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十三岁的秋天
康熙爷的赏赐是三天后下来的,可见这位万岁爷秋闱期间真的很忙了。
就小八爷听说的消息,下头举报各省主考官不妥当的奏疏,至少已经有五封了。真的舞弊有,但规模不大,取消几个人的考试资格就可以了;更多的是党派之间互相攻讦、无中生有。为此皇帝发了好几回火。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难道要朕把自己劈成二十几份亲自去各省监考吗?那还要你们做什么?”
朝堂上忙碌,后宫就清闲。长春宫良妃娘娘坐在门口的绣墩上,倚着门框,看院子里的桂花。
在一宫主位上坐了六年,娘家兄弟也在仕途上站稳了脚跟。于是良主子反而“返璞归真”了起来,从箱底起出颜色浅淡的旧衣服不说,还爱上了坐绣墩。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有一个好儿子傍身,没人敢说良妃上不得台面云云。甚至长春宫侧殿今年新进来的小答应小常在们还夸她接地气呢。
哦,说来确实有个不长眼的常在,当着良妃的面嘲笑包衣。结果良主子一个眼神都没给,长春宫的太监直接就将人绑了,按宫规赏了十板子。这还是好的,等晚些时候皇帝知道了,直接罚成官女子跟包衣一起干活去了,还是良主子说这和规矩不合,才只干了一个月就免了苦楚。
不过小常在心高气傲,受不得这样的委屈,回来后就病得起不了身了,眼看人都要没了,更不要说承宠了。
对比一下三十二岁生了三个孩子的良妃,偶尔还侍寝呢。虽然皇帝在她屋里过夜的时候已经很少叫水了,但就万岁爷那句“喜欢良妃这儿的安静”就羡煞了许多人。
男人的宠爱就是不公平的,在宫里尤其如此。
天气已经凉了,秋风在金色的阳光下吹过,吹落一朵朵四个花瓣的金色小花。这株矮小却繁茂的桂花是小十五出生的时候移栽过来的,跟原本那株矮小花多却不结果的桃树、以及那颗只有两根枝条的白梅一起,真正组成了“四季长春”中的“三季”。
春赏桃花夏品荷,秋有金桂冬香雪。
咦,你要问夏天的荷花哪里来?那自然是花草房精心培育用大缸装着运进来啦。花草房的管事跟良妃娘家是远亲,为了能将儿子塞到八爷门下去,这点子殷勤算什么?
扯远了。
总之良妃现在就倚在门边赏花,依旧没有瑕疵的脸上神情呆滞,如同一具没有生命气息的木偶。
晚灯过来禀报,说今年的过冬的赏赐厚了一层。良妃不为所动。
嬷嬷过来禀报,说侧殿病故了一个小小的官女子,已经通知内务府来入殓了。良妃也不为所动。
秋天的金色的风一点都不像颜色那样温暖,就像从来不发火的良主子一样凉薄。渐渐的,再没有人敢去打扰她的安静,只有两岁的十五阿哥在一下一下抠着用了一个夏天的竹席,发出轻微的“啪”、“啪”苇草折断的声音。
“八爷来了。”大宫女晚灯轻声说。
她说话的时候,良妃就看到了长子从桂花树下走过来。即将十四岁的少年已经跟有些矮个儿的成年男子一样高了,身材偏瘦一些,特别清秀优雅。
良妃仿佛无机物一样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她朝儿子点点头。晚灯就自觉去拿笛谱,交给八爷。
八阿哥就在院子里给亲娘打千请安,然后取下腰间的紫玉笛,照着谱子吹起来。第一次见的谱子,没有卡壳,也没有停顿,流畅自然,婉转动听。
按照规矩,长春宫的小主和宫女们在成年阿哥来请安的时候是该关紧房门避嫌的。这时笛音袅袅,就有年轻的宫人忍不住凑近门缝,试图听得更加清楚一些。也有些头脑清醒的小主提醒身边人道:“莫听了,听多了徒增妄想。”
被提醒的女孩子就面色涨红,欲盖弥彰地解释:“奴婢没有妄想,只是听笛子罢了。”
……
这些发生在紧闭的房门后的故事,小八爷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现在正面临着人生的大危机。
他亲额娘深渊似的瞳孔盯着他,说了六字陈述句:“你有心上人了。”
八阿哥真心觉得,他这辈子的亲娘有些可怕。无论心里藏了什么想法,一首曲子下来,被解析得清清楚楚,比脱了衣服还干净。
“额娘为什么这么说?”他硬着头皮问道。
良妃面上无悲无喜,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普通一首《秋思》,你吹得像《思春》一样。”
小八爷:……QAQ他太难了。
良妃见儿子半天没说话,就主动问:“是哪家的姑娘?”
小八爷心里知道瞒是瞒不下去的,再说在恋爱这件事情上,没准他机智的看透人心的亲娘能有什么高见也说不定。于是八阿哥挨挨蹭蹭地蹭到良妃身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下比坐绣墩上的良妃还要矮半截了。
“额娘~”
良妃:……
小十五也不抠那张倒霉的竹席了,一脸震惊地看他成熟稳重风流俊秀的八哥当场撒娇。
“她特别好看,不施粉黛,干净的,白白的。”小八爷跟良妃描述。
良妃娘娘显然觉得儿子说的都是恋爱脑的屁话,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于是她又问了一遍:“谁家的姑娘?”
“额……反正她是下一回大选,家里挺显赫的。但我怕直接求,会让皇阿玛对她有偏见。再说了……”小八爷的狗狗耳朵耷拉下来,“人家也未必会看上我。”
要不怎么说良妃看透了人心呢,稍微一琢磨就发现了小八爷的重点。
“两情相悦,很重要?”
八阿哥点点头,表情从讨好变成了严肃:“很重要!两个人都快乐,在一起才会幸福啊。”
“皇家规矩大,有些爱好会被人诟病。”良妃说,“有人好侍弄花卉,有人好骑马射猎,有人好下厨。”还有人热爱音乐。
小八爷突然醒悟:“是了,还有姑娘爱经商呢。但当爷们的,罩着她就是了。她爱经商就保着她经商;她爱吹曲儿就摆最好的酒楼请最有名的乐师听她吹曲儿;她爱写话本就盘下书肆帮她出书。”
八阿哥真觉得自己替小伙伴找到了解决办法,越说眼睛越亮:“有权势还是有有权势的好处的吧,只要当爷们的替她挡住规矩就好了。”
良妃收回瘆人的目光,又变成了那个大号木偶。“她若是个通透的,知道你这份心意,一定会快乐的。”
真没想到,她跟万岁的儿子竟然是个举世难找的好男人,这得是基因三百六十度螺旋变异才能有的结果吧。
自觉得了恋爱真谛的八阿哥兴冲冲去找他的小伙伴。讲道理两个少年都不愚笨,之前只是被男性视角给束缚住了,如今被良妃一点拨,立马发现了矛盾所在。
“对哦!”姚法祖一拍桌子,“这事说到底不就是她怕嫁入京城后就不是叱咤风云的女当家了吗?她家的弟弟还小,母亲软弱,都守不住祖业。”
“是极是极。”小八爷附和,“且不说女子在京城经商困难重重,在他乡富贵那和祖业的意义是不同的。她家那么多海船呢,手下许多水手老船工怎么办?”
“而且还有商场上的仇家呢。她家从泉州撤走,岂不都便宜了对手?”姚少年咬牙。这要是换了他,他也不嫁人呢。什么正妻小妾的名分,瞧不起谁呢?
这波,这波叫做真正的换位思考。
等换位思考完,姚法祖就只觉得脸上烧得慌,恨不得穿越回几个月前,将那个满脑子只有风花雪月还在妹子跟前秀的自己掐死。人家……人家明明是光活着就很拼命了,连去奢求婚姻的余地都没有。
“你额娘是真犀利呀。”姚法祖叹气,“如果你不是皇阿哥,我一定要跟你结拜,然后在你额娘膝下认个干亲。”
小八爷:???跟我结拜是因为崇拜我娘?那我就是个工具人吗?
“你快睡觉吧,梦里啥都有。包括你那养着八条大海船的姐姐,也只有在梦中才能配成佳偶了。”
“谁说现实解决不了的?”姚法祖一仰头,语气中满满都是自信。
小八爷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她不能离开泉州的,你要怎么跟她在一起?”
不得不说,小八爷低估了损友不要脸的程度,也低估了他“见色忘友”的等级。“姐姐不能来京城,那就只有我去泉州入赘了呀。”姚法祖美滋滋地说。
小八爷:???
“五年之内,我要调去泉州带兵!”姚法祖握拳,双眼闪闪发光。
小八爷:???
姚·脑子极度灵活·行动力超强·法祖已经开始思考调去泉州的步骤了:“第一,我要从侍卫行列进入真正的军队系统;第二,北边战事要结束;第三,东南海军要不稳,或者死了将领,有招人的动机,我家和我家亲戚都是海战背景,如果福建需要将领,我主动请缨又有八爷帮忙说话的话,成行可能性很大;对了,施琅年纪很大了,听说身体不好,他的几个儿子里嫡子都是文官,嗯……”
小八爷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伙伴你不会是想着施琅祭天就为了你追老婆吧。
姚法祖“嘿嘿”一笑:“怎么会呢?只是他年纪大,身体不好,皇上肯定会考虑给福建海军培养接班人吧……八爷你看我,从小在宫里长大,既忠心朝廷,又熟悉海事,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我也不是上来就要多大的官职,从百夫长做起也是可以的嘛。”
小八爷用手扶额,对着这个已经规划好步骤要离他而去奔向爱情的伴读感到无力吐槽:“你好好带兵,都是性命,都是国家的英雄子弟。”
“本职工作我自然做好。”姚法祖立正挺胸,“我也是有要当海上常胜将军的梦想的。这不是……夫人刚好就杵在我的梦想之路上吗?这是‘天予’。‘天予’懂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无耻之徒,莫过如此!
小八爷气得想拿碗砸他,但到底没舍得那只青瓷冰裂碗。他可不是大爷二爷,财大气粗,砸什么东西都不心疼。
等到喝了两碗参茶冷静下来,小八爷仔细想了想,也觉得姚法祖能外放拿兵权是一件好事。伴读在小时候是他的伴读,长大了就是他天然的盟友。盟友在身边跑腿,和盟友在外面领兵,哪个价值高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只是小八爷没想到分别的时刻来得这么快,几乎是他刚十八岁成年,姚法祖就要离开了。而且这么一来,他就得争取在打葛尔丹的时候带着姚法祖上前线了。有点功劳,才好说话啊。
百夫长也不是那么好空降的,下面的大头兵难免不服,但若是到时候能吼一句“老子打葛尔丹的时候,你还躺女人被窝呢”,那威慑力可就不同了。
第142章 十三岁的冬天
也许是因着小十五也种完痘立住了,也许是因为小八爷有关“新科举”和“科学院”的提议,也许是因为良妃最近的朴素打扮又勾起了帝王年轻时打三藩收台湾的豪情,康熙最近对于长春宫一脉格外优厚。
分贡品的时候偏向他们就不说了,这是万岁爷表达喜爱的惯常操作。但在秋闱结果出来、统筹着明年春天在京城办春闱的时候,还把八爷叫到御前跟着听政,这待遇已经越过了五爷、七爷,跟三爷、四爷等同了。
良妃一开始还担心儿子会惹了太子的眼,但她掐指一算,就察觉太子只怕是没有闲心放在小八的身上了。
因为十月底的时候,大福晋辛辛苦苦怀了九个月的嫡子终于“呱呱落地”了。因为怀得辛苦,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胃口不开,所以胎儿并不大,落草的时候五斤八两,生得也很顺利,连预备的催产药都没有使唤上。
为了避嫌,之前为这个孩子操了许多心的八阿哥并没有在生产当天去凑热闹,而是跟其他兄弟一样,在洗三宴上第一次见到了这个长子嫡孙。
小婴儿被裹在大红色的襁褓中,小脸还是皱巴巴的红色,跟普通正常的小婴儿一般无二;哭声不大不小,也跟普通正常的小婴儿一般无二。
因为天冷,洗三宴是在室内办的。大阿哥院子正房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撤走了,才摆下五桌席面,请了关系较近的亲属。
辈分最高的是太后娘娘,老太太脱了指套,抱了小重孙一回。小婴儿闻到老太太身上的香烛味,皱了皱鼻子,就在他张嘴哭之前,又被康熙接了过去。
刚刚出生的小婴儿眼中的世界是黑白的,他只能看见一串奇怪的东西在面前晃啊晃的。那是他皇帝爷爷的朝珠。摇晃的物品吸引了新生儿的注意力,他的眼珠跟着朝珠来回移动,不哭也不闹,看上去可爱极了。
康熙三十多个孩子的爹,活的死的都有,在新生儿这块儿还挺有经验的。眼瞅着老大家这个嫡子各项指标非常平均,一看就是最有希望养大的那种孩子,于是也很满足。
“这回有了嫡子,你也该去了一块心病。”万岁爷跟大阿哥说,“以后跟你福晋好好过日子。”
大阿哥今天从洗三宴开始到现在,笑得八颗牙齿就没有遮起来过。这时候听皇帝爹如此说,大千岁笑得更加灿烂,都露出十二颗牙齿了。“是的是的,从此儿臣儿女双全,再没有缺憾了,唯一的烦恼不过是给这小子取名罢了。”
康熙就笑骂道:“皇孙取名,还是让朕来吧。就你小子的文采,不要辱没了朕的孙儿。”
大阿哥一脸傻爸爸的样子还没回过神来:“啊?这就不归我取名了?”
于是又被康熙给笑话了一通。
这皇帝祖父赐名,那是天大的恩典。没看到太子至今没有给长子取名,就是想搏这个恩典呢。
而且太子地位敏感,若是擅自给儿子取了类似“胤祚”那样意义非凡的名字,免不了要引起皇帝的忌惮;但若是取的名字平庸,太子爷也不甘心啊。
最好的结果,就是康熙来给太子长子取名。若是康熙爷看中,给取了个有政治继承意味的名字,那毓庆宫就将庶长子当继承人来培养;若是康熙爷取的名字只是健康平安吉祥一类的寓意,那就是还等着太子妃肚子里出来的儿子。
这是太子一脉窥测皇上心意的风向标。这也是毓庆宫即将四岁的大阿哥至今没得到父亲取名的原因。
然而当阿玛的不想给儿子取名,当玛法的康熙也一直没有提起这茬。事情就显得尴尬起来,如今可好,大阿哥的长子才洗三呢,种痘都没种过,康熙爷就说要取名了?
这让太子情何以堪。
然而下面弟弟们一个个都看着,他也拉不下脸说“汗阿玛,我儿子四岁了还没名字呢”这句话,太揭伤疤了,徒增笑话。
太子变了脸色,下面已经日渐人精的弟弟们也就不动声色地减少了饮酒量。免得这位尊贵的储君闹起来的时候自己喝醉了成了出气筒。
八阿哥左手边是比他年长一岁的七阿哥胤祐,右手边是比他还要小两岁的九阿哥胤禟。七阿哥虽然资质平庸些,但为人小心谨慎,看到兄弟们都把“一口闷”改成了“沾沾唇”,于是跟着有样学样。
“哎,七哥,帮忙夹个饼好不好?”小九爷嚷道。
七阿哥小时候是个娇气包,如今也历练出来了,笑眯眯地替九阿哥取了个面夹饼,还在里面塞满了梅菜扣肉。他是皇阿哥,夹完饼后立马有宫女来替他净手。
而小九已经眉开眼笑地咬着饼夹肉了。滋滋清亮的肉油从饼的侧边流下来,梅菜香气四溢,很是诱人。
八阿哥看得胃口大开,于是也取了一个夹饼包了梅菜扣肉,还不忘给七阿哥也包了一个。
大口吃肉缓解尴尬情绪,于是阿哥们一个传染俩。不到一会儿,那一大盘梅菜扣肉夹白面饼就被扫荡一空,就连不爱油腻的老四都吃了一个。
好在给新生儿送了一块蓝田璞玉后,万岁爷就带着太后先离场了。算是开启了解脱的信号。皇帝爹走了没两分钟,太子爷也跟着告辞,临行前不忘阴阳怪气一句:“恭喜大阿哥儿女双全了。”
爱新觉罗家的二爷有时候就是自己找损。这不,大千岁条件反射地顶回去:“太子爷也儿女双全呢,不必羡慕爷。”
对,太子的庶长女今年也出生了,如今膝下一个庶子一个庶女,也算儿女双全。只不过太子家的这个“好”字是纯庶出,大阿哥家的“好”字是纯嫡出。这就是大千岁得意的地方。
“哎呀,咱们太子妃什么时候过门啊?这一过门就是儿女双全,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气。”老大又从八颗牙齿笑成了十二颗牙齿,他现在就等着看毓庆宫的好戏。这要是再来个嫡庶相争复刻他跟太子的故事,那才叫讽刺呢!
太子脸都青了。“太子妃自然是有福气。”储君拔高了音量说道,“母仪天下,就是旁的女人再怎么生儿育女都想不到的福气。”
大阿哥别的地方缺根筋,但要说听太子的言外之意,他可是技能点拉满还带条件反射的。好哇,你是想说你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皇帝,让我想都别想,你是这个意思吧。
大阿哥鼻子里出气:“哼。”咱们走着瞧。
太子也鼻子里出气:“呵。”走着瞧就走着瞧。
小八爷坐在一众兄弟之间,眼睁睁看着太子昂首离去。太子仪仗人数众多,从院子到阿哥所外,拉出了一条长龙。
“可算走了。”大阿哥说,一屁股在太子刚刚的座位上坐下,“他一走,地方都宽敞了不少。哈哈,来,大哥敬兄弟们一杯。”
三爷四爷应声站起,客套道:“大哥说的哪里话?今儿是大哥的喜事,该我们敬大哥的。”
于是底下的阿哥们按照年龄大小依次给大阿哥胤禔敬酒。老大现在正是最好相处的时候,长得帅、笑容讨喜、说话也动听。
轮到小八的时候,大阿哥更是郑重起身:“八弟,从前都是哥哥狂妄,哥哥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说罢,也不多解释,直接自罚三杯。
他这个样子小八爷还能记他仇吗?胤禩只能叹息一声,说道:“大嫂这胎怀相不好,怕会有些亏空,一定要好好养着。”
大阿哥第一次收起傻爸爸的笑容,道:“一定。”
如果没有储位的争夺,大阿哥这样知错认错,还耿直豪爽的哥哥,是多好的哥哥呀。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康熙爷从大阿哥嫡长子的洗三宴上回去后就召集钦天监,又翻了字典。最后将孙辈的排行统一定为“弘”字辈,又选了以“日”作为偏旁的字给孙子们做名字,因为“日字旁”的汉字很多,且大多和太阳有关,符合皇家的尊贵。
第二天乾清宫就颁下旨意,长子嫡孙被命名为“弘昱”。“昱”,“日”字下面一个“立”,可不光代表光明,更是寓意着“新日登位”。
好家伙,这下毓庆宫是彻底翻了天了。听说太子长子的生母李佳氏被太子好一通训斥,最后哭晕了过去。太医过去一瞧,好家伙,李佳氏这是又怀上了。
太子目光复杂地盯着战战兢兢的太医好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前院。
迁怒女人是一件没品的事情,迁怒自己的女人尤其没品。太子心里有些懊悔,但更多的是茫然。
大约四年前,眼看着太子妃入宫遥遥无期,他为了抢在大阿哥之前生下皇长孙,停了妾室们的避子汤。后面的事情很顺利,毓庆宫的女人们马上替他生下了长子和长女。
而与此同时,老大还在跟“只开花不结果”的正妻伊尔根觉罗氏死磕,硬是把原本丰润的嫡妻折腾得下巴都尖了还是没有儿子。
有一段时间大阿哥很消沉,甚至因为没有儿子,他身边的党羽也呈现消亡之势。明珠告老,只挂着太傅的名头执行些礼仪上的事务了。纳兰性德一心扑在理藩院上,一年里有七八个月不在京城。
太子以为他胜利了,就连自己的儿子迟迟没有得到康熙的赐名都没有察觉到其中的隐忧。
直到——大福晋终于生了嫡子。直到——汗阿玛第一时间就给这小娃娃赐了名。有对比才知道不安啊,太子看着外头灰色的天空,就算在烧着地龙的室内都能够感受到北风的寒冷。
所以汗阿玛的心里,还是更看重嫡出的孩子的吧。
“找索相来见我。”太子说,他消瘦了一些,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却有几分落叶枯树的萧瑟感。
第143章 十三岁的年末
腊月二十八,京城的天空上又飘起了若有若无的雪粒子。
八阿哥穿着今年新做的毛绒斗篷,慢悠悠地走在红墙黄瓦的宫道上。雪青色的斗篷外表面闪着银色丝绒的光,一看就是上好的贡缎做的。
他手边牵着的八公主昆昆,也换了同款材质的新斗篷。年纪还小的时候,昆昆总是被乳母嬷嬷安排大红色的斗篷,如今她也快八岁了,有了些自己的话语权,于是今年的斗篷就被安排成了水红色,粉嫩粉嫩的。
小姑娘的审美总是随着年龄而变化,青春期前喜欢粉红粉蓝,等到了接近二十岁,又会懂得“要想俏一身孝”的道理,迷恋起黑白素色的高级感。
当然了,以上只是通常规律,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经历,都会造成不一样的审美。像是他上辈子的师姐师妹,无论年纪大小,都对门派标志性的蓝紫色非常推崇。而他在迷雾沼泽遇到的江湖人,则偏好当地特产的黑布与银饰。
不知道他在藏书楼遇见的那个清秀到出尘的女孩,偏好什么颜色的衣服。就那天见到的来说,她穿的浅葱色的旗袍,头上簪着浅蓝色的绒花,看上去似乎是喜欢素净的风格。然而也许是当时夏天炎热,才选的清凉的颜色也说不定。
想着想着,小八爷就走神了。
说实话,他怕伤害到女孩子家的清誉,不敢光明正大地去打听董鄂小姑娘的喜好,只敢偷偷摸摸地旁敲侧击,效果自然不好。
到如今半年过去了,八阿哥也才知道小姑娘的爷爷是大名鼎鼎的董鄂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名为董鄂·费扬古。
叫费扬古的人朝廷中实在是有些多,于是这位便被称为伯费扬古。盖因董鄂妃显赫的时候,其阿玛被封了三等伯的爵位;顺治是四年,董鄂妃和费扬古的父亲死了,由十四岁的费扬古继承了父亲的伯爵爵位,“伯费扬古”的名称就是这么来的。
伯费扬古因着姐姐一朝宠妃的缘故,家里乍然富贵,从小锦衣玉食,本该成为四九城中最常见的那种纨绔子弟。无奈这位费扬古同志在少年时期接连死了阿玛、姐姐和姐夫,所有靠山全倒,全家只剩一人。那还能怎么办?奋斗吧少年,不然早晚被新君算旧账。
幸好他本身长得高大,基因里的武力值天生高于常人,因此积极地投身军旅。刚好那时候三藩作乱,伯费扬古跟在安亲王岳乐的军中,立下了不少功劳。等到三藩平定,顺治年间只空有个爵位的边缘少年,赫然已经成了领侍卫内大臣,位列掌握实权的议政大臣之一。
而在安亲王岳乐已经去世的今天,伯费扬古更是接过了领兵打大战的重担,带着先锋部队驻扎归化城,随时警惕着外敌入侵。
小八爷对于跟董鄂小姑娘这桩婚事的不确定,大部分来自于董鄂小姑娘自己的心意,少部分就来自于这位传奇色彩的大将军了。
换位思考,小八爷觉得伯费扬古不会愿意家中的女孩儿再次嫁入皇室的,自己姐姐当初背了多少“狐媚子”的骂名心中没数吗?
打听心上人打听了半天,个人的喜好没打听到多少,反而满耳朵都是她传奇的家世和强大的玛法。小八爷有些沮丧,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最擅长打听消息的小伙伴姚法祖离开了他。
某个见色忘友的家伙趁着年底告假回乡去了。没错,表面上的理由是回乡过年,但实际上是跑杭州还是跑泉州那就不一定了。小八爷可是看见了姚法祖给大姐姐的情书,什么“若是五年后我未娶你未嫁”,什么“以海为誓”,光是偷看的那两行字就让小八爷起了鸡皮疙瘩。
他自觉不是姚法祖那种没脸没皮的人,只能送些实用的小礼物了,像是布匹、书籍、文房四宝。又实用又不会引起误会,或者给闺阁少女带来麻烦。于是问题就又绕了回来——董鄂小姑娘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呢?喜欢什么样的书籍呢?喜欢什么样的样式呢?
果然还是该去问四姐姐吗?小八爷苦恼地抿了抿嘴,但他总觉得按照四姐姐那种功利的做法,直接凭着身份去达到目的,比如让皇阿玛赐婚,这才是她的风格。
他若是询问董鄂小姑娘的喜好、礼物云云,会不会被四姐姐认为优柔寡断?
“哥哥,你在想什么呀?”昆昆奶声奶气的声音把小八爷的思绪唤回来。
八阿哥低头看着妹妹圆嘟嘟的小脸,笑了笑:“哥哥在想旁的事情。”
全世界第二聪明的昆昆撅了撅小嘴:“再不走快点,雪就下大了。”
八公主很小的时候跟着活死人一样的亲额娘过日子,也跟着养成了一副不说话的性子。但是自打小十五出生前后跟着亲哥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明显变得……语言能力更强了。
这种能力在训诫亲弟弟的时候得到了更大的锻炼。八公主原本只会说单个字或者两个字的词语,如今语法通顺意思完整的句子,张嘴就来。就连康熙见了都夸她是长大了,有当姐姐的样子了。
不过昆昆不想当姐姐,小十五笨死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只能被困在小房间里,太无趣了。还是做妹妹好,哥哥会带她去宫里宫外各种各样的地方,还能听各种各样的小故事。
“今天要~去四哥家呀~四哥家~”小姑娘一边跳着一边唱,有亲哥在的时候,没有嬷嬷敢指责她不合礼仪,“四嫂的锅子咕噜噜~响~,都是肉肉香~”别说,唱的韵律还听好听的。
从长春宫出来,穿过西六宫的宫道,进入御花园,在满目凋敝的灰白色中间开着艳丽的红梅。等穿过红梅林,过御花园的假山,才到阿哥所。
四阿哥的院子里已经都是食物的香气了,就是八公主最期待的锅子。照例是四阿哥、四福晋、八阿哥、八公主四人围了一桌,一人一个小锅涮着吃。
八公主要求在自己的锅子里加酸菜,被小八爷以“小女孩不能吃辣”给拒绝了。
昆昆委屈了:“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跟哥哥吃一样的锅子呀?”
小八犹豫了一瞬,到底妥协了给了个准数:“等昆昆十岁吧。”
小公主伸出手指数了数,她翻过年就八岁了,再等两年,就可以吃香香酸酸的锅子了。两年时间,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于是仅八岁就有着惊人美貌的昆昆公主点了点她尊贵的小脑袋:“那好吧。说好了十岁哦,哥哥不能耍赖。”
四阿哥夫妻看着她可爱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八公主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四福晋笑着说,她明明只有十三四岁,没彻底长开的模样,但脸上已经带上了母性。
即将十七岁的四阿哥胤禛却在蓄了胡须后完全像是个成年人了,用慈爱的眼神看昆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你这一年高了不少。”四大爷给昆昆夹了一筷子她并不爱吃的青菜后,转头跟小八爷说。
小八露出一个憨笑:“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昆昆用自己的三鲜锅子烫青菜,拿着筷子将菜叶子在汤水里面搅来搅去,就是不肯捞出来吃。她也知道挑食的行为是会挨骂的,于是小眼神偷偷摸摸地瞟两个哥哥。
很好,四哥和八哥在说着大人的话题,完全没注意到她。
“太子没有如何吧?”
“如果说索额图上书请太子明年大婚不算什么的话,那就是没有如何。”四阿哥说了很长一句绕口的话,小八爷一时没听懂。等听懂了,也只能一声叹息。
“那明年礼部可忙坏了。”小八爷强行找个愉快地说法来打圆场,“先是春闱,完了太子大婚。这不得连着脚后跟打后脑勺?”
四大爷完全没有被取乐到,依旧是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八爷劝解无果,只能祭出了最终大杀器:“今天过来,是来给四哥送今年的分红的。”
能让务实派开心起来的唯有钱啊!
果然,四大爷脸上的冰雪消融了一些,他从自己的锅里捞起一块豆腐,笑道:“还有这等好事?竟然不是来白饶你四嫂的腊八粥的吗?”
小八爷一脸故作不开心:“我这么稳重的弟弟,在四哥心里竟然是个馋嘴角色吗?我又不是昆昆。”
四大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将那块豆腐吃了,然后接过小八爷递过来的信封,里面是一张银票和一张账目总单。大致说今年成本几何,利润几何,再投资几何,剩余分红几何。
四阿哥扫了一眼单子,就塞进炉子底下做了燃料。宣纸很薄,几秒钟就彻底燃成了灰。只剩下没有标记的信封和银票被四阿哥塞进了袖子。
“跨国的生意真是暴利,不知道南边港口那里是不是也是如此。”四大爷一边往锅子里下面条,一边说。他也没指望小八爷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
“暴利是真的,但与他国贸易往来也是必须之事。”小八爷的思想经过系统的熏陶,在一些大是大非上站得很正。
“哦?”四大爷目光扫向昆昆,成功阻止了小丫头把青菜甩给桌子底下的小哈巴狗的行为,不过他嘴里还在跟小八爷说着话,“我倒是觉得我朝的百姓以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为主。开通对外贸易,不过是为权贵增添一些新奇玩意儿玩物丧志、相互攀比罢了,与百姓的生计来说有什么好处呢?反而因为经商的利益诱惑,让百姓抛弃田地,进入工坊做工,或者成为水手海盗,使得国内粮产降低,朝廷收不上税,百姓也吃不起粮。”
“四哥你不能这么想。”小八爷连忙说。
“那你详细说说。”
详细说说就详细说说,但从论证贸易这种事,每天在系统空间看一小时杂书的小八就没带怕的。
“其一,贸易最大的好处是互通有无。三皇五帝时期,大家种的是低产的黍米和不容易消化的豆子,是跟南越通商才引入了稻米;后来张骞出使西域,葡萄、白菜、苹果等等,无一不是从外面传入的;明末的时候,又有红薯玉米自大洋彼岸而来,尽是高产。若是我等闭关锁国,则千千万万年都在与狗尾巴草死磕,农民辛苦一年,养活自己都够呛,整个国家所有人都种田,尚且苟延残喘,如何有能力去当士兵学文化呢?而反观那些有高产作物的国家,一人耕种就能养活十人,富庶之余还能人人吃肉,将士孔武有力,文人才华横溢,那他们打闭关的我们,不就像当年秦王屠杀巴蜀一样吗?”
小八爷说了一连串话,才跟他四哥解释完第一点,刚想喘口气,就听见他四哥问:“你说明末有红薯、玉米传入,皆高产,可是真的?有多高产?”
小八爷连忙查询了小系统当中的数据,一边看一边斟酌着回答他明显认真起来的四哥:“玉米也叫番麦,亩产是小麦的两倍不止;红薯亦叫番薯,产量可以达到小麦的四倍以上。”
这下别说四阿哥,稍微懂点庶务的四福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般高产,为何不推广?”四大爷当即问,语气中已经带了责备。他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过“番麦”、“番薯”之类的称呼,似乎是陕西有种植。但为何如此优秀的作物没有得到朝廷重视,畅春园的试验田里还在跟祥瑞水稻死磕?
小八爷捞了点肉吃,更多的是拖延时间,好让他能够在系统内查阅更多资料。“大约是口感不好吧,番薯就跟大豆似的,吃了胀气。玉米晒干后更多喂了家畜。四哥不觉得跟史书记载的千年前相比,我们的肉食多了也便宜了吗?”
四阿哥不说话了,低着头思考。
小八爷总结:“我听传教士说,番薯和玉米,最早就是在大洋彼岸只有野人的密林里发现的呢。所以互通有无肯定要互通有无的,谁知道没人到达的荒野之地有没有什么高产的物种和神奇的药物呢。不能洋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就咱们没有吧?”
四阿哥缓缓开口:“这倒是有几分道理,然而百姓逐利,舍农经商,到底是个问题。”
“所以要研究新稻谷和新种法啊。只要一个人能产的粮食翻倍,那让一半百姓都去经商又如何?经商也收税啊,还比农税高。”
“若是百姓流动起来聚集成势力造反怎么办?”
“四哥。”小八爷停下了筷子,无语地看向四大爷,“我没听说百姓因为经商变富裕就要造反的,不都是穷得活不下去才造反的吗?”
被蠢弟弟鄙视了的四阿哥有些不高兴:“那照你这么说,与外夷通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那我们敞开了大门让老百姓做生意得了。”
小八爷连忙给四大爷顺毛:“那哪能啊?我只是说很多问题可以解决,不能因噎废食;哪里就是问题都没解决就直接胡吃海塞,那必定噎死呀。保证耕地数量,这是最难的,人性逐利。与之相比,研究高产物种反而简单一些了。”
四大爷垂眼想了想:“可以官府强制一批百姓为农户,或者降低农税,再或者,大批收购农田为皇庄,朝廷来当地主。”
土地国有,这位大爷可真敢想。
小八爷觉得土地问题这种复杂的问题就不是他这种政治小菜鸡能解决的,于是没有接四阿哥的话茬,只是朝他四哥比了个大拇指。
“土地大部分都掌握在地主豪绅手里,而地主豪绅又跟朝廷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人在当地还颇有名望。你要是敢动他们,他们立马就能骗着乡民造反不说,就连朝上官员都不会同意的。难!难!难!”
小八爷连说了三个“难”字,然后去捧桌上那碗腊八粥,开开心心一饮而尽。
“八弟我这样的才能点偏的人,只能召集一些能人研究研究高产的新作物。至于土地如何分配,税收如何征收,就看四哥的了。”
第144章 十四岁的年关
年关将近,小雪飘飘。温暖的宫殿里内容丰富的暖锅子“咕嘟咕嘟”冒泡,给谈笑天下事的龙子凤孙带去食物的鲜美。
而与此同时,生活在南城泥泞的大街小巷里的平民,也在同一片飘雪的天空下等待新年的到来。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握着皲裂的手指,挑着今年没卖完的最后一捆柴或者最后半壶油,急匆匆地往容身之处而去。
更有那无家可归的小流浪儿,三三两两抱团缩在巷边的屋檐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度过这个冬天。
“唉。”朱老太医摇摇头,步履缓慢地行走在这条路上。他手上提着一斤猪肉,是刚从肉铺里切来准备晚上包饺子的,这一路走过去,就引得小乞丐们痴痴的目光,跟着包裹从左往右移动,直到看不见为止。
御医、文臣、士子、商贾之类,是南城最阔绰的人了,他们大多与东城西城的权贵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因为是汉人,而住在南城罢了。
这是满人入京时候的规矩,不过如今这些规矩也不太严格了:富庶的汉人以旗主门客的名义搬入内城,或者有内城的权贵派人在南城开商铺的,比比皆是。
就比如从朱老太医家过去三条巷子,就是董鄂家在背后撑腰的书铺。是出了董鄂妃的那个小董鄂,不是开国五大将那个大董鄂。
书铺的名字叫“香叶”,价格不高,走平民路线,但凡市面上常见的书籍和文房四宝都有贩售,也有贫苦的学子抄书卖给他家换钱的,按照字迹的工整程度给价,也算公道。
“香叶书铺”历史不长,三四年前才开起来的。当时开张的时候,来了好几个穿八旗军服的将士,买了全套的《孙子兵法》作为捧场。于是大家就知道了这家书铺背后有贵人撑腰。地痞无赖不登门,生意自然顺遂。
生意顺遂了,店家就会做好事,比如年关时候施粥。稀稀拉拉的米汤粥,没什么味道,也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饱腹,但好歹是一口热的。
许多人也许就是靠着这口热气撑过落雪的日子的。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但因为是阴沉沉的雪天,看不见太阳。“香叶书铺”门口排队领粥的队伍已经减了一半。
舀粥的大汉换了班,将大木勺交给自己的同伴,自个儿就套上青布外套,走到书铺门口的长凳上歇脚。虽是歇息,但那汉子的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进出书店的客人。
书铺柜台旁边的待客椅上坐着个少女,穿着藕色的夹袄,清秀柔弱的样子,但眉眼间的那股轻愁又仿佛遥远得不可侵犯。她正拿着账本跟掌柜说话:
“……这几位士子是年底新来抄书的,应该是奔着明年的会试入京的。都是举人了还要抄书为生,可见底子单薄,照顾一二算我们雪中送炭。这样的人开春后会越来越多,注意些罢。”
掌柜是个福相的中年人,乐呵呵地应着。然后又说了有某某、某生从前在店里抄书,白蹭过几顿饭,如今升官了,来送年礼。
少女就将小手一伸:“礼单给我瞧瞧。”
掌柜的行事老到,早就将东西准备好了。一沓一指厚的单子被递了过来。董鄂·云雯提了朱砂笔在礼单上圈圈画画,她看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全查完了。
“将我画圈的东西送回去,太贵重了,受不住。我这儿不替人求官的,只救急。”这位小姑奶奶搁下笔,道,“倒是张生、王生两个清贫的要外放,各包十两银子的盘缠给他们。”
“诺,诺。”她说一句,掌柜就应一声,很是乖觉的模样。云雯身边的大丫头春绕就笑着打趣道:“咱们格格是好心的菩萨,散财的童子,掌柜的日子过得不够威风呀。”
“哪儿的话!”掌柜连忙叫屈,“小人在大姑娘名下做事,顺遂着嘞。京城这地界,天上落下一颗鸟粪都能砸中王爷的地方,能平安赚钱就很好了!若想捞偏门大富大贵,怕不是嫌肩膀上顶着的玩意儿太沉了吧?”说完,还在脖子上比了个杀头的手势,表情很是夸张。
春绕和夏梳都笑起来,显得比她们的主子要多不少人气儿。
倒是云雯自己,还没完全长开的半大孩子模样,说话做事却比两个大丫鬟都要成熟。她平日里很少与人说笑的,此时也只是翘了翘嘴角,放下账本拿起桌子上的精装书,随意地翻动两下。
“这册《新地理志》印得好,连尼布楚条约定下的疆界都特意印了大图,甚是不易。”
掌柜连忙接话道:“这是明中堂他老人家带着人印的,内务府的手艺,自然没的说。传到市面上的第一批只有一百册,小人知道大姑娘喜好新书,专门抢了四十册来。如今京城的书铺,就属咱家的新书最全了。”
云雯脸上的苹果肌总算飞了起来:“你有心了。明珠的门下不好打发,可有花了银钱打点?只管报到账上就是了。这些新书也不必压着,广告打出去,好叫京里的读书人都知道有这样的好书。最多店里留两册,供买不起的寒门子弟借阅。”
她一边说,一边爱惜地抚摸着新书精美的封皮。因为书中有大量需要展开的图册,因此装订法与寻常书籍不同,在线装的基础上用了更多的胶水,纸张也比寻常书籍要厚实。
云雯越看越觉得好书不可多得,忍不住将眼前这本揣进怀里。她是“香叶书铺”的老板,拿本样书做收藏怎么了?
不怎样,掌柜的已经对大姑娘的书痴行为见怪不怪了,凡有新书上市,只要是这位格格能看得上眼的,总有这么一遭。好在书铺体量大口碑好,盈利可观,供应她“中饱私囊”的小爱好完全不在话下。
今年的账簿也差不多查到这里,两个大丫鬟又跟店员们招呼了几句,交换了岁银和礼物,就簇拥着她们的格格出了“香叶书铺”的大门。
马车早就备好了,跟着四个退伍下来的旗丁,以及熬了一上午粥的秋卷和冬藏。一只脚出八只脚迈,这就是伯府嫡出大格格的排场。
然而贵族阶层也有贵族阶层的烦恼。就比如说云雯格格坐在马车里还捧着新书东摸摸西看看呢,就听得她身边负责待人接物的大丫鬟冬藏说:
“太太派人来催了几回了,请格格去议事。奴婢听说,是宫里贵妃娘娘的帖子,正月初三请太太去吃席呢。”
云雯小姑娘闷闷不乐地放下她的新书,叹了口气:“是有这么回事。二妹妹、三妹妹想去也能去开开眼界,然而与我们家大约是没有关系的。”
冬藏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八卦,她压低了声音:“听说要给十爷相看,是真的吗?十爷才多大的孩子,上头还有好几个没娶妻的哥哥呢。”
云雯的视线就转向侧面,马车窗帘有一道小小的缝隙,透过缝隙看出去,外面街道上有的,大多是穷人的面孔。
“贵妃娘娘身体不太好,担心自己看不到十爷长到十七八岁,所以提前相看起来。”这话云雯心里回答,嘴上却没说出来。不光是因为这话涉及到宫里的贵人,更因为她不想拿别人的生死做谈资。
再说了,依她跟四公主的看法,贵妃娘娘的心愿恐怕是不能成的。
钮钴禄家太过显赫,开国五大将之后,曾经他家的庶女都是能够嫁给亲王当福晋的。虽然鳌拜之乱的时候受了些牵连,偏偏又有个好女儿在宫里,呕心沥血辅佐内廷为老爹平反,如今下一代长成,又是枝繁茂盛的公爵之家。一等公啊,比云雯祖父的三等伯高了不止两个大等级,全大清能有几个世袭的一等公?
哪怕是羽翼已丰的康熙,也对果毅公嫡脉颇为忌惮。又要用开国功勋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又不想让他们影响到皇权的至高无上。
皇帝尚且如此,何况太子?万岁爷是不会让十阿哥有一个显赫的妻族的。哪怕十福晋的阿玛只是个内大臣,或者六部尚书,那钮钴禄家跟新贵一抱团,又是一个会威胁到太子地位的“明党”。
按照四公主的说法:“是我我就给挑个五品文官的女儿了。”重点不仅是品级要低,还有“文官”二字。钮钴禄家好几个佐领,又有祖宗名气加持,在军队中已经很有影响力了。再来个军官当亲家?那哪怕原本品级低也能给拉高喽。
这就是为什么云雯觉得十阿哥的福晋人选跟自家无关的原因了。她祖父正领兵在外呢,她是最年长的孙辈,其实祖父今年才刚刚五十岁,当打之年。按照安亲王的年纪算,还有十年仗可以打呢。康熙是疯了才会给十阿哥这么一个实权武将当妻族。
别说十福晋的位子了,哪怕是十阿哥的侧福晋、庶福晋,乃至于通房格格,都绝不可能是她们董鄂家的姑娘。跟祖奶奶是不是祸国妖妃没关系,这首先是个政治问题。
冬藏是个懂察言观色的,见到她们格格又忧郁了,就乖觉地闭嘴,同时朝春绕使了个眼色。这种时候,就需要开心果春绕登场了。
春绕其实也没有那么愚笨,但她天性乐观单纯。冬姐姐总是对的,既然冬姐姐觉得我应该说话,那我就说话好了。
“格格的意思,二格格和三格格没机会当十福晋吗?真可惜,二格格三格格都是九岁,明明跟十爷年纪相仿的。”
云雯被春绕打岔,收拢了些愁思,她伸手去摸春绕的头顶。云雯自己十一二岁的模样,春绕已经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于是这个动作显得格外的角色颠倒。
“世上年龄相仿的人多了,并不是所有的都能凑到一起。”
然而偏偏有人钻了牛角尖,死活都看不开。
第145章 十四岁的春天
这个看不开的人就是董鄂·云雯的叔母,即大丫鬟们口中的“太太”。因着云雯的亲身父母早亡,如今董鄂伯府的内定继承人是云雯的三叔。
三叔名叫辰泰,也跟着祖父一起领兵。不过这位叔叔职务低,平素按点下班的时候多,休沐的时候就带着家中子侄一起练武,就连云雯自己小的时候,都跟着三叔一起玩过呢。
那时候三叔刚刚娶妻,家里只有她一个孙辈……倒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如今虽然曾经的亲昵已经不在了,但见面总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云雯乘着马车回到府邸,刚在大丫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她三叔辰泰在马厩旁边的靶场上舞枪。
“大丫头回来了。”三叔看到她,收了枪大步走过来。辰泰虽然谋略与带兵不如父亲伯费扬古,但练武勤勉,一身的腱子肉黝黑发亮,细细的辫子盘在头上,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典型的满洲汉子。
“问三叔安。”云雯蹲身福了福。
“好,哈哈,瞧瞧咱们家大丫头这通身的气度。”辰泰叔叔大咧咧地笑起来,“又去看你那书铺啊,哈哈,真好啊,大丫头是个文化人喽。”
叔侄两个正在话家常,就见一个嬷嬷扭着屁股甩着手帕小跑过来,动作颇为矫揉造作,说话也是。“诶呦呦,大格格可算是回来了,太太等你等得茶水都凉了两回了。”
说着就上来扯云雯。“快快,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什么一等一的大事?说出来也让爷知道知道啊。”三叔不高兴了,跟着嬷嬷和云雯往后面走。
那嬷嬷似乎真的挺急的,大冷的冬天,时不时掉几颗雪粒子的天气,偏偏她满头满脸的汗水,把脸上的铅粉都弄花了。
一行几人来到正院,刚一落座,茶水点心都没上齐。那身材瘦削的三婶舒舒觉罗氏就开口了:“大格格,这回贵妃娘娘要给十阿哥相看福晋,你可知道?”
云雯没有骗人的习惯,于是只能点点头,细声细气地答道:“是有这样的传闻。”
“啊,呵呵。”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切,三婶用手帕捂着嘴尬笑两声,“那大丫头可收到了贵妃娘娘的帖子?”她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屁股在垫子上扭来扭去,仿佛坐垫里有针在扎她一样。
云雯突然觉得有些没劲,她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垂下眼帘:“不曾。且正月初三我已经应了四公主的邀约去帮她备嫁妆。”
三婶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这个时候也不管是不是会被云雯看出来小人之态了,整个人都眉飞色舞起来:“三婶我呀,却是收到了帖子。你看婶婶带着你二妹妹和三妹妹去如何?”
云雯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依偎在三婶身边茫然无措的双胞胎堂妹,叹道:“去玩,自然是可以的。贵妃娘娘是宽容的人。然而……”
“然而什么?”三婶抬高了音量,她整个人都前倾过来,让人不得不担心她单薄的身体的平衡。
“还能有什么?”看了半天好戏的辰泰叔叔插嘴道,“你想让女儿当十福晋,也不想想果毅公的女儿能不能看上咱们家呢。整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最后这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好像是触发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一样,三婶整个人都炸毛了。她弹跳起来,花盆底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健步如飞,冲过去就揪住三叔的衣领。
“什么癞蛤蟆,什么天鹅肉,辰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她嚎啕起来,“钮钴禄家有皇后,咱们家也有皇后啊,怎么就配不上了?怎么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要说配不上,也是你们男人不中用啊。咱家的女人,怎么就配不上了?”
辰泰叔叔本来只想过过嘴瘾,结果把老婆给点炸了。他也麻爪,只能甩开舒舒觉罗氏,一边跑一边道:“瞧你这话说的,你要有本事,你也嫁给一等公了啊,何必来将就我这个三等伯的儿子。说来说去还不是你没本事。”
云雯听了只想扶额,她这个叔叔,平时看着也像个憨厚的正常人,但不知怎的,一遇上三婶两夫妻就开始互相刻薄,也是一桩奇景。
她看着那伯府继承人的夫妻二人在正院上演“秦王绕柱走”,耳边还伴随着什么“我娘家嫂嫂跟我显摆她闺女”、“我怎么这么命苦嫁了这么户人家”、“高不成低不就只能给宗室哥儿当继室”之类的话。
三婶的声音高亢而尖细,像一只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在打鸣,吵得云雯耳朵疼。
她三婶有些市侩,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小自私,已经是糟心亲戚中比较好的一类了。最多是带出去的时候丢脸一些,但惹不出什么大祸事。
董鄂大格格眼看着那边夫妻俩的打闹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下,只能自己做主,让冬藏去问问祖母的病情可好些了,准备何时用饭。见大丫鬟出了门,她朝两个堂妹招招手。
董鄂二格格和董鄂三格格还是孩子,眼下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尴尬,对于她们自己的终身大事毫无观念。两个面孔相似的孩子期期艾艾地挪到大姐姐跟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第一个说话。
云雯又想叹气了,她自己九岁的时候,已经入宫给四公主当伴读了,什么事情不明白?双胞胎很难当正妻的这件事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被奇怪癖好的大人物打包带走做妾才比较常见。
“你们去了宫里,要乖乖的,不要想着害别人,也要小心被别人害,这样就可以了。”叹气完了以后还是要教妹妹们,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至于出挑不出挑,不是你自己觉得出挑贵妃娘娘就会觉得好的。有些事情要看缘分,强求反而出丑,就像三婶现在一样。”
老长一段话,可能只有最后半句两个小女孩听懂了。她们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颊,奶声奶气地反驳:“我们不会像额娘一样打人的。”
“嗯,那就好。”
三房更多的事情,云雯也不好多管。这个伯府虽然全是她祖父费扬古的子孙,但事情可不少,比如庶出的大伯那儿也差人来请她,想让家中八岁的四格格也跟着入宫。还是听说云雯自己都不去赴宴才算作罢。
钮钴禄贵妃娘娘的一个宴席,却引得这么多人心浮动。十阿哥还是个光头阿哥,没有展现出什么过人的才华,但就因为一个显赫的母族,就惹得京中的八旗人家如此,说来说去,还是老建州的风气太过深入人心了。
功勋如钮钴禄,十阿哥将来怎么都有个王爵,这可是一场大富贵呀。可不得削尖了脑袋去钻营?
就不知道万岁爷会怎么想了。
想到这里,云雯就无比庆幸自己避开了那场烈火烹油的鸿门宴。还有什么比跟着四公主出宫更有意思的呢?
这是正月初三,雪消云开。阳光照在马车顶上,而长长的公主护卫队,正护送着三辆马车往城郊小汤山的皇庄而去。
没错,年里四公主就跟皇帝爹和宜妃娘表示,她长到这么大还没有泡过汤泉,很是遗憾,所以想去见识一下。
康熙对于即将抚蒙的女儿都是很宽容的。荣宪公主当初得了一匹神驹,还跟着北巡;纯禧公主当年被特批回恭亲王府小住,与亲生父母团聚月余。如今到了四公主这儿,哦,想泡温泉啊,虽然麻烦了一些,但也不是不能操作。
着令五阿哥、八阿哥护送四公主去温泉皇庄小住。
五阿哥胤祺去送四公主,是因为五阿哥是宜妃的长子,四舍五入等于四公主的亲弟弟;而小八爷跟过去,就是顺便给公主种痘了。
重男轻女如康熙,早年记得给所有的儿子种痘,公主就只是想起来种,想不起来不种。四公主就是没种痘的那批,有她被康熙忽视的原因,也有宜妃过于溺爱总是瞻前顾后的原因。
但如今四公主要出嫁,那就不得不种痘了。蒙古也是天花流行的区域呢,不比京城程度轻。
哦对,“请小八爷帮忙种痘”这件事是四公主自己跟康熙提的,而且不光四公主自己种痘,四公主身边的人也要捎带上。
这种合情合理的要求,康熙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甚至还跟宜妃感叹:“不愧是要出嫁的人,从前浑浑噩噩的,如今也变得周全了。”
康熙爷没想到的是,四公主带着她的伴读去种痘,可还有着一个隐晦的牵红线的目的。
别说康熙爷没想到,云雯自个儿都没想到,当四公主跟她说“这回我八弟亲自主刀,正好你也跟着把痘苗种了”的时候,云雯还觉得这是桩额外的福利。
“八爷的医术,京里都是有名的。”董鄂·云雯给四公主捧哏,“听说现在种痘所里养了种痘嬷嬷,秀女都是嬷嬷种的痘。若不幸遇上技法不好的,留疤不说还要病一场。今儿我能得八爷亲自种痘,倒是沾了公主的光。”
四公主笑眯眯地看着云雯:“是了是了,我八弟,你也是见过的。”
云雯被她提醒,想不记起藏书阁的那次相遇都难。八爷啊,好像是个笑得很温柔的翩翩少年。
“公主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云雯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努力镇定地问。
四公主依旧是那幅笑眯眯的表情,看得云雯心里发毛。
“公主!”
“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
第146章 十四岁的春天
冬天里的小汤山皇庄仿佛一个世外桃源。在热气氤氲的汤池边上,桃花早早地盛开,而菊花、梅花迟迟不败,五颜六色的花朵点缀在茂盛的绿色草皮之上,形成一幅四季叠加的奇景。
更不要说那些引热水保温才种植而成的反季节蔬果,更是让皇庄里的食材,比皇宫大内还要丰富:黄瓜炒鸡蛋、芦笋肉丸汤、小鸡炖蘑菇……抵达皇庄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吃了个肚儿圆。
五阿哥胤祺从小在太后宫里长大,跟宜妃膝下的四公主只能说比寻常兄弟姐妹熟悉一些,但并没有到三阿哥那样因为荣宪公主出嫁而无能狂怒一整年的地步。
如今见四公主泡了温泉换上家常衣服,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五阿哥自己也跟着高兴。
“温泉养皮肤,姐姐这样子,倒显得比以往更好看呢。”
四公主小媚眼一飞:“会不会说话,本公主天生丽质,如今不过是这温泉水洗去了尘世的遮蔽罢了。”
台词太过中二,老实人五阿哥目瞪口呆。然后他就有幸见识到了他八弟吹捧姐姐的功力,什么“沉鱼落雁”,什么“大清明珠”,什么“灼灼其华”,从上古到今朝,但凡是赞美女子外表的话都给用上了。
这可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接啊。五阿哥捂脸,他这姐姐“沉鱼落雁”,只怕是凭侍卫们的武力真“沉鱼落雁”吧。也亏得老八能说出口。
偏偏这两人相谈甚欢,话题偏着偏着,从寒暄客套到经史典籍,又从经史典籍跑到元朝兴衰,最后就转到葛尔丹身上了。一会儿小八爷说“葛尔丹在煽动克鲁伦河附近的部落反清”,一会儿四公主说“沙皇有心西进,那是他血缘上的故土,又有出海商港的诱惑,未必会分心往南”。
等到四公主得出“三年内必有一战”的结论时,五阿哥听得人都傻了。“四姐姐,我知你闺中无趣,但这也臆想得太过了吧。”
四公主就笑笑:“可能是今天喝多了。”
于是五阿哥就抢过四公主的酒杯。“那可不许再喝了呀。听额娘说你往常滴酒不沾的。”
屏风后另一桌上吃饭的董鄂小姑娘听了,忍不住在心里反驳:“什么滴酒不沾,公主明明海量。”
他们第一天吃晚饭的时候还是相对讲究规矩的,四公主可以跟弟弟们同桌吃饭,但旁的小姑娘,尤其伴读这些,都要跟已经是少年人的皇阿哥们用屏风隔开。
这是入关后跟汉人学的,某些地方开始讲究起男女大妨了。然而清初这也就是个皮囊,等到了种痘的时候,那就不得不打照面了。
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种痘嘛,生活所迫。
给自己有好感的女孩子种痘啊,小八爷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背地里给四公主送了好几张他私藏的酿酒方子。
等到了吉日那天,小八爷千挑万选了最好的牛痘,亲手制成匀浆。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酒精消毒又在火上烤过的匕首在董鄂小姑娘的胳膊上割开一道半厘米长的小口,然后将足够的牛痘匀浆埋入皮下。
先由董鄂·云雯接受牛痘,待观察半个时辰无恙后,再给四公主接种。这算是伴读给公主殿下“试毒”,但在小八爷看来,“试毒”这场种痘,可比“正式场”有挑战多了。
他心动的女孩子拉起左手的衣袖,一直卷到肩膀的位置。整条胳膊露出来,纤瘦白净,骨肉匀称,完美得仿佛一件艺术品。女孩细腻的皮肤吹弹可破,匕首的刀尖还没有用力就见了血,小八爷心疼得差点没握住刀。还好他作为一个医者的本能战胜了他怜香惜玉的冲动,才使得接下来的步骤得以专业地完成。
“多谢八爷,八爷医术真好,我都没感觉到疼。”一切结束后,云雯如此夸奖道,她是真没觉得疼。
哎别说,小八爷认真的样子帅极了,全神贯注的双眸亮得跟夏夜的牛郎织女星一样。他屏着气息,嘴唇上方鼻孔下方的绒毛都一动不动的。此时听到了夸奖,青葱一样的少年就笑得一脸温柔:“多谢格格夸我了。其实当不得格格这般夸奖。”
他刚刚差点手抖了。
“八爷当得起的。”
“不,我……”
四公主敲敲桌子,打断了两个人即将开始的“你很厉害”、“我不厉害”的无尽循环。“注意注意啊,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呢。”泡了两天温泉已经有些瘦下来的四公主道,声音格外慵懒。
八阿哥和董鄂小姑娘被她揶揄得脸红,连忙彼此避开。云雯放下卷起的衣袖,侧身不再与八阿哥对视。而八阿哥呢,索性站起来走到四公主身边,坐下来耍无赖道:“四姐姐这些日子身体湿气散了不少啊,不如让我再来给四姐姐诊诊脉,或者让我给四姐姐换一副调理的方子,如何?”
四公主毫不客气地在八弟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废话少说,快些给我种痘,我也好回去睡觉,免得扰了你的清闲,让你在背后骂我。”
“我怎么会在背后埋怨四姐姐呢,这不是喝水还骂掘井人的混账行为吗?这绝不是君子所为。”
“莫贫嘴了,如此巧言令色,将来必定是那种游走花丛专骗女孩子的好手。”四公主眼珠子一转,将话头抛给自己的小伴读,“云雯,你说是不是?”
云雯低垂着眼:“我觉得八爷不是这种人。这些日子,我观他与皇庄里的丫鬟,以及汤池的宫女说话,就很知礼,只有在公主面前如此能言。他应该只是知道公主爱玩笑,所以哄您开心罢了。”
四公主拍着桌子大笑,差点把刚刚种进皮肤下层的牛痘浆液又给颠出来。“哈哈哈,云雯你怎么这般正经呢?”
小八爷:……
董鄂小姑娘:……
牛痘的发痘进程比人痘快多了,二十四小时内接种的地方就起包,两天内化脓,五天内结痂脱落。全身上下只有接种处一个痘,除了少数人发烧外再无别的不良反应。
新的技术真的出现的时候,才能知道它吊打旧有技术是有原因的。总之,无论是四公主还是云雯格格,接种都很顺利,连烧都不曾有。
那种发生在言情话本,或者小八爷梦里的“董鄂小姑娘发痘不顺利,在高烧昏迷中被他柔声安慰”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眼瞅着这场温泉之旅就要到尾声了。
从头到尾,也就接种那会儿,八阿哥跟董鄂小姑娘接触得多一些。小八爷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怅然,他到底没找到机会去问一问人家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布料做衣服,喜欢什么样的文房四宝,或者喜欢什么样的西洋玩意儿。
当然,他最想问的,是人家有没有心上人,愿不愿意考虑嫁给自己当福晋。
啊啊啊啊,这话太难问出口了,尤其是五阿哥跟个电灯泡一样地杵着,生怕聪慧但淘气的弟弟冲撞了他四姐姐。
小八爷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也只能跟四公主单独说话,想要单独找董鄂小姑娘聊天,别说周围服侍的这么多眼睛,人小姑娘自己就会避开他。
“四姐姐,好姐姐,你帮我问一下她的心意吧。”八阿哥恳求道。他们在小汤山呆的这些日子,人工逆转季节的菊花和梅花终于凋零,反倒是桃花开得越发艳丽。纷纷扬扬的粉色花瓣,时不时落在小八爷的辫子上,然而他毫无所觉。
四公主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你说啥?”
“就是……”小八爷握了握拳头,“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啊?我应该没有表现得不能托付的样子吧。”
四公主跟看西洋镜一样绕着八弟转了一圈,聪明如她自然是顺利接上了八弟的脑回路。好家伙,这么纯情的吗?
小八爷的脑袋跟着四姐姐的转,在最开始的请求说出口之后,后面的话就顺利许多了:“她如果同意的话,我就跟皇阿玛去求。我知道她是孝献皇后家的姑娘,可能太后娘娘那边会不太好过。然而我们当孙辈的也不是成天在太后娘娘跟前相处。平日里我们避开就是了,不得不见面的时候,我和额娘都会护着她的。而且正因为她是孝献皇后的孙辈,不在皇阿玛挑选后宫的范畴之内,我跟皇阿玛去求,不算犯上,能成的把握大约能有八分……”
四公主本来还想拿乔,再逗逗这个情窦初开的八弟。然而听他认认真真地考虑这么多,从来被掩饰在慵懒外表下的铁石心肠也有了一瞬间的柔软。
“我是真的喜欢她,所以想把一切摊开了说。我是想娶她当嫡福晋的,所以相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好听话,或者风花雪月的偶遇,我想直接为了未来考虑。所以,她若是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现在摊开了跟我说……”
小八爷将这么长一段语无伦次的话颠三倒四地说完,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若是也有意,就告诉我她喜欢什么花纹的墨块。如今都流行在墨块上雕刻动物图案的。我送她一块墨块,她收了,这事便暂时定下了。我去找皇阿玛求情。如果他老人家同意,我们就走下一步,若是他老人家不肯,那我也不会平白去玷污她的清誉。”
风轻轻吹过,也许是因为在温泉边上的缘故,风的声音都柔和而温暖。
四公主摸摸下巴,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是成年人的身量了,因为一直没有抛开习武的原因,步伐十分矫健。四公主可以想象这个穿着衣服看上去有些清瘦的弟弟,脱下衣服绝对也是一身的肌肉。
听说小八之前在木兰秋狝的时候徒手击杀过猛虎呢。
人有武力不可怕,人有权力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力量的人,还对弱者抱有尊重和同情,那他能够走向的高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云雯,你都听到了吗?”四公主拨开菊花已谢的草丛,露出底下一个乌油油的小两把头,头上簪着的绒花已经被枝叶刮歪了,但尤其显出主人的楚楚动人。
小少女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兔子,眉眼之间的愁绪愈发浓郁了:“我何德何能……”
“你当然是有你的好处的。”四公主说,“论家世,你家有两个半佐领,玛法是大军将领,此次打完葛尔丹有功,你玛法肯定升爵位。你自己是嫡长孙女,皇后之家,自然尊贵。论相貌,我再没见过比你更我见犹怜的女孩儿了,我那八弟也是这么想的。论才华,啊,这我就不说了,在这点上你从来不自谦的。”
云雯小姑娘嘟囔着嘴,道:“这个世界上,又有家世又好看又有才华的女孩子也不止我一个啊。”
“但人和人之间的感觉就是这般奇妙。”四公主心说我也没想到八弟会是个情种,就要吊死在她闺蜜这颗鲜花上了,她本来是想用利益关系说服这桩婚事的。
对于小八爷来说,有一个低调但握有实权的妻族,对于他摆脱大阿哥的影响会是一个强大的助力。而对于云雯来说,父母双亡,又活在董鄂妃阴影下的她其实婚姻选择余地非常有限,大部分的婚配对象会让她限于与继子继女的权力斗争中,没有办法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还是嫁给皇子当正妻自由度来得高啊,何况八爷确实是个对女人讲道义的人。看看他怎么对待三公主的就知道了,一个感情平平的姐姐,也没法回馈给他什么好处。就凭着胸口一腔道义,能够为了她去得罪蒙古王公,这就足够了。
而他们两人若是本身就有情谊,这反倒是一桩锦上添花的好事了。“你只说咱们小八爷这样的,你乐意吗?”四公主问,“我本来觉得这桩婚事对你好,想来个先斩后奏的。然而他不愿意强迫你,我怎么好越过正主强迫你呢?你就说你乐意不,点头或者摇头,就这么简单。”
云雯的脸上直接烧了起来。她一向是淡然冷静的不假,但到底是一个才刚刚十二岁的小姑娘,一向为了家族的声誉循规蹈矩地过日子。哪里能想到真实的命运能够比话本上所写的还要浪漫还要传奇呢?
“我喜欢鸟儿。那种能够在天上飞的大雁。八爷如果能送给我一块刻着大雁的墨块,就好了。”她小小声地说。
也许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吧,话本里女主人公那样受宠爱的人生。
第147章 十四岁的春天
早春的宫廷,还带有未散尽的寒气。屋檐下的元宵花灯还没有撤去,而金黄色的琉璃瓦上的积雪仍在恋恋不舍地扒着瓦缝。
正是开笔的日子,乾清宫的书房里,心腹大臣进进出出,一派忙碌景象。等待了一个年节,各个部门的政务都在等待走上正轨:水利、科考、调兵……接下来会是忙碌的一年。
康熙爷第三次从成堆的奏折中抬起头,又看到了青布帘子外一抹竹月色的袍角,袍子下面是一双黑色的布靴。百官们都穿石青色或蓝色的官服,武将侍卫偶尔也有穿暗红色下裳的,总之,这种清淡的紫灰色,满宫里只有一位爷会穿。
大太监梁九功一脸纠结的模样,欲言又止。
万岁爷低头,继续处理他手头的事情,同时招呼跟前的靳辅道:“爱卿今年再修几座堤坝,去年大水漫到顺天,京中人心惶惶……”
靳辅在那儿磕头请罪,康熙又夸他之前建的堤坝还算牢固,是大水中亮眼的少伤亡之地。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概括下来就是靳辅还得继续干,好好干。
君臣二人说起来没完,梁九功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默默低下头不说话。八爷喂,真不是奴才不帮您通传,您看皇上这么忙,是吧。
等送走了靳辅,康熙又挥洒御笔,调了于成龙去户部。虽然于成龙如今跟靳辅、陈潢号称“治水黄金三人组”,然而这位清官大人有旁的用处——在第三次跟葛尓丹干架前,得先把钱粮凑出来。
将这件事处理完,康熙爷又令御前太监们搬来礼部的奏疏。薄薄三本是关于今年春闱的,半米高的一沓,都是有关太子大婚礼节的。
大清立朝以来第一次遇到太子大婚,穿什么衣服,送多少彩礼,用什么场地这种头等大事已经争吵了好几年,如今还在吵。更可怕的是,因为日期到了眼前,各种细节问题都出来了,从宫女的头花到宴席上用几道凉菜,都得引经据典合乎礼仪。
给宝贝儿子做结婚策划这事儿,万岁爷早年间还是兴致勃勃的,不过如今拖了这些年,兴趣早就消退了不少。如今再看到宫女头花的样式的时候,也不由感到有些腻歪,于是扫了两眼就将那本折子丢开去。
现年四十一岁的皇帝陛下靠椅背上喝了口茶,一抬头,发现那抹竹月色的袍角还在门外游来荡去,嘴角不由咧了咧。“让老八进来。”他说。
十四岁的八阿哥是个青葱一样的青少年,俊秀的脸上带着点羞涩的喜气。
“怎么一副偷了蜜的表情?”康熙爷排解压力的方式之一就是调侃小八爷,这个儿子心性豁达,跟那几个自尊心过剩开不得玩笑的兄弟不一样。
同样一句话,听在有些人耳中会觉得受到批评抬不起头;听在另一些人耳中会脑补出十八出的阴谋暗示,而小八爷只会顺杆爬,笑得更开心了,眉梢眼尾都是喜气。
“儿子找到心仪的嫡福晋了,特特来跟皇阿玛说一声,您老可以不用发愁帮我找媳妇喽。”
“自作多情,朕忙于政事还来不及,哪有空帮你找媳妇……噗,等等,你刚刚说啥?”康熙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小八爷给他砸下了一颗何等了不起的炸弹。
这就谈恋爱了?
你小子一个没成年的阿哥,上哪里谈的恋爱?宫女?街上卖艺的?哪里来的丫头片子勾搭了朕的皇阿哥?康熙眯起了眼睛,他还记得小八爷是个不近女色的主儿,至今屋里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口口声声喊着他只要一个嫡福晋就够了。这样一个人,什么样的女孩子能入他的眼呢?
不管心里如何千回百转,万岁爷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慈父的笑。中年帝王回忆了一下儿子最近的行程,道:“老八,你去了一趟小汤山,还有意外收获啊?”
小八爷挠挠脸,看上去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皇阿玛您别套我话呀。总之是咱们满洲的大家闺秀,呃……我也没跟人说过几句话,就见她长得好,行事也妥当,最重要的是博览群书又写得一手好字,心里就有些倾慕。”
最艰难的部分说完了,小八爷松了一口气,双眼又亮晶晶的满含笑意了:“皇阿玛,儿子在三怀堂,也给不少未婚小姑娘看诊过,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若是能娶她做福晋,便是儿子这辈子的得意事之一了。不过毕竟事涉八旗,那些个家世背景上的考量儿子如今也闹不明白,也许儿子不够配人家姑娘,也许她家里有什么不妥,最后还是得皇阿玛替儿子拿主意。”
最后一句点明中心思想,也将康熙爷心里那点异样给安抚了下来。他就知道老八是个懂事的,不是那种为了情情爱爱枉顾父母的人。
心里舒服了的万岁爷抬起龙下巴,骂道:“荒唐!你是皇阿哥,满大清什么女子配你都是高攀,什么叫‘你不够配人家姑娘’,出息!”
小八爷愕然,他张了张嘴,然后乖觉低头:“皇阿玛说得对。”
“将那女子的身份写来,朕得空了替你瞧瞧。”
在小八爷拒绝了安王府格格之后,康熙暂时没能想出第二个给八爷联姻的人选。早些年的时候,万岁爷有意找一门显赫的人家,给生母包衣出身的八阿哥抬一抬身价;然而随着卫明参在朝中步步高升,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如此一来,小八爷福晋人选的范围扩大,反而成了一件让人选择困难症的事。如今他自己有了人选,看看又何妨?
太子的两个侧福晋是他自己挑的,老大的媳妇是惠妃挑的。老三老四要不是当时政治联姻的需要,少不得荣妃德妃要掺和进挑儿媳的事情里,没看到老十才几岁,贵妃就巴巴地宴请起京中的官太太了。
对于后宫妃嫔和小阿哥们关心福晋人选,康熙心知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们能把皇帝的意志放在最前面,康熙也乐得当个慈爱人儿。
将发散的思维收回来,康熙爷拈起托盘里的纸条,扫了一眼:“哦,你四姐姐的伴读。这可真是……哈哈,种痘种出来的缘分。”
小八爷耳朵都红了,小声嘟囔:“您就别笑话我了。我单方面的中意,不叫缘分。”
康熙真的要被这小子笑死了。“不叫缘分那叫什么?见色起意?”
小八爷:……我是你亲儿子吧QAQ
见儿子被臊得不行,康熙可算是乐够了,方才被琐事烦扰的郁闷一扫而空。他又看了眼字条,端正脸色,开始回忆四公主的伴读人选。要不怎么说康熙爷记忆力惊人呢,就这几年前见过一面的小姑娘,愣是被他从脑海的犄角旮旯里翻了出来。
“朕记得董鄂氏,是伯费扬古的孙女,确实是个秀气孩子。”皇帝陛下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磨着杯口。
这家董鄂氏的根基其实并不深,远远比不上朝中的几个大家族。军队的背景,但偏偏又是正白旗,正白旗本就是康熙自己的心腹,让儿子去分正白旗的权力那就只是分自己的势力罢了,违背了康熙想让儿子们去找铁帽子王分权的初衷。再加上,是先帝董鄂妃的直系后人,名声上对小八来说并不好听……
但这门亲也不全是坏处的,至少伯费扬古一家都是纯臣,与太子党和大千岁党都没有牵扯。人口简单又有些许实权,一家人老实工作,步步上进。
唔,这么看下来,倒是一门面子不足全是里子的亲事。
不得不说康熙和四公主是亲生的父女,这脑回路都拐到一起去了。只不过相比四公主只从八阿哥的角度出发求利益,康熙考虑的问题更多一些罢了。
“老八,你年少慕艾,属于人之常情,朕不怪罪你。”康熙沉声说,“然而婚姻乃大事,不可不慎重。女子的品行,也不是一面之缘就可以尽知的。朕要好好考察一番,你先下去吧。莫要忘了正事。”
万岁爷能这么说,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
小八爷这才真正放下悬着的心,知道自己今天的应对没有戳中皇帝爹的逆鳞。其实复盘下来还挺凶险的。
作为封建大家长的康熙,习惯了给儿子侄子指婚,乍一听到儿子自己来求嫡福晋人选,第一反应就会对女主人公有不安分的坏印象。所以小八爷要用大量的语言描述了他对这桩婚事的不确定性,不能透露他已经跟董鄂小姑娘通过气了不说,还要处处捧着康熙,表示最后结果按照康熙的意思来。
其实除了小八爷自己打直球外,还可以通过良妃或者四公主来说和,然而康熙会对“擅自插手皇阿哥婚事”的良妃和四公主有什么看法,就是不可控的事情了。毕竟,就算是身体不好的钮钴禄贵妃想给十阿哥挑福晋,都不敢打直球呢,只敢旁敲侧击地试探。
媳妇是他自己看上的,怎么好意思让额娘和姐姐来承担风险呢?
八阿哥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语言斟酌斟酌再斟酌,想的都是如何将问题往自己身上推。不管怎么样,他身边那些无辜的人都得是清清白白的。
幸好,事情没有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就是祈祷事情能够尽快敲定了。
今年还是太平的,然而马上第三次征讨葛尓丹就要开始了,每一场小战役的结果都将时时影响着朝堂的每个角落。三爷四爷就是在第二次征讨葛尓丹的时候被联姻的,连个事前通知都没有。若是再拖下去,八阿哥真怕自己也步了哥哥们的后尘。哪怕三嫂四嫂都是不错的闺秀,但天底下不错的闺秀多得去了,不是云雯就没什么意义。
第148章 十四岁的春天
为了提醒康熙爷他还有个等着讨媳妇的八儿子,小八爷最近那叫一个努力啊。
二月里新一轮的种痘活动提前结束,京城的天花疫苗覆盖率超过了百分之六十,驻京部队达到百分之九十五。
紧接着,在经过了民间巧匠和官营内造的共同努力后,第一台大清国产的显微镜问世,放大倍率达到了三百倍,比海外舶来的那架还要高上一些。
三月,第二届名医大会如期举行。来自五湖四海的四十多名杏林国手齐聚一堂,汇总改进了目前为止的防疫方案,共同编写了《大清防疫指南》和《康熙二十三年至三十三年间七种疫病传染轨迹》两篇长文,献到御前。
这两篇文章与两年前第一届名医大会上发布的《牛痘探究实录》一起,被并称为“官府防疫说”的开山之作。且小八爷极力推动,希望《防疫指南》能在疟疾病例递增的江南湖州试用。
“自两年前天气昼暖、疟疾爆发以来,此病一直没有消除。今闻湖州湿热,疟疾病患与日俱增,若放任不管,恐夏季又有大疫。疫者,如水患一般,既是天灾,也是人祸。天降洪水、病毒,故称天灾;然人不知筑堤、隔离,即是助长外魔邪祟,是为人祸。儿臣今日恳请皇上降旨,调集兵士封禁湖州,同时灭蚊、治病双管齐下,防大疫于未然。儿臣愿为前驱,亲赴江南,为君父效力。”
小八爷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很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穿着石青色的皇子朝服,看着也是有模有样的一个可用之材。然而,康熙怎么觉得眼皮跳得厉害呢……
“令太医院调集黄花蒿送往湖州,凡具得疫病之人,集中城内免费医治,务必控制传染范围。”穿得金光闪闪的万岁爷道,“再令湖州知府组织人手灭杀蚊虫。若酿成大疫,朕唯他是问!”
湖州知府的靠山熊赐履正在朝上站班:o.o这可真是人在装壁花,锅从天上来。
若说这熊赐履,也是朝中一介大儒,早年给康熙当过十年老师,很是显赫。不过后来犯了一件小错后极力推诿,因此名声扫地。如今虽然起复,但也夹着尾巴做人呢,老实得有些可怜。
现在中低层官员里还认熊赐履的招牌的已经不多了,湖州知府便是其中之一。他是熊赐履的弟子。
小八爷在康熙面前自谦说不懂朝上的人际关系,其实如今也是个合格的皇阿哥了,哪里会不知道熊赐履和湖州知府的关系,于是便朝熊大人拱拱手,道:
“疫病如虫豸,无孔不入。若想根除,必得严防死守。官府派兵派医不说,还得安抚乡绅,组织百姓,其中种种细节,缺一则满盘皆输。唉,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是我带着太医们亲自走一趟吧。”
熊大人差点给这个小祖宗跪了。这是自己不揽这个责任,龙子凤孙就要以身涉险的节奏吗?自己没得罪这位小爷吧,一向在明珠和索额图之间两不偏帮的,怎么就找湖州开刀呢?他刚想硬着头皮辩解几句,就听上头的康熙爷“哼”了一声。
“胤禩你学坏了,就逮着老实人欺负。”
小八爷连忙收敛表情站好。
瞧这一秒乖巧的小模样,康熙叹了一口气。眼下春闱刚过,为了新科进士授官的事,时任吏部尚书的熊赐履没少受攻讦,瞧着白头发更多了。
“熊师傅年老体衰,朕心怜悯,不忍他长途跋涉。朕知道武昌通判傅为格精通医术,曾经入京治痘,治理湖北也有才干。就令此人调任湖州通判,全力辅助防疫一事,即刻启程,不得迁延。”
小八爷:……好家伙,怎么把傅为格给牵扯进来了呢?这位可是小八爷的老熟人了,当初他刚一穿越过来的时候,睁眼看到的两个大夫,一个是朱纯嘏,另一个就是傅为格了。不过傅为格后来做地方官去了,也就没有再见面,不过隔个两三年送点土产或者节礼而已。
八阿哥整个人都有些呆,抬头,看到的就是康熙一脸“叫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的表情。好吧,您老心疼自己的师傅,所以拿儿子的救命恩人做筏子,不亏是您。
不过湖州防疫这事,熊赐履想要不操心也是不可能的,他弟子还坐在湖州知府的位置上呢。康熙不让熊大人掺和,只是不想让熊大人本人担责任罢了,他徒弟的责任是跑不开的。
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小八爷收了手。“皇阿玛考虑得周到,儿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八阿哥笑眯眯地吹彩虹屁,“只要是能防住大疫,就是挽救成千上万条性命的功德,想来湖州旧官新吏,从上到下都会全力以赴的。”
小心谨慎熊大人:……这话里要是没有威胁的意思,他回家就把四书五经一口吞好吧。
而落在同样上朝站班的几个哥哥眼里,小八爷最近就是有些不对劲。往日里格外佛系的人,怎么跳得这么明显呢?
四大爷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三爷一脸想开嘲讽的预备表情。五爷、七爷则是不知所措的情绪更多一些。只有太子在康熙那里得到过消息,一脸平静,只在心里鄙视老八,像什么不好,像皇玛法的不爱江山爱美人。太子一脸平静,那大阿哥就不平静了,总觉得八阿哥的异常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太子的阴谋。
儿子们都能看出来弟弟的异常,康熙自然是心里跟明镜一样的。这天大早朝结束之后,就将小八爷喊进了御书房。
一身宝蓝色朝服的小帅哥熟门熟路地进来,打千行礼一气呵成,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御书房里还有一个武将嘞。此人身高超过一米九,膀大腰圆,满是细纹的脸上带着长辈式的笑,穿着也是宝蓝色的官服,然而扑面而来的一股血煞之气是骗不了人的。
这不是个现役武将还能是什么?
小八爷精神一凛。“不知这位将军是……”
“叫你平时偷懒,连朝上的人都不认全,这下丢脸了吧。”康熙笑骂,“这位就是伯费扬古,昨天刚刚回京,今天第一天上早朝。”
好家伙,原来这就是媳妇的爷爷!
小八爷一下子紧张起来,手脚不知道如何放才好,全然没有刚刚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样子了。他故意跟康熙使坏呢,也是仗着董鄂家没人上朝,不知道他的胡搅蛮缠。哪知道被未来的岳家爷爷给抓了个正着。
胤禩脸上表情尴尬极了,他摸摸鼻子,道:“您不要觉得我不稳重啊,我平时不是那样的。”
伯费扬古将军维持着脸上慈爱的笑容,继续朝着小八爷释放血煞之气:“八阿哥说什么呢?臣哪敢非议皇子。”
小八爷这下子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了。“臣子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杆秤的。哪里就是不说就是好了。我平时真的不那样的。”他语无伦次地辩解,“我平日里可低调了,也不给老大人们找麻烦的。”
康熙实在是看不下去儿子犯蠢,轻咳一声。
小八爷回神了,肃然立正,仿佛一幅没有感情的美少年像。
“哈哈哈哈哈。”康熙大笑,“瞧你那点出息。”
胤禩委屈极了:“我在乎,才不知所措。换了旁人,管他们怎么想我呢。”
于是伯费扬古也笑出了声:“哈哈,八阿哥真是一片赤子之心啊。”
康熙:“哈哈哈。”
伯费扬古:“哈哈哈。”
小八爷:???
其实伯费扬古笑了最开始的那一声就已经笑完了,后面都是陪着康熙笑的。等到康熙停下,他也刚好停下。这伴君的功力,小八爷不由在心里竖起大拇指。原来如此,是他四姐姐会赏识的人,不止是一个会打仗的将军,还是个能善终的将军啊。
在小八爷心目中已经提升了好几个等级的伯费扬古姿态很是谦虚:“臣那孙女,自幼父母双亡,小时候也是体弱多病。臣和老妻本没有指望她能嫁到多高的门楣的,只打算选秀时报了病假,再嫁一普通殷实之家罢了。然而承蒙天家不弃,接连赐下恩典,先是为公主伴读,如今又给予良缘,臣全家诚惶诚恐,只有生怕自己的福分承受不起的担忧,哪里敢有别的心思呢?这等恩典无以为报,只有效死军中罢了。”
康熙就从御桌后面绕出来,亲自扶起伯费扬古,一脸亲切地说:“你我本就是亲戚,论起来爱卿还要长朕一辈,从朕尚且年幼的时候开始就立下累累战功。若是旁的人家朕直接指婚也就罢了,但长辈还在世,朕自然是要询问长辈的意思的。”
话说到这里,康熙指着老老实实装画像的小八爷道:“这小子虽然淘气了些,但胜在赤诚。他自己求得的事情,就没有不做好的。若是爱卿能看得上他,咱们就将这桩儿女亲事定下,也免得这小子心神不宁,又去折腾那些文官。”
伯费扬古心里呵呵,万岁爷的长辈,被万岁砍了脑袋削了官的大有人在。想想当年鳌拜,想想当年吴三桂,再想想那些个被夺爵的宗室王爷,哪个不是万岁爷的长辈?这要真以为皇帝不把自己当外人,那他伯费扬古早在顺治爷驾崩的时候就跟着凉凉了。
于是这位谦卑守礼大将军连称“不敢”,又对着小八爷好一番夸赞。
如此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当中,康熙皇帝召来御用文人写下诏书,赐三等伯董鄂家的大姑娘为八福晋,待长成后完婚。
得了旨意的小八爷笑得春花灿烂,周身一米内都自带桃花背景板。康熙也受他感染,露出一个老父亲的微笑。“熊赐履年纪大了,耐不得热。你代朕走一趟,送些解暑调养的药材过去。”
小八爷点头:“儿子晓得,药材从儿子自己的私库里出,且要好好道歉。”
这不还是挺聪明的吗?就是为了媳妇眼都急红了,啧。康熙完全不觉得这是自己吊着小八爷一吊好几个月的缘故,只觉得八阿哥年纪小沉不住气。
“你想让熊赐履在湖州出力,想法也没错。但有些事,私底下说要比明面上说更好。”皇帝点拨自己的傻儿子道,“好好跟人道歉,再将你那《防疫指南》送一本过去。熊赐履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小八爷点头称“是”。若是只想让熊赐履帮忙,那朝上一声不吭,下了朝再去登门拜访,乃至于让湖州那边主动提出要作为防疫试点,那才是双赢的局面。小八爷达到了将疫情防范于未然的目的,湖州赚了关心百姓的名声。
然而若是那样周到地处置,这八福晋的圣旨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能下来呢?
多孩子的家庭,要适当地闹一闹,才能有糖吃啊。不然等太子大婚的流程一开始,皇帝爹哪里还记得起他来?
第149章 十四岁的夏天
因着伯费扬古低调的性子,三等伯府只是内城西南角一处略有些陈旧的府邸——褪色的瓦片覆盖在长有青苔的墙体上。除了墙根处被拔除的杂草和新上漆的朱黄色的窗框,还昭示着这里有人居住的信息。
自打上一代伯爵鄂硕死了之后,这处宅邸就再没有翻新过了,至今已经三十余年。哪怕伯费扬古这些年在战争中积累的家底已不是当年可比,哪怕伯府的第三代繁衍生息,房屋也没有扩建,反倒是几个庶出的孩子拖家带口去了庄子上谋生。
因此留在京中的人口,也就剩下了继承人的老三辰泰夫妇,以及还没有成年的老四图把和老五阿尔察图两个幼子。辰泰夫妇膝下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两个庶子还在喝奶,平日里跟透明的也不差什么了。
总而言之,伯费扬古五个儿子,然而孙子辈里,嫡出的只有仨姑娘。这奇特的风水,从阳盛阴衰变成阴盛阳衰,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
不过对于思想境界已经超越红尘的伯费扬古来说,儿子多了未必是好事,儿子少了也未必是祸事。也许是见识了一家子是如何因为一个董鄂妃就骤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又见识到了几个哥哥叔伯机关算尽都没能挽救董鄂妃死后家族的颓势,伯费扬古的人生欲望非常的低——一家人活着就好。
此时正是春意正浓的时候,阳光灿烂灼热得仿佛能够看到夏天的影子。伯府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大门上有几块漆皮剥落的痕迹,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质。大门背后挂了两串兰草,扣门的时候就能闻见淡淡的香味。
这么实惠又雅致的细节,只有家里那个眼中带有云雾的女孩儿才会为她的祖父做。
伯费扬古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刚刚回京就接到这么一个惊天的消息,他其实并没有在御前表现的那么高兴和感激。从小就捧在掌心里的明珠,脆弱得像颗兰花一样,就这样要嫁进皇宫那个大染缸里了吗?
年过半百的老将只觉得舌头都是苦的,这种苦味在他推开门,看见等在第一进廊下的女孩儿时到达顶峰。
“玛法回来了。”云雯向来带着轻愁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仿佛一只回巢的乳燕一样提着裙摆跑过来:“玛法上朝累了吗?我让厨房做了您最爱吃的金银花凉糕。”
大孙女本来是想冲进爷爷怀里的,然而在冲到门口的时候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因为她看见了跟在爷爷身后的还有一行明显内监打扮的人。跟着四公主常在宫中行走,别说云雯自己,就连大大咧咧的春绕都认出来了。大丫鬟战战兢兢地去拉小主子的手。“格格,这是怎么了呀?”
云雯定了定神,发现祖父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觉得应该不是男人在外面犯了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祸。那会是什么圣旨呢?给叔伯升官?还是说……
云雯的心突然就“砰砰”跳起来。距离正月那句许诺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八阿哥那边一直没有消息,那块刻了大雁的墨锭也迟迟没有送来。四公主倒是几次暗示她不要着急,但也只说事情正在推进,没个明确的说法。
但只要宫里没有风言风语传扬开,就连最碎嘴最看人下碟子的那些宫人看她的眼神都没有丝毫异样,云雯心里就是安定的。
保密工作很好,那就说明小八爷有好好珍惜她的名声,那她就敢去信一信那个目光温柔坚定的少年。
至于小八爷已经把自己抛到脑后这种可能性,云雯想都没想过。且不说八爷是不是这种言而无信的人,四公主的信誉还摆在那里呢。这宫里许多女人说话都有不算数的时候,但那其中一定不包括四公主。
所以这次祖父突然回京述职,又有圣旨突然上门,难道真的是……
“哎呦,这位格格就是府上的大格格吗?可真是通身的气派。”云雯还在胡思乱想,传旨队伍里领头的太监已经奉承上了。
这句话一出,云雯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她低下头,微微一福行礼道:“当不得公公如此夸赞。”
伯费扬古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乖孙女和太监的视线中间。“大丫头,去后头跟你玛嬷说。准备准备……接旨。”
云雯落落大方地直起身,语气冷静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孙女这就去。”
费扬古口中的老妻,如今头发都还是全黑的。不过头发保养得好,不代表身体就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健康。自从三十五岁生了最小的儿子后,伯爵夫人的身体就急转直下,一年里有三个月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如今老太太是越发瘦,也显得越发年轻纤弱了。她身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绣有仙鹤翠竹花纹的旗袍,袖子上只简单做了个滚边,半分繁复的花纹也无;头上梳了个简单的小两把头,戴着与她身份相称的点翠首饰,却总有几分别扭,让人想将这些名贵玩意儿换成通草绒花才好。事实上老太太平常时日里就是簪花的,不过为了接驾而特意换了头面罢了。
看看老太太穿衣打扮的品味,再看看正屋还来不及拾掇、只能临时堆在屏风后面的书籍,便可知道云雯的秉性是谁教养出来的了。与那对穿着娇俏粉嫩的双胞胎完全就不是同一个风格。
云雯的保密工作同样做得好,因此就算是知书达理的老太太,也没猜出来这圣旨要传的是什么旨意。肯定猜不出呀,云雯一个没经过选秀的女孩儿,被指婚的几率就跟地里种出个丈夫一样小。
老太太第一反应跟云雯完全相同——去揣摩传旨太监的表情。看到那大太监脸都笑得起褶子了,这都不是高兴,甚至带有点谄媚的意思。老太太心里猜测是喜事,然而——为什么丈夫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并不高兴呢?
老太太有些茫然,但是她身后还站着没成年的孩子和没什么见识的儿媳,于是她只能强打起精神,笑着与传旨人寒暄,照惯例是塞了红包倒了茶水的。
贿赂用到,消息自然来。好家伙,那领头的太监自报身份,还是乾清宫梁九功的弟子,名叫魏珠的。这下就连云雯那个眼珠子一直往上看的三婶婶态度都殷勤起来。
魏公公对待老太太客套得紧,红包收了,茶水喝了,也不拿乔,直接站起来道:“奴才给三等伯、三等伯夫人道喜了。给府上大格格道喜了。”然后“刷”的一下,拉开了圣旨。
伯费扬古带着妻子和一众孩子连忙跪下,口称:“臣董鄂·费扬古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三等伯董鄂·费扬古之嫡长孙女,已故佐领鄂鼐之嫡长女董鄂氏,天生灵秀,温婉大方,堪为良配。着,赐为朕之八阿哥嫡福晋,钦此。”
跪着的三婶婶头一个睁大了眼睛。什么?她以为将来婚事堪忧的侄女,这就要嫁给皇子了?还是嫡福晋?她之前想撮合自己的女儿和十阿哥,精心打扮去赴贵妃的宴席,还被娘家嫂子给嘲笑了。云雯?什么时候皇家娶儿媳妇连父母双亡的不祥人都不嫌弃了?
别说三婶婶愣神,就是在战场上见多了血的伯费扬古老将军,此时心头也是千回百转的不是滋味。而老太太呢,墨绿色的身影晃了晃,竟是差点没晕过去。
云雯眼疾手快扶住了祖母,然而她不敢出声,只是去看祖父那张被战场淬炼过的面孔。
魏珠也许是没看出来这家人诡异的气氛,也许是看出来了却不说。他只将圣旨合上,笑眯眯地催促:“董鄂将军,快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伯费扬古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全是政治式的笑意。“臣董鄂·费扬古接旨,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雯跟着心思各异的祖母和婶婶一起叩拜,同样三呼万岁。
流程走完了,老太太在孙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她颤抖着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魏公公。老太太眼里含着泪花,嘴角还要带着笑。“让公公看了笑话了……我这孙女从小就在我膝下长大,骤然听说她要出嫁了,实在是心里舍不得。”
魏珠人精一样的家伙,哪里会得罪未来八福晋的祖母。就算抛开八福晋不说,这家的男主人是深受皇帝信任的大将,那就容不得他一个太监来放肆。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帮着打圆场。“瞧老夫人说的,这舍不得闺女,不是人之常情吗?再说隔辈亲,您这孙女比闺女还要舍不得嘞。这是福气啊,别说奴才不敢笑话,放到朝堂上后宫里,谁又敢笑话您呢?”说着手上还要做出推拒的动作。
老太太听着魏珠的话,同时将那个装满金银锞子的荷包硬塞进魏珠的袖筒。“老身年老体弱,一直卧在床上,对外头的消息不灵通了。而我家男人,又常年在外,实在是不清楚宫里的情况。却不知这位八阿哥,是如何尊贵的人物?”
魏珠跟着老太太一起假笑,心说就算你们两个老人不清楚,常年在宫中行走的大格格自己还会不清楚吗?这位董鄂格格可是四公主的伴读,而八阿哥,那对于后宫的姐姐妹妹好可是出了名的。八爷那干干净净的后院,也是宫里出了名的。
要他魏珠说,这位董鄂格格可是交了好运了。甭管外头风言风语怎么传,就八爷在皇帝面前紧张媳妇的劲儿,这里子,八福晋可是牢牢握住了的。如今这祖父祖母还要一副担心孙女进了龙潭虎穴的模样,简直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不过腹诽归腹诽,拿了钱财自然是得说点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出来。魏珠感受着袖子里新添的重量,脸上的表情笑成了一朵花儿。“八爷嘛,京中人人都知道,四岁就开始学医了,如今医术是远近有名,可不光是吹出来的名声。良妃娘娘生了八爷后好几年没有开怀,还是八爷学医后亲自调养,后来才又有了八公主和十五阿哥,一个赛一个康健。”
老太太连连点头:“是是是,公公说得对,良妃娘娘可是大福气的人。”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在思量着这太监的言下之意。八阿哥是妇科圣手,她从前听八卦的时候也听过一耳朵。但在这里说这个是要暗示什么?难道自家孙女嫁过去之后要赶快生孩子?
“八爷对待姐妹很是不错,端午有除湿怯毒的糕点,冬至有驱寒的香料,很是细致。有些话奴才不好说,但贵府大格格是有福气的了。哦对,大福晋之前……”魏珠压低了声音,“没生儿子的时候,大阿哥着急啊。还是八爷极力劝说,这才好好调养好了再怀,如今算是母子均安,不然啊,这女子生产多伤身子。类似的事情多了,宫里的姐姐们都说八爷是个好心肠的,能体谅女子的不易。”
魏珠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老太太刚刚提起来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这太监东拉西扯,可算是说了点实际的。
“这倒是个善心的爷们了。”老太太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念完佛号还想再打听打听这位怜香惜玉的主儿有几个屋里人。这温暖百花的阳光和只温暖自个儿的暖炉可是两个概念。
伯费扬古的注意点却和妻子不同。他是男人,知道有些事情只有皇家决定的份儿,那些体谅与否的细节,或者八阿哥将来的发展前途,都是他们做臣子的不可更改的事情。“不知道婚礼准备办在何时?”伯费扬古问,同时阻止了话题继续朝着老妻的患得患失上偏移,“上头还有五阿哥和七阿哥没有娶妻吧。”
这个问题不涉及机密,对魏珠来说可要比刚才轻松多了。“好叫三等伯知道,奴才之前听皇上说漏过一回。他老人家的意思,是等攻克了葛尓丹,就给五爷、七爷、八爷同年娶妻。刚好也是下一轮大选的时候,想来这么多闺秀中总有万岁爷中意的几位福晋的人选。没想到啊,却是咱们八福晋先被定了下来,要不怎么说皇上还是器重三等伯您呢?”
魏珠这话说的,就明显是得了康熙的授意了。伯费扬古连忙拍着胸脯表忠心:“臣必定不辜负皇恩。”
得了伯费扬古这句回答,魏珠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去了。留下伯费扬古一家消化这个喜忧参半的大消息。
云雯第一个跪了下来,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是我连累了玛法吗?玛法此次北征带着大军,本身就背负着压力,如今还要背负上我的婚事。”
孙女太过敏感了,就连魏珠这种老狐狸的言外之意都能听懂。伯费扬古叹了口气。
老太太直接抱住她心肝儿肉地叫唤起来。祖孙两人哭成一团。
等到他们哭够了停下来的时候,伯费扬古已经坐在他熟悉的旧圈椅上捧着茶杯发呆了。“我的傻孙女哦,就算是没有你这桩事情,皇上也会想出别的方法来节制我的。如今这样也好。我看你冷静的样子,想来这事你心有准备的,是也不是?”
云雯虽然聪明,但在经历了起起落落的祖父眼中就跟透明似的。她还能说什么,只能再次跪下来,朝着祖父祖母磕了个头。“四公主曾经跟孙女通过气,只道是八爷看上了孙女,问我是否同意。若是同意,八爷就会去跟皇上求旨娶我为嫡福晋。”
老太太直接呆住了,三叔三婶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云丫头!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你就自己拿主意了?”这被吓得不轻的是三叔。
至于三婶,一句“廉耻”刚刚脱口而出,就被伯费扬古下令堵了嘴。
云雯咬着嘴唇,闭着眼睛不说话。
伯费扬古又想叹气了。饶是他朝堂经验再丰富,也没想到这个火坑竟然是孙女主动跳的。“你知道皇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富贵不及枯骨哀啊。”
云雯眼泪又滚了下来:“我们八旗女子要选秀,本就不得自己做主。但我看朝中掌权的将领,家中嫡女多是进宗室的。如今宗室什么样子,玛法也是知道的,嫡妻能善终的少之又少。那还不如是八爷,至少八爷是有名的正派人。八爷养母所出的大阿哥,对待嫡妻也很是爱重。”
第150章 十四岁的夏天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皇家人先起了意,那便没剩下多少拒绝的余地。
伯费扬古心里再不赞成,如今一复盘也意识到孙女能成为八爷嫡福晋,已经是幸运至极的事了。若是那位阿哥爷是鲁莽不知事的,冒冒然喊出来惹了万岁爷不喜,那云雯能够一抬小轿抬进去当妾都是好的,更有可能是在家庙里当姑子了却残生。
如今这一道赐婚圣旨,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谋划。这么一想这位沙场宿将就觉得背上密密麻麻都是冷汗。他摘下官帽,抹了把光秃秃的额头。“如此也好。”伯费扬古的脸上露出一种被疲惫润湿的笑,“这么些年了。我们家终于又有女孩儿能嫁入皇家了。云雯当了八福晋,底下的妹妹们也不会差去哪里,毕竟皇家的脸面摆在那里。”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视线明显瞥向那个咋咋呼呼的三儿媳。
三婶思维简单,被公公这么一说,也眼前一亮,立马就去拉云雯的手,“姑奶奶”长“姑奶奶”短地叫唤起来。“哎呦,哎呦呦呦,咱们二格格三格格可就靠大格格了。”
她这啥心理包袱没有、死不要脸的样子,倒是让云雯原本伤感的泪水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句话搞定了女眷的董鄂大将军摇摇头,喊了儿子们出去到了演武场,拿着没开刃的长枪将几个不成器的小子挨个儿敲了一通。从嗣子辰泰往下到幼子阿尔察图,每人身上都得了好几块乌青,疼得龇牙咧嘴、哀声连连。
“嚎什么?!咱家女孩子要嫁给皇家了。你们一个个带把的,不会将来想被人说成是靠裙带关系的软蛋吧?”伯费扬古叉腰而站,凶儿子凶得中气十足,“起来!再练!”
辰泰是部队里当差的,还能咬咬牙坚持。但那两个小叔叔却是头一回吃这种苦,半个时辰不到就彻底趴下动弹不得了。
老太太心疼得直喊“这也不是一日之功”,三婶把双胞胎女儿的手都抓红了,身体随着老爷子的每一次舞枪而哆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一下下是打她身上呢。反倒是一对儿双胞胎小姑娘咬着唇看着,也不吱声儿。
董鄂府上一整天都鸡飞狗跳,清点嫁妆的、管教下人的、疗伤的、奉承的……总之就连饭都没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
到了第二天,好歹一家人逐渐消化了“自家要出皇子福晋了”、“以后不能再咸鱼了”的消息,又有内务府的公公嬷嬷带着宫里的赏赐登门了。
最先到的是打着慈宁宫名义的赏赐:衣服布匹、首饰头面、各色餐具和摆件……跟前头的三福晋、四福晋得到的一般无二。
云雯小姑娘的几个叔叔带着隔夜的乌青,跟着老爷子老太太跪谢了太后娘娘的恩典,头还没磕完,延禧宫和长春宫的赏赐也到了。又是流水一样的大红色箱笼抬进来,府门前不宽的弄堂里差点因为看热闹的邻居而引发交通堵塞。
作为继承人的三叔辰泰亲自带人在门口点了鞭炮庆祝,又散了鸡蛋和喜糖给乡邻。如此从上午到下午,人群才渐渐散去。
然后,又有一个圆脸太监带着礼物上门了。
“奴才周平顺,有幸在八爷跟前办差。”看着就喜庆的周公公给董鄂大格格磕头,一股子来认将来女主人的架势。
“周公公快快起来。”还以为后宫赏赐流程已经走完了的八福晋一家连忙又将香案搬出来,不想却被笑眯眯的周平顺给制止了。
“奴才这番过来,主要是替八爷带些心意。”周公公说着,便揭开了第一个笼子上盖着的红布,里头赫然是两只活雁。“八爷说,今早偶然在西苑得了两只雁,小巧可爱,送给八福晋赏玩正合适。”
伯费扬古:……谁大早上没事去西苑啊,又不是皇帝检阅八旗的日子。而且就这两只雁肥嘟嘟的样子,哪里小巧可爱了?心头再无语,面上却是堆着笑的。“八爷有心了,呵呵,哈哈。”
云雯在爷爷意味深长的笑声里脸红了。此时的满人婚俗与中原不同,所送聘礼中免不了的是珍珠和貂皮一类老家特产,送大雁并非主流。八阿哥会送雁来,除了应了云雯当初那句话再没别的可能了。
然而除了活生生的胖雁外,还没有结束。雕刻了大雁浮雕的墨锭、大雁形状的玉佩、织了雁羽暗纹的贡缎、用金粉绘了大雁图案的毛笔……前后一共八样跟大雁有关的物什一字摆开,件件都是清新脱俗,与制式不同。
“八爷说了,圣旨下得仓促,只能先弄些小玩意儿给福晋赏玩,不值什么钱,回头再给福晋补好的。”周公公笑眯眯地说。
伯费扬古老爷子:……这些东西要不是早三个月就准备起来的,老夫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且皇阿哥里面给未过门的福晋送小礼物,这位爷还是头一遭吧。还特意跟在后宫的赏赐后面来,真是蹭车蹭得没脸没皮,狗粮撒得遮天蔽日。
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军人发觉某人对他的掌上明珠觊觎已久,心头火起,这要不是皇阿哥,拉到演武场揍一顿是免不了的。然而未来孙女婿能对他的宝贝云儿上心,那自然是比婚前陌生人且房里宠妾成群来得强。一时心里又喜又忧,如同坐上了两个熊孩子的跷跷板一般。
而周公公还在履行他的职责。“此番太后娘娘赏赐给得痛快。八爷说了,玛嬷大度,咱们这边也得早早去谢恩才是。”
董鄂家老太太一听,连连点头:“多谢公公指点,这便递了帖子上去。”
便是周平顺不提醒,董鄂家老太太心里记挂的头等大事也是给太后谢恩。
话说太后娘娘早年跟董鄂妃当同事,差点被顺治爷废后,步了静妃后尘。如今董鄂妃死了,太后撑到最后成了人生赢家,对于董鄂家来说,最怕的可不就是太后为难自家姑娘嘛。两重辈分的孝道压在头上,无论如何反抗不了的。
然而就目前而言,太后能在圣旨下达的第二天就送了赏赐下来,这意义可太重要了。是原谅?是不计前嫌?董鄂家自然该殷勤接过这橄榄枝的。
不过,云雯从前在宫里给四公主当伴读的时候也见过太后,那时候太后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一直冷冷淡淡当小姑娘透明人看的。
云雯小姑娘听着周平顺的提醒,忍不住多想了一层,难道是八阿哥替她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好话?这可真是——什么样的好话能够让老太后放下这辈子最大的情敌啊?原谅她才疏学浅想不出来。
虽然想不出来,但不妨碍董鄂大格格说话做人。她朝着宫廷的方向福了福:“云雯多谢八爷了。”
周公公笑眯眯地点头。收礼物的时候没有多大动容,提到太后就行了大礼。主子见色起意的对象,意外得聪明呢。
云雯猜得没错,可不就是八阿哥在太后跟前使劲了。
自打两年前八阿哥的医术逐渐得到宫里宫外的认可,便开始给太后和康熙请平安脉。现年五十岁的太后娘娘也许是因为从来不操心朝政的缘故,身体健康得不像话,就连太皇太后薨逝的时候悲痛守灵都没让她生病。
小八爷每五天一次去给祖母看脉,最常说的话就是对着皇玛嬷的身体一顿猛夸。他也不开那些味道古怪的补药,只提供些清淡的食谱给慈宁宫,于是在不爱喝药的太后跟前也算是个好感度为正的孙子。
“老八是个实在孩子。”没错,对于太后来说,不给她强行喂药的医生都是实诚人。
有这份好感度垫底,八阿哥去求赏赐的时候就顺利不少。
“凡事都要讲个孝道。只有玛嬷赏了东西,额娘她们才能赏;只有额娘她们赏了,小八才能送礼呀。”八阿哥眨着狗狗眼,可怜巴巴地看向老太后,“若是玛嬷不赏,那小八擒来的鸟儿,只能烤了给玛嬷加餐了。”
老太后战术后仰,用蒙古语笑骂道:“平日里一副酸儒模样,怎么今天这么无赖?”
八阿哥就耷拉着脑袋,任老太后骂完。然后就听得这位后宫大boss问:“你看上董鄂氏什么呢?”
小八侧头想了想,道:“只在四姐姐种痘时见过一回,说有多了解品行就是欺骗老祖宗了。但她长得真好看呀。”
“哈哈哈哈。”老太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不就是好看。好看就是好看,漂亮就是漂亮,非要扯德行做什么?”
说完这话,又是一阵大笑,笑得慈宁宫里的嬷嬷们都忐忑不已。小八乖觉地端茶倒水,让老祖宗润润嗓子,润完了接着笑。
等太后平息下来,她慈祥地摸摸八阿哥的脑袋:“你像你玛法,又不像你玛法。真好啊。”
顺治十五年的时候,顺治爷以皇后德行不如皇贵妃董鄂氏、侍奉太皇太后不如董鄂氏尽心为由,意图二次废后。因董鄂妃极力劝阻而作罢。紧接着向来健康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病倒,经过董鄂妃五天五夜的照顾才得以康复。
故人皆逝,儿孙长成。就连那点子飘摇在风中的恨意,都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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