玛法瞅着,定贝勒是个明白人。”


    话说到八爷身上了,董鄂大将军的眉梢就带上了些喜色。“玛法着人打听喽,定贝勒屋里还没有人,也没有容貌姣好的哈哈珠子。”


    云雯吃着面呢,差点被汤呛到。“咳咳,八爷才多大,哪里就……”她脸上飞起红霞,“而且哈哈珠子又是什么?”


    云雯为自己的想象力丰富感到羞耻,然而下一秒就被爷爷给刷新了三观。“哼,他们家的小爷,婚前纳妾生孩子已经算规矩的了。”


    眼看着话题开始少儿不宜,老太太连忙用手肘去撞自家男人。


    不过这种话题天然能勾起青少年的好奇心。双胞胎对视一眼,已经把话问了出来:“难道……有……嗯……男人?”


    老太太差点厥过去:“你看你,什么腌臜都跟她们说。”


    “有些人做得,我私底下还说不得了?老夫活到这把岁数,也是头一回见到汉武韩嫣的真事。”


    汉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伴读韩嫣是龙阳相好。


    哇,这几乎是明示了啊。皇子当中能够跟汉武帝类比的可不多啊,稍不留神就是僭越。云雯放下筷子“咳咳咳”起来,双胞胎诚惶诚恐地拿手指比了个“二”,看向爷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恐怖的真相。


    “所以面上的光鲜就一定好吗?什么从龙之功,呸,都是一个个做白日梦的废材,老老实实办差办不出彩,才想着投机取巧,什么舞姬男宠民脂民膏献上去,其中不知道多少肮脏事儿。也不想想,当今多么圣明的君主,真有能耐的人难道会看不到吗?不想着好好办差,跑去钻营的能是什么人才吗?你们女孩子家,嫁个踏实不糟心的丈夫才是这辈子最实在的好处。过两年二丫头三丫头选秀,玛法舍下这张脸替你们谋划就是了。”


    费扬古关起门来发泄了心口的真话,才又收敛神色,成了那个少说多做的孤臣。


    “咱们家的家教,你们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要往外头说。”


    “是。”女孩子们齐齐起身,朝着玛法蹲身行礼。


    第173章 十七岁的大婚


    费扬古大将军没跟女孩子们把话说全。


    康熙在封建帝王中已经是比较自我克制的那一类人了,对待董鄂妃的弟弟都能不计前嫌地提拔,说封爵就封爵,说联姻就联姻,然而即便如此,也依旧有许多有才之人因皇帝的个人喜好而被排除在外。比如火器大师戴梓,若非遇上了卫明参这个贵人,恐怕要在东北林子里捡榛子捡到退休。


    有些人的出身太渺小了,对皇帝来说放哪里都没什么影响,于是便很容易惨遭遗忘。


    不过对于他们家来说,倒也不必考虑这些。康熙活着的时候,八阿哥作为他比较喜欢的儿子,有关姻亲自然差不到哪里去;而若是一朝山陵崩……最坏不过是太子登基罢了。抄家砍头不至于,当初董鄂妃顺治双双去世时都没有抄家砍头,要董鄂·费扬古说,真到了太子登基那地步还不如早早自请回东北守边去,也不在京城遭人眼。


    因为握刀而虎口长茧的手在农历十月的北风中长开又合上。


    谨慎如董鄂·费扬古自然不会主动跳出来跟太子对着干,他是忠于皇帝的纯臣孤臣,不给皇子们站队。但是呢,在他前头想对太子下手的可大有人在呢。不然关于“被皇帝降罪的四人皆是太子男宠”的消息又是如何传得到处都是的呢?啧啧,连副都统的儿子都敢收用啊,这位太子爷……


    公费扬古脸上露出笑容,准备迎接嫡长孙女的婚礼。


    大婚前一天云雯就开始忙碌了。最后清点了一遍自己的嫁妆和宫中的赏赐,再三确认了其中没有违制的东西,然后才在内务府官员的监督下将嫁妆箱子落锁交单,敲锣打鼓地送去八贝勒的府上。提前一天运送嫁妆,免得大婚当天出现财产上的意外。


    送嫁妆这天,云雯的手帕交们也来给她添妆。


    小姑娘平时里与书为伴,交往的小姐妹不算多,关系最为亲密的便是四公主的小圈子,于是来的就多是宜妃姐妹娘家的女孩儿,再就是云雯自己的表姐表妹,或者是董鄂家的一些远房亲戚。


    有一个人的到来倒是让云雯有些意外,安王府格格郭络罗氏,送了一对用料厚实的黄金手镯。


    郭络罗氏年长些,两年前就已经嫁给了安王旧部一个都统的长子,丈夫年纪轻轻就是个佐领,应该说很是实惠的一门亲事。不过毕竟算是低嫁了,因此背后人们还是喊她“安王府格格”。


    安王府格格已经彻底长开了,爽朗明艳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她半分不怯场地笑着说:“今日我托大再喊一声‘妹妹’,待过了明日,便是‘八福晋’了。”


    这话说得氛围都松快起来,大家都觉得这是最后跟姐妹亲香的机会了,再见面就是主仆有别了。于是云雯喊仆人端上果子露,一群梳小两把头的小姑娘们快活地碰起杯来。喝了半杯果子露,安王府格格就换上了白酒,自饮三盅,引得席间一片惊叹。


    “今日多谢姐姐来看我。”云雯趁着敬果子露的机会,用果汁替换掉了安王府格格手里的酒杯,同时使了个眼色让秋卷去拿醒酒汤。


    她的小动作被郭络罗氏看得一清二楚,于是郭络罗氏笑眯了眼。“我酒量好得很。”她低声说,“不过妹妹一番好意我就领了。”言罢,拿起装果子露的杯子跟云雯碰了碰。


    “从前在茶馆见妹妹的时候,便觉得不是个庸人,与我很是投缘。今儿冒昧上门,我也不说将来要如何亲热的话,不过我心里惦记着妹妹罢了。”


    郭络罗氏真是交际场上的一把好手啊。云雯都想好了若是郭络罗氏说出“将来要跟丈夫一起多去贝勒府上磕头请安”她该如何应答,没想到对面来这么高情商的一句话。


    我们明面上不登门,但心里面是向着八爷的。


    云雯一时都弄不明白了。这么着急站队的郭络罗氏,她到底是聪明还是不聪明啊?而且,八爷?八爷无意那个位置,有什么值得站队的呢?


    然而云雯实在太忙了,没有功夫去细想郭络罗氏这个人。


    她在送走嫁妆的当晚宴请了整整三桌的手帕交,而后又去给五服之内的女性长辈们挨个磕头。这个礼节本来该是明天正式出门的时候做的,然而皇子福晋属于主子娘娘中的一员,尊卑有别怎么能给娘家亲戚磕头呢?那就只能趁今天晚上全一全孝心。


    关起门来,大家哭一场罢了。


    哭完回到屋中睡觉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就被喊起来,宫里来人了。迷迷糊糊中洗脸漱口,被按在梳妆镜前开脸,画那个一个上午才能画完的妆容,然后什么福寿老人来给她梳头唱歌啊,做些什么有祝福意义的活动啦。从发冠到鞋子全部打理好,云雯中间不知道睡过去了几次了。尤其是头顶垂下一块红盖头,将光线挡住大半,就更适合睡觉了。


    云雯完全没有什么新婚的忐忑啊喜悦啊羞涩啊,她在迷迷糊糊中拜完了祖宗神明,麻木地遵循着多次训练的肌肉记忆走礼仪流程。她努力在盖头底下睁大眼睛,催眠自己“我还醒着,我还醒着,到拜紫禁城的方向谢恩了,到哪哪哪了”,然而总是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她甚至忘了感受饿,只觉得头上的发冠重,身上的朝服重,就连脖子上的五串朝珠东珠珊瑚珠也重得不行,像是下一秒就能压着她沉入梦乡。


    多久了啊,中午了吗?


    啊,轿子动了。外头有铠甲摩擦的声音,大约是送婚的禁卫军。云雯动动手指,摸到了苹果光滑的表面。轿子里有个小火炉,在冬天还挺暖和的。


    云雯觉得自己挺清醒的,然而闭上眼睛又能立马睡着。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其实她已经很幸运了,直接嫁到府上,总比嫁进宫里方便很多。至少下人可以多带一些,云雯带了春绕、夏疏、秋卷、冬藏四个贴身丫鬟不说,厨房、茶房、马房都有她用惯了的下人跟过来。这放在宫里是绝不可能的。


    本来玛嬷还给她准备了漂亮又老实的通房预备役两个,然而云雯思量再三还是回绝了。


    她觉得小八爷可能会不高兴,毕竟那是个把庶出侄女侄子的满月礼物交给下人去办的主儿。而嫡出的那些,像是大福晋生的四个孩子,来不来往另说,但每年的生辰礼物都是八爷亲自挑的。太子妃的闺女满月,还得了小八爷亲自雕刻的一方和田玉印章呢。皇家兄弟膝下的嫡出孩子,似乎就这几个,都得了八阿哥的礼。


    哦,对了,还有四爷家的弘晖满月的时候,许久未作诗的小八爷作了一首歌颂“昭莫多之战”胜利的长诗,亲笔写成了书法横轴送给弘晖,取祝他长成国之英雄的意思。听说那幅书法很是大气磅礴,被康熙爷称作小八爷“难得有血煞之气”的作品,已经有了名家风范。


    总归,八爷应该是喜欢嫡出孩子的吧。


    她十五岁,再两个月就十六了,生孩子似乎也可以,但又似乎早了些。然而她若是两三年没开怀,是不是宫里就会给八爷赐小呢?


    云雯乱七八糟地想着,迷迷糊糊又想闭上眼睛了。她觉得自己这会儿也许不够好看,浓妆都遮不住眼下的青色。脖子已经没有知觉了,但只要动一动就能感觉到疼痛。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三声弓弦的声响。啊,是八贝勒府到了。


    云雯一下来了精神,她这一天的苦难总算是要走到尽头了。她几乎是用了毕生的定力才克制住自己冲出花轿冲进房间摘掉这一身行头的冲动,耐着性子被指引宫女牵下来,跨过火盆,走入一处还飘散着木头清香的干净宅邸。


    坐到大红色锦被铺成的床上的瞬间,一个身影来到了她身边。就算隔着红盖头云雯也能认出他是谁。


    太熟悉了,这三年来某个没脸没皮的未婚夫常常请她吃饭,虽然名义上有玛利亚女伯爵或者八公主作陪,但大家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对吧,独处着说话的机会还是有的,就是还没像现在这样拉过手。


    小八爷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云雯的面颊终于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累不累?饿不饿?我这就帮你把发冠取下来啊。”少年柔和的声音一如既往,仿佛严肃得让人窒息的礼仪也压不住他温暖的天性。


    红盖头被挑起,一同被取下来的还有发冠,然后是朝珠和披肩。


    小八爷今日似乎也在唇上点了些豆沙红,看着比平时更要唇红齿白。漂亮的少年人俯下身打量着她,然后笑起来:“我媳妇像是困了。快别瞌睡了,抓紧时间吃些糕点,等会儿还要合卺礼呢。”


    夏疏过来给她们家新鲜出炉的小福晋捏肩膀,同时一个眼生的宫女端过来食盒。


    云雯不过多看了她几眼,小八爷就解释道:“这个是紫苏,早年间替我打理药箱的。在我身边超过十年的宫女不多,账房上的红绣姑姑是一个,针线上的靛姑姑算一个,她也算一个。你来了正好,以后紫苏就跟着你了。你向她打听些事情也便宜。”


    紫苏应声跪下给云雯磕了个头。


    看她动作利落的样子,比寻常内务府的规矩还要麻溜,像是有些功夫在身上。云雯心说,话本野史中说有些皇家人会训练死士暗卫,虽然故事有夸张的地方,但也并非空穴来风啊。


    “爷不用跟我解释这个。”云雯垂下眼帘,从食盒里叉了一块水晶桂花糕。


    “我只是瞧着有的人想多了。”小八爷笑道,他就挨着云雯坐下,跟她抢桂花糕吃。仿佛孩子一样快乐。“等会儿要喝酒呢,空腹不好,得垫垫。哎呀,爷今天一大早起来,拜宗庙,拜菩萨,拜父母,拜岳祖父,一直忙到现在。我想,我这个自幼习武的人都有两分疲倦了,我的云雯肯定是更加吃苦的……”


    “八爷慎言。”


    “嘿,难道不是我的云雯吗?”


    “……”


    第174章 十七岁的初冬


    偷吃完点心,一对小夫妻才又戴上沉重的发冠朝珠,盖上盖头,去往专门的场地行对拜和合卺的礼节。到此属于云雯的所有仪式才算是告一段落。而小八爷还得在外头敬一圈酒,着急忙慌地跑回洞房,自鸣钟也已经指向了夜里八点四十。


    “四哥逮着了十四弟,五哥、九弟和十弟替爷挡着酒呢,五叔这个最会起哄的给爷面子,今儿没闹腾爷。这不就都摆平了吗?”小八爷扔了帽子朝珠往榻上一躺,说话间喷出的呼吸里都是一股新鲜的酒精味。


    云雯连忙绞了热手帕给他擦脸。“爷怎么回来这么早?可是喝得急了?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小八爷看着着急的小媳妇呵呵一笑。“无碍,我们江,嗝,行医人有特殊的醒酒法子。”他一个打挺站起来,似乎是起得急了,还摇晃了两下脑袋,看得云雯心惊胆战的。然而看他一副醉鬼坚决说自己没醉的架势,也不敢去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往侧面洗漱间去了。


    约莫二十分钟,正是自鸣钟“当当当”地敲到第九下的时候,小八爷擦着脸回来了。他身上只穿了一套红色的丝绸里衣,脸上身上都泛着潮气,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而酒味已经寻不到踪迹了。


    “如何?”小八爷盘腿坐到婚床上,觉得屁股被膈到了,伸手一摸,原来是一颗漏在被子底下的花生。小八爷也不嫌弃是不是被自己屁股坐过,剥开来吃了。“如何?我就说我有特殊的醒酒技巧吧。”内功这种东西,有的时候真是方便极了。


    云雯怀疑地看着他,伸出葱白似的小手在他眼前快速一晃:“这是几?”


    小八爷:“……三。”


    “那这个……”


    云雯再次比了个数字,结果没来得及把手晃回去,就被小八爷抓住了手。“好云雯,你该去洗澡了。”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神情不再是云雯所熟悉的温柔和善,而是带上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优雅的侵略性。


    云雯挣了挣,没能把手挣脱开来。她的心脏开始狂跳,因为大脑过热,延续一整天的那种瞌睡感都像露水一样被蒸发掉了。


    下一秒,小八爷放开了她的手。“快去洗澡吧。明天可是要早起的。”


    穿着大婚的行头一整天,即便是冬天也出汗了。云雯像缩头乌龟一样把自己的半张脸都缩在浴盆的水面下。我得好好洗洗,她催眠自己说。然而春绕和夏疏的手脚快极了,夏疏给她搓澡香片的时候,春绕连指甲都给修好了,开始洗头发。而在春绕开始洗头发没一会儿,夏疏就替云雯洗完了澡,开始给她敷脸,抹栀子露。不过十五分钟,战斗澡结束,丫鬟们一脸期待地催着她们新婚的福晋出浴。


    云雯:“……大可不必这般慌张。”


    “可不好让贝勒爷久等。”春绕夏疏异口同声地说。“瞧奴婢的吧。”春绕搬过来一个熏笼以及五块大绒巾,摩拳擦掌地表示只要五分钟就能给云雯把头发给弄干喽。


    丫鬟们如此积极的结果,就是云雯硬着头皮挪到床上的时候小八爷还没睡着,正盘着腿看一本书。


    书?有书在场,云雯就放松了不少,主动凑过去:“爷在看什么?”这一凑可了不得,入目就是一句“恐惧中入房,阴阳偏虚,发厥自汗盗汗,积而成劳”。云雯好不容易因为洗澡的缓和而退下去的热度再次爬上脸颊。“爷在看什么呢?!”她提高了音量。


    小八爷竖起书本,给她看封面上“三元参赞延寿书”的字样。“要上战场了,不说临阵磨枪,至少让我看看兵书吧。”他笑着说,然后手一松就将那本本子落在床边脚踏上,长臂一勾,帘帐就垂落下来,床上的光线为之一暗,只有外头的一对大花烛在帘帐上照出薄薄的红色的光晕。


    云雯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新婚丈夫揽进怀里,后背靠着他的胸口,药香味淹没了她。有两层柔软的丝绸隔在中间,倒是没有给少女带来太多被侵略的不安。两只温暖有力的食指抵住了她的太阳穴,缓缓揉动。


    “云雯,福晋。”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也从身后的胸腔里传来,仿佛一团将她裹起来的被子,“你恐惧吗?”


    云雯又想到了刚刚看到的那句话,忍不住在黑暗中弯了嘴角。她突然就不怕了。“接下来做什么?”云雯仰头问,声音里带着笑。


    黑夜很是宁静,下人们该是都退出房间了。云雯太阳穴上的揉动逐渐变轻,直到松开。


    “接下来,我们学学书上的养生。”


    ……


    云雯不得不承认,小八爷的“养生”是真的挺养生的。至少她第二天四更天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大腿微微发酸,精神头却是很好的。


    洗漱、上妆、更衣,坐上马车的时候外头的天还是黑的。但是没办法,住在宫外的府邸中有自由自在的好处,相应的坏处就是每逢进宫的日子就不得不更加早起。正是初冬时节,清晨更是寒冷,即便吉服下面穿了袄子,被黑暗中的北风一吹,云雯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直到进了马车里,膝盖上盖了一片暖烘烘的虎皮,手里又捧上了小手炉,才感觉好些。


    小八爷找出小铜壶,给自己和福晋各倒了一小杯热奶茶,又从座位扶手下的暗格里取出一碟子棕红色的糕点。


    一寸见方的小块,云雯拿光闪闪的小银叉子叉了,一口一个。红豆沙绵密,带有蜂蜜淡淡的香甜,吃到最后舌根还能感受到微苦而胶香的小颗粒,眨眼就不见了,徒留下清爽的后味,却不知这股清爽是从何而来的。


    “老赵徒弟做阿胶点心一向不错的。”小八爷也吃了两块糕点,将杯中的奶茶喝尽。


    进宫面圣不能多吃,不然临场尿急了放屁了……虽不至于被治罪吧,但到底显得人生大事不够圆满。八阿哥和八福晋都是在规矩里长大的,于是默契地都只吃到两三分饱就将餐具收了起来。


    兴许是这阿胶红豆糕的配方特别,云雯颠簸了一路到宫里都没感到疲惫。按照规矩,先是去乾清宫拜见康熙,行三跪九叩大礼。这是云雯第一次见到康熙。


    万岁爷穿得很正式,金黄色的正装朝服,戴着黑色的小坎肩和红色的礼冠。他二十七岁生的八阿哥,如今儿子十七岁娶媳妇了,他自个儿正好是四十三岁。头发还是乌黑的,脸上也没有多少皱纹,他就放松地坐在龙椅上,气质沉稳而平和,就仿佛那身龙袍那张龙椅就只有配他才恰到好处。


    “好啊,老八也成家了。”康熙笑着说,“放你几天假好好陪陪你福晋,翻过年十八岁。十八岁了……该替为父多办些差事了。”康熙这么说,那就是他心里已经给小八爷排了工作了。不过皇帝不说,八阿哥也不想提前知道明年工作计划之类的事情来扫他蜜月的兴,欢欢喜喜地谢了恩就拉着媳妇跑了。


    “看这小子乐的。”小夫妻退出去了,康熙跟顾问行道。语气里有几分戏谑,又有几分惆怅。


    顾太监笑呵呵地躬身:“初知人事,又是心上人,自然是欢喜的。”


    这话听得底下刚刚进来当差的小太监们一个激灵。顾太监不愧是几十年的敬事房总管啊,能跟皇帝谈论皇子房事的也就顾太监了。


    康熙哈哈大笑,直接开车:“难为他能忍到今日。你看那董鄂氏如何?”


    顾太监跟着万岁爷笑。“奴才瞧着,是个端庄安静的主子。”


    康熙瞅了顾太监一眼。“老八自幼得你照顾啊。”


    “奴才什么身份的人呀?哪里敢说照顾皇子?”顾问行跪下来磕头道,“只是奴才瞧八阿哥一直随遇而安的性子,难得遇上件欢喜事,想让他高兴罢了。”


    “这是做什么?”康熙摆摆手示意顾太监起来,“你心疼他,难道朕就不心疼了吗?且这样吧,能与原配清清静静的也挺好。”


    小八爷还不知道,他平日里在太监们中间积的医德又一次在背后替他化解了危机。他正带着媳妇往惠妃的延禧宫走,脸上挂着小学生逃过作业检查的笑:“今儿太子不在乾清宫,可真是幸运。”


    云雯身处满洲贵胄之家,对太子的认知可不仅是官方宣传的那个孝悌仁义、文武双全的假人。听闻小八爷的话,她拉了拉他的衣袖:“可不兴这么说啊。”


    小八爷反手抓住媳妇白嫩嫩的爪子,拉得她更近了一些。“我不想你额外再来个二跪六叩嘛。不过二嫂是正派人,心有百姓,回头你去给她行个大礼也是应当的。”


    媳妇给太子行礼,小八爷老大不乐意了,但给太子妃行礼,小八爷觉得可。这双标得明明白白的。太子在小八爷的心里还比不上太子妃。这可太埋汰人了,云雯心想。


    相比乾清宫的威严,延禧宫中的叩拜活动就要轻松多了。云雯是跟惠妃吃过中秋饭的,与大福晋更是熟稔。没了第一次见面的忐忑,那自然就像寻常的亲戚走动一样。


    直郡王家的四个孩子都来了。最小的弘昉是老大出征葛尔丹前夕怀上的,如今还在吃奶。两儿两女凑成了两个好字的大福晋可以说是妯娌中第一得意人了,直郡王所有的孩子都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直郡王眼里也只有她一个,两三个身份低下的妾室压根儿就是摆设。


    不过独得宠爱的正房福晋也有她特别的压力,比如与那些家中有庶子的妯娌说话总是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注意戳了人家的肺管子。不过现在好了,又有了个八福晋来跟她做同类了。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看云雯的目光简直慈爱极了。


    “盼了这几年,可算是盼到你过门了。”伊尔根觉罗氏笑盈盈地将云雯送出的小金如意塞给弘昉的乳娘,然后就拉着云雯说体己话,“八爷待你的心意,别说宫里,满大清都是难得的。你可不要傻傻的将人往外推啊。你看看大嫂就知道了,再难也不过难没儿子的那几年,后面太平日子长着呢,不比提防这个提防那个要强?”


    这话惠妃也听到了,惠妃不说儿媳,只训话儿子。“你也不要尽跟着老大学。云雯年纪小些……”


    “子宫还没长好,儿子知道,知道。”小八爷接话,“娘娘是二十二岁生了大哥,额娘也是二十岁生了我。大嫂生弘昱也是二十一岁。可见女人命中的长子要到二十岁之后。云雯还早呢。”


    惠妃“噗嗤”一声笑。“话都让你给说完了。”


    之前几年因为避嫌,他一个未婚阿哥往延禧宫里来得少,即便是每月请安,也在院子里磕头的时候居多。如今娶了妻子,倒是能够借媳妇的光一起进屋坐下说说话了。惠妃依旧是从前那副开明通透的样子。


    第175章 十七岁的初冬


    话说云雯未过门的时候就被小八爷拽着往延禧宫吃中秋宴,然而小八爷的生母良妃那儿,却是不曾见过的。如今新媳妇要见婆婆了,还颇为紧张。


    “额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云雯问丈夫,“应答上需要注意什么吗?”


    “不必这般紧张。”小八爷刮了刮妻子的秀气的鼻梁,“额娘不喜欢说话,咱们只要安安静静地作陪,她就很高兴了。”


    云雯:???


    “因为额娘很聪明的,人说话说得多了,多少会带出来几句修饰的谦辞。被她拆穿了,反而要挨骂。还不如少说几句,说真话就好了。”


    “听上去是个性子特别的人。”云雯斟酌着词句。


    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小八爷嘴角直往上翘:“那可太特别了!不过,你不用操心。额娘虽然甚少喜欢谁,但也不是多管闲事故意给媳妇添堵的人。”


    云雯马上就见识到了良妃此人有多么别致。


    二跪六叩过后,有司官员退出长春宫门,留八贝勒夫妇在长春宫里与母小叙。然而,长春宫里却直接冷场了。


    良妃换了家常的月白旗袍,清凌凌地侧坐在榻上发呆。八公主坐在下首的小绣墩上,托着下巴跟着发呆。就连十五阿哥这种六岁的小男孩儿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圈椅里面,不哭也不闹。


    云雯摩挲着腕子上良妃方才赐给她的和田玉手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道你们这是在让画师画像吗?


    虽然确实有婆婆折腾儿媳妇是让晾着人不说话的,然而那通常是让儿媳妇站着或者跪着。然而她如今舒舒服服地跟八爷并排坐在椅子上,手边还有茶水和点心。也不像是受罚啊?倒像是主人家社恐。


    你能想象一间宫室里五个主子就这么各自发呆发十分钟的吗?


    最后打破平静的还是小天使十五阿哥。“额娘,八嫂第一天来,你是不是说两句啊?”小男孩圆嘟嘟的,白白胖胖,眉眼轮廓跟八阿哥有几分相似,更相似的是那种一笑就让人觉得温暖的感觉。


    小美人八公主闻言看了看弟弟,然后仰头看向母亲,用目光表示了对八嫂的爱护。


    被儿子女儿们集体行注目礼的良妃娘娘目光冷漠,下巴微抬,表示既然如此那你们先找话题啊。


    小八爷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要不我给额娘把把脉?”


    良妃伸出右手,搁在小几上。小八爷掀了袍子在良妃身边的榻上坐了,然后才以一种放松的姿态摸脉搏。宫里太医给妃嫔诊脉,都是跪着摸的,也就小八爷能够平起平坐,因此格外有风骨些。


    他的上半身已经比良妃要稍高一些了,并排坐在榻上,真的就是英俊的成年儿子与风韵犹存的母亲在向世人展示什么叫基因的力量。


    “额娘一切都好。”小八爷收回手,又笑着招呼弟弟妹妹,也给他们两个摸平安脉。等摸完了平安脉,小八爷又主动提议要吹笛子给良妃听。


    屋里有人走动,有衣摆摩擦的声音,有说话交流的声音,气氛就像是活动起来了,不似方才如一个死寂的雪洞一般。


    云雯刚想松口气,就听见良妃说:“不必了,我怕从中听出公鸡求偶的蠢叫。”


    云雯:???这是直接贴脸嘲讽亲儿子了吧?是的吧是的吧?


    向来敏感多思的云雯差点脑袋当机,先不说良妃是不是对于儿子恋爱这事有意见吧,这宫里的妃嫔最多把儿子养到五六岁就要分别,好不容易见儿子一面,谁不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良妃这样不假辞色的,真真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线。


    云雯准备担忧丈夫和婆婆的母子亲情,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情:她老公、她小姑子八公主、她小叔子十五阿哥,都对良妃的贴脸嘲讽见怪不怪!


    “看来额娘是嫌弃我了。”小八爷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


    良妃果断点头,白皙如玉的指尖指向小八爷方才坐过的云雯旁边的椅子。“心跳都芜杂,吵到我了。”良妃说。


    “行吧行吧。”小八爷悻悻地回到座位上,呷了口茶,将脸上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愁容收起来,朝着云雯笑。


    云雯就不懂他被亲娘二连击有什么可乐的。


    “额娘是想听八嫂的声音了。”八公主解释。


    十五阿哥小羽毛举双手赞成:“要听要听,姐姐理解能力满分。”


    云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理解能力不及格?还是我刚刚听漏了一句话?


    小八爷拍拍媳妇的手,用切实问题将她从云里雾里中拉回来:“你会什么乐器不?不然唱两句也使得。”


    丈夫把台阶递过来了,云雯于是顺着下来,道:“儿媳不善乐理,只跟着管家学过两日二胡。”


    她这么一说,就有长春宫的嬷嬷往库房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一把油光水亮的紫黑色二胡回来。云雯只用眼睛看成色和做工,就知道这把二胡价格不菲,等到拿到了手上,试了两个音,更是觉得声音圆润甜美,是大师之作。


    “好胡琴。”云雯赞道。


    在长春宫嘛,但凡开口就可能会被良妃怼脸,哪怕只是“好胡琴”三个字。“我本不想要,非送,只能收,呵。”


    云雯:……她现在渐渐觉过味来了,感情刚刚良妃真的不是在跟八爷置气,这就是她表达母爱的方式。


    所以,良妃现在朝着她抬下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表达,就是催她快点拉二胡,是这样吧?


    云雯一手扣在弦上,一手拉琴弓,慢慢找着手感。她拉的是一首关外小调,四小节的旋律重复四次,音高略有变化,由此变成一首曲子。


    小八爷一听就知道云雯说自己不善于乐器是真的,曲子是入门级别的,手法也不算精妙。因为手指上的力量不足,高音就有些不稳的感觉。不过小媳妇演奏得投入,关外那种淳朴、寂寞和辽阔的感觉却是到位了。


    教云雯拉二胡的人应该是个老兵。


    短短一首曲子不过五分钟就结束了。云雯收起琴弓,抱着二胡起身福了福。“献丑了。”


    一直闭眼倾听的良妃睁开清冷的眼,点头。随着她的动作,长春宫的嬷嬷上来收走了二胡。


    “你过来。”良妃指着榻上茶几对面,小八爷刚刚摸脉的时候坐过的位置。待云雯坐下了,这位新升为婆婆的美人就拿眼睛看着儿媳妇衣襟上的刺绣。“我听说你有一对双胞胎堂妹。”


    云雯一凛,点头称是。


    “你玛法在接触万琉哈一族的那对双胞胎男孩儿,想法不错,他们家出身低,又被皇上信任。”


    云雯已经渐渐习惯了良妃的直球,对方待她真诚,她也回之以诚:“额娘是觉得万琉哈娘娘有什么不妥吗?”


    “她没有什么不妥,反倒有些交情。”良妃冷淡地说,“正因为有些交情,才知道他们家不是良配。”


    喔。云雯点头:“多谢额娘提点。”能够指点她堂妹避开火坑,这就是天大的恩情了,云雯也聪明地没去问良妃哪里得到的费扬古跟万琉哈一族接触的消息,宫里早早册封妃位的多少有些手段。


    跟云雯说话,到了这里也就说尽了。看看时间还有十来分钟,良妃发了会儿呆,可算又想起一件犄角旮旯里的事情。


    “我听说储秀宫娘娘快不行了。你管着太医院,是真的吗?”


    小八爷被点名,放下了手边的茶杯。“后宫妃嫔,除了额娘这儿,都是陈院判在管。据他所报,储秀宫娘娘肺痈快两年了,这病能拖这么久已是尽了人事。然而从前温熹贵妃大限将至的时候还曾找儿子去看过,储秀宫却不曾来请,恐怕是皇阿玛的意思,儿子不好插手。”


    “太子的小姨,就是让你避嫌。”良妃扭头看向窗外,“可惜了……”


    可惜小赫舍里氏年纪轻轻就要死了?或许在云雯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听来是这样。然而小八爷经历过当年那场风暴,那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午夜梦回还在背上森森发凉。


    他垂了垂眼,好像猜到了更多真相。


    自鸣钟“当当当”敲了十下,外面执行礼仪的内务府太监来扣门。“八爷,八福晋,到点了。”


    小八爷带着云雯起身告辞。良妃坐在榻上没有挪窝,是八公主和小羽毛送他们到长春宫门口的。


    云雯未过门的时候就常跟八公主一起吃饭,因此相熟,于是忍不住问这个小姑子:“我今儿在额娘跟前,没有犯什么忌讳吧?”


    八公主摇摇头,说:“额娘应该挺喜欢,八嫂的。”她之前一直喊“云雯姐”,乍然改口叫“八嫂”,还磕巴了一下。


    小羽毛比姐姐话多,六七岁的孩子也正是唠叨的时候,这时候就插嘴道:“额娘都没有嫌弃八嫂心跳声吵到她,可见是喜欢八嫂的。”


    云雯:……那我受宠若惊一下?


    无形中又被怼了的小八爷:告辞。


    离开了没话找话,话题一会儿沙雕快乐一会儿严肃沉重的长春宫,八阿哥夫妇来到了他们的最后一站:太后的慈宁宫。


    在这里皇阿哥们带着自家福晋济济一堂,认亲戚认得云雯眼都花了。这还是云雯之前给四公主当伴读,已经把公主们认全了,没有额外负担的结果。


    康熙辛勤耕耘这些年,皇室繁衍生息成了一个大家庭。光是已经立住的皇子,能从三阿哥排到十四阿哥,小十六往下年纪尚小,没有出来认嫂子。


    先给太后请安,然后给哥哥嫂嫂们见礼,最后给弟弟妹妹们发红包,这一圈走完,太后给新来的孙媳妇赐了坐。


    “董鄂氏也不是生客。”太后跟在座的四福晋、五福晋说,“从前她进宫给恪靖当伴读的时候,还只有桌子那么高呢。雪白可爱像云朵一样。”


    太后说话蒙语夹杂着满语,四福晋、五福晋其实听不懂,只能跟着含笑点头。


    “皇玛嬷夸你小时候像云朵一样可爱。”小八爷给云雯翻译。


    “喔!”周围兄弟们就起哄起来。


    太后也笑了,嗔道:“瞧老八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你一个大男人杵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女人家说话,你跟你兄弟们出去吃席吧。”


    小八爷被哥哥弟弟们拽着,还要回头朝云雯喊:“半个时辰后就到点了,你等我来接你啊。”


    云雯捂住了脸,不敢抬头看周围妯娌们的表情。她耳根子都红了,又引来一阵笑声。


    “果真是新婚燕尔呢,真让人怀念。”小八爷跨出房门的时候,还听到里面四福晋这般说。


    第176章 十七岁的冬天


    这是初冬的一个多云天,进宫的时候东方还没有泛白,而出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气温比起凌晨时候的冻人要和煦多了,至少马车里不用再加小火炉了,而且还能半开帘子透透气。


    “今儿三嫂没有来呢。”云雯的心思还在方才的慈宁宫妯娌机锋里,努力整合着自己刚刚接收到的诸多信息。“三嫂是先皇后家中嫡女,身份尊贵,一来应当知晓礼数,二来也不至于遭人排挤,为何见不到面呢?”


    你说三福晋佟氏呀。小八爷拍拍媳妇的脑袋:“三哥说三嫂病了,是以没来。”


    “啊,那是否需要送些药材去啊?”


    “这就显得揭人伤疤了。”小八爷摆手,“你不知,三哥和三嫂都是自尊极重的人,便是再多的不如意都要遮起来,展露给外人看的皆是一片尊贵美满。”


    云雯多通透的心思,一点就明:“八爷这么说,难道三嫂的病还有内情不成?”


    夫妻之间总是要互相通消息的。小八爷勾勾手指,示意云雯凑近些。小夫妻俩就互相依偎着说悄悄话。


    “都说佟家尊贵,是因为出了两代帝后。然而他家的男人也没辜负爱新觉罗家,佟国纲战死在第二次对葛尔丹之战中,你知道的吧?”


    这么大的事,军功贵族家庭的大小姐自然是知道的。“我听玛法说,正是为了抚慰佟国纲的阵亡,才将其长子嫡孙女嫁给了三阿哥为福晋。”


    小八爷点点头:“三嫂的阿玛鄂伦岱乃佟国纲长子,与万岁爷是嫡亲的表兄弟,三征葛尔丹时身上担着火器营大臣,应当说荣宠至极。然而鄂伦岱此人刚愎桀骜,日前在御前失仪,降职成一等侍卫了。”


    距离昭莫多的大胜过去才多久啊,这就被降职了,可见鄂伦岱这人是真的有些出格。


    鄂伦岱的臭脾气满京里都知道,就连明珠和索额图被他怼了都得自认倒霉。云雯从前听说过这个人,但是将此人与三嫂联系到一起,却是她嫁入皇家后才能习得的技能。


    “我明白了。”云雯小小声地问,“三嫂是不是像她阿玛,就,脸皮薄气性大?因此才病的?”


    小八爷笑了笑,算是默认了福晋的说法。“也不过就是一时的小恙,过几天鄂伦岱的官职就回来了。三嫂嘛,平日里你敬着她,偶尔求上一件小事,让她展现了贵女的底蕴,自然就能跟你融洽。不过不要跟她走太近了,当绿叶衬托红花这种事情,一回两回,算是我们做弟弟妹妹的哄哥哥姐姐;当得多了,谁也不是生来就为了受委屈的是不是?”


    云雯“噗嗤”一声笑了:“爷说得,像是对此很有经验呀。”


    小八爷伸手捏捏鼻梁:“我那三哥,和三嫂,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说完了缺席的三福晋,接下来就轮到已经见过面的嫂嫂们了。“大嫂待我一向亲近赤诚的。四嫂今儿说话也向着我。太子妃的人品,我光是听风声就能知道了,必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只是今日见到五嫂和七嫂都讷讷寡言,是否是五哥与七哥与咱们比较疏远呢?”


    小八爷摸摸下巴上新冒出头来的胡茬。“这个嘛,其实五哥是个厚道人,待兄弟们一向不错。七哥腿脚不大好,这些年我也帮他疗养过几回,关系也算可以。不过是有些话题没有说过,只当兄弟处着。”


    云雯懂了,这意思是这两家只论亲戚,不是政治同盟。“那五嫂和七嫂?”


    “这只是我的猜测啊,你姑且一听。”小八爷叹道,“如今这世道,女人的胆子要不靠家世,要不靠宠爱。大嫂不必说,阿玛是六部尚书,大哥独宠她一个的;三嫂出身尊贵,又和三哥合拍;四嫂一向得四哥爱重,又刚生了嫡长子。这几个嫂嫂,便能多与你说上两句。然而五嫂和七嫂……一来她们嫁进来不满一年,二来五嫂的父亲只是员外郎,七嫂略好些,父亲是副都统,然而在一众皇子福晋的背景中,副都统实在称不上显赫。他塔喇氏和哈达纳喇氏也不是大族……更遭的是,五哥宠着几个侧福晋,刘佳氏瓜尔佳氏什么的,七哥也是,独宠侧福晋那拉氏,孩子刚生就又怀上了……所以……”


    五嫂和七嫂这对同病相怜的妯娌,要资历没资历,要家世没家世,要宠爱没宠爱,要孩子没孩子,那可不就得缩起头来当鹌鹑,不多说半句话吗?


    云雯头靠着小八爷的肩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迷茫。她耸了耸小鼻子,喃喃道:“那我以后说话得多注意着些……”不能一不小心就秀恩爱,戳了五嫂七嫂的肺管子。


    这姑娘怎么就这么为别人着想呢?换个性格张扬的人来,巴不得在不得宠爱的妯娌身上获取优越感呢。小八爷看着媳妇可爱的小模样,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马车吱呀吱呀驶过了喧闹的京城大街,驶入了一条干净的新铺了青石路面的胡同,最后停在了还挂满红绸的三间黑漆大门跟前。正中那扇大门的牌匾上四个苍劲有力的楷书:定贝勒府。跟如今流行的圆润方正的楷体字不同,这四个字太有筋骨了,虽然笔锋并没有很细,却无端给人一种清瘦、高洁、锋芒毕露的感觉,像是几百年前唐初的字迹一般。


    “怎么样?你家爷们的手迹。”小八爷得意洋洋地拉着媳妇在府门前驻足。


    云雯顺着毛撸小八爷:“好字呀!”


    小八爷憋了半天的笑容一下子炸开,仿佛一枚照亮初冬天空的向日葵。


    “跟爷平日里的书法相比凌厉威严许多。这要写废多少张纸,才能偶得这般意境?”


    “不多不多,也就一卷宣纸罢了。”小八爷背着手,又欣赏了几秒自家大门上的牌匾,“我还喝了点酒,梦到了江——战场上的场景,清醒后再也写不出同样的字了。”


    云雯侧头。刚刚八爷好像说了个口误。然而不等云雯多想,就见八阿哥指着约莫百多米开外的差不多样式的一个大门说:“看,那里是四哥家的大门。咱们两家是邻居呢。”


    云雯成功被小八爷给转移了注意力,一百米正是想看到大门的轮廓还能看见,但想要看见牌匾却不可能的距离。于是云雯眯着眼努力了几秒,就想不起来去思考小八爷的口误了。偏生某江湖人狡猾得很,在她放弃了看清那家的牌匾后拿更大的糖衣炮弹腐蚀她。“昨儿进门的时候一直盖着红盖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趁着今儿天还亮堂,爷带你逛逛新家。”言罢,小八爷就把媳妇儿打横抱起,大踏步往门内走去。


    进了大门,就是一处露天庭院,当中一面长长的汉白玉照壁,彩绘一副金青色的松鹤山水,仿的是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的风格,然而在这基础上又添置松鹤,可谓推陈出新。光是这副照壁,就该为难死擅长繁花龙纹的内务府了。


    云雯还想多看几眼,就被抱着转过了照壁,后头一条白石铺成的大道,一路铺到正堂。道路两旁皆是草坪,植有半人高的桂花树,因为是宫内特别栽培的品种,所以就连树干都隐隐泛着黄色,在这种叶片都落光的季节里依旧是枯黄草坪上一抹与众不同的色彩。


    “树下那些小灌木是金牡丹和金线菊。春天牡丹先吐芬芳,到了夏天金线菊就会接班,等入秋了,便是桂花的季节。皆是金色的。不过就是如今这个季节寂寞一些。”小八爷略有些遗憾地说,“本来还想栽点腊梅,刚好凑够四季的金花,然而内务府腊梅的树枝太高了,整体上有些遮挡阳光,于是作罢。”


    第一进的院落视野广阔,光线充足,且四周并不封死,由游廊通向左右两侧,隐约能够看到左边的湖水和右边游廊后茂盛的绿竹。这就使得人的视野舒服极了。


    与特别设计过的院落相比,用作待客的正堂就显得比较规矩,茶房、点心房、会客室、宴会厅应有尽有。整个正堂一共有五间,作为贝勒府的牌面工程,做得比国公府的规格还要高。不过要云雯说,她最心仪的还是正堂最东头藏了一间光线极佳的暖阁,布置了浴室床榻和小书房。


    八阿哥就是把她抱到这件屋子里放下的。


    “这里是你的。”小八爷说,“回头让春绕放些换洗衣服在这儿,再放些书。宅子大了,一路走回屋还要不少路,可以先在这里把花盆底换了。平日里招待客人,也可以在这儿更衣。”


    在正堂给女主人留更衣室,不能说少见,只能说闻所未闻。


    云雯一直到把一身的正装行头换成家常衣服,都还有些如在梦里的感觉。


    因为更衣室里还没有多少云雯的衣物,小八爷左右看看,最后找了件自己的短斗篷给她套上,然后拉了云雯的手。“走,后头还有老大的地方呢。”


    天气越发放晴了,冬季的暖阳洒下来,照得新造的八贝勒府每一块瓦片都是亮堂的。小八爷不喜欢太过艳丽的颜色,于是府中整体采用了白墙黑瓦的造型,偶尔有几根巨大的承重柱,则被刷成了深棕色和古铜色,看着就有种古朴厚重之感。


    整个待客区域都与进门时的那幅金青色山水呼应,在屋檐下描绘了金青色的图案。加上庭院中种植的花色也朝着金色系走,整个风格都是繁荣大气的。然而右转进入书房区域,色调就陡然一变,翠竹与墨竹交相辉映,幽深清冷之风扑面而来。


    “前面这间是我的书房,后面那间是你的书房。”小八爷带着云雯参观着书房窗子上的各种大雁雕刻,调笑道,“爷觉得大雁跟竹子简直绝配。回头你装饰书房的时候,可以把那些个带大雁的文房四宝都用上了。”


    这就提到当初两人定情时有关大雁的暗语了,云雯红了脸,小小地“呸”了一下。“从来没有将大雁跟竹子放一块儿的典故。”


    小八爷就握着媳妇儿的手,在她手心挠了挠:“从我们开始就有了。”


    云雯说不过这个流氓,只能红着脸跺跺脚。


    书房区域也是宽敞,几乎与中路的待客区域一样大。大面积的庭院就使得在种植了壮观的竹林之后还有足够的空间来迎接阳光。书房的布局也不是严格照着四合院走,而是一小座一小座分开的,每一间屋子都要取最好的光线,彼此间有走道相连接。最大的两间自然是男女主人的书房,而其他那些小书房都还是落锁的空屋子。小八爷不说,云雯也能猜出来这是给未来孩子们留的。


    “爷觉得四间够用了。”八贝勒说,“女人生太多孩子对身体不好。”


    云雯转过头,不让八阿哥看见她眼角的泪光。“八爷这宅邸设计得好生不同,也不知工部和内务府为此掉了多少头发。”


    小八爷就从身后抱住她,笑道:“爷自个儿设计的,掉了不少头发呢。福晋快心疼心疼爷。”


    第177章 十七岁的冬天


    两人就在初冬的阳光下闹了一阵,然后在书房里用了下午茶。


    大厨房就在待客区和书房区的中间,临近将贝勒府各个区域隔开的中心湖。这种设计自然是为了防止走水。且这个位置送餐去哪里都很方便。


    而从书房出来,继续往北走,越过两道月牙门,则假山重叠,竹林茂密,越是往里走,则植物种类也随之丰富起来。到了最后,饶是以云雯的见多识广,也喊不出其中大半植物的名称了。她迟疑地停下脚步,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某处深山之中,而后又怀疑八贝勒是不是把大半建府邸的经费都花在这里了。


    这一个人才能抱住的檀香树是京城能长的吗?啊?她确实不是植物专家,然而富贵人家的大小姐至少认得檀香树的气味。乖乖,这得烧多少银子啊。


    小八爷:我不是,我没有,我拿系统积分换的,没用银子。


    “这块儿种了不少药材,许多都是江北难以成活的树种,种植颇为不易。”小八爷强行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解释道,“这片地下有热泉,温度较高,本来这儿要建耳房的,打地基的时候发现了热泉,就改成了药材园子。”


    云雯若是有后世的生物学知识,就会知道南方的物种想在北方种活,可不仅仅只要解决温度问题就行了,光周期啊土壤啊共生的微生物和昆虫缺一不可。然而云雯到底不是穿越者,除了心疼银钱外也还是接受了小八爷的解释,跟着丈夫增长起见识来。


    “这个是丁香,这个是黄柏,这个是桂枝,这个是三七,假山后面那颗是龙脑树……哎,这丛金银花长得真好,大冬天的都翠绿翠绿的……埋在地里的还有几节沉香木。也不指望它们能成为多么名贵的好香料,不过就是图一乐。”小八爷一路走一路报药名,报了五六十个都还没报完。


    云雯好奇地问:“这处园子统共有多少种药材啊?”


    小八爷迟疑了:“……我也说不清,许是有一百多吧。”


    “京里的府邸甚少有建这么茂密的林木的。”云雯看着头顶十多米高遮天蔽日的大树,“爷就不怕有贼人吗?”


    “一来,我这处‘南国雨林’健在右路正中,四周都有两道门的守卫。”小八爷伸出两个手指,笑得有几分神秘,“二来嘛,我还找了一位厉害的守园人。”


    说完,小八爷打了个呼哨。“龙龙,出来见女主人。”


    随着八贝勒的话音落下。假山后头窜出来一道白色的影子,眨眼功夫就滚到了近前,抱住了云雯的腰,快得令人猝不及防。云雯被吓了一跳,差点向后摔倒,还是小八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后背。


    “咕噜咕噜?”那一米高的白团子发出卖萌的声音,然后雪白的毛发中露出一对乌溜溜的圆眼珠。“吧嗒吧嗒。”白团子的眼珠眨了两下,然后继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发现了小动物的友好,云雯迟疑地摸了摸白毛团子的头顶,得到了对方热烈地响应。它主动把脑袋往云雯的手心里蹭了蹭。“咕噜咕噜”的声音更加欢快了。


    “好了好了,不要占爷媳妇的便宜。”小八爷伸手将白团子从云雯身上扯下来,拎起,露出它圆滚滚的身躯下的四个小短爪子。化形后的小系统被抓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又不能当着一群人的面说话,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宿主。


    “嗷呜。”小系统说,然后两只前爪叠在一起,作了个揖。


    “哎呀,”云雯笑了,“它好通人性。这是什么异兽吗?我还从没见过。”


    “这是白熊。”小八爷说,“是从俄国来的。去年俄罗斯使团来京的时候,给皇阿玛献了一只大白熊。不料那母熊已经怀胎,偷偷在笼子里产仔,就是这小家伙。”


    八阿哥把白熊小系统放到地上,然后从随从那里接过一个皮袋里,取出里面的酱牛肉喂给它吃。


    “关成年白熊的笼子栅栏稀疏,小熊就从笼子里跑了出来,不知怎的跑到了宴席上,赖上了我。皇阿玛就把它赏给我了。你别看这白熊在大清罕见,然而在极北冰雪之地,就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常见。俄罗斯居北,每年屯垦的俄人都要捕杀几只白熊,与我们在草原上杀狼也没什么差别。这小熊惫懒,能跟了我,不必忍受野外之苦,倒也是一种福气。”说完,小八爷就挠挠小系统毛茸茸的下巴,舒服得它直打滚。


    所谓母熊生小熊,自然是假的。怀孕的母熊,别管是棕熊还是北极熊吧,脾气都是极为暴躁的,哪里能够选为送给大清皇帝的礼物。然而小系统化形后想要在贝勒府中光明正大地出现,只好去碰瓷那只适逢其会的母熊了。


    那只喜当妈的母北极熊如今属于康熙,被养在畅春园的异兽园中,夏天的时候还要一边思念着北冰洋里的鲜鱼,一边为北京炎热的气候发愁。不像小系统这只假熊,睡着‘人工雨林’,吃着满汉全席,快乐得身体都成球了。


    “你要好好干活知不知道?”小八爷戳了戳小白熊肚子上的肥膘,“任何可疑人进了宅子,你就‘嗷呜嗷呜’,知道了吗?”


    小白熊连连点头,然后趴在地上死命摇屁股,模仿鲤鱼甩尾。滑稽的模样看得云雯忍俊不禁:“它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小八爷拍了拍小白熊的脑袋,“立了功,请你一起上桌吃饭。但凡爷有鱼吃,就少不了你的份。”


    小白熊应声停下了它肥嘟嘟的屁股,高兴地翻了个筋斗,落地差点压到旁边一株药材,然而系统出品的身体又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一个蛇皮走位就避开了。


    “它还知道不能压坏药材。”云雯更稀罕小白熊了,“从前只在志怪小说上见过这么通人性的动物,难道真有动物成精化人一说吗?”


    “它贼得很,怎么会想不开化人?”小八爷拐弯抹角地损了小系统一句,“做白熊多好呀,被人视为祥瑞,只要守着院子‘嗷呜嗷呜’就能有山珍海味吃。”一边说着,八阿哥一边取出荷包里吃剩下的阿胶糕喂给小白熊。“然而化人呢,即使不被道士和尚喊打喊杀,也要学习人的繁文缛节应答方式,一不小心就得罪了权贵,给身边的人招祸,到时候连想吃生肉都不可得了。”


    无形中被恐吓了的小白熊,只觉得嘴里的阿胶糕的不香了。


    “所以你化不化人啊?”八阿哥笑眯眯地拍拍小熊的脸颊。


    小白熊扭过头去,宿主跟着人学坏了,一定都是康熙那个腹黑的锅。“嗷嗷嗷。”它凄惨摇头,把装牛肉的袋子和装糕点的荷包紧紧抱在怀里,表示自己对如今的米虫生活十分满意。


    ‘人造雨林’也不小,占据了右路书房以北大量的空间。从那里出来,再往北去就是王府侍卫们居住的营房。而若是自小白熊的地盘往中路的方向,还是出两重小门,就来到了中心湖以北。


    理论上,这里应该是后宅的范围了,沿着湖水应该分布着大大小小属于侧福晋庶福晋的院子了。然而八爷事情做得很绝,正院建得超级大。


    福晋招待小姐妹的地方得有吧,来来来中西合璧的八边形小楼建一个。


    福晋召见商铺伙计的地方得有吧,来来来长方形的传统建筑建一个,最好能够直接跟北门相连,进出方便。


    福晋要听戏怎么办,西北角的空地得给福晋留着,随时准备建戏台子。


    福晋那么多书,藏书楼得造一个吧,那湖边那块地儿也跟福晋了。


    哦,还有孩子们将来的房间。嫡子嫡女怎么能够住得挤呢?那必须得大大大。


    最后小八爷还想要个大浴池,带下水的那种。于是正院的面积又增加了一半,建了室内室外两个浴池,都有二十平方大小。室外的浴池用防腐的樟木绕着一圈花廊,头顶上的木架上爬满了茂盛的紫藤萝。


    成婚那天晚上只在卧室里,云雯万万没想到整个正院能有这般规模,竟然挤得偌大的贝勒府北区里再找不到什么风水好的地方了。


    “会不会太大了?”云雯迟疑地问,“爷不给自己多留几个住处吗?”


    小八爷指着正院中随处可见的紫藤萝,朝着云雯无辜地眨眨眼:“这不就是爷的标记吗?这就是爷的住处啊?福晋嫁过来,不就是要跟我挤一挤住一起的吗?”


    好家伙,话都被你给说完了。


    后世的人总以为贝勒的爵位比不上郡王、亲王,仿佛没有封王日子就会过得委屈巴巴似的。然而事实上,多罗贝勒作为超品爵位中的第三名,已经是京城中最为顶尖的富豪之一了。贝勒府第面积之大,无论是前头的会客区、书房区,还是靠后的湖区、“南林白熊区”、后宅区,其中任何一个区拿出来,都足以塞进后世一个小学。


    他们一路逛过来,移步换景,移步换色。靠左在正院的西侧的床榻上,透过一扇巨大的玻璃窗,能够看见夕阳从紫藤萝的花藤上照下来,将庭院中汉白玉雕成的群雁日晷染成金红色。


    “墙那一侧的西路,都有什么?”云雯觉得身体上有些懒洋洋的,但依旧记挂着没有来得及全部逛完的宅邸。


    “明天去看。”小八爷亲亲她的脸颊,“今天累了。”


    “爷把后宅划得小了。本来一直往西都该是后宅的。”


    “谁闲得没事议论别人家里后宅划了多大的区域?”小八爷把媳妇抱到自己膝盖上,“有些人养了外宅了,不也没多少人说?人这一辈子,在外头照顾这照顾那够辛苦了,关起门来还不让按着自己的心意高兴高兴吗?爷就喜欢这种大小的后宅,一家人住在一起,亲近不挤,舒服。”


    云雯靠在他胸口,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话说来都是矫情。董鄂家已经是比较规矩的人家了,大部分的孩子都是嫡出的,然而也没有像小八爷这样,在规划房子的时候,就没有留下妾室的位置。


    “所以西边那路是什么?”


    见她不再纠结后宅规划问题了,小八爷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我想想啊,大部分留作药房了。我从前延请江南名医来京开‘名医大会’,他们都是自个儿找客栈住的,要打点那些客栈还要求人情。如今好了,我让在西路前边建了客房和厨房,可以让客人住。后头安静点儿,留给门人。”


    小八爷分封建府了,名下有佐领不说,自然也会有门客来投奔。君不见三爷府中留了多少落魄文人,便是人际关系一向冷清的四爷,家中也有门人呢。


    “你看啊,前堂金色,书房墨绿,龙龙的住所郁郁葱葱,咱们的后宅遍布紫藤。你家爷是不是还是有些品味的?你猜猜西边院子里都种了什么?”


    云雯想了想,觉得以小八爷的品味来说,普通的绿植或者岁寒三友实在不如已有的这些院落来得惊艳。那必得是某种统一的壮观的色泽才是。然而考虑到那处‘人工雨林’和金枝桂花树的成本,云雯又觉得西园要还是成本高昂的外地树种或者人造变种,万岁爷看到造价单子就先心肌梗塞了。且门客住的地方,确实是应该相比主人家的地盘削减一些成本的。


    便宜,本地植物,好养活,又有异常壮观的颜色。


    脑海中灵光一闪,云雯想起了香山红叶的美景。“如果是我的话,会种枫树。”


    “所以不是爷自夸眼光啊,云雯就该是爷的福晋!”小八爷高兴地拿下巴上一天时间长出来的胡渣去蹭云雯的发顶,将她的发髻都弄得有些凌乱。“正是枫树!树木用红枫,灌木用了红叶石楠。一个春天长红叶,一个秋天长红叶,都能像火把一样。最可贵的是石楠四季常绿。那些借住到我府邸的人,大多是暂时失意没能得到重用之人,爷希望他们既能够前程红火,又能够得以善终,所以种植此二者。”


    第178章 十七岁的初冬


    民间习俗新婚第三天回门,然而在皇家并不适用。皇家大婚的流程多,以小八爷为例,婚礼当天仪式漫长自不必说,新婚第二日要入宫谢恩,兼跟兄弟妯娌们见面,出宫回家已经日头偏西,能逛逛自家府邸就不错了。而第三天开始,各种要靠着皇子夫妇吃饭的人就陆续登门磕头了。


    从府邸中的仆人开始,到外头铺子庄子上的管事,再到皇子名下的包衣、旗丁,还有平日里与皇子交好的臣子……再怎么匆忙也要五六天时间才能够将第一批人给见完。


    小八爷不是大千岁或者太子爷那样党羽成群的人,然而细细数来,云雯的日程也不空闲呢。


    “上午先将府里的人拢一拢。”在正院用早餐的八贝勒说,“中午老九跟老十要来吃饭。”


    云雯舀着胭脂米粥的白瓷勺子一顿。“怎的也不提前说?许多大菜要提前一天做准备呢。”


    小八爷就笑了:“今儿安排了要见门下佐领,本就不是宴请兄弟的日子,偏要来添乱,那就只能家常菜色招待了。”见云雯依旧蹙着眉,八阿哥又补充道:“弟弟们自小在宫里吃惯了大菜的,反倒是外头的吃食于他们来说新鲜。”


    “那多少添几个好菜,我记得九爷十爷都好吃猪肉的。”


    小八爷朝福晋举白旗投降:“福晋安排就是。”


    云雯当即报了一串菜名,炒猪肝、酱乳猪、糖醋排骨、上汤白菜、清炖狮子头等等,一共六荤三素,外加三甜点。夏疏取了纸笔,将菜单记下,由两个主子过目后交给周平顺去安排了。


    早餐桌上的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八贝勒夫妇继续用早膳。相比于给九阿哥和十阿哥安排的宴席,八贝勒夫妻俩自己的饭食要简朴得多。早餐一共六样,两粥两小菜一汤一包子,被吃了个七七八八。还剩下的一些汤底和半屉水晶包,则被赏给了福晋屋里的丫鬟,算是间接完成了光盘行动。


    填饱了肚子,两人就手拉手在屋里遛弯消食,倒不是不想往外头去,实在是外头风有些大。而在屋里就不一样了,透过那扇内务府特制的大玻璃窗子能够照进来冬日的暖阳,且过滤掉了寒冷的北风。如今不是季节,院子里的紫藤萝只余下盘根错节的枯枝,倒是别有一种凌寒傲骨的美感。


    很少有权贵会在院子里全栽种同一种花木,这样到了非花季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然而八爷却是不同的,认准了一种花,那就算是它连叶子都不剩的季节也能甘于寂寞地等待。笃志专情,对人对花皆是如此。


    云雯今天穿了一件正红色金绣水豚的旗袍,小两把头上插了宫里赏赐的几支珍珠金钗,又饰以红珊瑚。全身上下既有颜色上的庄重,又有装饰图案的别致。她要穿着这身在贝勒府的下属门人跟前亮相呢。


    消食完毕的云雯换上花盆底,带上手镯和项链,在正院的会客厅里摆了椅子,开始这天的工作。上午贝勒府还没有开门迎客,首先来的皆是府中的下人和包衣。


    女性中领头的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方脸妇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严厉极了,行礼磕头的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这是哲嬷嬷。”小八爷给媳妇介绍说,“爷小时候额娘在宫里地位不显,身边也乱得很。后来皇阿玛发落过一回,早年间的奶娘和保姆就只有哲嬷嬷留下来。她规矩一向好的,适合做府里的刑罚处。”


    一听是奶妈,云雯的神色越发慎重起来。宫里规矩森严,皇家母子不得亲近,反倒是奶娘跟小主子之间亲情更多些。看看曹家和李家靠着给康熙爷当奶妈发迹就可知道“奶妈”一词在本朝的分量了。“嬷嬷快请起来。”云雯给冬藏使了个眼色,那大丫鬟就搬来一个绣墩请哲嬷嬷坐。


    不料哲嬷嬷是个对自己都严苛的,当即表示“这第一次女主人赏赐,她不好推辞,然而以后请不要这样了,奴才就是奴才,没有在主子跟前坐下充长辈的道理”。


    “奴才这辈子无亲无故、无儿无女,除了立身刚正再没什么能报答八贝勒养老的恩情了。”哲嬷嬷严肃着马脸说道,“这府中的规矩都是奴才调教的,但凡有那偷奸耍滑、中饱私囊、吃里扒外的东西,福晋尽管罚奴才便是。”


    好家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云雯只能表示respect,您老想建个微缩版慎刑司您老就建吧。


    哲嬷嬷领了福晋的见面红包后就从绣墩上起来,回到仆从的队伍中。第二个出列请安的是红绣姑姑。三十多岁的女子依旧有七八分的姿色,然而也许是跟着哲嬷嬷的时间长了,也练就一张不施粉黛的严肃脸。


    “这是账房上的红绣姑姑,她跟着惠妃娘娘宫里的红字辈,是小时候娘娘赐给爷的。”小八爷说。


    小八爷有意隐去红绣曾经被赏赐给大阿哥那一节,不料红绣自己说了。“奴婢最早是内务府选给大阿哥的两名宫人之一,大阿哥没要奴婢二人,另一个姐妹悬梁自尽了。奴婢运气好,蒙八爷收留,才活到今天。”


    这经历还真挺传奇的。一身端庄大红的云雯抬抬手,宽慰说:“账房重地,爷委任姑姑,可见姑姑的人品值得信赖。”


    红绣磕了个头,恭敬地呈上账本。“贝勒府开府至今日共计二十三日,账册请福晋过目。”


    账本分了三册:一册是库房账目,记载了库房中的真金白银和粮食布匹,其中每一笔变动,都代表着府中日常的衣食人力的开销。一册是奢侈品,对于王府中的建筑、花草、摆件、文物、珠宝首饰都记录了采买置办时的价格或估价。第三册是营收,专门记录八贝勒府名下店铺和庄子的产出。每一册都画了总表,标了页码分了月份,清晰明了。更可怕的是每个数字都用了满、汉两种文字和阿拉伯数字相互印证,具有加密和杜绝涂改的功能。


    云雯不过翻开两页,就又将账册合上了。“账目很清楚,我头一回见到这么清楚的账本。姑姑不愧是为爷管了这么多年账本的人。”


    “多谢福晋夸奖,奴才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有了哲嬷嬷和红绣姑姑开头,云雯大体上也就知道小八爷后宅用人的风格了,一个两个都是性子直接,漂亮话没有,闷头办实差的人。且以小八爷讲究江湖义气的习性,跟他出来开府的包衣奴才大多被他救过命,这就更保证了一层忠诚度。


    这位爷可真是给她省事啊。


    红绣姑姑后面是领绣坊和洗衣处的青靛姑姑,这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她早年是宫里做衣裳的一把好手,可惜三十五、六岁因为赶工一件龙袍而熬坏了眼睛。“奴才那段时间真跟瞎子一样。”青靛姑姑笑着说起自己的伤疤,“不能做工了,就被迁到婆婆庵等死。还好有八爷在。如今又能看见了,虽不能自己动手,指点指点小宫女还能胜任。”


    “靛姑姑过谦了。你来给我做婚服的时候我就知道,即便是在宫里,你做衣服的眼光和技法,也是数一数二的。”


    专业上被夸奖了,青靛姑姑笑得眼睛旁边都是细细的皱纹。她也不来虚的,直接跟福晋说春装有几种颜色的料子外头买不到,需要自个儿上手染,所需材料都已经报给账房了,只她下个月要去庄子上指导染布,还得福晋批准。


    人员出入是大事,云雯在小本本上记下此事,示意她知道了,然后赐青靛姑姑红包。


    衣食住行,穿的解决了,还有吃饭、居住和出行。而负责这三项的就都是男性了。大厨房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脑子里存了好几十道宫廷菜的秘方,不过采买和做工的还是以八爷门下的包衣为主,由哲嬷嬷带人每周查着账。宅邸的维护、园林的修理、药材林子的保养,也需要一批人手。至于出行,那就涉及到贝勒府的家丁了。


    严格来说,家丁与侍卫是不同的。家丁往往是包衣中的挑选出来的青壮年,身契被挂在贝勒府名下,奴隶阶层中拿武器的人,但依旧属于奴隶阶层。而侍卫就不同了,最起码的一条是出身满洲旗民,属于正儿八经的在编军人,再升职就是能当官或着当将军的。看看那些给小八爷当过侍卫的人就知道了:


    姚法祖,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现在是福建水军的千总。


    马佳·纳穆科,荣妃马佳氏的旁支远亲,三十岁出头就成了佐领。


    纳喇·多弼,也不过二十多岁,镶白旗的世袭佐领继承人。


    ……


    按照规矩,王爷贝勒贝子府邸中的侍卫由其名下的旗民轮流值守,最多不过十几人。这个人数显然只能起到形式上的作用,所以平日里主要的守卫工作还是由包衣家丁来承担。家丁的选拔工作显然小八爷已经提前做好了,如今不过是让这些人来给福晋拜码头罢了。


    至此在定贝勒府中执役的各个部门都见过了。云雯记忆能力和心算能力都好,不用扳手指就报出了准数儿:“哲嬷嬷的刑罚处有妇差六人,太监六人;红绣姑姑的库房有妇差两人;靛姑姑领绣房和洗衣处妇差共十九人;大小厨房有太监三人,男丁十人;园林、修缮、打扫有男丁三十三人;主子近前服侍的有妇差八人,太监两人,男丁六人;家丁并马夫共七十三人。如此下来,全府上下共计有太监十一人,妇女三十五人,男丁一百二十二人。”


    一百六十八张嘴要吃饭,这就是贝勒府的责任。


    第179章 十七岁的冬季


    所谓贝勒府第,是一个不事生产的单位。为了供养这些脱离劳动生产的人口,自然需要一个更加庞大的农业群体。这就是每个开府的皇子都被附赠了一批庄子的原因。


    “皇庄上劳作的都是包衣,辛者库下的居多。”小八爷跟福晋介绍道,“超过五百之数,由七名五品庄园处官员负责。今儿来了五人,还有两人在关外庄子上,得等到过年的时候再来跟你讨见面礼了。”


    一边说着,小八爷一边给福晋套上斗篷。两人从正院出来,过一道垂花门,再绕过刑罚处的小院,就到了北门后头的一间待客厅。北门一开,早就候在外头的庄头和掌柜就鱼贯而入,进到厅里给云雯磕头回话。


    那五名庄头都上交了田亩和丁口的登记册,而店铺掌柜们也交了今年账册的副本。云雯看着桌上不断增高的账本,既满足于小八爷毫无保留的信任,又深觉得肩上责任重大。“三怀堂的账本也给我看,是不是不太合适?”云雯将最上头的那本账册交给小八爷,“三怀堂有平抑京中药价的作用,又给兵部供药,已不完全是咱家私产。”


    小杯子公公见了,连声“哎呦”起来。


    “确实是个公私不分的地儿。”小八爷将三怀堂的账本又塞回给自家小福晋,“然而咱家名下的包衣都是免费在三怀堂取药的,两边的账目还是需要对一对。且国库不给三怀堂拨款,它自负盈亏的,还是需要福晋帮忙盯着,免得入不敷出才好。”


    见八阿哥这么说,云雯才收下账本,大约觉得确实是个麻烦事儿,想了良久,才将三怀堂和三怀堂分馆的两本账册拎出来单独放做一叠。“旁的产业是只供咱家花销的。然而药材庄子和三怀堂,本质上是又给朝廷缴税又跟朝廷做买卖,得另行记账才行,回头我捋个章程。”说完,让春绕给杯公公递红包。


    “小杯子可是赚了,这么多人里只有你拿双份的见面礼。”八爷见状取笑道。


    从前未婚的时候,云雯去三怀堂就已经给过一次小杯子的见面礼了。谁叫人杯公公天生嘴甜会来事儿,“八福晋”长“八福晋”短地叫不停呢?


    “嘿嘿。都是福晋体恤,都是福晋体恤。”小杯子欢欢喜喜地打千作揖,眉开眼笑的样子仿佛是偷到了香油的小老鼠。作为三怀堂大管事的杯公公自然不差这十两银子的见面礼,然而这是他在主子跟前得脸的证据。太监们没有子女可以培养炫耀,也就这点脸面可以说道说道了。


    长久以来的心腹需要安抚几句,那么新来的陌生管事就免不了要敲打。其实交账本本身就是一个威慑,云雯深知有些事情拖不得,拖了就给人侥幸心理。在这些外头管事们告退后,她就喊了心腹丫鬟和红绣来,几个人一起对起账本来。


    这一工作,就到了午饭时分。


    周平顺敲敲门框。“爷,福晋,九爷和十爷来了。”


    小八爷本来正在系统空间里看书,闻言睁开了眼睛。云雯也放下了手中的账本。“秋卷,你帮忙夹个条子,莫要乱了顺序。再将账册收好,放正院书房里,回头我要看。”云雯吩咐着,又托了红绣姑姑帮忙,这才整理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子,在春绕夏疏的搀扶下踩着花盆底站起来。


    坐得久了,腿还有些麻。


    小八爷走过来,取代了夏疏的位置,让云雯能搭着他的手肘保持重心。男人的底盘比婢女要稳当,云雯把大半的重量都压过去都可以,自然是走得更加轻松。不过这么一来,两人的姿势就显得比较亲密了。


    饶是神经有些粗的春绕都偷偷松开了福晋的左手,慢上半步,就看贝勒爷和福晋亲亲密密一起走的背影,跟着小姐妹低头偷笑。


    “如何,你看的那些账簿,比之你从前在董鄂家见过的,是更加干净呢?还是更加暗藏玄机?”小八爷低头问媳妇道。


    云雯仰头嗔了一眼,道:“干不干净,可不仅仅是账面上就能看出来的。”


    “哦。”


    “时间匆忙,只来得及看了几个粮食庄子上的产出,倒是与今年的光景对上了,没有报上来什么损耗啊受灾啊之类缺斤少两的理由。但这只能说明庄头给府里交的是足额的,他们有没有朝着农户多收自己中饱私囊,却是瞧不出来的。”小仙女一样的人,说起庶务也是经验丰富的模样。“且这只是账目上的数字,送来的粮食有没有以次充好,没见着实物之前也是说不好的事儿。”


    瞅着媳妇认真的模样,小八爷闷笑出声。“到底还是女子细心,我从前都不考虑这些的。”


    云雯轻轻锤了一下小八爷的肩膀:“爷快别取笑我了。你要是没管过,怎么一个偷奸耍滑的都没有?我娘家庄子上都多少有些账目不清不楚的,何况内务府这摊浑水呢?”


    小八爷嘴角更加往上翘了翘。“爷不过是在选家丁的时候,有意抽调了各个庄子里贫苦人家的人手。”


    云雯眨了眨眼。


    “这些人在府里当差,十天一轮值,休沐时还回家去呢。他们家里依旧务农,或者在铺子里帮工,且皆不是管事。”


    “啊。”云雯恍然大悟。这些家丁在府中训练轮值,可是经常能够见到八贝勒的。若是家里被庄头欺压,或者庄头虚报田产,这不是一下子就被捅到贝勒爷和福晋跟前来了吗?


    还可以这样子啊,云雯打开了新思路。


    “我其实不是个聪明人。”小八爷叹气道,“我只知道底下人的日子过得苦,但也想不出什么十全十美的法子。唯有自己劳累些,多听听底下人说话,听尽量多的人说话,遇到一件不平事就处理一件不平事,如此才能良心稍微安稳些。”


    云雯紧紧握住小八爷的手。“我看史书,企图毕其功于一役的变革大都事与愿违,给百姓带去更多苦难。反而是小心翼翼摸着石头过河的人最后才能走出一条路来。咱们若是担心自己能力不够,那做一块激流中的石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石头周围被庇护的沙虫会记得咱们,将来摸着石头过河的人也会记得咱们。”


    小八爷回握住云雯的手。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正中,金色的光芒将天空照得一片瓦蓝。他们穿过中心湖上的宽敞游廊,来到枯黄草地上还残留着焦黄色桂花残躯的前院。


    代表着大婚喜庆的红绸与红灯笼还没有裁撤,满堂的喜庆氛围。老九老十两个年轻小伙子,早就蹲在正堂第二进西侧面的小会客厅里了。


    “哎呀八哥你可来了。这屋里的西洋摆件可了不得。这是管风琴吧?这可了不得,你还藏着这种好东西呢?”


    在所有西洋乐器之中,管风琴可以说是体型最庞大的,没有之一。这种一般安装在教堂中的乐器需要一整座房子作为支撑,琴管高数米,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小八爷这里的管风琴不算大,也没有上万根琴管那么夸张,但也有三百多根音管,十多种音色,占据了侧殿的半壁江山。


    小八爷走进殿中,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管风琴键盘上敲来按去的九阿哥胤禟。因为人力鼓风系统没有工作,所以无论他怎么敲键盘,那架有着四五米高的大家伙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八阿哥先把福晋扶到椅子上坐下,嘴里说道,“这儿是替俄罗斯的客人准备的,如今还没装好,地龙也没烧起来呢。”说着,又替云雯拢了拢大氅的衣领。


    可别说,不见阳光的侧殿可比有太阳的外头还要冷一些呢。


    不过小九爷小十爷年轻火气旺,可不觉得冷,宁可不吃饭也要听他们八哥弹管风琴。


    这种生活小事上,小八爷一向不跟弟弟们多计较的,于是吩咐府中的下人在这间侧殿中点起数个暖炉,同时打开四周的窗户引入阳光,一下子屋里就明亮温暖起来。


    管风琴的鼓风装置需要人力,周平顺找来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在小房间里拉风箱,才能让前头的演奏顺利进行。小八爷将音色调整成簧管和提琴,即兴演奏一段庄重又不失激昂的曲调。


    他的情绪流露太过明显,就连不擅长乐理的小十都听出来了。“八哥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弹首曲子都是欢快的。”


    老九的音乐天赋要比老十高出一大截,能够听出更多东西。“八哥对八嫂真是没话说。”九阿哥说。不过他聪明归聪明,却是个没心没肺的,下一秒就开始嚷嚷着也要弹琴玩儿。


    八贝勒起身,换了九阿哥坐到琴键跟前。两人都是从小跟传教士学琴的,自有一套默契,小九一边按键试音一边听他八哥指点,不一会儿就上手了,换成清脆的音色弹奏一曲《楚汉》,竟也有琵琶曲那味儿了。


    小九爷凡事三分钟热度,上手了就失去了兴趣。“哈哈,也没有太难嘛,不就是比钢琴多几个键。老十,你也来试试。”


    “不了不了。除了你和八哥,谁喜欢西洋乐器了?爷一向不擅长这些的。”十阿哥已经抱着果盘吃上了。冬季里的水果只有南方来的柑橘,就这也是难得的,皇子阿哥都得限量。如今在八哥府中遇上了,水果爱好者十爷自然要多啃两个的。


    见弟弟不买账,两个哥哥也不强求。一行人熄了暖炉关了窗,从侧殿出来,往吃饭的地方去。


    九阿哥一向话多,又不好意思去找云雯说话,于是就叭叭叭不停地朝着小八爷输出:


    “八哥,你这院子布置得好。别看现在不是季节,但这些桂花树可都是好品种,能开三个月的花呢。”


    “八哥,这壁花的颜色好看,回头爷开府了也要整一个。”


    “哎呀,今儿竟然还有糖醋排骨吃。果然知我者,八哥也。”


    八贝勒可不会跟媳妇抢功劳,当即打断小九的“叭叭叭”道:“可别,这是你们八嫂备的席面。”


    “喔。”九阿哥桃花眼忽闪忽闪的,“多谢八嫂。八嫂你有所不知,宫里的菜从御膳房送到阿哥所要好长功夫,糖醋排骨糖醋里脊都黏成一团了,是以他们几乎不做糖醋的东西,都是那些经得起放的炖菜。”


    这么个自来熟的小叔子,云雯明显感受到了善意。于是她露出一个秀气的笑容:“那快趁热吃吧。不然就黏成一团了。”


    “哎!”九阿哥十阿哥异口同声地应答,然后两双筷子就不约而同地去夹糖醋排骨,仿佛打架一般。


    八阿哥没动筷子,而是先给自己和媳妇一人舀了一碗三鲜汤。“先暖暖胃,方才在偏殿里受了凉气了。”


    热腾腾的家常菜还是挺能营造氛围的。四人围绕着小圆桌,吃肉喝汤就很快乐。老九老十本来还想喝酒的,但因为小八爷说之前婚礼上有些喝伤,他今儿就以茶代酒看弟弟们喝了,自诩为好弟弟的两个小子就也不喝了,要跟他们八哥同甘共苦。


    其实也说不上吃苦,大鱼大肉吃得肚儿滚圆,哪里就吃苦了呢?


    酒足饭饱的老十靠在榻上打饱嗝,一边跟哥哥抱不平。“爷算是看明白了,同一个妃嫔所出,只有长子是能出息的。如今尚书房这些弟弟,只有十二、十三是有资格出头的。皇阿玛过来也就问问他们两个。哦,还有老十四,因着四哥跟德妃不亲,显得他也是永和宫的独苗。但难道九哥就不如他们吗?十一更是越努力越像个笑话。”


    话题怎么就突然急转直下去了这个方向呢?小八爷抱着茶杯,看着十弟耍赖撒泼。“原来我这儿的茶水还能醉人的,这可真是罪过。”


    小十抬着下巴坐在那儿,眼眶有些泛红。还能克制情绪,大约是顾忌着云雯还在屋里。


    “八哥你别听他瞎说。”九阿哥凑过来,“下面有些弟弟小小年纪钻营什么圣宠,爷都没往心里去。我要是在意这种事情,早几年的时候就教训小十一了。爷自己挣钱,不比那些强?”


    说着,九阿哥就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八哥大婚,弟弟没成家,也不知道送什么好。思来想去不如直接给银子,想来八哥是不会跟我计较的。”


    小八爷拿目光一扫,好家伙,纸面上写着整整两万两白银。九阿哥生意规模越做越大,但每年的分红也就这么多。


    “哪有拿一年的收入来给人送礼的。”小八爷推辞了,“小九,你拿爷当兄弟,就别送爷比万寿礼还贵重的随礼。”


    九阿哥的抬杠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对哦,皇帝老爹过生日他也就送个价值两、三千的玉雕。虽然他心里确实八哥比爹要更亲切些,但明面上是不能这么整的呀。


    十阿哥拍案大笑:“九哥,我怎么说来着。你这银票送不出去。”


    这小子今天就是不太正常啊。八阿哥瞅了眼老十,心中暗暗给他记了一笔。回头再来解决别扭的老十,眼下他得先处理老九的问题。


    “翻过年小九就十六了,多少身上有些差事,才好娶媳妇。”小八爷拍拍弟弟的秃脑门,“你外语学得好,你看往理藩院使劲儿你愿意不?”


    “自然乐意的!”九阿哥说,随即脸上的兴奋与喜悦又缓缓退下来,“但皇阿玛会同意吗?”


    “别瞎听老十说的,什么只有妃嫔长子能出头。他自己是贵妃的长子,难道说几句酸话就能有差事掉头上吗?凡事是要争取的。”


    老十真的是中二期抬杠症犯了,嘴硬得像鸭子一样:“争取了就会有吗?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有些人还在喝奶呢就当上太子了,可是他争取了什么?有些人再努力读书都是个透明人,皇阿玛问都不问一下的,是他没有争取吗?”


    他说到太子和皇帝了,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小八爷注视着十弟胖回来了形状但胖不回来神韵的脸,目光沉静不说话。


    八爷看着他,九爷看着他,就连云雯都在看着他。


    十阿哥慢慢把强梗着的脖子软和下来。“对不住啊八嫂。”


    云雯笑笑,声音像拂过山岩的清泉:“不碍事的。我倒是高兴,因为十爷在八爷面前还能提一提‘公平’二字。能提,可见是心里有期盼;有期盼,人就会去努力。多好啊。十爷真是上进之人。”


    十阿哥差点脸红:“我哪有八嫂说的那么好……”他声音讷讷的,最后从榻上跳了下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踱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冲到两个哥哥跟前,一手拉一个。“八哥、九哥,你们说什么差事适合弟弟我呢?我也去跟皇阿玛求一求。”


    八贝勒和九阿哥:这可真是难倒我了!


    第180章 十七岁的冬天


    八爷总觉得,一个人适合干什么,还是得发自内心的才好。就比如他自己喜欢也擅长行医,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得见的;就比如小九喜欢且擅长行商,也是明眼人都能看得见的。但小十喜欢干什么呢?


    宫里人貌似都觉得小十喜欢吃喝玩乐当纨绔。这说不好是贵妃有意培养的结果,还是康熙有意引导的结果。但小八爷觉得不是这样的。小十肯定也有他命中注定的爱好,能够作为事业的那种爱好。


    于是小八爷问小十:“你喜欢做什么样的工作呢?你学习至今,朝廷各个衙门你多少知道一些吧。总要你自己先喜欢,才能做得好。”


    小十被问住了,表示他要回去思考人生。


    送走了这个小祖宗,小八爷可算是能够抱着福晋在榻上歇一歇了。外面阳光正好,正是惬意的冬季假日,若不是他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接下来还要接见门下佐领,那就更好了。


    “爷门下分了多少佐领?”云雯问他。


    皇子阿哥分封开府的时候都要分佐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然而具体是怎么分的,却只有真正的当事人才知道。所谓佐领,代表着八旗的子民。三百士兵为一个佐领,然这三百是青壮年士兵的数目,若是算上男女老幼的旗民百姓,则一个佐领下约莫有一千五的人口。


    早年入关的时候,宗室中的什么八大贝勒、铁帽子王分别统帅着下五旗,成为大量旗民事实上的领主。但自顺治、康熙两朝以来,削弱这些旗主王爷的努力就没有间断过。今日从谁家名下去一佐领,明日从另一家名下削一佐领,分给更加嫡系的皇室成员,让他们成为小旗主,从而达到分散旗权的目的。


    二伯裕亲王福全,五叔恭亲王常宁,无不都是这样的小旗主。


    到了康熙儿子这一代,从老大到老七,多多少少都在下五旗中分到了一些佐领。小八爷自然也不例外。


    “一共十一个佐领。”小八爷跟福晋说,“镶白旗两个,正蓝旗三个,还有六个汉军镶红旗的。”


    十一个佐领,换算过来就是三千三的兵丁,一万六的人口。考虑到现在一个旗六十多个佐领的规模,小八爷这个小旗主,大约能够占到六分之一个八旗的样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就是门下的构成有些复杂。


    “两个镶白旗佐领下的旗民,要么是之前一直帮着我在给兵部制药的百姓,要么就是跟着我打过葛尔丹的那些兵。这回跟着我从镶白旗出来进正蓝旗,是皇阿玛照顾我,给我用熟了的人手呢。


    “正蓝旗是老大难的问题了,几经易色,如今这个正蓝旗,最早的旗主是多铎,里面有多尔衮的旧部。而后各个小旗主加入进去分散权柄,这些小旗主中也有人坐大成了大旗主的,安亲王岳乐就是其中代表。如今岳乐死了,皇阿玛将其下一些人治为不法,便空出来一些无主佐领。我到手的三个正蓝旗佐领中,就有两个是无主佐领。”


    云雯靠着小八爷的胳膊,若有所思:“听着倒是要替皇上分忧的样子,那剩下的那个正蓝旗佐领,该是忠诚之人。或者汉军镶红旗中有八爷旧识?”


    要不怎么说这个媳妇聪明呢。


    “你等会儿就能见到了。”


    定贝勒府西路后半段的门客住所,遍植红枫。因为园艺人的精心料理,即便是在初冬的季节里,依旧红叶似火,虽然不断有叶片在北风中被吹落,但即使落到漆黑的泥土上,也依旧是鲜艳的色泽。


    门客住所不是常规的那种几进式的四合院,而是十六座院落围绕着中间一个枫叶亭。说是亭,其实是一间宽敞的大厅,既可以提供宴饮,又能够让大家聚在一起读书议事。


    八贝勒和八福晋就在这座枫叶亭里接见了门下的几个佐领。


    头一个来的是许久未见的姚法祖,这位小爷比起上次见面黑了不止三个度,又蓄起了胡须,俨然是个军中糙汉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上下十二颗大白牙,在他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


    “呦,原来我还是最早的吗?哈哈。”


    真是一开口就能消除长期未见的距离感。小八爷也用亲昵放松的语气回敬他:“不然呢?只有你是住在这儿的。”


    “那没办法,其他人都在京里有宅子住。只有我孤苦无依,只有投靠八爷才不至于露宿街头。”


    两人拿拳头相互撞击三下,然后哈哈而笑。


    “这位是姚法祖,字循之。乃我伴读,不过几年前跟着家族回福建了。如今在水师中任千总。姚家两个佐领,他和他父亲各兼着一个。”小八爷介绍道,完了感叹,“循之能来我门下,可算是让我放心不少。”


    这要是竹马被分给了别的兄弟,就算他是个好肚量的吧,那也要不舒服好长时间的。


    不过虽然是小伙伴,该行的大礼还是要行的。姚法祖给八爷夫妇磕了三个头,被小八爷搀起来的时候还不忘用帕子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灰。“八爷,您这儿雅致归雅致,但是不是该打扫了呀?”


    “今早刚让人打扫干净的。”小八爷假装生气,然后两个人又笑起来。在云雯眼中看来,眼前这场面大约就是“男人都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傻子”。


    不过傻子们叙话叙得开心。


    比如姚法祖说,他已经快要把他的海商姐姐追到手了,对此小八爷表示不见到活人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再比如姚法祖追问小八爷有关太子爷的八卦,被小八爷严词拒绝。“我可不想太子爷跟男人私奔的故事从福建传出来,小心皇阿玛震怒。”姚法祖就直笑话八爷藏不住话,回头他就这么编故事了。


    除却这些没营养的八卦事儿,干货也是有的,小八爷跟姚法祖交流了北征与皇子分封的事,姚法祖也提供了弗朗机人在台湾捣乱的消息。“中原可能不知道,然而海上已经有了好几股洋人海盗了。”


    南方的风土人情,云雯也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加入到了话题中。正说到八福晋想在福建开一家书铺收集海外书籍的时候,别的佐领登门了。


    马佳·纳穆科和纳喇·多弼是联袂而来的。相比刚刚分到八爷门下的新人,这两位也算是嫡系了。纳穆科于姚法祖来说是大哥哥,多弼却是姚法祖的陌生人,因此彼此还算比较克制。主要引导着场面的是小八爷。


    “马佳侍卫自我开蒙的时候就护送我了,一开始是兼职护送我,后来就成了专职。他在昭莫多战中立功了,皇阿玛封他进正蓝旗做佐领。”


    小八爷这么说,云雯心领神会,这就是那两个无主佐领中的一个。康熙找借口干掉了原本的佐领,将人口兵丁划分给八爷,然后让八爷嫡系的纳穆科空降成新的佐领,这是铁了心要将这些旗人与安王府切割开来。


    “马佳大人快请起。”云雯让纳穆科起来,忍不住多观察了这个被扔了烫手山芋的家伙几眼,见他眉宇间虽然喜气洋洋但并无倨傲之色,落座时也专门挑了靠后的位置,便放心不少。


    能被康熙扔烫手山芋,至少不是个傻子。


    多弼的情况就简单多了。他是继承了父亲的佐领之位,跟属下的旗丁都是从小玩到大的街坊。不过他们这支因为前代不怎么抓武艺的缘故,衰落得有些厉害。要不是在小八爷的制药工坊中找到了劳动力价值,许多人只怕要吃不上饭。如今多弼上台,倒也狠狠训斥了属下的懒汉闲人,风气虽好了,却依旧不善武力。


    康熙大约也是觉得这支佐领只有转做工的份儿了,才将他们拨出来给小八爷的。


    多弼自己能跟着上战场,武力值还是过关的。然而他想法奇葩,总觉得战争只会破坏,制造才是与社会有用的事儿,因此完全不觉得打工有什么不对。打工好啊,这辈子都是要给八爷打工的。


    这思想觉悟,就连小八爷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不过云雯第一次见多弼,并没有看出他平凡外表下独特的灵魂。因为多弼只是老老实实磕头,介绍自己是镶白旗世管佐领就完事儿了。


    当枫叶亭中只有姚法祖一个客人的时候,宾主之间无话不谈很是热闹。等到了有三个客人了,反而大家都不主动开口说话了。小八爷也知道这种人多的场合,若不抛出一个共同的议题,那是讨论不起来的。他也不强求,吩咐下人们上茶水点心,用来占大家的嘴巴。


    也就是热茶刚刚上来的时候,又有门下佐领登门了。


    这回来的依旧是老熟人,还是小八爷在名册上看到时给吓了一大跳的老熟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新进骑都尉于成龙。


    这种朝廷重臣,官职远远高于身上兼着的佐领,小八爷是亲自起身迎接的。但于成龙这种大清官怎么会自矜身份呢?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的:“汉军镶红旗佐领于成龙请定贝勒安,请定贝勒福晋安。”


    还真有人规规矩矩地喊“定贝勒福晋”啊。云雯站起来侧身避开,口称:“于国无功之身,不敢当于大人这般礼数。”


    而小八爷已经亲自上前将于成龙扶了起来。“我也是头回知道于大人身上还挂着汉军旗的佐领。”


    于成龙苦笑道:“非是八爷孤陋寡闻,这佐领也是新落到奴才头上的。养父几年前仙逝,臣丁忧中夺情回来为大军转运粮草。如今除了丧服,便继承了养父的佐领位。”


    原来是这样。


    根据于成龙解释,他养父本是他大伯,是个汉军旗的军官,身上军功不少,可惜膝下没儿子,只能过继了于成龙这个侄子当嗣子。他过继就是为了继承这个佐领之位的,恐怕难以推脱。不过于成龙的主要重心都在朝堂上,他已经够忙的了,管理旗务最好是八爷这边能派人手过去,这才是最为名正言顺的做法。


    于成龙虽然耿直,但也不傻,自然知道康熙爷将他划分给八爷是什么意思。


    这份渊源得从靳辅说起。


    靳辅从前是明珠的属下不假,然而自打大阿哥党第一次翻车、靳辅被问罪之后,两人的关系已经走到了末路。是八爷在皇帝面前力保靳辅,靳辅才有了起复的机会。这么些年了,八爷这么受宠,但一直与朝臣们保持距离,唯一一次保人,就是保靳辅。后来靳辅身体不佳,又是八爷悉心照顾。这要不打上八爷的印记,那靳辅就得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了。


    靳辅得是八爷的人,那他于成龙跟靳辅“化干戈为玉帛”,被划到八爷门下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于成龙不光是靳辅的挚友,也是康熙的心腹,那他自然也同时肩负起替康熙观察、或者说监视八爷的职责。


    于成龙落座在左边第一张客椅上,观察着场上诸人,不过数秒就将几个年轻人看完了:不是八爷的伴读,就是八爷的侍卫,很是单纯的低级军官,其中或许有人家世不错。坐在上首的八爷依旧是风度翩翩不亢不卑的模样,八福晋不多话,看着有些内向。倒是他对面和下首还空着两张椅子,能坐在这个位次,应该不是小年轻才对。


    果然就像于成龙所想的那样,不多一会儿,两个中年军官,穿着一篮一白的袍子,先后脚进来磕头了。


    “奴才正蓝旗下佐领满丕,问八爷、八福晋安。”


    “奴才镶白旗下佐领图尔海,问八爷、八福晋安。”


    好家伙,这两人他在北伐途中见过的。能进康熙帐篷议事的军官,官职肯定比他们身上的佐领高,且这二人貌似还挺懂打仗的,猜中了葛尔丹逃跑的意图呢。小八爷忙带着云雯起身回礼。


    穿蓝衣服的满丕是个耿直的络腮胡,开门见山地就说:“八爷不必如此客气。官职是官职,旗务是旗务。您天潢贵胄,又是咱们的小旗主,给您磕头不寒碜。”


    穿白袍子的图尔海也点头道:“八爷这回分到几个纨绔子弟呢,皇上说了,咱们几个老家伙就是来帮八爷的。客气什么?”


    两个老将这般推心置腹地说话,一下场面就热闹了。同属于镶白旗的多弼给图尔海讨饶:“老叔,您说的纨绔子弟可别是我吧?我小时候淘气些,但自打继承了这佐领的位置,也算老老实实的吧?”


    图尔海显然跟多弼是老相识,笑骂道:“还没说你,你就给自个儿扣‘纨绔’的帽子了?”


    多弼缩了缩脖子。


    “放心吧。要说纨绔还轮不到你。过了点迟迟不来让主子爷好等的才是纨绔。”满丕说。


    众人这才惊觉,约定的是下午两点,也就是未时三刻,此时已经过了。


    小八爷叹气道:“正蓝旗下有一公中佐领,尚未任命,此番是要缺席了的。然而还有汉军镶红旗下的三个佐领没有来人。”


    满丕咕哝了一句,大约是想嫌弃“汉人”的不靠谱,但想到在座的姚法祖和于成龙都是汉军旗,有没将话给说出来。而就在这时,门外探头探脑伸进来一张小白脸。


    “喂,听说八爷在这里是吗?”小白脸浮肿虚胖,一看就是一副缺少锻炼的阿宅模样。他跟人们常识中的那种趾高气扬滚刀肉似的纨绔截然不同,但怎么说呢,没什么礼仪,也没什么胆量。


    “我就是八爷,你进来吧。”八阿哥说。同龄人,精气神立见高下。


    小白胖胖没跨进门槛,反而转身跑了。


    小八爷:???


    在座几个年长者纷纷皱起了眉头。


    姚法祖已经站起来了,正准备提议“逮他回来”,就听那白胖子发颤的喊声从外面传来。“五叔,你走错了,这边——”


    在座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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