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十三岁的春天
“啊,啊,啊哥。”小十五磕磕绊绊地说着话,一边流口水,一边去抓小查礼手中的红宝石串。
“笨,那是表弟。”八公主昆昆纠正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小十五完全没听懂姐姐的话,坚持不懈地将自己的辈分往小里喊:“哥,哥。”
七个月大的小查礼还坐不稳当,被十五阿哥一带就仰面倒在席子上。混血宝宝晃了晃头发微卷的小脑袋,拽着手中的红宝石跟小十五拔河,同时嘴里嘟囔着他仅有的词汇:“嗯,嗯。”
得了,这两个可真是天生一对。大的那个非要当弟弟,小的那个一个竟然也应下当哥哥了!
屋里看顾的嬷嬷和宫女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欢声笑语映照着窗上各种形状的剪纸,仿佛年味还没有散去。
几经拉扯,被迫当哥的混血宝宝终于被大自己快半岁的“弟弟”抢走了手里的红宝石,他睁着漂亮的浅灰色的眼睛,里面全是茫然无措。我的红宝石呢,我那么大一串红宝石呢。迷茫着迷茫着,小查礼的灰眼睛里就蓄满了泪水,眼看着就要往外面淌。
昆昆眼疾手快,从十五阿哥手中夺过红宝石手串,塞回小查礼的手中。
十五阿哥胤祤:爷的红宝石呢,爷那么大一串红宝石呢?
“不许哭!”昆昆说,那高冷中带着严厉的劲儿,像极了良妃。
胤祤竟然真的被吓住了,闭上嘴巴,装死。
这就是两小只的种痘日常,在八公主的主持下有着十万分的和平。
小八爷每日里过来诊脉,都看见妹妹端庄地坐在榻上,旁边睡着两个小娃娃万分乖顺的模样,嬷嬷也没说有什么不好,他也就放心地离开了,全然不知道小十五和小表弟在昆昆的高压女王统治下经历了什么。
对小八爷来说,忙碌的早春,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牛痘要种给宫女和太监,也要种给京城的百姓,还要种给今年进京大选的秀女们。如此便是一项持续到初夏的大工程。又因着秀女和宫女不同,秀女身份高贵,就算是小八爷也不适合亲自去种痘的,因此不得不预先训练了一批能种牛痘的嬷嬷出来。
等小八爷把这一年的工作忙完,又是春花开尽的季节了。
虽然人被“封印”在药香弥漫、进出严格的种痘所中,但小八爷并不是真就与世隔绝了,自有人去给皇阿哥当眼睛当耳朵。
就比如当小八爷从痘所里出来,回到三怀堂的时候,刚一进门,就有小杯子公公恭恭敬敬地凑上来,小声说起过去一个月宫里宫外的八卦:
“储秀宫的王庶妃有了身孕,李煦李大人公然送了两箱银子进宫,皇上竟也允了。”
“后宫最近几个主位娘娘都不太顺意:贵妃娘娘精神不济;惠妃娘娘的心思都在大福晋刚怀上的那胎上;荣妃娘娘据说和三福晋不太和睦,已经往三阿哥的屋里送了好几个宫女了;然后偏偏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又为着小阿哥闹了一出。起因是十一阿哥跟十四阿哥争一座会自个儿奏乐的流水盆景,最后内务府只能又做了一座,两边各得一座,才算将事情揭过去。”
“葛尓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派使臣来朝贡,进献了两张金线织成的毛毯,华彩非常,一张留在乾清宫了,另一张被送进了慈宁宫给老太后。”
“十四阿哥也到了开蒙的岁数了,哎呀,尚书房可热闹了。谙达师傅们压根儿管不住这位小爷。十三阿哥倒是个讲义气的,替十四阿哥挨了几次罚。”
“据说荣宪公主要回京小住。恭亲王私下里没少跟皇上哭,也想要让大公主回京呢。”
“今年大选才挑了第一轮,据说没什么出挑的人物。‘也就给几个爷们屋里添几个格格。’荣妃娘娘的原话。”
……
皇家是个大家族。饶是今年春天没发生什么大事,但这零零散散的八卦听下来,也已经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一盏茶工夫,小杯子得了两颗金瓜子,立马眉开眼笑。
以三怀堂杯掌柜如今的江湖地位,这点金子还比不上他月俸的零头。然而,小主子的金瓜子总是不太一样的。这位小爷兴许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习惯,高兴的时候喜欢用金瓜子金葡萄赏人,若是赏的大个儿的银锞子,反而显得生分而俗气了。
“爷自个儿洗个澡,你先去吧。”胤禩放下喝空的参茶杯子,跟小杯子说。
若是八阿哥还小的时候,小杯子还会提议服侍他洗澡。然而这么些年下来,杯子公公早就知道了,若这位爷说自个儿干啥啥,那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的。于是,他只是乖觉地磕了个头。“爷的换洗衣裳,奴才让顺子送过来。”
顺子是三怀堂专门替八阿哥看财物和打扫房间的男仆,几年前小八爷从奴隶贩子手里买下来的一对小兄弟中的哥哥。顺子还有个弟弟,小名叫拐子,嗯……不知道什么样的父母才能取出这样的小名……但总之,拐子年纪小筋骨好,正跟着姚法祖学武。
弟弟有前途,当哥哥的自然越发忠诚。顺子将小八爷随手扔在三怀堂的手稿啊、首饰啊、衣服啊,看管得滴水不漏。换洗衣服更是洗得干干净净,还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那种。
虽然小八爷对顺子哥挺满意的,但还是拒绝了小杯子的提议:“让法祖拿衣服就成。”
现年十六岁的姚法祖可以说是八爷的心腹,相比小杯子那零零碎碎什么家长理短都收集的样子,心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八阿哥重点关心的人物上。
“三公主嫁去喀喇沁后第一次来信,据说夫妻和睦,不过那大伯子很是无理,几次三番骚扰公主,最后一次被侍卫打伤了手,没见血,是小伤。但三公主怕他恶人先告状,于是赶紧写了自辩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
小八爷躺在浴桶里,水面上飘着艾蒿、兰草和薄荷。听着屏风外头姚法祖的声音,小八爷把脖子往水下埋了点,将辫子全部打湿。
“喀喇沁真是,坏的不是一个,从杜棱郡王往下都有些拎不清。”胤禩一边往头顶上拍水,一边嘟囔,“法祖,今年往喀喇沁送赏赐的人咱们可认识?让人将东西先送三姐姐那里。让杜棱郡王那家子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去公主跟前提货。”
这种埋汰人不吐脏字的风格,可太八爷了。姚法祖点头,保证将这事办妥了。小八爷站在浴桶里,解开头绳,往自己身上从头到脚打上皂角。每次看诊之后回宫之前,他都要用皂角洗过一遍。
病气,或者说病原体,是真的会附着在体表和衣服上传播的。
小八爷继续洗,姚法祖就继续说:
“靳辅的病已经大好了。二月里上奏要修南河的堤坝和大桥,皇上已经恩准。陈潢官升一级,代靳辅下河工,也算否极泰来、春风得意。”
小八爷正在跟自个儿的长头发作斗争,但依旧闷闷地问:“于成龙这回没再说什么吧?”
“于振甲如今跟靳辅惺惺相惜呢,他在直隶总督任上,跟着靳辅、陈潢一起勘察河道去了。”
小八爷抓完头发,洗掉上面的泡泡,可算是再次能仰头吐气了。“他们此前就是在京中闲的,靠想象和理论争得你死我活。就应该统统扔外头工地上,现实中麻烦多得去了,哪有功夫内斗?——对了,戴梓在火器营做得怎么样?”
说到靳辅陈潢,小八爷就想起戴梓来了。戴梓跟靳辅陈潢的情况类似,都算是搞技术的能臣,但因为左右逢源的功夫不够,或者对朝堂倾轧疏于防范,因此落难失意,最后被小八爷捞起来的。
“火器营的消息轻易传不出来。”姚法祖道,“不过我手下的人经常看见戴梓在自家宅子门口做吃的。烤红薯、烤肉串、梅菜夹饼……有回还烤了只鸭子,香气飘出了两条胡同,不比便宜坊、全聚德的差。”
原来做炮弹好的人,也会做菜啊。八阿哥表示他学到了,可以通过做饭来提升他的工科水平。
小系统:“宿主你快醒醒,你做饭只能提升制药水平。”
八阿哥:>__<瞧不起谁?
屏风外的姚法祖虽然觉得小八爷突然的沉默有些奇怪,但他只是眨眨眼记在心里,然后继续说下一条:
“有俄罗斯的官员跟着九爷的商队回来,玛利亚女伯爵亲自去了一趟归化城见他们,前几日刚回京。理藩院的纳兰性德透了消息给我们,今年秋季会有正式的俄罗斯使团来北京,贺安远伯世子周岁。”
这是第一次有俄罗斯的官方使团来北京,对于想要依附沙俄吞并蒙古的葛尓丹来说绝对不算好消息。大清和俄国的关系越融洽,他的分裂阴谋就越难得逞。但如果想跟俄罗斯搞好关系,边界问题也是绕不开的。
“俄罗斯啊……法祖怎么看?”
“我怎么看?哈。”姚法祖轻笑一声,“《尼布楚条约》只定下了大清和俄国东边的界线罢了,北边和西边还有大量的边界没有商定。两家想要和睦,自然是要先把地盘划分清楚了,才能各安其位。”
小伙伴刚刚还像个没有感情的情报阅读机器,一张口点评时事,目光真是毒辣极了。不愧是在尚书房这个政治中心浸染出来的学生。
皇宫大内的这所皇子学校,虽然对师傅们有着种种严苛的限制,也管不住有些自甘纨绔的皇家子弟,但师傅们是真的人才,不是科举层层选拔上来的学霸,就是有一技之长还能荣宠不衰的政治强人。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尚书房呆久了,就算是平庸之辈都能变得精明,何况是本就比旁人多长了一个心眼的姚法祖呢?
小八爷擦干净身上的水,换上干净的袍服。他一边绑腰带一边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身高一米八的小伙伴笑道:“之前说那姓黄的表妹,你考虑得如何?我带你去皇阿玛跟前求个恩典也是可以的。”
小八爷的话题拐得飞起,让姚法祖都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上就露出了戏谑的神情:“我不过随口一提,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哪里就非她不可了?”
小八爷傻眼了:“啊?爷还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青梅竹马生死不离……”
“嗐,没准人家已经缠了小脚呢?没准人家长胖了呢?没准人家移了性情变成泼妇了呢?”姚法祖一脸淡定地数手指,然后总结,“找老婆就是撞运气,想找一个真爱,必须得找得多呀!”
小八爷:!!!渣男发言!这放在他上辈子的世界,是要被各个门派的师姐师妹联手阉割的。
八阿哥手痒了,正打算给小伙伴一些社会的毒打,就听姚某人说:“之前家里来信,说黄家的表妹已经许了人家了。”
小八爷差点没收回拳头:“哦。”
“总之,这事就不必再提了。本来也没有多少交情的人。”姚法祖说。春风从窗外吹来,少年的眼眸像两汪平静的水。
也许真是春天了,也许是跟小伙伴聊了成年人的话题,小八爷第二日醒来,便觉得裤子上粘腻得难受。
好家伙。有上辈子经验的小八爷直呼好家伙。
又到了会因为突发意外洗床单的年纪了QAQ。
偏偏这辈子他的床单都是由内务府的小媳妇大姑娘们洗的啊啊啊啊啊~
第132章 十三岁的春天
然而就在“生理初步成熟”这件事情上,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因为,得知了小主子已经可以生小小主子的哲嬷嬷兴奋得不行。她如今也就四十多岁,头发都是黑的,原本严肃的方脸上全是祖母式的慈爱。“这可是大好的消息!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咱们八阿哥可算是平安长大了。”哲嬷嬷双手合十念了好一段经文,然后就开始焦虑,“糟了,阿哥房里面还没有准备教导人事的宫女。谁家阿哥不是十岁一过就挑选起来的?良娘娘天宫仙子一样的人,不理这些俗务也就算了,怎么内务府那帮奴才也懈怠至此呢?不行!我要说他们去。”
哲嬷嬷自言自语到这里,就转身要往外面冲。还是小八爷习武之人眼尖手快,及时拉住了她。中年妇女对于孙辈的执念不可小瞧,那股大力就连小八爷都差点没有拉住。
“嬷嬷,我不用人事宫女。”小八爷还是用的对康熙那套说辞,“男女之事,相交之道,我学医的时候都学过了。有那方面疾病的男子,或者不孕不育的女子我也看好过好几例了。爷什么不懂?不用人事宫女教。”
嬷嬷脸上犹自是坚持的神色,她长得凶相,严肃起来格外吓人。“阿哥,这是排场,是规矩。旁的阿哥都有,若是只有咱们八阿哥没有,岂不是让兄弟们笑话?”
“兄弟们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且大哥也没要人事宫女。”
“但别的阿哥都有,咱们又不是养不起两张嘴。”哲嬷嬷跺脚,“大不了老奴自掏腰包养她们来伺候阿哥。”
“皇阿玛也是知道的。”
搬出了皇帝,哲嬷嬷才偃旗息鼓,不再喊打喊杀地要往内务府去挑漂亮宫女了。不过她仍然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奶大的小阿哥受了委屈。不过小八爷私下里觉得,哲嬷嬷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没有用武之地。
皇阿哥渐渐大了,身边服侍的都早早替换成了太监和侍卫。作为皇阿哥的教养嬷嬷,还是无亲无故的那种老宫女,哲嬷嬷好几年都只是在阿哥所里荣养的状态了。
虽然小八爷在吃穿用度上从没短了她的,放外头跟县令家的老太太也不差什么了,但人嘛,总是有些高级追求的。
哲嬷嬷不是专业的乳母,女红在高手如云的深宫里只能算平平,最突出的特长是教规矩,堪称行走的宫规,人形的铁鞭。从前她教小八爷规矩,小八爷长大了她就只能教教阿哥所的小宫女小太监了。
这些年下来,八阿哥的院子里被哲嬷嬷把得跟铁桶一样,什么内奸钉子都是当众扒裤子打二十板子撵回内务府去的。渐渐的宫里也就知道了八爷院子里有个方脸煞神镇宅,识趣的都不再往里头安插人了。从康熙三十年开始,八阿哥屋里的奴才就没有换过。
天下太平了,哲嬷嬷就失业了。刀子磨了整整两年,就等着八阿哥屋里进格格侍妾,好一朝出鞘,灭尽魑魅魍魉、美人画皮。
与后宅的女人斗,那才是其乐无穷。
可惜啊,小主子不给机会。
且不提才华无处施展的哲嬷嬷,已经梳起头发当姑姑的红绣对小八爷的惊世骇俗表达了理解:“阿哥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就照着您心里想的去做吧。”
红绣原本是内务府安排给大阿哥的人事宫女,因大阿哥不要,才被打发到还是婴儿的小八爷身边。她身份尴尬,又实在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一开始八阿哥缺人手使唤的时候还撑过一段时间大宫女的门面,后来八阿哥身边有了周公公、姚法祖和那一队侍卫,于是红绣就从一线退下来,只留在院中替小八爷管账本和钥匙。是内宅的账本和钥匙,与小八爷外头的产业是两个系统。
不过她虽然如今管财务,但毕竟是从微末时一起走过来的老人,感情自然与其他人不同。小八爷在遇到人生大事的时候,还是会亲自来跟红绣姑姑通气。
“姑姑能理解我就好。我还怕我跟大哥一样不要人事宫女,会勾起姑姑的伤心事。”小八爷松了口气。
红绣一脸释然的笑:“若不是大阿哥坚持在大福晋之前不近女色,奴婢哪里有福气来侍候阿哥呢?除了阿哥,哪里还有在意奴婢伤不伤心的主子呢?世上的祸福都是相依的。”
“爷是想到太子后院那些莺莺燕燕,这为了她们争风吃醋,怀恩堂已经接收了六个被活活打死的太监宫女了。再有大哥,从前大哥没有纳小的时候,大嫂脸上总是笑着的,哪怕生了大侄女,也像未嫁人的小姑娘一样鲜嫩。自打庶福晋进了院子,哪怕大哥并未如何宠幸,但大嫂也是肉眼可见地焦虑了,还使了药想生儿子。这都什么事?”八阿哥叹气道,“爷有时候想,若是后宅只有福晋一个,那便没了这些伤天害理的源头,也免了女人的苦楚了。”
红绣姑姑安静地听着八阿哥诉说着他对未来家庭生活的看法,一直等到他的倾诉结束。“阿哥,是那些女人想争。当皇阿哥的妾,比做平民百姓的正妻要好,好得多。”红绣说,“嫁给百姓,上要侍奉公婆,中间有妯娌小叔子,下面要生儿育女。若是遇上不好的人家,往死里折磨人,未必就比吃人的后宅好过了。”
这个角度事八阿哥没想过的。他愣愣地看向他的红绣姑姑。
这个还没有三十就长了白发的女人温温柔柔地说着最残酷的话:“若是嫁的丈夫富贵,自然也会纳小,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跟皇子后宅也不差什么,反而因为天高皇帝远而更加凶险;若是嫁的丈夫贫寒,那还要做工做绣活补贴家用。然而女子能赚几个钱呢,辛苦操劳,没准还会被丈夫发卖出去,或者租给穷得讨不起老婆的人生孩子,或者卖进烟花地里,有哪里说得准呢?”
小八爷都听傻了。但他到底不是毫无社会经验的真小白菜,自然知道红袖所言不是空穴来风。他沉默地低头,上辈子许多一闪而过的面孔,许多只是听说的故事,仿佛一下子就鲜血淋漓了起来。
过了好久,八阿哥才吐出一口气:“人活着都不容易,女人尤其艰难。然而以我个人的力量却救不了所有人,我只想让我身边的人能过得快乐。”
红绣微微一笑,慈爱地摸摸八阿哥的光脑门:“所以奴婢说,阿哥是个好人。阿哥照着自个儿的想法去做吧。这么好的阿哥,定能够遇上一个配得上您的福晋。奴婢也会日日为您祈祷的。”
我家的账房女先生越来越哲学家了。小八爷被红绣姑姑摸得满脑门都是看破红尘的沧桑。对于自己能否找到一个哲学家都认可的福晋,小八爷深表怀疑。
但说起爱情这码事,嗐,谁还没个初恋呢?
江湖神医上辈子是有过一段恋情的,且堪称江湖震荡武林风云,最后的结果也是相当地惊天地泣鬼神。
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讲,妹子不是个正道上的妹子,她家的门派是迷雾沼泽里玩巫蛊的。大奸大恶的事情没有,但跟广大平原地区的武林人士之间存在着比较深的隔阂。历史上两边有过冲突,也死过一些人。
胤禩上辈子游历到迷雾沼泽的时候,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跟他如今佛系的性子不一样,什么危险的地方都想去闯一闯。这一闯进去,就中了毒,差点挂在里头了。
胤禩还记得那是一个月亮泛着蓝色的夜晚,有一颗开着蓝花的大树,风吹开迷雾,花香肆意挥洒。翅膀透明的蝴蝶翩翩飞来,停在他的手腕上吸血,那些血液也不知道被吸到哪里去了,无论怎么吸,蝴蝶都依旧是透明的白色。
少女就在蝶群后面走来,缀着花瓣的裙摆轻轻摇曳,仿佛一个梦境中的鬼仙。她的皮肤比纸还白,却奇异地好看,满满都是生机。“呀,你这个外来人,怎么傻乎乎的?”少女说,她翘起的嘴角,又清纯又魅惑。
小八爷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床上坐起。
“主子怎么了?”守夜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询问,看着快要哭了,“主子从前很少做噩梦的。”
胤禩定了定神,就算不用手摸,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跳得飞快。他渐渐从那个亦真亦幻的梦境中醒过神来,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穿蓝色衣服的小太监,是他跟前伺候的齐云,大家都叫小云子的。
“没有做噩梦。”胤禩沙哑着声音说,“只是床单又要换一条了。”小八爷变声期的声音还是挺温柔清亮的,跟旁人的破锣嗓子不同,然而此时他却觉得喉咙里堵得难受,为此又让小云子去倒了杯水来喝。
接到具体使命的守夜小太监明显松了一口气,端茶倒水,兼换床单被褥一气呵成,麻利得不行。
小八爷穿着新里裤,抱臂在旁边看小云子一个人吭哧吭哧换床单,屋子里只有两个大号的蜂蜡蜡烛在燃烧,浅黄色的火光偶尔会调皮地爆开一声。重新铺好的床单整整齐齐,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他不由赞赏小云子的专业水平。哪怕是换被子呢,也有高手啊。
小云子说话都磕巴了:“哪……哪里值……值得主……主子这么夸?”
小八爷见他紧张,也不为难,点点头,利落地翻上床躺下,这才子时呢,还有一觉可以睡。
不过,好好得怎么就梦见她了呢?胤禩心里纳闷,难道真的是春天了吗?时间隔了这么久,久到他都已经忘记了那种悸动的心情了。在很长的时间里,他就只是一个温柔的好人,一个高明的大夫,一个胸怀天下的侠者。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不外如是。
真的太久了,那种想为了一个人而对抗全世界的勇气,他已经捡不起来了。
第133章 十三岁的春夏
意外也就发生了那么两回。
小八爷的生活很快又回到了正轨上。压下久远记忆的八阿哥就跟没事人一样,每日里跟着师傅读书习武,隔一天就去三怀堂坐诊。在他孜孜不倦地刷民望之下,北京城终于传满了康熙爷的八阿哥是个小神医的消息。同时,这个名声随着他看好的各色疑难杂症的亲朋好友,向着北京城外扩散。
同时带来的好处是,明年第二届名医大会的帖子,相比第一届的而言,在民间杏林中受欢迎得多。
没错,小八爷准备每两年办一次名医大会,跟各地医者分享最新的抗疫经验。一年准备,发帖子,下一年开会,收获成果,如此交替很是完美。
原本汉人大夫们还担心进了北京后就得强迫入宫,没有自由。然而第一届名医大会吃螃蟹的那些小年轻们已经证明了小八爷的人品,说只是交流就只是交流,除了带回了药材、医书这类的玩意儿,连银两都没赏赐的。自然也就让这些大夫没有了受皇家恩惠的心理负担,觉得八爷是以医者的身份来跟大家交流的,隐约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平等,反而比大把银钱砸下去的效果更好些。
帖子发出去不过一个月,小八爷就收到了十八封积极表示要来参加第二届杏林巅峰论坛的回信,其中不少人听说了第一届的情况,摩拳擦掌表示他们会带着干货进京,向全国的同僚展示自个儿当地的医术成果。
受到同行认可的小八爷一连好几天走路都带风的。
然后,乐极生悲,他被康熙大boss叫住了。
来来来,瞎开心是不是?背书!释义!写政治小作文!
小八爷苦哈哈地完成了今日份的面试和笔试,然后才听见他的皇帝爹训他:“医者大会,你乐意弄便去弄。治病救灾,收拢江南的民心,也是好的。然而难道你以后就真的只做一个太医院的院正就满足了吗?好不容易父母把你生得聪明,又教得允文允武,不更多地报效朝廷,辅佐父兄,不是太屈才了吗?”
康熙话里话外,对他透露出了比执掌太医院更高的期待,而且生怕青春期的孩子逆反,道理一套接着一套,堪称循循善诱。
康熙这个皇帝爹,对小八爷真的是够慈爱的了,就像上辈子的师父一样。内心成熟的八阿哥不会介意康熙对哥哥们更关注,就像师门里的大师兄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后面的小师弟小师妹都只能由师兄师姐代为授课一样。孩子多了总是不值钱一些的,而且当爸爸当师父的耐心在消磨,精力在下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康熙这样,对第八个儿子还能循循善诱,已经相当可以了。
小八爷心里有几分感动,真情实意地道了谢,保证他能够兼顾课内学习和课外交流。
康熙这才露出笑容,询问小八爷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得知明年会有更多的名医入京后,还大手一挥,表示:“若是钱不够,就跟内务府说,缺什么要什么,这是为国出力的事情。”
父慈子孝,在金钱的滤镜下,场面无比温馨。小八爷还已经今天的面圣就到此结束了,没想到康熙也来凑他的青春期热闹。
“听说咱们小八爷也可以通人事了,要不要给赐两个人?”康熙笑着说,“从前你说不要宫女,那正儿八经的庶福晋呢?今年大选没有什么家世、品貌都出挑的秀女,侧福晋不可得,只有庶福晋格格。”
小八爷摇摇头,索性将话摊开了跟康熙说:“我跟大哥一样,只想要一个好好的嫡福晋。女人多了费钱,还相互吃醋有害子嗣。”从前他是担心康熙发怒而没将话说明白,但眼看着周围人一茬接着一茬地想给他塞女人,小八爷觉得还是将话说明白得好,免得还要长辈白替他操心。
康熙沉默了。他注视着快速拔高的八儿子,这小子的衣服又短了,眼瞅着能长得比自己和太子都要高,大约能像老大那样超过五尺【注1】。
“也不是都要闹得后宅不宁,若是正妻贤惠,妻妾和睦也是有的。”康熙说。
小八爷苦笑,小小声地道:“咱家前后三位皇额娘都是贤惠的,然而……”
康熙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可怕。
小八爷也知道这话说得有些戳康熙爷的肺管子了,他几个皇后都是贤惠人,然而后宫里相互残害的事情就没少过,孩子都折进去好些。万一康熙没压住怒气,直接朝他开火,硬给他塞人之类,这些小八爷都有想过。然而方才康熙对他慈爱,他没忍心继续跟这个父亲虚以为蛇。
后续会怎么发展呢?小八爷苦着脸看向康熙,是进是退都等皇帝爹的反应。若是康熙罚他,那只能说是命,是这辈子这具身体的父亲,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从今往后注意分寸相处着吧。
但万一呢,万一康熙爷能够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小八爷慢慢收拢了故意做出来的害怕表情,他看向康熙的目光,干净又坦然,就好像在说“我把真实的我自己放在您面前,您什么样的审判,我都能够接受”一样。
康熙多聪明的人啊,哪里看不出来小八爷的温和表象下的倔强和悲观。
“作出这副样子干什么?”康熙粗声粗气地说,“难道朕会因为你不纳妾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不成?”
小八爷闻言一喜,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马屁不要钱一样乱拍:“我就知道皇阿玛是懂我的。”
康熙差点被气笑:“朕早在你吹笛子整治小九的时候就看明白了,你看着听话懂事,其实骨子比谁都犟。”
化身狗腿子的胤禩连忙给康熙递茶:“但小八九成九的时候都听话懂事对不对?”
康熙没接讨债鬼的茶:“行了行了。不给你塞人。那就说嫡福晋,朕看着这一年的秀女,单容貌就没有强过安王府郭络罗格格的,只能等三年后了。到时候老五、老七、你,同一年,也是一桩美事。”
小八爷听了直击掌:“成啊。”
见儿子完全没有开窍,反而为了能再多玩三年而欣喜不已,康熙只觉得心塞。“朕可告诉你,皇家讲究开枝散叶,这有没有妾室,在子嗣上头还是有差距的。”
这才是历代皇亲贵族明知后宅斗争惨烈也要纳妾的原因。甭管死了多少孩子吧,一群女人大概率还是能比一个女人生得多的。
康熙觉得是问题,小八爷压根儿不觉得是问题:“我学了这么久的医术,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生一个活一个吗?您放心,将来您只会嫌孙子玄孙太多,国库养不过来,就像明朝那样。”
想想王子皇孙太多被户部嫌弃的那个样子,康熙自己就笑了:“若真有那么一天,就让他们自力更生。”显然是不相信的。
然而这后宫皇子都已经有十五个了,密贵人王氏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插科打诨了好一会儿,小八爷终于从乾清宫书房里解脱出来了。天气已经转暖,他背上出了一层的汗。康熙对八儿子越发重视,就连御前的人都知道给小八爷上一壶他爱喝的正山小种了。
“八爷真是重情重义的主子。”还是梁九功的徒弟魏珠跟八阿哥套近乎道,“今儿过后,宫里都要羡慕未来八福晋的福气了。”
八阿哥不动声色,只喝茶:“若论福气,大嫂才是现成的福气。大哥院子里好说歹说塞进去一个庶福晋,大哥连酒都没有摆。这态度不是一目了然?”
魏珠觉得跟八爷聊天还是挺难的,您能把万岁爷哄得那么高兴,怎么就跟咱们如此直来直去呢?“大福晋毕竟差个儿子。”魏珠一边说一边拿眼神去偷瞄小八爷。
“你不懂,大嫂的美中不足是暂时的。只要大哥爱重,迟早会有嫡长子。”
“是是是。”魏珠连连点头,“八爷说得对。”嘴里这么说着,但魏珠心里却是不屑的,有些福气,有些人还真是有命拿没命享,他见得多了。
不管小魏公公在打什么主意,八阿哥反正是蹭完茶水就抬脚走人。他有系统在手,最近又花积分升级了检测功能,扫描天眼一开,根本不怕乾清宫的茶水有什么问题。
这看在魏珠的眼里,是会觉得八阿哥鲁莽呢,还是会觉得八阿哥深不可测,那就是魏珠的事情了。
从乾清宫正殿出来,转弯进侧殿,就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此时屋中书声阵阵,最响亮的就是太子读《史记》的声音。
太子今年二十岁了,大阿哥胤禔在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随军出战打葛尔丹了,太子依旧在康熙眼皮子底下读书。
八阿哥跟太子不在一个书房,他跟哥哥弟弟们挤一起,于是进去的时候不免打扰到了先生讲课。胤禩客气地跟师傅道歉,而后才在自己的紫檀木书桌前坐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毛笔,沾了墨开始记笔记。
他上课一向是大脑高速运转的,又有些一心二用的本事,就算旁边有个九阿哥胤禟挤眉弄眼,也照样能将笔记写得一字不差。
“八哥八哥,皇阿玛没有为难你吧。”小九用气声说,偏他气声还不小,周围是个人都听见了。
讲课的汉学谙达已经皱起了眉心。
怎么又是九阿哥这个小霸王呢?不好管教啊。现在班里还多了一个新入学的十四阿哥,每天不是在搞事,就是在谋划着搞事。一旦师傅跟九阿哥纠缠起来,十四肯定趁机煽风点火。十三阿哥从前一直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然而自打十四一来,天天护着十四阿哥,瞬间就变身成了熊孩子的熊家长。
这是一个喜欢脑补的汉学师傅,好在八阿哥的一句话终止了他的灾难的无尽想象。
“胤禟,乖乖上课。”
小霸王小九,坐回到座位上,嘴里碎碎念:“哦,那好吧。爷看你也不像有事的样子。唉,太子嚷那么大声做什么?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在读《史记》吗?爷寻思着《史记》也没啥难的呀,怎么老大个人了还读《史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八阿哥心里一个“咯噔”,下课后就去找了哥哥中对他最真诚的四阿哥。
“四哥,太子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四大爷看小八爷也挺惊讶的。“你消息灵通呀。”他凑到八阿哥耳边小声说,“汗阿玛派了大哥去祭祀华山。圣旨还没下,是太子的奶公从尚书房行走的大臣那儿打听出来的。可能明天就都知道了。”
祭山啊,这可是国家大事。
祭泰山基本等同于宣告天下皇位正统。华山虽然不是泰山,但祭山这样的事情让大阿哥去做,而不让太子去做,就未免太给有心人留想象空间了。
“皇阿玛为什么让大哥去祭祀华山?”这种手法对于小八爷来说已经超纲了,因此他现在眼睛里都是蚊香绕圈圈。
别说对小八爷来说超纲,对尚且鲜嫩的四大爷来说也超纲啊。“我也想知道啊。”他满脸迷茫,“太子也没犯什么错啊。怎么突然就来这么一下?”
四八两个光头阿哥对视一眼,只觉得身上有点点发冷。
“我说怎么魏珠突然给我泡茶喝了,”小八爷回去后跟小伙伴姚法祖吐槽,“感情是宫里的风向又要变了。然而这风向变得蹊跷啊,自打明珠退了之后,太子一直都顺风顺水的啊。”
向来敏锐的姚法祖,遇到这种困扰整个朝堂的谜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任这些小毛孩子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这是康熙对于索额图意图为太子长子请封皇太孙的反击。
索额图请封皇太孙的奏折还没下笔呢,高坐龙椅上的男人就果断出击了。
大阿哥代父皇前往华山祭祀的消息一出,索党哪里还顾得上请封太孙,光琢磨是不是大阿哥一党给他们下绊子就得琢磨一阵,然后去试探明珠又要试探一阵。恰好这个时候,爆出来一个消息,说有人密折奏报索党的门人在江南贪污白银几十万两,这才引得皇帝对太子不满。这下好了,从索额图往下都忙着自查申辩,谁还顾得上请封太孙的事情。
就在这种被帝王掌控的纷乱氛围中,太子的长女出生了,没活过一个月,又在纷乱的氛围中夭折了。
来去匆匆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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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清朝的一尺约35.5厘米,五尺就是1米78。
第134章 十三岁的夏天
康熙三十二年的夏天,朝堂上一度偃旗息鼓的大千岁和太子之争再次呈现出白热化的趋势。原本随着明珠退休,太子长子出生,太子一党对于大阿哥一党,一度形成了碾压之势。大阿哥自己颓丧不说,除了几个跟索额图仇怨无法化解的文臣,和大大咧咧的宗室还站在大阿哥这边外,大部分的文臣武将都对着储君恭恭敬敬的。
毕竟这事情吧,太子一直是官宣的继承人。大阿哥虽然也很得万岁爷喜欢,但皇帝可从没有流露出过想要立他为储的意思。大阿哥想跟太子争,一开始那是孩子之间的意气,后来慢慢不受控了,但那依旧是个人之间看不顺眼的成分居多。所以大家也都当个笑话看看,没见到就连惠妃自己都不看好儿子夺嫡吗?没看到就连明珠也只是上奏让大阿哥多多建功立业吗?可不敢明说“夺嫡”二字,因为康熙压根儿就没暗示过。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呀兄弟们,皇上让大阿哥去祭华山了!差一个字就是泰山封禅!看到暗示的小伙伴举起你们双手,赌一把,赌对了皇上的意思,又在新君那里有了从龙之功,那可就一飞冲天了。
仿佛一夜之间,风头无两的索额图和他的党羽们开始走霉运。什么说好要安插心腹的职位遭遇了空降;什么说好要批的银子遇到了审核问题;就连一块预计在万寿节运进京城献寿的超大号玉石,都因为意外有了裂缝。
“欺人太甚!”太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黄粉地彩釉的全套瓷碗瓷盏差点被崩到地上摔碎。“他们就不怕汗阿玛只是顺口一提,转头就把他们推出来当替罪羊吗?”
这话说得有些大不敬,一下子就连告状的索额图都忘记了诉苦,连声劝太子不要冲动,都是小问题,他索中堂会解决的。
“明珠今年要回东北老家修坟。真的,纳兰明珠都不在朝上了,剩下这些不过乌合之众,也就恶心恶心人。”索额图高声说,“太子乃中宫嫡出,系为正统,又生有长孙,后继有人。难道还会有别人越过太子殿下吗?他们有什么?”
太子阴沉着脸,又坐回到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从小就是康熙带大的,其实隐约有感受到什么。若是他去找皇帝对质,康熙会说的话太子闭着眼就能想出一大串:
“朕看老大闲着无事,你下头的弟弟又年幼不牢靠,才让老大走一趟。祭祀这种事,总要有个皇室出面的,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最近身子都不大好,与其让他们拖着病体去,不如让老大去。”
反正康熙装起傻来,段位不是凡人能比的。他十四岁的时候就靠装傻骗过了鳌拜。如今四十岁了,想骗得大家认为他真是无心的有难度吗?
但是一旦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很多事情就如同失控的马车,再也回不到安静如初的时候了。
太子坐在初夏二十八度的气温里,竭力想要压制住脚底泛上来的寒气。不会的,汗阿玛不会的,他是汗阿玛手把手教出来的储君,他们父子一向无话不说的。不会的,汗阿玛他不会的。
本该风华正茂的储君,因为皇帝一道不知是有意无意的诏令而心绪不宁。作为太子的长辈,索额图看得心疼不已。这些年,他在太子身上投注的感情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多,早就不是单纯的利益就可以解释他为太子所做的一切了。
“保成啊,你跟叔公说句话,不要一个人自苦。”索额图不敢去拉扯太子,只好喊了一声他的小名。
太子胤礽被一声“保成”喊回了神,他朝索额图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孤没事,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失了分寸。刚刚只是在想旁的事情。”
多懂事多善解人意的孩子啊。索额图就想不明白了,这么好的太子,对待身份地位不如他的人也亲切无比,在政务处理上也合乎大家心意,到底皇帝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索中堂带着满腹不满和心酸离开毓庆宫,同时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大阿哥的华山之行使绊子。华山那么险峻,大阿哥要是出个意外就好了。索额图不乏阴暗地咒道,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被一群人保护着的大阿哥胤禔,要想从华山上掉下去可太难了。
两党的争斗除了围绕着利益,还有各种各样的冲动与情绪宣泄。伴随着新的阴谋的开展,水面下的攻防战再次如火如荼地烧了起来。
小八爷这些日子老实得很,连带着小九小十都要跟着一起老实。“咱们这个时候不能出头。”八阿哥告诫两个弟弟,“你们知道你们六哥吧。风声不对的时候低调才能顺利长大。”
他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就连皇帝新赐的紫玉笛都拿了出来。大有弟弟们不老实他就“音乐说服”的架势。
已经得了笛子PTSD的九阿哥和十阿哥小辫子都快炸起来了。“听话,我们一定听话!”
好不容易管束住了两个调皮捣蛋的额弟弟,小八爷准备韬光养晦。正琢磨着怎么把政治小论文写得平庸一些,事情找上了门。还是姚法祖从外头带回来的消息:“八爷,别咸鱼了,再咸鱼你看好的四姐夫就要没了。”
“我这么大的一个四姐夫怎么会没呢?”小八爷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喀尔喀小郡王已经种过痘了,我亲自种的。”
姚法祖“呵呵”一声:“就算人活着,但没在皇帝跟前过明路的婚事,随时都有可能被拆的风险啊。”
小八爷只好扔下他的政治小作文,将耳朵凑过去:“详细说说。”
“理藩院的消息,喀尔喀小郡王只带了十个人就去忽悠投靠了俄罗斯的车凌紥布,将人整个部落都忽悠了回来,现在已经连人带牛羊的到了归化城了。那车凌紥布还口口声声说着要归降圣王。”
小八爷回味了两秒钟,才将一些从前学过的蒙古知识跟眼前的事件对应起来:“车凌紥布,对,就是葛尔丹入侵的时候被打散的喀尔喀部落之一吧,原来北上投靠了俄国人吗?唔,将原本失散在外的人口收回,这是立了大功啊。且这不仅仅是一个部落的问题,让俄国人看到蒙古部落心向着大清,接下来在领土谈判上也能占据先机呀。”
姚法祖欣慰地看着小伙伴,他就知道他跟随的这个皇阿哥只是性格温和,其实认真起来再是聪明不过的。“八爷,喀尔喀小郡王也十六岁了,你品,你细品。他此前只是因为是土谢图汗的长子嫡孙,所以受封后也不受重视。但这次立下如此大功,皇上肯定是要赏赐的。他的出身又摆在那里,肯定是皇上拉拢的对象,万一赐了一个宗室女跟他完婚,小八爷你的四姐夫不就——”姚法祖一拍大腿,作出极度惋惜的模样,“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呀。”
“你说得对。我得亲自去盯着。”他可真是为了姐妹两肋插刀了呀。
不过在去找康熙之前,小八爷得先找机会跟四公主通个气。万一他费心费力在皇帝跟前促成了四姐夫成为驸马,四姐姐自己却不满意,那不是白费了那些力气吗?
好在四公主已经十五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平日里住在西所,不属于后宫。小八爷想偷偷见一面还是能找到机会的。当然,为了礼数周到,他没有傻不愣登地往四公主的院子里闯,而是用飞镖扔了帖子进去,邀请四公主明日午时在改造成藏书楼的景阳宫见面。
他也不想将事情做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实在是如果通过小太监小宫女通传的话,避免不了被管理皇子皇女们日常事务的内务府给记录在案。这种弟弟插手姐姐的婚事,而且还是和亲的婚事,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不然就算以康熙现在对他那么宽容的态度,也会生气的。
小八爷有些直觉还是挺灵敏的,至少四公主发现了梳妆台上的帖子后也没有声张,第一时间将纸条给烧毁了。
“最近手上的这本《徐霞客游记》看完了。”四公主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跟大宫女笑道,“明儿再去藏书楼找些新书看吧。”
四公主身边的宫女嬷嬷早就对她的女红不抱有希望了,看看各种各样的书籍仿佛也是个上进的方向,自然对于她这种要求没有不答应的。
而看上去懒散的四公主,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八阿哥找自己能有什么事?他们平日里只是宫宴上见面了点个头的交情,她没有像小五那样给哥哥弟弟送过什么绣品,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集。唯有的交集,便是荣宪公主出嫁时的那次花会,一句随口的约定罢了。
小八答应帮自己留意喀尔喀的夫婿人选。
这句话过去了也有两年了,四公主都觉得小八也许是随口一应就忘记了。没想到,八阿哥竟然还是一个重许诺的人呢。
这天晚上四公主睡得格外好,第二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让宫女给自己敷粉梳妆。哪怕是个胖子,也可以是个漂亮的胖子!
“公主今天好兴致。”宫女们见到她不犯懒了,一个个就像自家娃娃金盆洗手一样高兴,一连试了三个发型,还从箱子里取出了许多适合这个季节穿的轻薄裙子。“公主快看,这条月白的裙子仙气飘飘,这条鹅黄的裙子娇俏可爱,都适合公主穿呢。”
“就是就是,咱们公主五官又不差,早就该好好打扮起来。也让这紫禁城里的人看看,咱们公主杨贵妃一样的人物,哪里就不如前头三个公主好看了?”
宫女们的恭维,听得四公主嘴角抽了抽。她想说“你们想说我胖就站正了好好说”,然而到底忍住了没有打击这些小宫女们的快乐。四公主最后选了那条鹅黄的裙子,颜色鲜亮高调,绝对让人想不到她是去藏书楼跟人偷偷见面的。
如此梳妆打扮完毕,已经是半上午了。四公主的两个伴读手拉着手来找她。这两个也是朝中大臣家里的嫡女,一个姓董鄂,一个姓郭络罗,十一二岁的年纪,长得花容月貌的。
没错,当初四公主在一众小姑娘里面挑了她们两个当伴读,就是因为她们长得好看。就算是胖子,也可以做一个颜控的胖子,杨贵妃一样的四公主表示。
“公主今天这么打扮,真是让人眼前一亮。”郭络罗小姑娘笑着说。
四公主直接上手在小美人腰上一捏:“你这么说,可见是真好看了。”两个女孩子打闹着嘻嘻哈哈。董鄂小姑娘就坐在一旁用帕子捂着嘴笑。
郭络罗小姑娘“嘿”了一声,“你倒是置身事外,隔岸观火起来了。”
董鄂小姑娘被扔到了水包,没法子只能接过寒暄的使命:“公主今天特特打扮好了,可是知道了太后娘娘中午要宴请诸位公主的事情了?”
四公主一愣:“太后娘娘今儿中午要摆宴,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反应不对,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的郭络罗小姑娘还没看出来,董鄂小姑娘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见她抿了抿嘴唇,维持着轻松的笑意道:“刚刚入宫的时候路过慈宁宫,见到嬷嬷出来呢。说是太后娘娘得了蒙古献上来的一种奶酪,有儿时的滋味,心中欢喜,所以临时想请公主们都去尝尝。”
第135章 十三岁的夏天
四公主托着她圆嘟嘟的下巴,只沉思了大约两秒,就听见外面有慈宁宫的张嬷嬷求见。
还没察觉到气氛有异的郭络罗小姑娘跳起来,笑道:“瞧,这不是来了吗?”这个宜妃的内侄女有着宜妃同款的明艳大方,但似乎没有从祖宗那里遗传到跟宜妃一样看眼色的本事。
四公主抬抬手,跟着小表妹笑:“快请嬷嬷进来。这大太阳的过来一趟不容易,将小厨房备着的绿豆汤给嬷嬷盛一碗。”
这位公主殿下言谈举止都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反而言笑晏晏跟张嬷嬷寒暄,许诺了中午一定去慈宁宫赴宴,仿佛压根儿没有跟小八爷约在藏书楼会面的事。
张嬷嬷在四公主面前一直挂着笑脸。尤其是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后,更是恭维了四公主今日的打扮,“精神”、“贵气”,随即就被四公主塞了一个小荷包:“玛嬷见了娘家人开怀,我们当小辈自然是跟着沾光。只是不知等会儿宴席上可有蒙古来的小姐妹,若是有还请嬷嬷告知,我好备些见面礼去,免得到时候失了礼数。”
张嬷嬷连忙推辞道:“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哪里值得公主这般?科尔沁这回进京的只有两位台吉,并没有格格,两位台吉不在宫中久留,已经谢恩出宫了。公主便如同寻常家宴即可。”
四公主肉嘟嘟的白嫩爪子一挥:“不过是些碎银,给嬷嬷买两回茶喝罢了。嬷嬷跑这一趟,出的汗都要三杯茶才能补得回来嘞。本公主这儿的差事,可没有让人吃亏的道理。”
她话都这么说了,张嬷嬷于是乐呵呵地收了银子,并附赠一则消息:“听说大公主身怀有孕,皇上特意赐下了护卫长史,排场比贝勒还大。且又与驸马琴瑟和鸣,过得很是不错呢。”
康熙养女大公主就是嫁到科尔沁,有消息从太后宫里传出来也是正常的。但张嬷嬷放这里说起来,就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了。
四公主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大姐姐自然是好福气的。”
等张嬷嬷磕头离开,董鄂小姑娘就忧心忡忡地拉住了四公主的手:“难道科尔沁还想再娶一位公主吗?”
被她一语点醒的郭络罗小姑娘瞪圆了眼:“啊?”
四公主拍拍小伙伴的手:“你就爱多想。公主和亲哪里,是万岁爷说了算的。”又不以太后的意志为转移。
董鄂小姑娘垂下秀气的眉眼。
“云雯。”四公主捏了一把董鄂小妹妹水嫩嫩的脸颊,“与其操心慈宁宫娘娘的心意,不如替我办一桩事。办得好了,我将这个香包赏你,如何?”
董鄂小姑娘从四公主那儿接到的任务,就是去藏书楼借《元史》的《地理志》。她虽然是给四公主当伴读,但也是带着两个侍女入宫的。如今就三个小姑娘,沿着笔直的宫道往藏书楼的方向去。
春绕是个活泼性子,忍不住对这奇怪的差事评论几句:“四公主怎么看起《元史》来了?且什么时候不行,非要今日吗?”
董鄂·云雯微垂着头,夏风吹过她的小两把头上浅蓝色的绒花。“知道古怪还不谨言慎行?”她轻声细语地说。
春绕一下就闭嘴了。
小女孩脚程慢,再加上她们作为外来客,未免节外生枝没有抄御花园的近路,因此到了藏书阁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了。
拿帕子拭去额头的汗水,董鄂小姑娘深吸一口气,踏步进入殿中。扑鼻而来就是书页陈腐的味道,无论保存得多么完好,旧书总有那么一股气味,像是草木的香和松墨的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改建后的藏书阁颇具规模,层高高,又常备防火用的水,因此相比别处的宫室还是要凉快一些。
门口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太监,看见打扮普通的主仆三人不过抬了抬眼皮,也许以为是哪个宫殿的宫女。
“我们是来替四公主借书的。”董鄂小姑娘抬高了声音说,她音色柔和,乍然想抬高嗓门说话,差点破音。
老太监挖了挖耳朵,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像哭也不像笑的表情:“哎呦,借书就借书,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打扰了贵人看书你担得起吗?”
春绕气得不行,他们家格格在家是金尊玉贵的伯府嫡出大小姐,在四公主和宜妃跟前也是备受优待的。除了在太后娘娘跟前,哪里受过这等轻慢?春绕正想上前跟老太监理论,就见书架后头转出来一个少年。
身姿挺拔,清风俊逸,面容姣好,目若含星。春绕在心里默默评判,这少年的外表勉强能够和她们格格相比吧,可惜是个黄带子,说不定性格非常糟糕呢。
“四公主想借什么书?”胤禩转出来的时候问。其实刚刚小少女喊了一嗓子,他就大约猜到四姐姐许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才派了心腹过来。这女孩也是机灵,知道开门见山喊四公主名号,省了他不少事。
等到看见人了,胤禩一眼就看见拴在领头少女腰间的香包,还是去年端午他送给姐妹们的,略有些发旧的青蛙图案,正是他送给四公主的那一个。这连信物都有,当下小八爷心里更加肯定这是四公主派来的心腹。毕竟,兄弟送的香包,正常人都不会转赠给同龄女孩。
现在问题就是怎么支开老太监了。八阿哥心里刚转起这个念头,就愣住了。因为他的视线移到了领头少女的脸上,那张清秀到几乎出尘的小脸让小八爷整个人都有一瞬的恍惚。
“你……”
少年皇子眨了眨眼睛,他方才心头狂跳,就像是上辈子第一眼见到了雾海蝶影一样。然而眼前的情景完全没有那般浪漫呀,仅仅只是规矩森严刻板的宫廷里,一个谨慎小心的小女孩儿罢了。
董鄂小姑娘退后半步,做了个万福:“给阿哥请安。”
小八爷回过神,叫了起。他没有直视董鄂小姑娘的脸,倒不是怕旁人看出不对,是怕这看上去像兔子一样机敏的小女孩转头就跑。偏偏藏书阁的老太监还要出来刷存在感,八爷长八爷短喊个不停。
想跟女生搭讪几句偏偏边上有个我的舔狗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小系统在地上笑得不行,给宿主推荐了《恋爱宝典第三版》和《打开女孩心门的99种方法》。
胤禩:……“四姐姐要借什么书?”
董鄂·云雯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哪怕是紧张的脸,都仿佛出水芙蓉一样秀美。“是《元史》的《地理志》。”她说,眼睛盯着八阿哥脚前的地面。
“这可巧了,爷正在看的便是这一册。”
老太监在公主和阿哥之间的取舍不带半点犹豫的。“哎呀,八爷先来的,自然是八爷先看啦。”
“你莫要偷懒。”八阿哥指着老太监说,“人家带着四姐姐的使命来的,回去要是交不了差难道你就好了?要我说,不如你去库房找找,看还有第二套《元史》不,若能找到,那就两全其美了。”
老太监苦着脸卖惨:“藏书楼只有一套《元史》啊。”
“《二十四史》属于经史典籍,便是书铺里都有好几套的,藏书楼怎么会没有?”董鄂小姑娘说,她乍一眼看是谨言慎行到胆小怕事的那种小兔子,然而关键时刻推波助澜可太及时了。
老太监刚想瞪她,就听小八爷补上最后一刀:“便是库房没有,文渊阁里也是有的。”
被当场戳破的老太监没辙,只能丧着脸跑去找书。
闲杂人被支走了,董鄂格格跟小八爷对视一眼,眼里都流露出了笑意。这波配合打得默契,倒不像是初次见面的人能够做到的。反正小八爷心里挺微妙的。他现在离小少女近些了,能够看清她的五官:细细的柳叶眉秀气内敛,水灵灵的眼尾带点轻愁,浅粉色的嘴唇像是御厨出品的荔枝冻一样。
好乖的长相,跟前世那个笑容不羁、妆容艳丽的姑娘仿佛冰火的两端。但又仿佛深层次有什么类似的特质,在同样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四姐怎么了?”小八爷问。
董鄂格格恢复了她的轻声细语,语速却不慢,逻辑清晰,直奔主题:“中午太后摆宴,公主前去赴宴了。八爷呢,有什么见闻?”
“喀尔喀的小郡王入京了。他是土谢图汗的长子嫡孙,父早亡,有五个叔叔。他这次劝降了一个有四千人口的原喀尔喀台吉,当得一句少年英才,皇阿玛肯定有赏赐的。”小八爷看着漂亮的小少女说,“我看了几年了,人不错,作风清正上进,就是有五个叔叔。”
话题直接跳转外男,董鄂小姑娘一开始还是露出了几分惊讶,但她马上镇定下来,回道:“我一定一字不差传给公主。”
胤禩点点头:“格格看打扮是四姐的伴读?怎么称呼?”
“家姓董鄂,还请八爷放心。”
库房就在侧殿,留给他们的时间其实很有限。小八爷沉默几秒,到底还是没忍住伸出试探的小爪爪:“格格既然看书,想来也是有见识的人,可知道东南有种长在沼泽中的蝴蝶,通体透明,很是罕见?”
董鄂格格看上去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是我见识短浅,不知道还有这种蝴蝶。”
对面的小八爷轻叹一声:“只是种有毒的蝴蝶罢了。”
少年看上去有些失落,董鄂小姑娘本不想跟皇阿哥有太多的交集,实在是场面安静得过于尴尬了,于是只好认真安慰道:“天生万物皆有用。于人有毒,但也许于花、于草、于老鼠虫子,有什么人所未知的好处呢。”
“我这玉蝶可是疗伤圣品,你嫌弃它有毒吗?”
前世今生,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谨慎理智,一个嚣张娇俏,但表达的内容却仿佛是同一张纸的两面。
木架书海间,怦然钟响。
小八爷像是明悟到了什么,朝董鄂小姑娘露出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笑容:“不要忘记替我向四姐问好。”
而就在这个时候,藏书楼的老太监抱着一叠子书册从库房里“哎呦哎呦”地滚了出来。
第136章 十三岁的夏天
为了不错过四公主的回应,小八爷下午没有出宫,在尚书房读书读到四点,就交了作业回阿哥所。
他平日里没啥娱乐,不像小九小十那样院子里都是蛐蛐儿鹦鹉和各色玩具,更没有猫儿狗儿和逗趣的小太监。骤然空闲下来,便觉得屋里安静得可怕。
当然小八爷可以吹吹笛子看看书,平日里他就是这么打发时间的。然而今天,胤禩却觉得他可能差一个人来陪他赌书泼茶,亦或投壶下棋。
前世那个女孩是不会这些高雅的消遣的,她属于高山深涧,属于江湖逍遥,自由得像清晨的雾气。但如今遇到的这位小姑娘,满身书卷气,一看就极善此道。
他喜欢难以把握的张扬,也喜欢脚踏实地的内敛。或者说,他喜欢的不是这样那样的性格,或者如何如何的外表,而是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像是对于事物抱有开放宽容的态度云云。
不管怎么说,小八爷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虽然两辈子他看中的都是美女,然而果然娶妻娶贤,内心才是最重要的。
啊啊啊啊,他的思路怎么就拐到娶妻上去了,这对于人家女孩子来说也太孟浪了吧。
小八爷跟个孩子似的在床上打滚,然后猛地睁开眼睛。不对,只想撩不想娶那才是孟浪。果然他还是去跟四姐姐打听一下董鄂小姑娘好了。
小八爷就这样折腾自己折腾得不亦乐乎,想得越多,心里越乱。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拽着小系统的尾巴把它捞进怀里一顿揉搓。
“龙龙,你说成长环境真的会对人的性格产生很大的影响吗?像是两个类似的灵魂,一个在山林荒野中长大,练就一身好武艺,就会变成张扬妩媚、不拘小节的人;而另一个长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学琴棋书画、诗词经史,行走于深宫之中,于是变成了谨慎小心、温柔内敛的人。”
小系统被上下左右颠倒眼前都冒星星了。“宿……宿主,为什么会这么问呢?”它奋力划动四个肉嘟嘟的四肢,“既然性格和行事风格差别那么大,就当做是两个人就好了呀。那就是两个不同的人,所以哩?”
小八爷闻言揉得更起劲了:“因为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像嘛,但就是描绘不出来。所以只能用灵魂来形容了。”
小系统在狂风暴雨般的搓揉下反抗无果,选择了躺平。“本系统没有追溯灵魂印记的功能哦,这又不是修仙世界。如果宿主想要跨界购买能力,价格可不便宜哦。”
龙龙说完,系统界面上就弹出了一系列跟灵魂印记有关的商品,从道具到技能,然而每个都是七位数起步。因为胤禩账上的余额不够,因此还显示为红色不可购买的状态,很是嘲讽。
胤禩拎着葛朗台的小系统的后脖颈晃了晃:“算了,纠结这个有什么用。我知道她是我喜欢的类型就好了。人这一辈子的感情,婚后要靠责任维系,婚前不靠直觉去挑,那什么时候用直觉呢?”
小系统脑门上的问号还没冒出来,就听见它的宿主提议:“去年黄花蒿救疫给你攒了不少积分吧,就没有想过换个爪子什么的吗?你维持这个外型已经很久了。”
系统闻言就耷拉下了圆圆的耳朵:“别提了,我想要一口气弄个大的,兑换个熊猫实体出来,目前才堪堪攒够一半呢。”
一直只有宿主能看到自己也是挺麻烦的,毕竟宿主很忙。但若是有实体就好了,到时候宿主也开府了,可以专门给它圈个小院子,找四五个小姐姐给它喂竹子,那才叫生活呢。
跟着小八爷生活得久了,“龙傲天系统”都忘了自己是个龙傲天系统了,一心只想咸鱼。是冰蚕丝的薄被不舒服,还是御膳房的厨艺不好吃?
这天小八爷叫了三丝凉面,加了鸡蛋揉成金黄色的面条用蒜蓉、醋、甜酱油、辣油拌了,加上青瓜丝、胡萝卜丝和鸡丝,营养均衡又开胃。
此外还有几碟子小菜,鸭肝、鸡翅之类,均是凉菜。不过另有一碗冒热气的燕窝汤,算是温补。
甜品向来是小系统喜欢的,再加上今天眼尖的姚法祖不在,于是那碗燕窝汤大半都进了小系统的嘴巴。整个光球都是幸福的粉红色。
夏季吃饭早,天上还是亮堂着的。一条形状奇特的白云如链条一般划过蓝天,消失在宫墙的黄瓦后。
消息就是在小八爷吃完饭的时候传来的。守门的小太监哒哒哒跑过来磕头:“主子,四公主派人来送东西。”
胤禩一挑眉毛,心说四姐行动力还真强,于是便让将人请到屋里说话。
不过小八爷还是低估了四公主的大胆。当他看见那个穿着宫女衣服的胖丫头的脸时,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连忙屏退了屋里仅剩的小周公公,上前轻声问道:“四姐怎么亲自来了?”
四公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斜睨:“派人说不清楚,还有风险。”言罢,将她送过来的食盒打开。
“瞅瞅,科尔沁进贡给太后的鲜酪。兄弟们都有,给你的格外大块些。兄弟们那里都是宫女送的,只有你这里是我亲自送的。”
言语神情间都是“看我对你好吧”的意思。
她这般放松,还有心思调侃,倒是让小八爷也放松了不少。
“如此,倒是要多谢四姐姐厚爱了。”
“好说。”四公主肉嘟嘟的小手一挥,“你找的人我打听了,我很中意。他不是要入京领赏吗?你与他说,要是他也对我中意,就跟皇阿玛说仰慕大清的文教,想留在京里读两年书。”
小八将这个操作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了两遍。确实许多尚公主的蒙古王公都有在宫里读书的经历,但也不是在京城住过就一定能尚公主的。
“就这样吗?不需要弟弟再跟皇阿玛进言两句?”
四公主摇头:“做得过了,反而让他多想。你可以在他提出读书后帮腔,但不要主动提公主的婚事。”
见八阿哥沉默,四公主又补充道:“皇阿玛有联姻喀尔喀的心思,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喀尔喀最大的就是土谢图部,有我额娘和姨母在,他也不会让我嫁给老头子,其实能够联姻的对象很有限。你能觉得敦多布多尔济是才俊,皇阿玛也会同样想的。如今最要紧的是显出他的忠心,十二万分的忠心,才能让皇阿玛拿他当稳定喀尔喀的自己人。
“除非咱们万岁爷准备放弃即将在第三次准噶尔大战中当先锋的喀尔喀,去给科尔沁或者巴林锦上添花,不然……不说九成吧,六成把握我还是有的。”
有那么一瞬间,小八爷有一种他这些年学的政治被四姐姐吊打的感觉。
讲道理,江湖人已经很努力了,但是跟真正的天赋异禀的政治强人相比,他的功能也就体现在医术相关的领域吧。
“那我给四姐姐包个香药包?去年的那个好像挺旧了。”
“那感情好啊。”四公主笑得两眼弯弯,“我原先挺招蚊子的,用了八弟的香包挨咬都少了。”
“哎呀,这两年蚊子带疟毒,被咬的话还挺危险的。我再给四姐姐写个熏香方子,回去你让宫人给你在床下熏一熏。”
……
四公主拿一盒她不爱吃的奶酪换了防蚊秘诀,再加上人生大事即将解决,她还挺高兴的。临走时跟小八爷挤眉弄眼道:
“之前说若是帮忙办成我的婚事,我送八弟一份大礼。八弟觉得我那伴读董鄂氏如何?”
小八爷:!!!
“她玛法是军中大将,嫡长子就留下她这么个嫡长孙女就过世了。玛法玛嬷亲手带大的,气度眼界才华比男子也不差什么了。我跟你说,这满朝同龄的闺秀,数她家最清净,全家上下十个男丁,都跟咱家的大爷二爷毫无牵扯。这么好的人选,要不是我是个女儿身,我早自己留着了。”
小八爷:???所以在我帮你找驸马的时候你早就帮我挑好了福晋了是吗?那要是我没给你把事情做好,这媳妇就飞了是吗?
没等小八爷消化完庞大的信息,四公主就已经从弟弟的表情上发现了端倪。
“八弟……你不会……”
小八爷差点跳脚:“不会什么?”
“啧啧。”四公主拍拍弟弟的肩膀,“一见钟情啊,行了,我知道了。”
四公主接连扔下大雷后抱着她的驱蚊包扬长而去。
小八爷看着她那穿宫女衣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反应过来把自己的尔康手放下。
他四姐姐可真是个人物,利益和感情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是个人物的四姐姐预料得一点不差:自打喀尔喀小郡王请求在京城读书后,就得了皇帝的青眼,入了尚书房不说,还经常在御前被问功课。
小郡王的文化课跟天文地理音乐算术都学的皇阿哥们不能比的,但放在蒙古人中绝对算出挑。尤其他不光勤奋,平时不经意间还总显露出对大清的感激和对准噶尔的仇视。
这态度小郡王不用装。跟准噶尔的杀父之仇放那儿呢。且他本来快被叔叔们排挤得连部众都快没了,是大清给他封了王位,才让他能挺直腰杆收拢父亲的残余势力。
总之,康熙越看他越觉得满意。
不久就从乾清宫传出小道消息,万岁爷有意让小郡王尚公主。
乾清宫的小道消息,这两个修饰语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微妙的事情。
乾清宫作为皇帝的寝宫和办公地点,可号称是整个紫禁城口风最严的地方。不经过皇帝暗许的乾清宫的消息,那叫什么?那叫“泄露御前机密”!是要杀头的!
因此,这样的小道消息传出来,即便是宫里的傻瓜都知道,这是皇帝在探大家的口风了。不一下子告诉你们,怕你们突然之间接受不了,那就先从小道消息慢慢接受吧,中间细节我们可以商量,大面上就定下了。别不知好歹,这是皇帝最后的温柔了。
大清仁君,不愧是你。
消息传到慈宁宫,老太后和蒙古嬷嬷都有些失落。
“本来太后单独赏赐四公主,四公主也没有抗拒的意思,还以为会是一门亲上加亲的好事呢。”蒙古嬷嬷抱怨道,“科尔沁已经是漠南最富饶的草原了,又与大清世代姻亲,大公主也在那里,太后也是为四公主考虑。没想到,太后心疼四公主,皇上却……”
“快闭嘴吧。”太后训斥。她眉头紧皱,一下一下盘着手里的佛珠,好半天了,才将眉心舒展开来,“皇上的考虑,哪里是我们后宫女子能够企及的。我也是老糊涂了,竟然管起公主抚蒙的事情了。”
“太后,皇上孝顺,怎么会这么想您?”嬷嬷们连忙连声劝解,唯恐这位心中生气,偏偏还要说着自轻自贱的气话。
太后摇摇头。
她这些年风风雨雨里走过来,见识过顺治爷跟孝庄太后是如何的反目成仇,也见识过康熙爷刚成年时是如何收拢权力的,自然知道这慈宁宫对皇权的干涉,会引起帝王何等的忌惮。她这把年纪了,又不是孝庄太后那样有才华有抱负的奇女子,何苦卷进权力场中间去?
“让两位台吉回去吧。”博尔济吉特氏老太后说。
既然四公主那儿已经不成了,再往下只能看五公主。然而五公主是太后自己养大的,就跟亲闺女一样。谈论四公主的婚事的时候,慈宁宫说“还有比科尔沁更好的婚事吗”,但轮到五公主身上,事情可就不一样了,“我亲自养大的孙女,哪里舍得她离开我,还是嫁在京城好”。
双标得明明白白。
“两位台吉远道而来也是一份心意。”嬷嬷还想替科尔沁老乡争取一二,却得到了太后一个冷漠的眼神。
那两个不知道隔了多少亲缘的科尔沁年轻人,能比得上亲手养大的五公主重要吗?能比得上孝顺的万岁爷重要吗?都没有?那回家吃自己去吧。
相比慈宁宫的冷漠,翊坤宫的宜妃娘娘对四公主才叫一片慈母之心。平日里多么乐观大方的人,收到消息后也还是跟妹妹郭络罗贵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第137章 十三岁的夏天
四公主虽然是郭络罗贵人生的,但自小抱养在她身边,感情跟亲母女那是一般无二。那时候五阿哥刚从宜妃身边被抱走,九阿哥远远没出生。膝下只有一个女孩寄托宜妃的母爱,怎么能不疼?
哪怕这个孩子性情懒散,德言容功样样拿不出手,但宜妃依旧爱她爱得不行。
就跟世界上所有纵容孩子的家长那样,宜妃总认为那些让人不快活的玩意儿,总能以后慢慢教。就这样今年推明年,明年复明年。
结果眨眼间,分离就在眼前了。
宜妃和郭络罗贵人把一天的汗都哭成了眼泪,哭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郭络罗贵人差点没绷住骂起康熙来。“从前二公主三公主的时候,我还同情荣妃和布贵人呢。没想到,原来最惨的竟是我们四公主。那喀尔喀听说连祖传的草场都没了,男人们跟让四公主嫁过去喝西北风吗?今上好狠的心啊!”
她不敢继续骂康熙,只好将没收住的炮火转向宜妃。
“姐姐在宫里经营这么久,说是盛宠不衰,竟全是空繁华。咱们四公主是嫁得最远的。还不如那失宠十年的布贵人呢,三公主好歹能在木兰秋狝的时候常见面。”
宜妃被口不择言的妹妹怼了,反而冷静下来。亲姐妹之间,她能当上四妃,妹妹只是个贵人,自然不仅仅是她生了儿子的缘故。
如果四公主和亲喀尔喀的结局已不能转圜,那她只能尽量为养女兼外甥女的那个小胖丫争取利益了。
宜妃娘娘亲自将已经头脑不清醒的妹妹送回房,然后擦干净眼泪,坐到梳妆台前。“替本宫梳妆。”她跟大宫女说,“画个精神些的妆,但不要太艳丽,懂吗?”
能当上宜妃身边的大宫女,跟宜妃的默契值自不必说。“奴婢一定给娘娘画个哀而不伤、既慈母心肠又大方懂事的妆容。”
化妆的同时,宜妃也命令小厨房备上万岁爷这个季节喜欢吃的菜色。她知道,既然放出消息了,那康熙一定是会来翊坤宫的。即便是华灯初上了,他也一定会来的。
果然,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康熙皇帝的仪仗停在了翊坤宫金灿灿的牌匾下。
康熙不是因为政事而拖延到这个点的。而是心理上有些不得劲,故意喊了纳兰性德在乾清宫聊诗词硬生生拖到这会儿的。
对这位已经成熟的帝王来说,告诉后宫妃嫔她的女儿要抚蒙,可以算是最艰巨的政治任务了,没有之一。
前有荣妃撒泼哭惨,后有布贵人几欲自绝,现在轮到一向合他心意的宜妃了。康熙是真怕呀,他怕宜妃也变成那幅不可理喻的样子。
然而,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作为帝王,找借口跟人聊一个时辰诗歌已经是极限了。万岁爷收拾好所有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心软,牢牢锁在心底,才面无表情地踏足翊坤宫。
熟悉的宫殿里漂浮着熟悉的香味,有薄荷凉糕的清凉,花椒鸭子的芳香香,无一不是他爱吃的菜色。
康熙一怔,就看见宜妃带着两排宫女太监出来接驾。“皇上万福金安。”她蹲着身体说,然后就抬起头,那目光中全是不安和依赖。
哪个男人能抗拒这种目光啊?康熙的表情松动了。“爱妃快起来。”
宜妃谢恩,但目光依旧是那么小女人,仿佛大难临头康熙是她唯一的依靠。“皇上总算来了,鸭子都冷了呢。”
康熙牵了宜妃的手,顺嘴说道:“天热,凉着吃正好。”
两个主子在圆桌边相对坐下,宜妃拿公筷给康熙布菜,三筷子鸭肉,盖在米饭上,两勺子凉糕另外放了一个小碗。
她来回忙活着,然而康熙却不动筷子,只看着她动作。
“喀尔喀故地乃战事前线,朕准备先让四公主住在归化城。”归化城,蒙语中叫“呼和浩特”,距离京城五百公里,是漠南军事重镇。又加上归化城周边多有肥沃的平原,大黑河小黑河汇聚于此,草场丰美的同时也是蒙古草原上最适合农耕的地区之一。
宜妃搁下筷子,在康熙对面坐下,叹气道:“如此……也好。”再抬头时,美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没有想到宜妃如此通情达理的康熙心生愧疚,他轻轻抓着宜妃的手,柔和地说:“那敦多布多尔济如今在尚书房读书,你可曾听小九和小十一说过没有,是个厚道孩子。平日里也不是贪花好色的人。”
宜妃勉强笑了笑,一向明媚张扬的人带上愁绪,那真是有一种别样的楚楚可怜。“臣妾听孩子们说了,皇上为了考察那位小郡王,煞费苦心。这姑爷的人品,臣妾放一万个心。只是担心四公主嫁过去缺衣少食,又担忧额附要上战场。”
康熙搂着他的亲亲爱妃坐到榻上,嘴巴贴着耳朵地抚慰道:“男人家建功立业,也是给咱们四公主挣脸面呢。再说到衣食住行,朕怎么会不为女儿考虑?她在归化城开府,长史、幕僚、奴仆、针线、厨房,样样俱全。归化城附近的庄子也不会少了她的,朕再配些种田好手给她,那牛羊蔬果也都不缺了。”
这一连串切实的好处砸下来,宜妃脸上的笑容才没有那么勉强了,她亮着眼睛摇晃皇帝的衣袖:“还有侍卫呢。臣妾听说三公主嫁到喀喇沁,有那纨绔不堪之徒对公主无理,全靠侍卫守卫。喀尔喀部落近些年才来投奔的,也不知道那些人知不知礼。所以皇上还是多给公主配些侍卫吧,臣妾怕她被欺负。”
“你呀,总是这么直来直去的,难道堂堂大清公主要带着侍卫跟人打架不成?”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康熙还是许诺了给公主配上百人的侍卫队,这绝对是超额的待遇了。在京城,哪怕是亲王都只有二三十人的卫队。
且再说了,这些领着国家工资的侍卫都是现成的可以拿来当小队长的,以一个侍卫带七名勇士来算,只要公主能招到人,拉起一支千人的军队那都是基础操作。
想想吧,茫茫草原上,清朝公主带着一千人的部队,名下还拥有着足以养活这支部队的庄园,自给自足。更妙的是,刚刚前几天被调往归化城的大清将军,是四公主伴读董鄂氏的亲爷爷,麾下领着两万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
开局神装送到家。要是让四公主知道,这样的选址这样的配置,父母还觉得委屈了她,那可真是梦里都要笑醒了。可惜的是,此时的康熙和宜妃都只是将女儿当成了一个事事平庸的小废物,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初始配置到了她手里能搅起什么样的风雨。
这一晚上,宜妃满足于给四公主争取尽可能多的福利,康熙满足于宜妃的知情识趣。两人各取所需,过得分外和谐。
因这和谐,康熙还准备多留四公主几年呢,毕竟归化城的公主府造起来要时间的嘛。而且宜妃担忧得对,万一驸马在对准噶尔打仗的时候伤了残了死了呢?岂不是耽误女儿一辈子。
那就等跟葛尔丹打仗打完公主再嫁好了。
说回到葛尔丹,那可真是阴魂不散的一家伙。都被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投了老家了,不回去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叔侄内战,反而依旧对外蒙的土地虎视眈眈。
不过眼下的形式相比康熙二十九年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了。葛尔丹失去了老家的补给不说,就连北边的俄罗斯都态度暧昧了起来,不再一味支持他了。
被宜妃治愈了心灵的康熙爷办起政务来也神采奕奕。“车凌紥布自俄罗斯来归,俄国使团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这天理藩院的一把手纳兰性德休沐,在御前行走的是安远伯卫明参。帅气的小伯爵一步上前:“臣等前几日便收到了细作的回报,使团内部并不关注车凌紥布一族的去留。其逃难而去,手头拮据,还为了争抢食物与俄人起过冲突,因此甩掉了这么个不安定因素,俄人还庆幸呢。”
真是心情好了做什么都顺。
康熙笑着指示道:“喀尔喀如今乃大清子民,子民在友邦惹了麻烦,朕不得不表示一二。就让造办处多造些精美瓷器,五彩丝绸一类的物件,送给沙皇赔罪吧,也好弥补他们的损失。”
康熙比他的后辈皇帝精明许多,赔银钱是不可能赔银钱的,割地更是做梦,但奢侈品大大的有。
卫明参领会皇帝的意思,恭敬答应。
“图案、样式这些细节,你多多询问尊夫人的意思。朕与俄人不相熟,但与其问那些法国来的传教士,自然是尊夫人对俄国宫廷的喜好更加了解的。”
满大清能让康熙用“尊夫人”来形容的女性不多,玛利亚女公爵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卫明参与有荣焉,拍胸脯保证能将差事办好。必要的话,他可以亲自跑一趟景德镇。
交代完外交的大事,万岁爷又关心了一下内政的大事。“今年是大比之年,秋闱便如往常一般定在八月。科举事关朝廷选拔人才,不可谓不重大,如今已是五月,该令各省核实考生人数,修葺场地。各地主考官的推举,尔等也拟折子上来。”
众人纷纷应道:“嗻。”
三年一次的科举会占走朝廷上下不少人的时间精力,今年秋天基本就围绕着这么一桩事情转了。某些人有心拿大阿哥和太子之间的争斗再做做文章,也得落脚在科举上。
皇上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得看了今年各省主考官出来,是索额图一系的人多,还是明党故人的人多了。
一个代父祭祀过华山的大阿哥,这若是还被默许通过科举收拢朝中新锐,那天可真要变了呀。哪怕纳兰性德再怎么做孤臣,也难以阻止大千岁党重组起势。
大阿哥也不是非要靠着纳兰家的,如今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娘家可是车马络绎不绝呢。
第138章 十三岁的夏天
自华山回来的大阿哥这两个月来其实格外老实。
因为他媳妇又怀孕了!
说来大福晋也是个易孕体质,这要不是小八爷的各种药物避着孕,早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地往外生了。这不,年初刚刚停药,没过三个月就又有了。
大阿哥觉得他媳妇能怀孕不稀奇,稀奇的是他那个神医弟弟这回亲口说了是个男孩。大千岁从大婚前就开始盼的嫡长子,盼了十年啊,终于要来了吗?
身高体壮的满族汉子差点抱着媳妇哭出来。
不过激动过后,大千岁又觉得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声张的,免得太子那一派的人马来害他的妻儿。因此给府中上下都封了口,只对外说大福晋怀相不好,他要盯着。
因此在朝堂上的人看来,就是大阿哥好像变狡猾了,知道低调做人了,难以拿捏他的把柄了。
索额图的党羽气得捶胸顿足,新·大阿哥党更是摩拳擦掌激动得不行。
从四哥那里听说了全过程的小八爷:……我只会心疼没出生的小侄儿。
这个孩子来得真的挺不容易的。大福晋之前为了求个儿子喝了几贴乱七八糟的药,还好喝得不多,没有损伤根本,经过神医的手调养之后算是恢复了七七八八,但无奈她怀得太快了,跟健康人比起来总是有些辛苦的。
更气的是,大福晋身边的人都没感受到其中的隐忧,只高兴她终于要生儿子了。甚至有人觉得那求子药方果真灵验的,私底下传抄不止。
小八爷气得直接往康熙爷跟前奏了一本,要求严查那些打着“包生儿子”的名号其实害人的药方。
“世上就没有这样的药方!”
小八爷年龄渐长后风度越发好了,谁见了不夸一句“君子如玉”的?康熙已经很少见到儿子如此情绪外露的样子了,于是好笑道:“果真是没有生儿子的药方吗?朕以为调养女子的身体,总会有那么些许作用的,不然怎么解释有人尽生女儿,有人尽生儿子呢?”
小八爷面无表情:“其一,可能是运气,便是连生四个女儿,也有十六分之一的概率呢,平均一百个妇人里能出六个。其二,生男生女与男子的关系更大。其三,儿子不知道世上有没有那种包生儿子的术法,但您案上的这副药,只能让胎儿中毒,变得不男不女而已。”
“那就禁止宫中使用吧。”康熙爷首先想到的是维护自己的利益,更多的他不想费力,“至于民间如何,你也很难去管吧。朝廷人手有限,只能用在钢刃上。”
皇帝爹会这么说,小八爷也是料到了的。他被四公主刺激到了,如今格外重视“揣摩圣意”这门功夫。对于康熙最有可能的几种反应,他都准备了应答方式。
“杀鸡焉用牛刀?这些小事儿子找几个说书先生,再请两家书铺帮忙,就能做成。只求皇阿玛点个头。”
康熙来了兴趣:“你待如何?”
小八爷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儿子准备在三怀堂前搭个台子,向众人展示喂了药的母兔会产下怎样畸形的小兔。”
小八爷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便是将乱吃求子药生了怪胎的故事写成话本,在书肆出售。然而普通老百姓不一定识字,那便得有第三招……”
“说书先生。”康熙打断他,“你这想法倒是有意思。”
小八爷谦虚地笑笑:“世人大都喜欢猎奇之言。如那不男不女的胎儿,本就勾起人的好奇心,若其中又有后宅争斗,鬼魅伎俩,那更是老百姓爱听的桥段。其实儿子觉得,这些手段虽然下里巴人,但只要让人都知道乱求偏方的害处,用用又有何妨呢?”
实用主义者一秒就接受了儿子的办法,还给他提建议道:“你那牛痘若是推广不开,也可编个故事让说书先生去讲讲。”
第139章 十三岁的秋天
“话说那卢家夫人,年轻时也是望海城中有名的美人,可惜这么些年里膝下只得了两个女儿。如今卢老爷坚持纳妾,只得含泪同意了那危婵儿进门。”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在二胡、板胡和琵琶的伴奏中凭空造出了一个绘声绘色跌宕起伏的故事场景。
“……那婵儿自幼在养母钱道婆那里学了许多察言观色的本事,又经过风月场的调教,手段那是层出不穷,若论讨好男人,哪里是主母这样规规矩矩的名门闺秀可比的?一时卢老爷对她是予取予求啊!有道是‘殷勤切切新人笑,落花戚戚旧人悲。’从此,这卢府妻妾相斗的大戏便开始了……”
说书声从茶楼一楼的扇形台子上传来。这台子位于茶楼天井的位置,二楼三楼的雅座呈环状围绕,各间拉开帘子便能听清底下的表演,很是敞亮。
“人间清味”是京城最热闹的高档茶楼之一,以几道独家秘方的茶汤和评书精彩而闻名,颇得四九城老少爷们和未出阁的旗人姑奶奶的喜欢。只要不是大风暴雨的天气,总有装饰漂亮的马车在大门口来来往往。
入关后兴起的风气,旗人大户人家未选秀的女孩叫“预备娘娘”,被家里宠着不说,还能主管家务,因此手上也颇宽裕。满洲旧俗也不限制她们抛头露面,因此茶馆、书肆、酒楼都有她们的身影。就拿“人间清味”这家茶馆来说,二楼三楼正对着舞台的雅间都是这些小姑奶奶的专座,即便是王爷家的纨绔子弟都不敢轻易往那儿凑的。
你知道谁会是将来的宠妃吗?
你知道谁会成为皇子福晋吗?
你知道谁的叔伯是朝中实权派吗?
这是女孩儿们在成为“死鱼眼珠子”之前最快乐的时光了。邀上三五手帕交,品茶逗趣,还能对着那故事里不幸的正房夫人评说一二。
而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
“……卢老爷听了小舅子的劝,向灾民开仓施粥。许是诚心感动了上苍,一个月后,夫人和妾室齐齐有了身孕。本来呀,这所有人都有了个好结局,该就此满足才是。然那危婵儿却请了养母钱道婆入府,道:‘一山不容二虎,一家难容二主。我与张氏已成水火,若她生下嫡子,老爷西去之日,便是我母子命丧之时。母亲素有办法,定要帮我才是啊。’说罢,便伏在踏上‘呜呜’哭了起来……”
“啪。”一个穿着樱草色红纹缠花的少女拍了桌子,道:“好一个心思歹毒的狐媚子!”她面容姣好,气质端庄,衣服首饰皆不是凡品,再加上十六七岁的年纪比同桌的女孩都要年长些,一看就是众人之首。
“姐姐莫要生气,都是假的,做不得真。”一个跟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小女孩劝她道。
然而端庄少女依旧气愤:“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商户人家。若在我们家,有这等狐媚子早就被家法打死了。”
她这么说,周围的女孩纷纷奉承道:“董鄂姐姐开国五大将之后,家规严谨自然不是我等可比的。”
“若是我阿玛也是一等公、都统,战功赫赫,自然也能像姐姐这样说话,可惜……也不知我指婚会指给谁。若是家风混乱的人家,免不了要跟小妾斗过半生了。”
“董鄂姐姐的样貌才情、家世背景,那真是无论地位与宠爱都有了,事事顺意,又何必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计较。还是故事里的。”
“听说姐姐的未婚夫新晋了多罗贝勒,这一嫁过去就是福晋了,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
众人焦点的董鄂氏在话题谈到婚事的时候冷淡了脸色:“你们何必打趣我,不如听听那狐媚子的下场到底如何,若得了善终我是不依的。”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女孩们顿时安静下来。而楼下的先生已经讲完了一大段剧情,现在正说到:“……夫人得了‘求子灵药’,自然日日服用不敢疏忽。别说,这喝了三个月,她还真觉得身上舒坦了一些,肚子没那么沉了。直到到了生产那日。轰!隆!”
琵琶声急促起来,十面埋伏,杀机尽显。而说书先生乍然高昂的声音,也尖得仿佛闹鬼一样。
“那生下来的孩子,前半身为阳,后半身为阴,竟是个不男不女的畸形!”
“原来,那钱道婆所谓‘求子灵药’,能硬生生将女婴催化出男婴的器官。‘女变男是女变男’,但这不就跟‘让女人长胡子’是一样的邪法吗?那小小胎儿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在腹中便奄奄一息,可不就让正房夫人觉得肚子轻了吗?孩子长得瘦瘦巴巴,生下来没一天就死了,它能不轻吗?”
“啊!”楼上楼下许久才发出被惊吓延迟了的惊呼。无论是大老爷们还是小姑奶奶们,都觉得自己长了见识,只想继续听下去,听听被误认为妖邪的大房夫人能不能沉冤得雪,听听那为非作歹的小妾和道婆能不能受到惩罚。
偏偏这时候,说书先生一敲响板:“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观众们:……
能来“人间清味”品茶的非富即贵,当即有人往台上扔银子,嚷嚷着“再讲一段”、“再讲一段”。
可惜说书先生也是有他们的套路的,点头哈腰,赔礼道歉,但若是想听下回分解,您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来照顾小店的生意。
这家茶馆的背景可不简单,听说是宫里的爷,就连那些精彩的故事,都是出自翰林之手,不然世上哪来这么多情节上佳的新故事呢?还都是从同一家茶楼出来的。
于是等茶楼掌柜登台谢罪后,观众们也不敢进一步相逼了,反而默认了说书先生以一则最新时事来赔罪的做法。
“话说咱们万岁爷今年七月得了一场大病,正是去年夏天大流行,今年夏天又复发的疟疾。诸位可知道?”
说书先生这话一出,众人可不敢议论,只竖起耳朵听。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在“人间清味”听到这种辛密了,他家敢光明正大将这些事传得到处都是,那必然是得了上面的旨意。
一开始还有竞争对手去衙门告“人间清味”,被打了板子赶出来。大家也就醒悟过来了,甚至私底下以“天子喉舌”称呼“人间清味”家的几位说书先生。
你听到的,是宫里想让老百姓听到的。那听就对了。
“这疟疾,乃疟虫入体所致。宫廷重金自海外买来西洋镜,能将物体放大百倍来看。八阿哥学医奇才,素有神医之名,这位小爷灵机一动,将病人之血置于西洋镜下,呵!你当放大百倍后看到了什么?那密密麻麻的小虫啊,在人血之中蠕动……”
“他太恶心了。”董鄂家族的小妹妹跟堂姐吐槽道,“又是不男不女的怪胎,又是人血中密密麻麻的虫子。还好我们今日只喝茶不吃糕点,不然早吐了。”
端庄的董鄂大姐姐却好像对这样子的故事很感兴趣,正想嘲笑一下妹妹的承受能力,却见到一个清丽脱俗的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带着婢女从楼梯那里走上来。
“呦,这不是云雯妹妹吗?你今儿不陪着四公主念书吗?”董鄂氏打招呼道。
同样姓董鄂的云雯微微曲了曲膝盖:“福兰姐姐,好巧啊。”
接下来场面就冷了下来。
云雯在侧面找了个空间入座,跟董鄂·福兰所带领的那一批小姑娘泾渭分明。
小姑娘之间抱团,遇上不是“自己人”的同龄人,忍不住要刺几句。
“做这么清高的样子给谁看,好像巴上了四公主就能嫁个好人家似的。我可听说了,四公主要嫁去鸟不拉屎的外蒙,自顾不暇呢。”
“同样是一个姓氏,有些人是开国功勋之后,而有些人呢,只是靠着裙带关系的暴发户罢了。”
靠着裙带关系的暴发户扫过来一个眼神,她表情依旧是放松的,仿佛是在看一群吵架的蚂蚁。
“你!”有人拍桌而起。
下一秒,云雯慢悠悠把目光挪开,看向楼下正在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
“……西洋人也得疟疾啊,他们发现了一种杀疟虫的特效药,是金鸡纳树的树皮。此树只长在南洋以南的密林之中,寻常人不可得,因此价比黄金。然而此药有毒,若服用过量,则可致人于死地。反倒是我大清物产丰博,有一种无毒的疟疾药物,名为黄花蒿。虽用料简单,然炮制不易。此药乃八阿哥于去年大疫时率人所制,如今京中普通药铺也有贩售。而月前医好了万岁爷的,正是此药……”
“宫里这位八阿哥,事迹可真多啊。”有小女孩感叹,“但我听说他母家是包衣出身呢。”
光这一条,就足以让在场的不少大族女孩失去兴趣了,一些人纷纷摇头起来。实在是这位爷连同他的母家都不在大家传统的价值取向上。
母亲和舅舅都是靠脸上位的:一个从包衣宫女连生三胎一跃到了妃位;另一个凭脸勾搭了敌国贵女,硬生生化敌为友。厉害是真的厉害,但这说到底不还是裙带关系吗?!
轮到这位爷自己就更加奇葩了,俨然一个错生帝王家的华佗再世。
“这入关几十年了,大家要么马背上取功绩,要么笔杆子里取功名,哪怕皇子,也无非拿‘文武’两个字来评判,可八爷走的又是什么歪路啊?”有那城府浅的小女孩已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随后就被训斥了。
隔了一张桌子的地方传来一声冷笑,随即一个面若桃花的高个儿少女就掀开帘子过来,毫不客气地在董鄂·福兰那一桌跟前抱臂而立。“人家再怎么不务正业,也是皇阿哥,等到了三年后那茬选秀,必得是最好的才能配他。你又是什么身份,别到时候连给人做妾的资格都没有,对比今天大放厥词,不过徒增笑话罢了。”
动作很社会,说话也很社会。
那不小心失言的女孩也是出自大族,是齐佳氏的一个庶女,结果对上这么个社会姐,直接就被刻薄哭了。
自己的小跟班被欺负了,董鄂·福兰也来了气,反唇相讥:“我道是谁,原来是‘安王府格格’,听说你跟八爷有过一面之缘,竟然情根深种了吗?也不知道宫里看不看得上无父无母的格格呢?”
类似被讥讽没有父母的话,安王府郭络罗氏打小就听得多了,此时不过下巴一抬,冷笑道:“董鄂格格好利索的嘴皮。不如我让说书先生将今日始末也撺掇撺掇编成故事,好让满京城都知道你们高贵得连皇子都攀不起,如何?”
这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个疯子!”董鄂·福兰刷地站起来,指着小郭络罗氏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要死别带着我们一起!”
“哈哈。知道怕还不谨言慎行?”得了胜利的小郭络罗氏仰头而去,准备下楼,路过云雯那桌的时候停住了,“咦,你,我记得你也姓董鄂。”
云雯话少,于是她的婢女春绕代为开口:“咱们可高攀不起开国功勋之家,只是恰巧同姓罢了。”
“我想起来了。”小郭络罗氏说,“你是大名鼎鼎的董鄂妃家的。”
“什么董鄂妃,那是先帝的孝献皇后。”春绕迫不及待地纠正。
“对,你是孝献皇后家的。”安王府郭络罗氏不以为意地改口,“果然是水一样温柔的妹妹。”
云雯站起来福了福:“云雯,见过姐姐。”
郭络罗氏摆摆手:“你也是个可怜的。自打家里出了个董鄂妃,两代女孩子都没嫁过辅国公以上的爵位,明明也是伯爵之家。咱们五十步不笑六十步,都是身份尴尬的人,有什么好客套的?”
面对健谈的郭络罗氏,云雯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她说,偶尔才能插句话。“姐姐也是下一轮大选吗?”
“可不是。咱们这一年,三个皇子选福晋呢。”小郭络罗氏看看周围,俯下身低声说,“我跟你讲,你别听那些眼里写满势利的人说话。听我家门下在宫里当差的人的消息,八爷早早放出话来了,他只要一个福晋,非无子不纳妾。也不知怎么说的,万岁竟也同意了。只这一条,就胜过旁人无数了。”
小郭络罗氏抬起上半身,粉嫩嫩的桃花面上充满了羡慕之情:“谁能当上八福晋,那才是真的福气。”
云雯客气微笑,仿佛知道这样的好事不会落在自己头上。“看来姐姐对八爷的评价很高呀,不然若是一纨绔无赖之徒,即便‘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没有什么吸引力。”
“‘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最大的吸引力。”安王府格格斩钉截铁地说,“能说出这样的话还能做到的人,必定能克制自我,意志强大;既然不好美色,那必然上进用功;说到做到,既是为人诚信,又是有所担当。如此不是佳婿,还有什么叫佳婿呢?”
“倒是有理。”云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自然有理。”说话说口渴的郭络罗氏也端起茶杯,直接牛饮而净,“可惜只有人家挑咱们的份,没有咱们挑人家的道理。”
第140章 十三岁的中秋
已经成为京城小姑娘口中热门话题之一的小八爷,压根儿没有成为风云人物的自觉。他刚刚被小伙伴姚法祖的故事给打击了。
起因是姚大少爷替小八爷去泉州港接了趟显微镜,中间遇上了一个海商家的姑娘。这位二十岁的姐姐在父亲去后挑起了全家的生计,几年下来竟然做得比父亲在时还要繁荣。这回传教士从欧洲求购显微镜,就是借了这位姐姐家的船。
骨子里离经叛道的姚大少爷再次遇到了春天,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比自己年长四岁,对人家女当家百般殷勤。然而姑娘却一心扑在她的事业上,对于相夫教子敬谢不敏。
再说了,她养着三个幼弟够累的了,名为姐弟,实同母子。但凡弟弟中有一个出息能接班的,她也不愁没人奉养。
小八爷的差事不能耽搁,姚法祖接到显微镜后也不能在泉州多停留,只能带着牵绊回到京城。
但姚某人不甘心,趁着秋闱朝廷上下都忙,阿哥们比较空闲的时候,又跑了一趟泉州,专门带着家里长辈的书信去的,许诺“三礼六聘、明媒正娶”,可以说是最高的诚意了。
然而依旧铩羽而归。
“你只道你喜欢人家,愿意许诺你觉得最好的东西。然而人家不一定喜欢你嘞。”姚法祖蔫蔫地说。他经了这一遭,受到的影响可比什么幼年见过的黄家表妹要大多了,整个人都收敛了锋芒,再不是那种有些轻佻的模样了。
小八爷听小伙伴这么一说,整个人都不好了。对啊,他只道董鄂小姑娘让他有些莫名的悸动,心里纠结着自己喜欢董鄂氏究竟是喜欢她身上的哪一点,以及他该怎么跟康熙开口求娶她。
但是,万一董鄂小姑娘不喜欢他呢!
就像姚法祖一个御赐的三等侍卫,家里有个做着都统的老爹,绝对属于贵族豪门,去娶一个商户女怎么看都是低娶,低到需要跟皇帝打报告的地步。然而人家姑娘就是不乐意。
不是世俗认为好的,就能产生爱情。也不是人人都想嫁入皇家这个大漩涡的。
于是小八爷也抑郁了,就连给皇帝爹复诊的时候都一脸深沉。
这脸色差点让乾清宫的众人以为皇帝身体有什么不好,一个个如临大敌。
要不怎么说,论自信还是康熙比较自信,当即万岁爷就笑着说:“朕觉得今早起来身上松快不少,才找你再做次针灸。你怎么这幅表情?”
小八爷被点了,连忙一个激灵露出笑容,回答道:“皇阿玛的身体是恢复了不少。如此再喝十天药,便可痊愈了。”
一听还要再喝十天黄花蒿,康熙爷就觉得嘴里都是蒿草的那股味儿,当即觉得一天的胃口都被倒光了。不过万岁爷吃奎宁反应比较大,呕吐头晕都是轻的,严重时甚至听力都受到影响。相比之下还不如便宜大碗的黄花蒿。
“胤禩,朕觉得你在偷懒。”皇帝不痛快了,就找儿子茬,“黄花蒿沃水,一次要喝三大碗才是最佳疗效。既然如此不便,为何不研制了药丸来。”
小八爷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又被康熙爷打断了:“且你莫要扯开话题,垂头丧气的,是不是又闯祸了?”
八阿哥心说明明扯开话题的是阿玛您,再说他哪有经常闯祸,小八再老实不过的一个皇阿哥了。他跟康熙相处得多,两天一请平安脉,免不了要交谈几句,当下也意识到了康熙在拿他寻开心,于是顺着演道:
“皇阿玛冤枉啊,我这几日忙着写折子,哪有功夫闯祸?”
“哦?什么折子?呈上来看看。”
万岁爷想看折子,那哪怕只是个草稿也得呈上来。小八爷身边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去阿哥所,又气喘吁吁地跑回乾清宫,一来一回半个时辰过去了。
中间这段时间康熙就让八儿子给他针灸。身上烧着艾灸堆还能泰然自若地聊天:
“归化城路途遥远,建公主府不易,因此四公主的婚事至少还要两年。你好好安抚敦多布多尔济,莫让宗室里不懂事的小阿哥欺负了他去。”
嘴上说着宗室里的小阿哥,好像在指亲王家的几个小子,不过说话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这话的目标是九阿哥。
从喀尔喀小郡王入尚书房的第一天开始,胤禟就看他处处不顺眼。小舅子看姐夫,那真是越看越酸。
“什么,我四姐给他打了个络子?她都没给我打过!”小九不开心了,哪怕他姐姐打的络子再丑,这“第一个络子不送自己送了姐夫”的事实,都让从小就是翊坤宫宝贝蛋的九阿哥感受到了极度不平衡。
然而络子只是个开始。
“什么?我四姐往尚书房送糕点?她以前从来不送这些的!”
“什么?我四姐往尚书房送薄荷草?她以前都嫌弃这些花儿草儿矫情的。”
……
总之,未来的小舅子和姐夫没少打布库。敦多布多尔济让着胤禟,因此吃亏的时候多,每次还都是小八爷给他涂的伤药。
康熙大约也有所耳闻,于是提醒胤禩好好劝阻胤禟。这满宫上下能管住小九爷的,也就小八爷了。
胤禩点头应下。即便康熙不说,他也不能眼看着小九闹得太过分,这是他亲自挑的四姐夫,不能坑人家进坑就放着不管了。
四姐夫的事说到这里,小八爷的奏折草稿也到了。康熙看着被写废了的八封折子,有些好笑:“这就是你要奏的事?竟然这么费劲吗?”
八阿哥将草稿理了个顺序,放康熙手肘边。“事情确实是个麻烦的事。”他解释道,“起因还是那台海外来的显微镜,儿子见它好用,就想让内务府多造几台出来,给太医院的医学生看看。明年名医大会的时候,也能让与会者带往全国各地。
“然而制镜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宫里没有好的镜片匠人呢。仿出来的显微镜看东西总是雾蒙蒙的。”
康熙一边听,一边看。当了三十年的皇帝,康熙看奏折的速度非常惊人。
只见他十三岁的儿子一开始只写了想在全国征集镜片匠人,结果写着写着思路就跟预算一样开始暴走。
先是准备仿照前朝时候那样建个科学院,专门研究农学、物理、天文、防疫、火药、水利等等,听说欧罗巴那儿都这么搞,俄国沙皇也心动着,谁不想要更好的技术呢?
接下来的几版稿件,都在多角度论述科学院的好处,和与现有政府机构的不同之处。
“科学院者,非钦天监,非造办处,既不求鬼神吉凶,也不行奴才事。乃为求格物之理,造福万民也。”
“当同太学例,开门授课,入门著书。学成者视其专长,供职于工部、太医署、礼部、兵部等等。”
看到这里,康熙忍不住抬眼看了眼儿子。这小子外表风光霁月的世外高人一样,没想到还有这种对政府体制动手脚的雄心壮志呢!
万岁爷此时已经猜到了小八一直写不成奏折的原因了。既然科学院的学生能入朝为官,他们跟科举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了。
果不其然,小八爷的最后几份草稿,都在绕着“新科举”三个字改来改去。中心思想就是除了四书五经外要开“格物科”。
格物科考不考政治,需不需要筛掉那些有二心的人,防止他们流入官场?
格物科录取多少人,多久考一次?
格物科怎么给考上的人派发福利?
格物科跟进士科出身的人之间会不会有隔阂与党争?
格物科标准教材怎么选?
格物科的考官让谁来当,目前朝中的理科大佬能不能组起一个考官团?
……
然后小八爷就出不来了。
草稿改了一版又一版,结果考虑的事情越多,整个系统反而越糊涂了。
“儿子脑袋都涨了,只能搁置。”八阿哥委屈巴巴地说。这科学院的计划,是他在小系统那里接到的新任务。戴梓和靳辅有关的任务进度条过了四分之三,科学院系列任务就自动上线了。
小八爷也是认真做了功课,发现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他想象不来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无需畜力的蒸汽车,但光是放在眼前的显微镜就让他心动。
若是早能看见疟原虫,大家何苦拿“瘴气”、“风邪”一类虚无缥缈的词语猜了几千年呢?
前景是美好的,想要在现实中迈开第一步,却困难重重。
“想不出来是应该的。”康熙一句话让小八爷睁大了眼睛,“你若真能凭空造出一套成熟的新科举体系来,那就不是小神医了,而是老妖怪。”
不过,就小八爷眼下考虑的这些问题来说,已经让康熙很欣慰自己这些年的教育了。朝上很多老头子都只盯着一处利益争论不休,小八爷已经能统筹着考虑问题了,哪怕有些想法不够成熟,但他能够反思自己、衡量他人的利益,这就是上位者的思维啊!不愧是他皇家的崽!
“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科学院的想法是小九先提出来的,他听卢依道说了欧罗巴小国都有科学院,很是羡慕。”小八爷老老实实地说,“后头这些,是儿子自己瞎琢磨。”
“老九也十一岁了。有事哥哥服其劳,他就坐享其成吗?让他自己也写个奏折上来,你不许帮他。若有雷同,你们两个都等着挨罚吧。”皇帝爹说。
小八当然是替弟弟转圜:“小九也写着呢,要不是儿子今天说漏了嘴,没准还是小九的文章先呈上来呢。”
康熙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低头又看起八阿哥的草稿来,来来回回,不止两遍了。他刚针灸完,身上披着明黄色的单衣,好在乾清宫里地龙烧得早,不然没准会着凉。
一直到自鸣钟响了,康熙才从工作狂人的状态中清醒,朝着小八爷摆摆手:“你也不必写你的那份了,你怎么想的,朕都知道了。此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科学院的想法很好,让亩产提高或者发展什么新机械都是次要的。改革科举才是真正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满人不擅长经史八股,甚至母语都与四书五经不同。为了能跟中原本土的官僚制度融合,不得不全盘接受明朝的科举制度,同时也继承了明朝遗留下来的学阀。
顺治和康熙两代人的努力,也不过是开了满人科举罢了。想要给科举打上独属于清朝的特色烙印,谈何容易呢?
没想到他不敢动的,十三岁的小子却已经帮他找好了切入口,连理由都正当得很:
唐朝时候科举不还开明算、明法这样的科目吗?多加一科格物怎么了?这才是真正的复古。而且农学、水利、冶矿,事关民生,不重要吗?
只要口子一开,科举的选拔标准就不再完全掌握在那些怀念前朝的士大夫手里了。至于格物科选上来的那些人,要是没有皇恩,大部分是八股文的差生,考个秀才顶天了的那种,就比如擅长治水的陈潢。根基浅自然只能依靠皇权,老实干活不闹事,除了天天哭着要经费外再没别的缺点了。
点子绝了,挖了士大夫的根。康熙左想右想,都不觉得他家老八是如此老谋深算的黑心狐狸。难道,真是单纯的少年人破坏力才大?
如果康熙能够再活五百年,他就会知道小八爷这种情况,叫做“天然黑”。
可惜康熙还是个四十岁的人类,于是他只是眯了眯眼,将八阿哥的才华评估等级再次上调。
科学院和新科举的点子很好,实践上的考量也可圈可点。但对于康熙来说,眼前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至少,得把葛尓丹这个外部威胁彻底打倒了,他才能放开手去改革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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