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十二岁的夏天
八阿哥的话音刚落,就有几名仆役驱赶着两头油光水亮的大黄牛停到了凉亭入口。那牛被打理得很干净,只有淡淡的青草味,且屁股后头兜着个麻布袋,是接排泄物的。
“诸位可先看看这两头牛的腹部,可有与天花类似的痘疹。”小八爷说,言语间的自信让人不疑有它。
叶桂坐得位置离入口近,于是第一个站起来去看那两头黄牛;章弈和张以柔都是跟叶桂同进退的;再接着,十一个汉人大夫,连带那个洋人都为了过来。两头老黄牛边上的位置马上就站满了人。
叶桂为人不拘小节,此时已经钻到牛肚子底下去了。借着夏日充足的阳光,叶桂能看清牛腹部的毛被剃掉不少,裸露的粉红色皮肤上,有着明显的小疙瘩。“哎呀,是有疱疹呢!”叶桂叫起来。
“我看看。”冷酷脸的章弈将叶桂拉起,自己钻了下去,不过几秒钟他就说,“有,但你们确定这是天花?”
那牛温顺不怕人,就老实站着不吭声,当然了,牛也许不是听话,是被小八爷试验得没脾气了。总之,名医们一个接一个钻牛肚子底下去看,有些人还要捏一捏嗅一嗅。
除了两个年事已高的大夫只站着摸了摸外,就只有一个杭州侣山堂的弟子没动作了。
叶桂第一个完事起身,一切都尽收眼底,但他也不过在心里一叹。
这时亭中的小八爷缓缓走出,言笑晏晏地道:“我曾经在残本上读过,牛也会得天花,且传染于人,得过牛痘之人就如同得过人痘一般,不会再次感染天花了。从三年前开始,我堂就在寻找牛痘,中间也是经历了种种错认,去年秋季才算是找到了。”
头脑迟缓的张以柔还一头雾水,但敏锐如叶桂、章弈,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关键所在。“牛痘传人,死亡率如何?”章弈跨前一步问。他一身黑袍,又天生阴沉脸,显得格外凶相。
小八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扩大,高声说:“不需要如何调理,就近乎于无!且牛会长期感染牛痘而不死。”
叶桂一击掌,接话:“那可以用牛痘制苗啊。比做人痘苗省事多了。”人痘苗的制作,需要天花病人,且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你不能为了制作疫苗,就让某人一直感染着天花过日子。但牛痘的生产,可以专门养工具牛啊。就让牛一直感染着病毒,然后一直采牛痘就行了。甚至,这牛平日里还能干活拉车呢。
叶桂和章弈的快速反应,让众人如醍醐灌顶。“八爷为了改进天花苗,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一个北京老大夫都忍不住落下泪来,“从前天花肆虐之时,哪里想得到今日呢?若是牛痘可行,则天下再无天花之患。”
但明显,八阿哥做的,远不止到发现牛痘这一步而已。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跟太医院痘疹科的太医,以及三怀堂的坐诊医师们一道钻研,又在死刑犯身上实验,最终定下了一整套切实可行的牛痘苗制备方法,从牛身上的牛痘保持,到取脓液,煮沸,风干,研磨,添加辅料,接种等等,都有剂量和现象的说明。
小八爷不光自己说,还拉了种痘成功的人来现身说法。那是五名因言获罪后又因为成了实验品而免死的文人,手臂上都有一道种牛痘留下的小疤痕。他们鼻子里都塞了人痘苗的纱布,据说已经三日了,然而身体上下没有长天花疱疹的痕迹,可见是有了免疫力。
全套实验下来,光记录就有厚厚一沓,可谓严谨不过了。最后经过八阿哥的修订,补充了从前误认的几个案例,成了《牛痘探究实录》一书,第一版已经印刷出来,在座的各位一人一本。
此外,还有正确种牛痘的说明,和几例过敏案例的治疗办法,成了一本仅仅十页的实用功能小册子。叶桂等人每人拿到了五本,小八爷请求他们将《牛痘法》带回家乡,宣传给同行。
“明年春季,我将在宫女中间首种牛痘,同人痘之例,逐年扩大。若是一切顺利,三五年后,官府就会在各地推广了。介时还要请各位在民间多多助力。”小八爷最后说。
来参加这次大会的医者,基本的仁心还是有的,此时自然没有不应。就连侣山堂那两名原本矜持高傲的弟子,也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叶桂还提出想取些牛痘的脓液回去,却被小八爷婉拒了。“一则实验的人还不够多,不能确保安全;二则,保存牛痘之法还没有定论,怕长途跋涉后失效。”胤禩说,“叶大夫若是好奇,明年正月可以入京,一道参与种痘一事。”
叶桂满口应下:“一言为定。”随后他又开玩笑地问:“八爷可是缺种痘的人手了?”
“可不就是缺人手了嘛。”小八爷也跟着笑道。他现在是真觉得这个叶桂挺对他脾气的,不愧是小系统重点推荐的人才,才能和情商都高得不像话。
牛痘的话题干货满满,又有理论又有记录又有实践,还有人证物证,整套介绍完,已经是正午时分。哪怕是冰盆都不能阻止四周温度的升高,白胖子张以柔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来了。
见众人又热又疲惫,八阿哥善解人意地下令散场。众人喝了茶水用了点心后就被领到厢房去休息。床上铺了全新的竹席,心大如叶桂躺下去一睡就是一个时辰,醒来又被章弈一通说教,说他作为医者睡觉没有节制云云。
叶桂就笑嘻嘻地答应着,嘴上讨饶,下次还敢。
为了避暑,下午的会议是三点开始的,一直到太阳落山,也不过够那洋人卢依道讲解了血液循环,又介绍了体温计。因着洋人的汉语不够标准,还得有人翻译,于是也费时。等到卢依道将靳辅割除鼻瘤的那个病例讲完,已经华灯初上,京城里四处都是提醒防火的声音。
经过了一天新知识的洗礼,名医们一开始面对官方的拘谨已经消去不少。现在他们跟八阿哥、卢依道等人道谢,多了两分真诚,少了两分客套畏惧。等送走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小爷之后,名医们三三两两凑到一起,相互讨论着今日的见闻,同时又发愁起接下来几天自个儿的发言了。
毕竟,跟小八爷拿出的干货相比,他们此前准备的讲稿,就显得粗糙而论证不足了。
“至少得比那个洋人强吧。”不少人心里暗暗赌气道。
在这个夏季充满蚊虫和蝉鸣的夜晚,不知道多少人要忙着润色自个儿的发言稿呢。
能想出润色方向的还是好的,学渣张以柔就只能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呆了。“怎么办啊?”白胖胖叹气,仿佛一个塌下去的白面包子。
“小八爷能找宫女、死囚实验,咱们行吗?”叶桂光棍地劝说他的以柔兄,“官府有官府的能耐,以柔兄也有以柔兄的家传啊。凡事尽力而为,也就问心无愧了。”
张胖胖一声哀叹,放弃了他的讲稿,然后一骨碌滚进蚊帐里。
第122章 十二岁的夏天
任何涉及三人以上的事情,又是第一次办的时候,那出状况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哪怕小八爷提前几年做准备,方方面面的细节都推演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想到这些参会的医者之间,还有路线之争呢。
一开始的开名家讲坛的时候,还不过是听的人听到不同意的地方,嗤笑一声。该因为都是理论,双方都能引经据典,自个儿也知道吵不出结果。再加上旁边有个八皇子听得认真,他们不敢在皇族面前失了礼数,因此没闹出动静。
但等那几个疑难杂症的患者被请进来的时候,围绕着如何医治一事,那可真是吵翻天了。
“此乃风邪入体,当以驱邪为第一要务。”
“不不不,风邪只是诱因,根本在于病人身体气血亏空,当以滋补为先。”
“此乃伤寒。”
“胡说八道,你们侣山堂看什么都是伤寒。”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
小八爷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失策了。所谓疑难杂症,本来就不好诊断,名医们各有各的思路,自然给出的方法都是不一样的。就比如那个不明原因头疼的书生,叶桂认为此人是科举压力过大、夏季蝉鸣又过于嘈杂所致,适用于心理疗法。但北京的一名大夫开了镇定作用的汤剂,也是有效的。
而今的状况,只能让每个病人都尝试多管齐下。这样病虽然好了,但也不知道是谁人的功劳了。
“孤例不好操作。”小系统评价道,“尤其是这些小众的怪病,想找个对照组出来都不可能。”、
胤禩认栽的同时还要嘴硬一下下:“确实有些混乱,好在除了那个肝功能衰竭的酒鬼,其他四人都好全了,也算一桩功德。”
小系统听不懂宿主的嘴硬,它只会提出它认为正确的建议。“宿主宿主,最容易操作的其实还是传染病啊。明年我们找一些同样传染病的患者吧,各分一组给一个大夫去治,谁高谁低就一目了然了。还能把最优的方剂做成成药,推广天下,惠及百姓呢。”
八阿哥拎起系统的尾巴提了提。“我知道了,多谢你。”
他其实思考过自己能为这个世界做的好事。如前世那般行医,活人上百也是可以的。开门立派,将前世的针灸之法传递下去,活人上千也能达到。但那些事情,一个有水平的郎中,如叶桂那样的人就能做到,不是非要皇子来做。
官府有官府的优势,皇族有皇族的优势。
手握权力和财富,他可以以一己之力对抗瘟疫,扭转千年以来瘟疫对人类王朝的碾压之局。这是无论过几辈子,神医一个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只有皇子神医才能做到。
胤禩抬起头,只觉得这个夏季的温度是如此灼热,一直烫进他的心里。
“我前世见识过摧毁一座大城的瘟疫。”他跟小系统倾诉道,“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了,哪怕是我们师兄弟姐妹一行十五人不分日夜地救助,也马上就因为药材耗尽而束手无策。病人一个接一个死去,白骨露于野,十室九空……就是这么可怕。此世间的瘟疫,也会这般可怕吗?”
残酷的事实马上告诉小八爷,此世间的瘟疫,也是一样可怕。
五月,房县大疫,广宗大疫。
广宗就在河北,消息是跟着病人一同来的北京城。一家子五口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是小富之家,并两个仆役,一路从疫区逃出来。然而就在北京城外,七个人里倒了六个。唯有的那个幸存者是男家主,跪在城门口哭着喊救命。而这个时候,第一届名医大会的参会者正坐着官方的马车从城门里出来往运河的码头去。
对于疫情最热情的就是南方来的几个年轻大夫,当下也不走了,去帐篷里看病人。
众所周知,南方饱受瘴戾困扰,是从有文明跨过长江就开始的。千百年来,南方百姓不光从基因层面提高了对各种传染病的抵抗能力,医术方面也有所进展。最早的人痘接种法就是来自南方。
而这次疫情,最早也是三月份从湖北开始泛滥的,随着异常的高温天气一路蔓延到北方。
“夏季滥觞,定是东汉张仲景所言的不可汗类伤寒。”精读伤寒的侣山堂弟子头一个跳出来说,同时推荐了张仲景的葛根黄芩黄连汤,用来发汗清热。
还没跟侣山堂弟子吵架吵够的章弈直接毒舌开嘲:“只学了一本《伤寒论》就别出来卖弄了。”
章弈能忍受叶桂的作天作地,因为都是小节;但论到医术,他是寸步不让的,尤其是对于因循守旧的侣山堂看不上。侣山堂的堂主还算是个有操守的医者,虽然古板些但也不害人。但下面这些小弟子——真是学堂大了什么货色都有。
侣山堂如今是江南第一大医堂,弟子众多甚至超过官学,也养了某些人的脾气,于是那名唐姓的侣山堂弟子当即跳脚:“你怕不是连《伤寒论》都没好好读通吧,不然怎么会连这么明显的伤寒都看不出来!”
章弈:“那对不住了,这还真不是伤寒。”
“那你说,大规模传染,不是伤寒是什么?”
章弈朝天翻了个白眼:“空手套白狼是吧?我就跟你说一条,你别看病人现在只高烧不发汗,等再过两个时辰,他就发汗了。”
侣山堂的弟子只觉得章弈在胡吹捣乱,坚持着要先喂了葛根黄芩黄连汤,否则就是耽误病人病情,与草菅人命无异。
章大夫立马反唇相讥:“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喂药才是草菅人命。”
场面乱作一团,几个文质彬彬的大夫差点在病人的榻前上演全武行。
叶桂:“你们不要吵了了。病人昨夜不是还喊冷吗?这忽冷忽热,典型的疟疾啊,民间俗称打摆子的。”
打摆子,侣山堂弟子也是知道的,一下子反应过来,脸都涨红了。他们推崇的张仲景的《金匮要略》里也有记载呢。
章弈“啧”一声:“你何必告诉他们,学艺不精的,趁早回侣山堂再读几年吧。”嘲讽当事人还不够,章子棋还要带上当事人的师长:“高士宗不知道怎么想的,派了两个草包来丢人现眼,是侣山堂没人了吗?”
果真传染病才是检验医术最直接的办法。丢了面子的两个杭州人这下也没脸继续在京城待下去了,当天就雇了出城的马车。
而张以柔那个胖胖,深知自个儿是个学渣,将家传的医术心得献给小八爷后就撤退了,临走前唯一惦记的事情是跟叶桂约定在苏州聚会。
于是留在京里研究疟疾病人的,就只剩下了叶桂和章弈。
疟疾向来是个难治的疾病,除了容易传染外,还容易复发。一般来说,清朝的大夫习惯于调理给药,高热的时候退烧,冷战的时候保暖,同时要注意补充身体的亏损。就是个增加个体免疫力的辅助治疗。叶桂知道对于疟疾病人要加大柴胡、常山的用量,已经是很有见地了。
然而疫病之所以流行,就是因为很多时候,光辅助治疗是不够的,得有消灭病原体的药物才行。
“黄花蒿和金鸡纳树皮是治疟疾的特效药。”小八爷一发现病人是疟疾后,就直接跟叶、章二人如此说,“金鸡纳树只有云南和南海外的密林里才有,哪怕是江南都难以找到。而黄花蒿南北皆有,有些地方用作牛羊饲料。为今之计,用黄花蒿最佳。”
别说叶桂和章弈,就连朱老太医看向八阿哥的眼神都有些惊讶了:“黄花蒿药名青蒿,平时也入药,但一般是作为配料使用。阿哥的意思,是将黄花蒿提到主药的位置上研制新方吗?”
“正是。”小八爷点头,现在情况紧急,他完全顾不得藏拙,将从小系统那里得知的有关疟疾的消息全部说出来,“疟疾是通过蚊虫传播的,蚊虫叮咬病人后再叮咬正常人,就将病邪从病人体内传播给了常人。因此夏秋与山林地带多发,是因为蚊虫的缘故。疫病防高于治,今年夏季高温多雨,蚊虫孽生,也是疟疾流行的一大原因。当除蚊与治病同步而行。”
他说得太过详细,逻辑又清晰,由不得几位医者不相信。当即几人用黄花蒿为主药开了药方。
四周百姓知道这里有疫病患者,都在二十米外围观。只见那些穿官袍的太医进去了又出来,然后帐篷外的空地上就支起了两个巨大的水桶,成把成把的蒿草扔进去,浸出黄色的蒿草香味浓郁的汁水。然后又跟别的几种药材熬的黑色汤汁混合,一碗碗端了进去。其中不乏有胆大的地痞无赖,想要偷点药汁回去,心想没准有预防疫病的功效,毕竟是太医院的手笔,还有小八爷的招牌在,定然是比普通的药来得强。
不过呢,小八爷可以不管不顾地投身到救治疟疾的事业中,他身后的爹妈舅舅,乃至于直隶总督和顺天府也不敢放着他不管啊。还没等那些蠢蠢欲动的地痞将偷药的想法付诸行动,官兵就将帐篷围了起来,并驱散了逐渐干扰城门进出的围观人群。
“八爷,”顺天府尹胡子都快揪下来了,还要陪着笑说话,“皇上让您回宫呢,这儿腌臜。”
小八爷正在给那一家病患中的小男孩把脉,听到了头也不抬:“爷在救人性命呢,哪来的腌臜?且爷与疫病接触过了,不敢回宫,怕殃及阿玛额娘和兄弟姐妹们。你去跟皇阿玛回话,就说我看完病人后回三怀堂自行隔离,五日后没有异样,再行回宫。”
顺天府尹差点一膝盖给八爷跪下:“若说接触,臣会不会也染上疫病啊?”
小八爷总算是扭过头来正眼看他了:“你快出去,炉子旁领个香药包,回家后用驱蚊草浸水沐浴,便没有大碍。”
顺天府尹连忙感激涕零地走了。
八阿哥松了一口气,又摸了摸小男孩的额头。嗯,烧已经退了。
叶桂和章弈方才没在顺天府尹跟前显眼,这时候又活泛了起来。“果真是有奇效,能起效如此之快的药物,世间罕有,”叶桂赞道,“八爷,还请上书收购黄花蒿,运往疫区,可以救下很多条人命呢。”
疟疾只通过蚊子传播,不通过物体接触。所以小八爷放心摊开一个空白奏折,运笔如飞,一边写一边嘀咕:“黄花蒿必得收购的,灭蚊也迫在眉睫。然而具体的药方,还可以再修改一二。配药最好是简单易得,疫区当地就有生长的。”
城外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昏暗,为了防止蚊虫传播,又裹了两层蚊帐,因此闷热得很。小八爷写着写着,汗水就一滴一滴滴在了奏折上,晕开了几个字。按照常理,写污了的奏折是不能递上去的,是对皇帝的不敬。
然而事急从权,小八爷实在没心思去誊写第二封奏折了。外面是正午了,他背上都是汗水,恐怕再写也只会更糟糕。
于是乎,康熙收到的,就是一封滴了三颗汗水的奏折。字体龙飞凤舞,虽然依旧是八阿哥标志性的飘逸风骨,但不可否认比平时要潦草许多,甚至有两处涂改。
第123章 十二岁的夏天
“传顺天府尹进来。”康熙合上八阿哥的奏章,传令给梁九功。他声音里分不清喜怒,所以整个乾清宫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太监敢说话。唯有梁九功甩着拂尘出去。“宣,顺天府尹进殿。”随着一声隔着门板的宣唱,两串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顺天府尹扑通跪地。“臣……臣拜见皇上。”
“怎么,小八一个孩子,你都带不回来。”
顺天府尹差点“汪”地一声哭出来,他夹在皇家父子之间实在是太难了。“皇……皇上明鉴,八爷说他跟疫病患者接触许久,怕带了病气回宫,冲撞了皇上。所以要在三怀堂过夜,病气消散后再回宫。臣……”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臣也是不敢拿皇上的圣体开玩笑,这才暂时依了八爷的。臣办事不利,还请皇上责罚。”
说完,一个大男人就“呜呜呜”地哀嚎起来了。
“给他块帕子,把脸擦干净。”康熙一脸嫌弃地说,“瞧你那点出息,朕十二岁的儿子在外头吃苦,你就这么回来了?便是阿哥出于孝心不肯贸然回宫,你就不知道给他安排个干净舒服的住所?”
顺天府尹:“啊?”
“啊什么啊?”康熙一把将八阿哥的奏章扔到他面前,“看看这奏折脏的,就知道小八呆的什么地方了。你会不会办事?”
“臣这就去,这就去。”顺天府尹忙不迭地说。他当时也是被疫病给吓到了,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没把龙子凤孙给照顾好。
康熙“哼”一声:“还不快滚。”
顺天府尹几乎是爬着离开乾清宫的,偏他速度还快极了。
康熙让梁九功将八阿哥的奏折捡起来,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交给在一旁跟着学习政务的太子。“胤礽,你看看胤禩的奏折。”
太子拿出一块手帕,才接过那封脏兮兮的奏折,打开一看,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今年自打八弟办那个什么名医会,心思都野了。字写得还没有去年好。”
康熙眉头动都没动一下。
于是身穿明黄色衣服的帝国二把手就知道自己的这个解题方向找错了,开始认真看书写的内容。“八弟热心疫情,是对的。依儿臣的看法,首要是遏制住河北的疫情,好保京城无虞……哦,蚊虫传播疫病,这说法倒是新奇,为保险起见,紫禁城中必须灭杀蚊虫,一个不留。”
康熙点了点头:“继续。”
太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康熙的脸色。“八弟说想亲自去疫区抗疫,是小孩子胡闹之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皇子乎?以儿臣之见,既然已经有了特效药方,令太医院派人携带药材前往最为合适,既能显示朝廷的恩德,也能保全八弟。今年给房县、广宗等地免税也就罢了。”
康熙笑了笑:“没啥大差错,就按太子说的办。宣太医院陈斌来见朕。”
看来是过关了呀。太子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意。他前几年还深感老大的威胁,但自从李侧福晋给他生了儿子,一切仿佛都顺遂了起来。明珠那方的动作少了,老大也整天板着脸了,除了他还没娶太子妃,就再没有什么遗憾需要弥补了。
至于八阿哥,看样子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个郎中了。竟然为了个逃难来的汉人抗旨?这要不是汗阿玛是个疼爱孩子的好阿玛,他早就被骂个狗血淋头了。太子现在想到八阿哥,那是三分不屑三分不解三分同情,还有一分,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老八竟然敢抗旨呢,他这个当太子的都不敢。
太子那些青春期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也。而小八爷,也在阿玛和哥哥的强权之下被迫放弃了亲自前往疫区的念头。叶桂和章弈自告奋勇要替他走一趟,监督当地的医生用药有没有偏离朝廷的指导。于是小八爷就利用特权,为叶、章二人讨要了一个太医院临时特聘的身份,然后依依不舍地送他们离开。
第一届名医大会正式落下帷幕,八阿哥又回归到了每日里跟先生读书的日常。然而,发生在康熙三十一年的这场疫情,注定要改变许多东西的。比如八阿哥开始委托传教士们从海外购买疟疾的特效药金鸡纳霜,比如在南方建立药材种植园被小八爷提上了日程,再比如,蚊虫是疫病传播媒介的这个思想,随着太医院赈济的队伍,由北往南扩散开来。
很多年后,清王朝都已经不在了。灭蚊和灭鼠依旧是这片土地上老百姓最根深蒂固的优良传统之一。
第124章 十二岁的夏天
“轰隆隆。”闪电划破昏暗而潮湿的天空,瓢泼的雨水洒在太医院前忙碌的人流和车流上。所有人都像是被泡在水里一样,再厚的斗笠与蓑衣都无法阻挡这个夏季连绵的雨水。
“陕西又发生数十病例,急调五车药材前往。”
“凤阳需要派一名太医,谁去?”
“不能再派了,不能再派了,京城也要留人的。”
“从广宗回来的人呢?”
……
雨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才刚落入泥土,就被纷乱的脚步踩成了泥浆。
“轰隆隆。”雷声仿佛比方才小了一些,然而大雨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这是一个异常的夏季,连绵不断的闷热与雨水,就像那此起彼伏的疫情一样。
安远伯卫明参和俄罗斯女公爵的第一个孩子,就诞生在这样的时节里。
“唰唰唰,唰唰唰。”人类的听觉已经对外头的雨声麻木了。潮气拍打着卧室的木头门槛,像是外头的积水随时都会翻涌而入。这个时候,反倒是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有着不同于雨声和雷声的石破天惊之感。
“呜哇,呜哇,咳咳。”胎发乌亮浓密的男婴小脸皱成红彤彤一团,他被乳母倒提在手中,一边吐羊水一边哭。
“好了好了,可算是哭了。”无论是黄皮肤的乳母还是白皮肤的乳母都喜悦起来,“八爷快来看看吧。”
裙摆摇动,小婴儿被人抱着穿过一扇屏风,就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张圆桌上。八阿哥先拿一张柔软的白毛巾擦擦小表弟身上的液体,将他蠕动的小胳膊小腿放好。湿热的夏季,依旧要防着孩子着凉。
少年皇子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果断利落,看得乳母仆从们大气都不敢出。从小积累的声名让京城人对他的医术有着一定程度上的盲从,逐渐压倒了对他年纪的疑虑。何况,八阿哥也逐渐长大,有了大人的雏形。
胤禩清俊的面孔上表情严肃,连仅存的稚气都被他眉宇间的肃然压倒。他摸了混血新生儿的脉搏,也听了他胸腔中因为长久憋气而导致的杂音。
“先喂两口温水。”他用毛巾将小婴儿包起来,动作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就连资格最老的嬷嬷都挑不出错,只能老实从他手中接过孩子,按照指点的姿势抱了,又小心翼翼喂了水。
“表弟是早产的,如今气候又不好,得小心养着。”胤禩说,“第一,养他的房间里务必要干燥,地面、墙面不能有潮气。必要时,用火烤干也是使得的。第二,孩子不能包太厚,否则这样的日子容易捂出湿热病。一层棉布或者一层毛巾就是最好的。第三,既然不能穿厚,那就室内要保温了,但也不能让他出汗。第四,沾染了脏污和汗水的衣物,两个时辰就要换一次。务必让他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乳母亦然。第五,若是太阳出来了……”
他细细的叮嘱声落在黏腻的雨季里,满语俄语,仿佛泥潭中闪闪发光的玉石,凭空给人一种穿越黑暗的希望之感。
对啊,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呢,小世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且不论乳母和婢女们是如何感恩戴德,也不提已经脱力昏睡过去的玛利亚女伯爵,在外间坐立难安的卫明参舅舅是放下了一半悬着的心。
他如今是理藩院的二把手,权力养人,年轻人但也渐渐有了官威,令人难以想象五年前他还只是个在深山围场里独居的底层包衣。但哪怕是做到大学士,在妻儿的生死面前也不能比普通百姓更加强大。
“这回全靠八爷了。”他感激涕零地磕了三个头。
这种大礼是卫明参封爵后第一次朝八阿哥做。因为按照朝廷品级来说,三等伯已经不低了,是个超品,而小八爷还只是个光头阿哥。哪怕他是皇帝的亲儿子也没有让朝廷的伯爵给他磕头的道理。
八阿哥是最近事情一桩桩压心头,反应慢了一拍,才让卫明参把三个头给磕全了。等他反应过来,连忙把舅舅扶起来。“折煞我了,我也没做什么,哪里值得舅舅这般?且舅舅是朝廷的三等伯,这于礼不合啊。”
舅舅不管,小麦色的英俊的面孔上全是坚持:“俗话说七活八不活,利亚偏偏是八个月早产。她平日里那么康健的人,都喊得没有气力了。要不是八爷进去扎了两针……这两条命的恩情,我给八爷磕几个头算什么呢?”
舅舅那么坚持,小八也就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就当是前世,病人家属给他磕头的事情也是有的,拦不住。
“也不是如此就万事大吉了。”小八爷在圈椅上坐下,屁股底下的坐垫仿佛都是潮湿的。北京城哪里遇到过这么潮湿的夏天。
“舅母侵染了湿气,如今又闷热,月子里必须两天换一次被单,每日用温盐水擦身,尤其伤口,不能避忌就不去清洁,会有产褥病的风险。同时还要服用除湿补气的药膳,切记。”
卫明参不敢怠慢,忙命人取了笔,一条条记下来,连着方才小八检查新生儿时候说的注意事项,都央着八阿哥又说了一遍,然后吩咐敲打下人自不必提。
这些事做完了,卫大帅哥才品味了一下终于有孩子的兴奋。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嘴角挂着笑。“得给皇上和俄国报喜。”他喃喃自语,随后又自个儿否决了,“先报口信。等过三天,若是母子均安,再上折子。”
“口信这个事情,爷帮忙带给皇阿玛就是了。”小八爷也跟着微微露出一个笑,“左右回宫后也要先去请安的。”
“如此就又要劳烦八爷了。”卫明参坐下来,搓着手,极力掩饰他初为人父的降智。“八爷最近为了疫情的事儿烦心,本就忙,利亚又早产在这个时候……”
“疫情重要,舅母和表弟的安危涉及两国邦交,也一样重要。”胤禩揉揉眉心,“总归这前半个月,我每日都会过来。若是突发什么不好,舅舅也不要迟疑,只管递了牌子到太医院,自有我安排的人在那里当值。”
他小小年纪就一副可靠模样,看得卫明参一阵心疼,只觉得不能靠外甥给一大家子遮风挡雨,那他们这些长辈成什么了?
“倒是有一个好消息跟八爷说。”卫明参思索片刻后开口。
“哦?”
“年初派往俄国通商的商队已经返程,不日将要进京。此行收获颇丰。”卫舅舅思路逐渐理顺,笑着将点心盘子往八阿哥跟前推了推。“本金十万两白银的货物,越过了贝加尔湖,卖出了五十万两白银的高价,直接翻了两翻不止。”
胤禩倒抽了一口冷气。皇阿哥出宫开府,也不过一次性拿二十二万两白银,这做一趟跨国贸易,毛利润就能达到四十万两白银,哪怕扣除人工和一路上的花销,三十五万的纯利是有的。那岂不是跑一趟就能养活一个半的皇阿哥?
“这还只是陆上的贸易呢。”装死许久的小系统冒出来,“海贸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十三行了解一下?东印度公司了解一下?”
八阿哥按住蠢蠢欲动的小系统,目光灼灼地看向卫明参:“舅舅的意思是?”
“八爷的分红和利亚的分红加起来,大约能有六万两银子。采购药材也使得,招募大夫也使得,总归能为陕西的疫病尽一份力。”
八阿哥呼出一口气。“舅舅有心了,胤禩代疫区的百姓谢过舅舅的心意。”
广宗、房县的疫情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陕西又爆发的疫情。除了疟疾外,还同时伴随着大量因痢疾杆菌导致的严重腹泻。
小八爷自己出不了京,太医院人手和药材储备有限,不能无限薅羊毛,那就只能组织民间力量去。北京的各大药铺其实挺愿意支持小八爷的,成本价出药材使得,免人工也使得,但一分钱不给就是朝廷不地道了。那些冒着生命危险的民间大夫,好歹给些安家费用吧。
钱从哪里来?只能等户部批。
然而那些户部老爷们只卖大阿哥和太子的账,互相之间还要勾心斗角一番,等银子批出来,又被雁过拔毛,最后也不知道能有多少落在那些药材和大夫上。
但眼下小八爷骤然有钱了,此前捉襟见肘一筹莫展的事情,突然就有了可行方案。只要他自己先拿出个三五万来,为了名声计,哥哥们肯定至少也会出一些。这救灾都要靠皇阿哥自掏腰包了,那还了得,宫里的压力就能让户部松口。
有康熙这个亲爹在上头,最后肯定还是朝廷出钱,不会让小阿哥们掏空家底。然而要撬动户部这个大口袋,首先得有一张属于小八爷自己的银票。
天上依旧是瓢泼的大雨。就算全程有伞遮着,等到返回宫里的时候,八阿哥的腰线以下已经全被雨水打湿了。金贵的绸缎皱巴巴的,上面的花纹都因为打湿的缘故看不真切,玉佩上还滑落了两颗水珠。
照例是先去乾清宫跟康熙汇报外出的情况,然后被赶回阿哥所写策论。好在因为下雨没有骑射课,因此把作业写完时间也不算晚,不过是天黑了罢了。
八阿哥搁下毛笔,对着自己新临摹的草书《中秋帖》点点头,然后将那副字挂到架子上晾着。也不知这般潮湿的雨天,几时才能将书法阴干。
“主子,摆膳吗?”周公公问。
“摆。”胤禩点头,他现在在长身体,动不动就觉得饿。
哪晓得八阿哥一个“摆”字刚刚出口,就有头所的太监大张旗鼓地过来了。“八爷,大爷请您走一趟呢。”
小八爷看看外头跟捅破了天似的大雨,又看看自己好不容易换上的干净的衣服,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
第125章 十二岁的夏末
小八爷刚开始被大阿哥胤禔叫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满的。实在是自打太子生了儿子后朝上嫡庶之争的变化形式过于诡异。
明珠如今是很少出门了,纳兰性德却真仿佛是个单纯人一样,也不帮大阿哥拢人也不帮大阿哥拢钱。胤禔还真曾经向性德伸手要过银子,性德就从自家的铺子庄子的收益里抽,几百几千两的,相比明珠的时候那是大为不如了。
等到纳兰府上裁了两个小厮,老大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起来,便也不再向性德要钱,只不过偶尔在一起商量些朝政罢了。
原本这样的发展,是让惠妃和性德都松了一口气的。明珠从前势力太庞大,十年二十年还好,康熙还能忍,但三十年四十年,早晚被拿下喽。老大能安分蛰伏下来,磨磨性子,最好多攒些功劳,那多好,闷声发大财。
然而纳兰家不想当出头鸟,多得是有人被从龙之功迷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徐乾学跟老大玩起暧昧来,就算被康熙贬了官职都矢志不渝地攻击索额图,偏生徐乾学两个弟弟左右横跳,也不知道在玩什么分散投资的把戏。
胤禩想想就觉得脑壳疼,那还不如明珠呢,至少明珠是真想让老大当皇帝,而不是拿老大当分散投资的一个篮子。
太子也不是个见好就收的,如今见老大势单力薄,越发趾高气扬起来。他越是拿下巴看人,老大就越发憋着气,逮着机会就攻击索额图。
整一个恶性循环。
从自己的院子走到老大的院子,短短十五分钟的路程足够小八爷将大爷二爷最近的龌龊又整理了一遍。他心情就跟如今身处的这场大雨一样,又闷又热。
然而等进了屋子,瞧见了一群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和脸色惨白的大福晋后,胤禩那点饿着肚子冒雨出门的不满就消失无踪了。
他也不多废话,从随身的小药箱最顶层取出一块白帕,盖在大福晋的手腕上,然后把脉。只不过十秒钟,少年神医就对情况有了大致的猜测。
“唉。”八阿哥叹了一口气,找出一瓶龙脑藿香合成的香丸,往大福晋的鼻孔里塞了一颗。
大福晋只觉得头脑一阵清明,方才那股恶心头晕的感觉逐渐消退下去了。
大阿哥在旁边盯着,他脸上露出一种想要大笑又生生被担忧压住的表情,显得颇为扭曲。“小八,你大嫂是不是又有喜了呀?她想吐呢。是不是胎儿不太好?”
八阿哥站起来,表情冷得几乎跟老四一样了。“大嫂生了二侄女后还没调养回来,怎么会有孕?这是擅自喝了不合时令的求子药方,补过头了!”
少年的冷漠愤怒和男人压抑的喜悦,对比强烈,仿佛一副黑色幽默的图画。
大阿哥的表情也逐渐冷了下来。“真不是害喜?”他问。
胤禩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抓住大阿哥胸口的衣服。“我的好大哥。”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就信我一回,大嫂现在的身体还不适合怀孕。”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老大突然就爆发了,一把推开小八,“再等,胤礽那厮都要生第二个儿子了!”
“他生他的,干你屁事!”江湖人气得粗话都出来了,“你跟大嫂过日子,又不是跟太子过日子。”
两个皇子推搡起来,周围的奴才那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将他们团团围了,然而愣是不敢伸手将他们两个扯开。
大福晋身体状况刚刚有所好转,就遭遇这么一幕。这位标准的温柔贤惠的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就拍桌喊:“爷们喝多了,快将他们分开。”她情绪激动之下,又有晕过去的征兆,可算好歹是将两个爱新觉罗大宝贝的理智给吓回来了。
八阿哥又给大嫂摸了脉,气鼓鼓地坐在桌边开药方单子。写完了他就将笔一扔:“喏,你爱用不用!宁可信些妖魔鬼怪的偏方也不肯信弟弟的,呸!”
大福晋连忙命人去照着方子抓药,言语上还要安抚小叔子:“八弟莫要生气,是大嫂这回糊涂了。咱们两个闺女都生得康健,都是八弟关照过的。”
然而大福晋的圆场,老大并不打算配合。大阿哥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冷眼看小八。“照你这个方子喝,下一胎能生男吗?”他粗声粗气地问。
小八爷抱着手臂:“世界上还没有保证生男的医术,但我能知道一个月的胎儿是男是女。”用系统的扫描功能可以确认胚胎的染色体,否则就算是B超也不能在这么小的时候确认性别。
老大就愣愣地看着弟弟,他其实在兄弟中间是长得好看的,然而他此时眼底青得吓人,下巴上也是青色的胡茬,看着就憔悴。
外面还是“哗啦啦”的大雨,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你什么意思?”大阿哥艰涩地问。
“大哥,你拿大嫂和她腹中的孩子当人吗?”
大阿哥胤禔就捂住了脸。他坐在低矮的脚踏上,姿态像一个被生活重创的民工。
“要不,给爷纳几门妾室……”大福晋温柔的声音提议。
“不。”大阿哥搓了搓脸,站起来,他看上去像是被抽掉了一根筋骨,“没有那些男的女的,迟的早的,爷只想要福晋的孩子。”
“唉,我都不知道说大哥什么好。”小八回去后跟小伙伴姚法祖吐槽,“疫区的百姓活在生死边缘、人间地狱,等着大夫救命;而咱们大千岁夫妇,为了生儿子反复折腾。大夫浪费在他们身上的精力,够救多少条人命呀。”
姚法祖就笑,帮小八爷转折:“然而——”
八阿哥苦笑,夹了一筷子葱油鸡丝:“我该庆幸他还有几分良心吗?”
姚法祖已经完全是个翩翩少年郎的样子了,出去能骗小姑娘的那种,此时嚼着饼的模样都风流。“八爷,您知道吗?如今是伊尔根觉罗氏的阿玛在给大千岁敛财呢。”
“户部尚书科尔坤?”小八爷停下筷子,只觉得六大碗的席面都不香了。“大嫂图啥呀?她要是听娘娘的,娘娘肯定不会让伊尔根觉罗家这么豁出去。”
姚法祖说话简单粗暴:“日夜相对,不忍心丈夫一个人煎熬,就只能跟着一起跳进去呗。所谓理智抵不过情爱,就算如惠妃娘娘那般的女子,也没狠下心舍掉大阿哥。”
“大哥……罪不至此。”小八爷拿筷子敲了小伙伴的头。再说了,惠妃娘娘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舍了他还玩什么呀?
潮湿的季节诸事不顺,它不光让人类的心情蒙上阴影,更是直接地导致了细菌的肆虐,不止疫病。
比如九阿哥爆发了腮腺炎,喝了三天的汤药不见好,反而炎症波及了周围组织,连一侧耳道里都有了脓肿。人类的身体在面对这种规模的炎症时反应相当迅猛,烧起来烧起来,干掉外来细菌。
爱新觉罗家的第一位商业天才差点给折了。
高烧中的小九曾经迷迷糊糊醒过两次。第一次,他好像见到了本该住在翊坤宫的额娘,额娘身上香香的,就是哭得跟个泪人儿一样。第二次,他看到了好多穿官服的太医在激烈争吵,其中还有洋人呢,他只觉得自己在做梦,然后他就听见了八哥的声音。
“……既然已经化脓,保守治疗就已无用了……切开……引流……”
要切什么?胤禟惊悚起来,他想到了那只天天被八哥弄得死去活来的兔子。不,小九不要当兔子!他想挣扎,然而高烧让他再次昏迷过去。
等到九阿哥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退烧了。转了转脑袋,耳朵和腮帮子不再疼得让人眼前发黑了。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只是糊在皮肤和衣服之间的汗水让一向爱干净的九爷皱了皱鼻子。
“小九,你醒了?你可觉得哪里不适?”守了大半宿的宜妃第一时间发现了儿子的苏醒,她不顾形象地扑到床边,一连串地发问,“还疼不疼?饿不饿?能听到额娘说话吗?”
九阿哥张嘴,费力吐出几个断句:“不疼,饿,要额娘,呜呜呜。”
其实,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疼的,但不是那种化脓的疼。所以还是被饥饿给压了过去。就着亲亲额娘的手喝了点肉丝粥,又拿盐水漱口后,九阿哥又躺下来。
他这时候已经不困了,就睁着一双桃花眼听宜妃给他讲昨日的事。
“老八如今是真出息了,太医院争执不下,他一眼就叫破了,你得的是那什么‘腮腺炎’。可恨那些个老太医互相推诿,就想开太平方子糊弄,这要不是老八拿主意……哎呦。”
小九躺在床上嘿嘿笑:“我八哥是厉害的呀。”
宜妃就点了点九阿哥的鼻子:“那你还听不听?”
“听听听。”小九如今搬到了阿哥所,少有能听母妃讲故事,哪怕说的不是志怪话本他也高兴。
“后来啊……老八点了那个洋大夫,将你耳中的脓包点破了。嘿呀,额娘从没见过这见血的治病法,差点没撅过去。”
宜妃特意将血腥的一节浅浅略过,不料九阿哥这个小混球撇了撇嘴,道:“这有什么?从前八哥的兔子烂肠子了,八哥将兔子肚皮剖开,烂肠子割掉,再缝好肠子和肚皮。那兔子五月份还活着呢。”
宜妃忍不住想揍儿子:“那怎么现在死了?”
九阿哥小眼神飘了飘:“红烧了。”
宜妃:……“总之,回头好生谢谢你八哥,还有那洋太医。”
小九躺平,让额娘给自己擦额头,同时嘟囔:“爷都知道,回头包个大红包。爷现在挣钱了。”
十岁的小朋友被养得精细,待到晚间康熙来看的时候,已经退烧了。康熙高兴之下,给治好了九阿哥的卢依道赏了两套骑装,让他跟着出巡塞外的时候穿。
第126章 十二岁的秋天
七月里云销雨霁,那场连绵了整个初夏的淫雨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华北大地,留下了无数被细菌和病毒残害过的家庭。
其实对中央王朝的权贵们来说,后期陕西的大疫远远比不上出现在北京城外的几个疟疾患者来得重要。
等到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眼看着又是一个熟悉的干燥的夏秋了,康熙帝就开始下令北巡。木兰秋狝必须是得有的。
小八爷试图请旨留在京城等前往疫区的太医返回。“我看好的叶桂和章弈还没有回来呢。”
然而康熙给他的答复是:“你要是想收他们做门客,直言便是。难道会有人拒绝皇阿哥吗?何须在京城等,没的自降身份。”
于是小八只能蔫蔫地跟了出去。
他心里总归记挂着南边的疫情。幸好有小伙伴姚法祖留守在京城,在接到叶、章二人后往木兰送了信鸽。
从那张窄窄的信纸上看到“瘟疫已消”四个字后,小八爷可算是展颜笑了。
康熙收到消息只会更快,每日六百里加急的奏折早就将瘟疫被控制的好消息报了上来,原委数据清清楚楚:
此次能够那么快控制疫情,一来是因为天气转冷,热毒消散。二来是因为有了来自京城的技术指导。
自从老百姓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灭蚊活动,果然疟疾就少了;自从老百姓学会了煮开水消毒食物和餐具,果然痢疾就被遏制了。
汉军旗李家有个子孙在西安驻军,也差点因为疫情去了,被黄花蒿救了一命,因此奏折中对太医们很是赞赏。李家是货真价实的开国勋贵,战功声望不在石家之下,这份赞赏分量可不轻。然而他点名表扬的是叶桂,这就有些尴尬了。
叶桂不是正儿八经的太医,只是个挂名的。
康熙把小八叫到帐篷里,指着李将军的奏折给儿子看。“这个叶桂,便是你看中的那人吗?”
小八爷毫不客气地将上下文都瞅完了,才喜滋滋地点头:“那可不,我的眼光。”
康熙看他一副小老鼠偷到了灯油的模样,忍不住失笑:“那便聘到太医院来,给个御医也当得。”
“可别。”八阿哥瞧瞧帐中没有外人,连忙试图打消皇帝的念头,“好阿玛,人家一个专长瘟疫的,又年轻,正该行走四方积累经验广延名声的时候。何必在宫里学着看娘娘们的眉眼官司开太平方呢?这不是将上好的铁矿拿去造纸吗?”
“你呀,心总是这么宽仁。”不是被当着众人下面子,康熙就能理智思考,有时甚至还挺好说话,“你的兄弟们都是喜欢什么就去抢去夺的,唯有你跟他们不同。”
小八爷心道我这样才是正常的,你们皇族才是过于霸道。然而这话就算是私底下也不能跟康熙说,于是他嘿嘿一笑:“自古就没有御医能成为扁鹊、华佗、李时珍、张仲景的。华佗倒是给曹操治过病,结果命都丢了。我想让叶桂成为汉朝的张仲景、唐朝的孙思邈那样的人物,流传后世也是大清的一项功德。”
“竟对他评价如此之高吗?叶桂比之吾儿如何呢?”康熙惊讶地问。
小八爷挠挠脸:“我也很厉害啦。呃……但是吹朋友嘛,总要吹得好一些的。”
康熙无语,然而他喜欢八儿子在他跟前就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耍耍无赖,显得他们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那样亲近。哪怕八阿哥跟他的肩膀一样高了,孺慕和亲昵都像他还是个豆丁时候一样。“在皇父面前也打诳语了。罢了罢了,既然你坚持要将那些民间大夫再放回去,朕也不阻拦你。然他们有功,该赏赐是要赏赐的,免得说我们天家人让布衣打白工。”
小八爷这才高兴了,从康熙爷的果盘里挑了葡萄吃,剥一颗给自己再剥一颗给康熙,嘴里还念叨着他的新发现。“听说西洋有个器物叫‘显微镜’的,能将物体放大百倍有余。头发丝看上去有手指那么粗,米粒看上去会馒头那么大。将人血置于其下,能看见疟疾之虫呢。”
对于疟疾之虫真的能被看见这件事,康熙爷这尊大佛表示了期待,“可以让卢依道去信购买所谓‘显微镜’”,不过眼下呢,既然来到了草原上,八阿哥应该更关注骑射一些。
“前些日子知道你挂念着南方和陕西的疫情,在外头跑马魂不守舍的朕也不忍心责怪于你。然如今既然得了疫情缓解的消息,你也该振作起来才是。每日里的骑射功课不能再落下了,若是再打不满五只兔子,朕可要罚你银子了。”
被老爹拿捏住了经济命脉的小八爷飞也似地奔出去,当天就从草原上猎回来三十只兔子,第二天又是五十只,算是把之前的欠债一并偿还了。驻地周围的兔群差点灭族,这就是后话了。
剥下来的整整八十张兔皮,做成了一白一灰两件皮毛披风,都准备送给即将出嫁的三公主端静。
没错,这次木兰秋狝有着与往年不同的意义。康熙带着一大群儿子和妃嫔,给婚事波折的三公主送嫁。
小八爷还没有动身去给姐姐送皮草,三姐姐却找上了门。哦不,准确地说是帐篷,还是八爷和九爷共住的帐篷。别问尊贵的皇子为什么会住双人间,问就是九爷乐意。
因为是在送嫁途中,哪怕是常服,端静公主也穿得华丽。宝蓝色底大红色凤鸟纹的旗袍,小两把头上簪着红宝石纯金的发梳与步摇。哪怕是走在营地里,远远都能让人认出她是即将抚蒙的大清公主,不是什么侍妾或者宫女。
“三姐姐这么穿,倒是比从前素净的样子好看。”对于姐姐妹妹,小八爷张嘴就是夸的。
三公主拿帕子轻轻遮住涂了大红口脂的樱唇,细声细气地说:“前些日子八弟一直心事重重,我也不知道是否该打扰你。这两日看着活泛,因此才找上门了。八弟、九弟莫要怪我怠慢。”
九阿哥不耐烦这种弯弯绕绕的客气话,道:“三姐有话就说。咱们一个阿玛生的,能帮忙的地方绝无二话。若是不想嫁人,咱们一起找皇阿玛说去。”
三公主摇摇头:“我虽不济,但也没有事到临头才反悔的道理。只是前些日子听说了喀喇沁杜棱郡王的前世子的事迹,所以特来感谢八弟的。”
三公主本来要跟杜棱郡王嫡长子联姻的,那可是个夜夜笙歌还不把女奴当人的家伙。好在这桩婚事被小八爷在多伦会盟时搅黄了。杜棱郡王世子之位和驸马之位一并换给了嫡次子塞棱。
塞棱虽不是那种婚前守身如玉还文治武功的好夫婿,但至少比他哥哥那个狂躁症强多了。
这事宣扬得不多,三公主此前也就听说她原本的夫婿有些不妥当,因此换了人选。她当时在北京城的深宫之中,对于自身命运的认知除了抚蒙就是远嫁。如今到了草原上,在算是扎扎实实听到了一些八卦,知晓自己好歹是逃开了最离谱的那个火坑,这才来谢她八弟的。
说起这个小八爷就想叹气,其实这个塞棱他也没有多满意,只能说是个再平庸不过的蒙古王公罢了。他中意的,还是年纪轻轻就文武双全的未来喀尔喀之主——他内定的四姐夫。“四姐夫”这样的人才或许难得一见,然而退而求其次,或者性情纯良,或者姿容不凡,或者有些才学的人,蒙古王公里还是能挑出来的吧。反正不是塞棱这样毫无特色的。
可惜,康熙铁了心要把三公主嫁到喀喇沁部。
眼下看着三姐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自己,灯下美人如温室兰花,温柔地说着感激之语,小八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了。他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救不了世上所有无辜之人,但做人要是麻木了,心不会痛了,又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呢?
“那噶尔臧行事狂妄,曾连砍十数名女仆而无悔意。他又因此丢了驸马之位,必定怀恨在心。”小八爷看着端静公主,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像是要把这些嘱咐刻进三公主心里,“三姐姐此番去喀喇沁,一定要带足侍卫,无论何时都不要让自己落单。免得那小人伤害到三姐姐。”
三公主听了脸色越发惨白,在营帐微弱的烛火下都隐约能照出皮下血管的轮廓。她抓紧了自己的大腿上的衣服,布料随着拳头一起瑟瑟发抖。
见到三公主这样子,八阿哥只能转头去看她的陪嫁嬷嬷。“嬷嬷可知道,公主在蒙古的处境,乃是我大清的颜面?”
清朝早期的陪嫁嬷嬷,还没到中晚期那样拿捏公主、中饱私囊的程度,也有不少忠仆存在的。就比如眼前这位,兆佳氏贵人特意求了惠妃,千挑万选选出来的能干人,且还有家人被质押在北京。
陪嫁嬷嬷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体格却健壮非凡,面相也凶狠,此时被八阿哥问话了,不亢不卑地半跪回话:“奴婢省得,必定守护公主不受豺狼欺侮,还要与驸马和睦,早日诞下杜棱郡王继承人。”
语气铿锵有力,一听就是个明白人。
八阿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三姐姐性情温婉贞静,便全仰仗嬷嬷。”说完,他掏出一沓盖了“清溪花谷”印章的信纸,递给三公主的陪嫁嬷嬷。“若有什么难处,托人将此信送到三怀堂,或者盛京药王庄,爷自会知晓。”
八阿哥给了承诺,九阿哥就给钱。他第一趟跟俄罗斯的跨国生意赚了将近二十万,如今天天想着花钱。他一开始是想把这些钱送给八哥去抗疫救灾的,没成想户部竟然跳出来撒钱,摆明了就是要截九爷的胡。小九很不高兴,接下来他又试图塞银票给额娘、给皇阿玛,给五哥、给十弟、给十一弟,都以失败告终。
这年头给钱都给不出去的吗?小九抑郁了,将十五万都投成了第二轮生意的本金,又令人北上俄罗斯去了。然而手里还有不少金银。现在他似乎意识到了三姐姐前途艰难,便大方地将一大盒金元宝送给了端静公主压箱底。
“陌生地方总是要打点的。”小九老气横秋地说,“这些金子就送给姐姐救急了。掰碎了赏下人也可以。蒙古人都是见钱眼开的,有钱财傍身就不怕没人效忠。”
老嬷嬷目光炯炯地将那些信纸和元宝接过来收好,又给八爷九爷磕了头,才扶着满脸忧郁迷茫的三公主离开。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小九也难免有些伤心:“三姐这脾气怕是要被欺负的。”
八阿哥在灯下端起茶杯,官窑烧出来的青瓷一片圆润。“路总要走下去的,三姐知道要走下去,已经很坚强了。不是人人都是四姐姐。”
小九撇撇嘴:“四姐那是好吃懒做,没心没肺。”撇完嘴后小九又替那个从小就跟自己抢零食打架的四姐担忧上了。“对哦,三姐后头就是四姐了。四姐婚事还没消息。”十岁的小朋友急得团团转,“四姐不会也要抚蒙吧?她除了吃饭睡觉说话毒舌外什么都不会啊,三姐好歹是个温婉美人呢,四姐有啥?不会第一眼就被驸马嫌弃了吧?”
小八爷:那你可太小看你四姐姐了。
不论兄弟们如何担忧,该出嫁的姐妹到底还是出嫁了。就在木兰的草原上,王帐金碧辉煌的金龙吊顶旁边拉起了红色的绸缎。红色的地毯铺在木质的台子上,又架起象征吉利的火盆。火盆另一头,是十六人抬起的公主的大红喜轿,喜轿上的刺绣用的都是真正的金线银线和珍珠翡翠。
一场盛大的草原婚礼,从现场布置,到仪式流程、晚宴菜色、侍候的下人,无不遵守礼仪,处处透露着天家的矜持和尊贵。
公主用红色的丝线缠了发冠,在头顶编织出牡丹花的模样。但就算是如此别出心裁的发型,也掩盖不了她本人的殊色绝代、温柔缱绻。
驸马爷在婚礼上就看着公主看呆了,被指引的司仪提醒了两下才回过神来。接下来直到仪式结束,这臭小子脸上的笑容就再没消失过。
“他可捡了大便宜了。”小八爷愤愤不平地说,“三姐姐这般品貌,配个潘安也是可以的。”
哥哥们听了都轰然而笑。
“小八这是又舍不得姐姐了。”五阿哥胤祺说,“当初二姐出嫁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可捡了大便宜了。”七阿哥学着小八说话,又惹得兄弟们一阵笑。
三阿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饮自酌,语气比小八还要愤世嫉俗:“当然是他们捡便宜,大清的公主什么才子美男配不得。”这家伙还在为了他二姐荣宪公主的婚事而不平呢。巴林部也太远了一些,今年木兰都没有见到呢。他回头一定要跟汗阿玛求情,让二姐回京城长住。
没有姐妹的太子却对于和亲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三公主美貌,也算是个本钱。能让驸马一眼喜爱她,是她的福气。”
这话小八爷就不爱听了啊。感情和亲公主的价值就是以色侍人,取悦驸马呗?平日里太子维护皇室荣誉很是义不容辞的一个太子,没想到对于公主的看法竟然是这样的。
“太子哥哥,难道三姐姐没有花容月貌,不能让驸马看傻了眼,就没有福气了吗?她有大清做后盾,有数不清的牛羊、茶叶、盐铁做嫁妆,就算是杜棱郡王也要捧着她这个儿媳妇。她生来就是有福气的,跟美貌无关。”
“是这样。”太子怔了一怔,然后笑了,“你怎么也在文字功夫上挑剔起来了呢?公主自然是天生有福气的,她有大清,有汗阿玛,还有我们兄弟。但她长得好,被驸马喜爱,那自然是另一重的福气。福气叠上福气,她必定能过得好的。”
人果然是顺境中脾气就会好,比如眼下的太子,竟然还能跟小八解释上如此一段。真是跟捂着脸颓丧、脾气一点就爆的大阿哥形成鲜明对比。
第127章 十二岁的秋天
不过太子越是好说话,小八爷心里就越不得劲。他知道太子的好心情是建立在大阿哥的坏脾气上的,这两人的好心情犹如能量守恒,此消彼长。
心里憋了无名火的八阿哥当晚就失眠了,牵着马在营地外转了一圈又一圈。跟着他的侍卫都困了,然而谁叫小主子不痛快呢?向来温文尔雅的八爷脸沉下来,竟然也没有侍卫敢主动上前去劝他回帐篷睡觉。
木兰围场位于蒙古草原上,夏末秋初正是水草最肥美的时节。刚好随着一场降雨,气温降低,夜晚的蚊虫都少了。伴随着明月当空、繁星点点,下有草木摇曳、湖水莹莹,很是一幅令人惬意的夜景图。
如果忽视掉皇家父子兄弟之间的微妙关系,那是真的挺惬意的。
“我就在营地里转转。”小八爷停下脚步,他如今有马背高了,穿着劲装牵着马的模样像是将门有子新长成。“你们留下一半人轮值,困倦的便先回去歇息吧。一个时辰后来换班就是。”
“喳。”侍卫们打千打得果断,就算有人觉得不妥的,在对上小八爷那双映照着月光的双眸时也乖乖将越俎代庖的话语咽了下去。
留下的侍卫中,地位最高的就是马佳纳穆科。这位说起来也是老熟人了,从胤禩还只有四五岁的时候就护送他出入宫禁。当时一同护送胤禩的纳兰性德已经成了理藩院大臣,别的侍卫也各自外放做官,唯有纳穆科还留在侍卫的岗位上,跟着日渐长大的小八爷跑前跑后。
不过从三等侍卫升到二等侍卫,如今攒着资历也快升一等了,也算是混得不错。
“八爷站了这许久,可饿了不曾?”马佳纳穆科试探着开口问八阿哥,“方才见到做御膳的那帮子奴才,截留了好大一块鹿里脊呢。与其便宜了那帮奴才,不如便宜了咱们。”
八阿哥踌躇片刻,缓缓摇头:“不想吃肉。”
“不想吃肉,那吃鱼如何?”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八爷一个激灵,转身看去,就见到他那个说熟悉也熟悉,但也没像小九那么熟悉的四哥,正站在月光下对他笑。
四大爷,这就有点惊悚了呀。
小八爷揉揉脸,嘟囔着说:“鱼吗?要是不好吃我也是不吃的。”
四阿哥胤禛大步走上来,他背着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哥哥还不知道你是个挑嘴的?是今晚上刚从湖里捞上来的花鲢,根据灶上的人说有几条品质上佳,比江南的鱼还要少些土腥味呢。这要不是负责捞鱼的是乌拉那拉家的下属,轻易还得不到。”
八阿哥瞅瞅被四阿哥的侍卫们提在手里的两条大胖头,笑了:“那便烤个鱼头,也很香嘞。”
两个皇阿哥各携带一行侍卫,在营地外约莫五十米的地方支起火堆,有那刀工耍得溜的侍卫小哥,几下将花鲢开膛破肚,刮去鱼鳞,抹上盐巴和香油。等到鱼头被架到了火上烤得滋滋响,侍卫们就自觉退开,给两个明显有话要说的皇子留出空间。
胤禛的脸被篝火染上了一些暖色。他遗传了德妃的眼睛和鼻子,因此也能算是清秀好看的那一类型,就是表情总是严肃的时候居多,平日里浪费了那柔和的眉眼轮廓。如今在秋日的夜晚笑一笑,倒是让人感觉更加亲近了一些。
“今儿不光有鱼,还有几瓶你四嫂的珍藏。八弟,喝一些?”
小八爷平日里总宣称他要养生,不是盛大的宴席那种交际场合是不沾酒的。今日却被月色激起了酒性,也不跟四阿哥客套,拿过来一个瓷瓶用随身的小刀撬开封口,“咕嘟咕嘟”就是两口。
烧灼的感觉带着桃花的香味一路从喉舌灌入愁肠,接着背上就出了一层汗。
“好酒。”十二岁的小八爷轻声说,然后就沉默了,盯着火上滋滋叫的鱼头。鱼皮已经被烤得焦黄,香气四溢。
四阿哥动手将烤好的鱼头扒拉到干净的荷叶上,小刀刷刷刷切着,就肢解了一扇鱼头。他一个皇亲贵胄,做这切鱼的动作来也很顺畅。
小八爷托着腮,后知后觉地想,这个四哥有时候还挺喜欢亲力亲为的。
“你今儿果真是有些痴了,竟然还要当哥哥的伺候你。”四阿哥分完鱼头,这般说道。
八阿哥就用小刀插着鱼肉小口小口地咬。刚从火上下来的鱼有些烫嘴,即便是草原上的晚风都吹不凉,不过好在鱼够嫩,半分异味也无。谁说北方没有好鱼呢。“今儿就劳四哥伺候我一回了。”他细声细气地说,然后慢条斯理地将一块鱼唇啃食干净。
胤禛叹气:“三姐的事儿……你已经尽力了。”
八阿哥将啃完的鱼唇骨头扔进火中,也不再碰下一块了,只仰头看着星空和月亮。“不过是分内事罢了,三姐跟我一起在延禧宫长大的。没有同母的兄弟,那同一个宫里出来的兄弟再不帮她,还能指望谁呢?”
“你倒还惦记着延禧宫。”四阿哥也开了一瓶桃花酿,小小啜了一口。
“我当然记得延禧宫。”小八声音低下去,仿佛呼吸都被酒香给熏轻了,“三姐我还能正大光明地跟她站一起,但大哥……我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他。”
虽然胤禛今晚提着酒来,就是想说说敏感话题的。但真聊到敏感话题了,他也有些卡壳,于是乎只好又喝了一口酒。“说到大哥,这两天跟宗室王爷们走得近呢,平郡王、康亲王……却没有跟兄弟们一处。”
四阿哥这话还是说得客气的,事实上该用“神神秘秘”来形容,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东西。
小八爷又仰头对着酒瓶,倒了半天没倒出酒来,竟是已经将一瓶桃花酿给喝完了。他没贪第二杯,只将空瓶子丢开去。
“我看着火器营那儿了,戴梓说大哥没去过。”喝多的小八爷口齿依旧清晰,不过话却多说了两句,“只要大哥不碰火器,出不了大乱子,就行了。我若是管得多了,他还要嫌弃我……”
说到最后,竟然还有那么些委屈。
“你也不容易。”四阿哥叹息,他的养母佟皇后是没给他生下什么哥哥弟弟,从前他还觉得孤独来着,毕竟跟永和宫的十四阿哥关系疏远。如今看小八的样子,有个坑弟弟的哥,那还真不如没有。
“从前你身边总是跟着姚启圣家的那个男孩,这次出来怎么没见?”四大爷另起了一个话头。
小八爷眼睛亮了亮。四哥你说姚法祖的话,那我可就不困了。“法祖在京城替我盯着防疫那回事呢。我之前找的几个民间大夫,还要靠他照看呢。他现在都快是大人了,听说姚家要给他议亲,就等明年大选完了撂牌子的姑娘呢。不过我倒是听他说幼年见过的一个姓黄的姑娘水灵,念念不忘了很多年,可惜是汉人呢。”
四阿哥就拍着膝盖,也没去管眼看着要被浪费的鱼头。“满汉不通婚,确实是个难题。”
小八爷取出笛子呜呜咽咽地吹,那不成调子的曲子实在是愧对良妃这么多年的教导。可见是真的有几分醉意了。
他对着渐渐西行的月亮吹完一曲,突然道:“朝政总有不如意的地方。若是让我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那必得将防疫单立一部,如军法行事;再广兴官营医堂,救天下万民,无论满汉。再再就是那不许通婚,再再那公主和亲,都应该割了去。然我又知道这其中的利益牵一发动全身,如皇阿玛那样统治至今,已经是万分不容易。然而,然而……”
“然而总是意难平。”四阿哥接话。
小八爷转头跟四哥对视,两双眼睛里都是少年意气的火光。哪怕月色再凉,那目光里生命的温度都比太阳还炽热。
可不就是意难平。
“政治抱负”四个字,才是有些人卷入夺嫡的滔天洪水的诱因,没有之一。
“小八觉得大哥如今这样难成事?”四阿哥突然笑了笑。
八阿哥蹲下来,声音轻得只有四阿哥能听见:“大哥难道是愚昧人吗?看他只要示好,无论是兄弟们也好,叔伯们也罢,就没人能真正讨厌他的,这才能谁都比不了。大哥难道是愚昧人?三哥更是文武双全的天才,比太子还厉害几分。大家都是皇阿玛花尽心血教出来的,谁来做都不是昏君……但正因为都差不离,我反倒是觉得都差点意思。”
老大、老二、老三,都没有那种执着于改革的意难平。
话说到这里就有些过了,小八爷找出自己的牛皮水囊,哗啦啦往脸上倒。冰冷的水刺激额头,好歹让他清醒了一些。
“今儿这话咱们什么都没说。”八阿哥甩掉手上的水珠,站起来,“我只管做好我一亩三分地上的事,让皇上觉得我有用就好了。”
这个皇上,可没有明说是皇帝爹还是皇帝哥。
四阿哥胤禛跟着站起来,拍拍八弟的肩膀。
八阿哥兴许是兄弟们中间最早找到自己的定位的。但凡人还要生病,但凡天下还有疫病,他总能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其次找到自己定位的反而是一直被认为不成器的九阿哥,胤禟的商队第一次行商回来,厚厚的一沓分红足够让四阿哥刮目相看。他虽然觉得士农工商,商字位列最末,但胤禛也同时有着实干的思维,某方面有本事的人,再一味看低就显得过于自大了。
那么他这个四皇子的定位在哪里呢?将来的贤王,如如今的裕亲王福全那样吗?为胤礽打仗,为胤礽的儿子背锅,平时小心翼翼揣摩着胤礽的心意活着?
燃在草原上、烤过鱼头的那堆篝火渐渐烧尽了柴禾,红色的火焰在不甘的跳动中逐渐变小,最后只剩火星。那几乎没动过的烤花鲢,终于还是进了侍卫们的肚子。
漫长的夜晚过去,东方升起晨曦。
第128章 十二岁的秋天
“太子发现了一只白虎呢。”
宿醉的小八爷撑着发胀的脑壳,四处嚷嚷着要找蔬果吃。然而茫茫草原上哪来的蔬果,最后还是神通广大的周公公找来一种长在树林里的小酸梅。
小八爷正一边喝着蜂蜜水一边啃酸梅,九阿哥就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
“八哥八哥,太子发现了一只白色的大虎,都传说是祥瑞。”
小八爷不关心祥瑞,只关心他的蜂蜜水。好像不太新鲜了。回头若是东北有好蜜,可以让卫陶格送一些上来。
“白色的老虎少见。”小八爷斜靠在榻上,一下一下按着太阳穴,“皇阿玛怎么说?”
“哎,八哥你听我慢慢说。”九阿哥上蹿下跳,手舞足蹈,“老大前几日不是跟平郡王纳尔福神神秘秘的吗?就是在找这大白虎呢。吓,想着在皇阿玛跟前露脸都想疯魔了。结果呢?纳尔福的家丁里有太子的奸细,不知怎么的就被赫舍里家的人截了去。真真就跟话本上演的似的。”
“老大的脸色可难看了,比泥还黑。”九阿哥最后总结道,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康熙朝的小九爷天生反骨,对于上面的几个哥哥百般看不惯。大阿哥是个莽夫,太子只会奉承皇阿玛,三阿哥只会奉承太子,四阿哥是个喜怒不定的炸弹,五阿哥汉语都说不利索,七阿哥是个跛子。所以呢,所以呢,当然是他亲亲八哥最好了。上面的哥哥斗起来好啊,打起来妙啊,最好两败俱伤便宜了他们当弟弟的。
小九美滋滋,怀着他又天真又邪恶的用心,抱起点心盘子开始啃豌豆黄。太子和大阿哥的新闻真下饭。
“皇阿玛怎么说?”八阿哥给自己捏完了一百下太阳穴,感觉恢复了大半元气,于是主动问小九道。
九阿哥嘴角沾着豌豆黄的渣渣,桃花眼睁得溜圆,仿佛一只偷吃被抓的小猫。“皇阿玛还能说什么?皇阿玛一向把太子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当然是让咱们过会儿都去看白老虎啦。”
小八爷点点头,转去屏风后面换了件干净衣服,顺便洗漱。等他转出来后,已经彻底看不出醉酒的痕迹了,讲话逻辑清晰还很敏锐。“索额图那边,就没人传祥瑞的事情吗?毕竟是太子抓到的老虎。”
“有呢。怎么没有?”九阿哥拍掉手上的点心渣子,从随身太监手里拽过一块帕子,颇有洁癖地擦手指,“营地里祥瑞的说法都传开了,都说是天命青睐的皇位继承人,才有白虎投环。”
原本还在摆温文尔雅、清风霁月表情的小八爷差点没被这个说法呛到口水。“这么传是不是过了?白虎虽然罕见,但也不至于跟天命联系上吧。”
九阿哥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小男孩儿整个人都吊儿郎当的。“从前刘邦斩了条蛇还能当真龙天子呢,老虎好歹比蛇要威风吧。太子爱怎么吹就怎么吹,也不差这一遭。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太子的儿子至今没有得皇阿玛赐名,这才造势呢。傻子才相信祥瑞的说法。”
少年八阿哥撸了把弟弟的狗头,觉得小九这样子挺好的。“走啦,看祥瑞去。”
“祥瑞”不愧祥瑞之名,算上尾巴长度足有三米,别说直立起来了,哪怕是四肢着地,也跟小八爷差不多高。如此庞然大猫,竟然通体雪白,连身上的黑色花纹都淡得如同银色,实在令人称奇。
如今大白虎被各色绳索套着,四肢、躯干、脑袋全部受到重重束缚。八旗将士们或者拉着绳索,或者举着长矛,口中“呼呼喝喝”恐吓着这只白色的猛兽。
然而白虎丝毫不惧,嘴里不停发出咆哮声不说,还愣是在手臂粗的麻绳的束缚下摇头摆尾。不时有士兵站立不稳,被老虎的力道拖拽着踉跄几步。
如此堪称危险的场面,在崇尚武力的早清皇公贵族眼里,却是个能追寻的刺激,能夸耀的武力。于是从康熙本人到三等侍卫,都站在距离祥瑞大白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围观,中间还要指指点点。康熙特地将传教士,张诚啊,卢依道啊这些人叫到跟前,问他们在欧洲的母国有没有这样子的白色猛兽,毫不意外收获了洋人们惊叹的目光。
白虎越发愤怒,它之前是不慎误食了狡猾的人类的迷药,才被逮住的。不然,就凭这些个无毛猴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怒气值加成在体力值上,白虎趁着众人不备,猛力一跃!
众人脸上还挂着看稀罕的笑容,就见到天上飞起了五六根绳索。
什么?发生了什么?
大家愣着,就见那挣脱了一侧绳索的巨虎如同击溃堤坝的洪水一般从八旗兵构成的包围圈中冲出来,一甩尾就扫倒身后一片黄黄蓝蓝的兵,又一爪子就将面前一个镶白旗的兵给拍翻在地。“咔嚓。”骨头折断的声音太过清晰,以至于唤回了人们的神志。
“大虫脱逃了,快抓住它。”
“兵器呢,有盾牌快顶上。”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
仿佛是一瞬间,围场上爆发出各种各样的人声,像是乍然沸腾的油锅。
乱糟糟的人群里,那大白虎仿佛一团跳动的棉絮,有着奇异的生机勃勃的美感。美,但无比危险。
变故发生的时候,太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去看老大。他下意识觉得是大阿哥不忿大白虎被抢,因此用了个歹毒的法子,非要将祥瑞变成凶兆。然而看看被侍卫们护着倒退的汗阿玛,太子的理智又告诉他老大不可能那么丧心病狂,这恐怕真是个兵士不小心导致老虎脱困的事故。
事已至此,绝不能让白虎伤到皇阿玛,不然他胤礽在野史上跑不了一个谋害君父的罪名。
想到这里,太子拔出佩刀就冲了上去,一刀砍在巨虎的前爪上。
吃痛的白虎越发震怒,吼声贯彻长空,举起鲜血淋漓的爪子就朝太子拍下来。
“胤礽!快退!”康熙目眦欲裂,在人群中大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凌空而来,直接扎进了老虎的眼窝。巨虎顺着那道寒光的力道侧翻,宽大的四肢如抽风般划动了许久,引起地震一般的动静,连土壤都从厚厚的草甸下被翻了出来。然而巨大的力量依旧不能挽救白虎的生命,它挣扎着挣扎着,鲜血把最近的那一圈的兵士的衣服都染红了,最后到底还是没有了动静。
白虎美丽的皮毛变得凌乱不堪,上面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血腥味弥漫开来。这时人们才看清那捅穿老虎眼睛和脑子的物件,赫然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笛。
那脆弱不堪的笛身,仿佛承受不住被掷出又穿透巨虎眼球的力道,在被士兵取出的时候就断成了五节。
士兵们可被吓死了,他们刚刚担起守卫不利的责任,又将这显然价值不菲的玉笛的弄碎了。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笛子能够当武器来杀老虎,但不妨碍他们跪下请罪:“奴……奴才……”
康熙摆摆手,让这些旗下人自去领罚。
“太子还好吧?”皇帝问出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不得不让人感慨皇上对太子的深情厚谊。
太子爷举着刀,脸上还残留着面对巨虎时的凶恶表情,叠加上骤然得救的诧异,再加上一身的虎血,形象实在算不上好。“汗阿玛……”太子放下刀,一膝盖就跪倒在皇帝跟前,“汗阿玛没事儿臣就放心了。”
康熙感动地牵起太子的手:“朕是天子,能有什么事呢?区区大虫,能耐真龙天子如何呢?”
太子连连称是,然后顺着康熙的搀扶站了起来。“不知是哪位勇士……”
已经认出了那支玉笛的康熙重重咳嗽一声,掩饰住自己的意外,然后粗声粗气地喊道:“老八,过来!”
方才情急之下使用了内力的小八爷:……我现在假装失忆还来得及吗QAQ
不管八阿哥心里如何哭唧唧,面上都得装出一副大方的皇家阿哥做派,宠辱不惊地走到康熙跟前,行礼:“皇阿玛。”
康熙盯着他好一会儿,盯得小八爷脸上的表情都绷不住了,九五至尊才哈哈一笑:“想不到老八还有这等武力。”
小八爷只觉得全场火辣辣的目光快将自己烧起来了,他连忙谦虚地说:“方才情急,儿子下意识对着晴明穴扎的,算是讨巧了。”
“那能有这样的手劲,也不一般啊。”康熙坚持要将“擅武”的名声加在小八爷的头上,“胤禩,你这回救驾有功,想要什么奖赏?”
救驾之功!这白虎抢来抢去,最大的果实竟然落在自己头上了吗?小八爷努力不想去看太子和大阿哥是什么表情,只拼尽全力露出一个天真的笑:“皇阿玛赐的玉笛坏了,能补一支吗?”
康熙的笑容变得和蔼,像在包容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傻瓜,这么大的功劳,你就换一支笛子,可亏大了。”康熙说。
皇帝爹的表情让八阿哥放松了一些,好歹康熙这里是过关了。“但我好像也不缺什么,原先还缺钱,有皇阿玛过年时候的赏赐,现在也不缺了。”
康熙赏的那一万两银票成了小八爷在北境商行里的干股,如今就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康熙琢磨着,好像当他的儿子,尤其是宫里还没分府的儿子,吃喝拉撒都是内务府供着的,还真不缺什么。“那朕赏你两个漂亮宫女?”康熙高兴了就要逗儿子玩儿。
小八爷果然炸毛:“您不如替我挑个倾城倾国的嫡福晋。”
“哈哈哈。”康熙大笑,背着手走了,还留下一句话,“都散了,继续狩猎。区区一只白虎,看把你们吓的。”
好像刚刚惊慌失措大喊“胤礽”的不是他一样。
不过皇帝这么说,大家总是要给面子的,都散了散了去打猎去。不过在他们离去之前,都不忘朝着那个渐渐消去婴儿肥的少年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八阿哥这一笛子,与其说救了皇帝,不如说救了太子啊。太子才是差点命丧虎爪的那个人。
这是跟大阿哥彻底离心了?
八阿哥事实上到底有没有跟大阿哥离心,太子不管,但这么好的插钉子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呢?于是能大着胆子留到最后的人们,就有幸见识到了太子爷的和颜悦色。
“今日之恩,孤记下了。”太子爷说。
小八爷满脑子的“大可不必”,但说出口的就只是含含糊糊的几句“嗯啊”。
太子勾起嘴角,偷偷用余光去看,不出意外看到了拂袖而去的老大。
第129章 十二岁的秋天
玉笛杀白虎事件,给白热化的大阿哥、太子之争添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太子当面跟着自己的党羽们说“八弟弃暗投明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背过身就让心腹太监去调查八阿哥了:
“白虎脱困,可是老八所为?此番获利最大的就是老八。”
“老八救我,可能是早有算计,其实他是老大派来的奸细。”
太子被同父异母的哥哥逼出了被害妄想症,现在看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是一个个不怀好意的小崽子。
另一边的大阿哥早就气得摔桌子了。
多好的机会啊,胤礽自作孽不可活,非要截胡自己的白虎,这要是把命给截胡了,岂不是上天给他赫舍里家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要是太子命丧虎爪之下,那简直是一了百了啊,索额图都得气得自己上吊。
可怎么会偏偏杀出来一个小八呢?
“他出什么风头?”大阿哥口不择言,“傻站着不会吗?就像老三老四那样。偏他机灵是不是?!我从前倒没看出来他是个惯会讨好汗阿玛和太子的。”
“大阿哥慎言!”纳兰性德撩开帘子进入帐篷,脸色很不好看。他压低声音道:“八阿哥这回是皇上金口玉言的救驾之功,大阿哥怎么可以说出怨怼之词呢?难道皇上处于险境就好了吗?这回全赖八阿哥救了大家的性命不是吗?不然就不仅仅是太子讨不了好,所有人都讨不了好。”
大阿哥胸脯上上下下起伏:“性德,我知道因小八从前救了你一回,你给他说好话……”
“我说这话没有私情!”纳兰性德果断打断这不省心的堂外甥,“大阿哥才是应该好好控制自己的言行,不然让皇上听到了会怎么想?”
理智逐渐回笼,大阿哥坐下,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下一秒就将杯子一扔。“茶凉了都不知道换?爷使唤不动你们了还是怎么?”
伴随着伺候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退下,大阿哥才觉得胸中的郁气散了一些。“你说的我都知道。只要皇阿玛没事,便是值得的。便是小八露了脸,那也是他的本事。”他叹息一声,恶狠狠地打着自己的手腕,“爷当时怎么就站得那么远呢?爷也不惧怕那白虎呀。”
看到大阿哥跟扔骰子一样的智商值竟然停在了“五点”这种还算不错的数值上,纳兰性德偷偷松了口气,劝道:“您行事也别太着急了,总归皇上是第一位的。”
“唉唉,爷知道了。”
“还有,八阿哥那边……”
“爷给他好脸色看,”大阿哥站起来踱步,颇为烦躁的样子,“爷给他好脸色看总行了吧。爷又不是失心疯了,就一时想岔而已。”
眼瞅着再劝就要激起大阿哥的逆反心理了,纳兰性德识趣地告退。离开了大阿哥的帐篷,这位纳兰家的继承人就朝着侍卫营的方向走去。他肩上背了皇帝的密旨,要去查第一个松开白虎绳索的人。
天空中太阳高悬,有鹰鸟在天空中翱翔,发出阵阵鸣叫。木兰围场也多湖泊和森林,湖中栖息着数十种鸟,从灵巧的黄雀到优雅的天鹅。然而这么优美的景色,已经难以舒缓纳兰性德沉重的内心。
这要是“白虎脱困”真是人为,那该是什么样的用心?
世人最直观的猜测无非是那么几种。
第一层思路,是太子党的众人意图杀死康熙,扶太子上位。
但康熙周围有许多大内高手,肯定没这么容易死。那就是第二层思路,幕后黑手算准了太子为了避免弑君的嫌疑,会主动冲上去,那他的目的就是杀死太子,扶大阿哥上位了。毕竟太子死了,剩下的皇子们都不是嫡子,无嫡立长,大阿哥会占尽先机。
然而若是太子死了,得利者是大阿哥实在是太明显了。万一查出丁点线索跟大阿哥有关,皇帝是绝对不会放过大阿哥的。那第三层思路是什么?是大阿哥和太子一同玩完,得利的是谁?是底下的小阿哥。
那是三阿哥?四阿哥?不通汉语的五阿哥?还是跛脚的七阿哥?
纳兰性德只觉得背上全是冷汗,他一点都不想去怀疑主动破局的八阿哥,那是在大气层,凡人会缺氧而死的。
最好的结果,是大家回到第零层。“白虎脱困”就是个单纯的意外,没有幕后黑手的作祟。
然而在军营里调查的结果让纳兰性德心里一个咯噔。
“真的死了吗?太医都救不活?”性德是做侍卫出身的,被问话的小队长还是他曾经的下属。
“纳兰公子,真的死了。被老虎拍了一掌,当场就折断了脖子。”小队长一脸菜色,原本跟着木兰秋狝是一桩美差,能够打猎撒欢不说,还能在皇帝面前露脸。他也是跟人走了关系,这回能够跟出来,刚逮着大白虎的时候还觉得荣耀呢,没想到命运翻脸无情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啊。现在一整个营的兵士,但凡跟白虎相关的,都在等着受罚呢。
小队长是个小人物,不敢去想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宫廷阴谋,但这种事情出了,他的处置方法也算是妥当。“尸体还留着,行李也留着,专门找人看起来了。”
纳兰性德点点头,也不自己经手,找了皇帝身边的梁九功,将尸体和行李都给带了回去。后头的事情纳兰性德就没再上手管过,避嫌。虽然他也知道帮康熙爷调查的人并不只有自己这么一个。
白虎事件最后的调查结果是什么,康熙没声张,大家伙也不知道。只是有心人们私底下感叹万岁爷真的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了。
也许真是一个意外也说不定,也许许多人都往其中掺了一脚,也许幕后黑手隐藏得太深了,就连皇帝亲自去查,也没查出个结果。
小八爷这回大出风头,康熙赏了他一回,太子也赏了他一回。这两趟皮草珍奇送进帐篷,又引来了众人的好一顿窥伺。小八爷只悔得不行,都抓着系统问有没有什么让所有人都失忆的功能了。
小系统觉得宿主真是为难统:“没有的,没有的。那种扰乱时空法则的功能,龙龙怎么会呢?龙龙是个遵纪守法的正经统。”
小八爷抓过系统使劲撸,嘴里还嘟囔:“那我要你有什么用啊?也就能让小爷撸一下。”胤禩在清朝呆的时日越久,也染上了些北京城的口头禅,自称“小爷”水到渠成。
两辈子的名医,也就遇到了这种宫廷斗争,才能展现一下孩子气。等到在帐篷里躲了一晚上,第二天还要打起精神去皇帝面前站班,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应对他的皇子生涯。
白虎事变后的前两天是最难熬的。动不动就有索额图一方的党羽,或者宗室,或者一些他从前从没注意过的小官把话题抛到他身上,旁敲侧击打听学问武艺,不一而足。
康熙也没多管,就笑盈盈地看老八应答。
八阿哥的应对举措就是三不沾。
“听说八爷好武艺啊,是跟大千岁学的吗?”
小八眼皮动都不动:“是皇阿玛赏赐的周公公教的。”
“听说八爷有诗才啊,来木兰围场可有佳作啊?”
小八露出伤心的神情:“因姐姐出嫁而感伤,未有作诗。”
“听说八爷……”
听说你额娘啊听说,你听说什么爷都只跟皇阿玛走!!!
康熙大笑出声。
小八这才意识到自己将心里想的话给说出了口,他破罐子破摔地将胳膊一抱,一脸高贵冷艳。
看够了小儿子窘迫的康熙又对他那幅严肃起来还有点点仙气的风光霁月范乐得不行,大发慈悲将小八爷打发出去。“听说……”
小八爷一脸苦相:“您老怎么也‘听说’上了呢?”
康熙笑笑,坚持自己的语法:“听说佟家的小儿子生病了,太医看过了,洋医生和萨满医生也看过了,就是不见好。你去瞧瞧。”
虽然是个庶子,但到底是佟皇后的弟弟。
这个差事好,小八爷屁颠颠地回帐篷取了自己的小药箱,带着他自己的那一队十二个侍卫,扬眉吐气地往佟家所在的营地而去。只要不是在御前被一群老狐狸小狐狸挤兑,小八爷就能哼《好运来》。
按理说小八爷对音乐的审美是被良妃调。教过的,然而他怎么都觉得《好运来》真的是一首好歌,也是小系统那块CPU怎么都想不通的未解之谜。
佟家如今的家主是佟国维。佟国纲是大哥,然而在打葛尔丹的时候战死了。于是就佟国维挑大头。哪怕没有佟国纲战死这一遭,佟家的重心也在悄悄朝着二房转移,谁让佟国维生了两个好女儿呢。大女儿在宫里也是十多年荣宠,最后封了皇后,如今小女儿也进宫享受贵妃的待遇了。
佟国维是一个帅气的老头,仅从颜值上来说,比明珠还要帅一些。纳兰家的好看是在书香气质上,而佟家的基因里是实打实的好看。男人浓眉大眼,女人明眸皓齿。
光是看着这张帅气的老头脸,小八迎面就觉得放松,哪怕佟国维本质上是只老狐狸。
一开始看见小八爷这么个处于舆论旋涡中心的人物的时候,佟国维还是紧张居多,脑子里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阴谋论。然而等随行的御前太监介绍说这是皇帝命令小八爷来给庆恒少爷看病的,佟国维的脸上就立马堆满了笑容。
小八爷看得一阵无语:“这国丈大人变脸的绝活可算是练到家了。”
但无论佟国维面对皇帝的旨意是如何恭敬,但对着那些来看病的医生们可就是个敷衍的态度了。
“萨满的符水也就罢了,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药粉都来给我儿吃?”佟国维挥着手赶走了端药的仆人,“如今八爷来了,八爷正经从太医院里学出来的,不比那些江湖郎中强?”
小八爷看看高烧不退的佟庆恒,再看看这位小少爷身上包得厚厚实实的被褥,也顾不得佟国维在发作什么,直接上手指挥道:“帐篷中闷不透风,先将窗子支开,火盆移走,通风一刻钟后再关上。将佟少爷身上的被褥去掉两层,然后打一盆清水来。”
第130章 十二岁的冬天
佟庆恒虽然出身显赫的佟家,但因为上头的嫡出哥哥们已经将好职务都占走了,他又年轻,将将十八岁,还在等着明年大选后撂牌子的秀女结婚,因此如今身上只有个三等侍卫的职务。
此次来到木兰草原上,佟庆恒自然也是要当差的。当差的过程中免不了替皇家主子们做一些脏活累活。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野生动物上的病菌,亦或是接触了湖水中的什么寄生虫,或者是吃东西没注意引发了人体本身的菌群失调,反正小八爷的诊断结果是急性结肠炎。
便血、高热,用中医的话说是一种热症,一开始御医们用大剂量的柴胡和黄连灌下去,却好像让庆恒小少爷拉肚子拉得更加厉害了。康熙一开始也没有引起重视,盖因拉肚子实在是出门到草原上常见的病症。且这病毕竟有些污秽,所以一开始没有让八阿哥来看,但也是请了萨满医生和洋医生的。
佟国维受了皇帝赐的御医,自然不好说儿子病情没有起色,那不是打皇帝脸吗?等到实在兜不住,再次报上去的时候,也就是旁敲侧击地一问,是不是能再请别的御医看一看。
康熙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拖了一天才喊小八。小八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等按上了脉搏才大吃一惊:心率已经不正常了!再不降温,人就烧没了!
“冰块!凉水!快!”八阿哥喊。
佟国维还在犹豫:“这直接用冰块降温,会不会让庆恒着凉?”
就怕这种什么都不懂还要指手画脚的病人家属。小八爷一跺脚:“不降温人就死了,降温了还有活路!你没看到你儿子进气多出气少了吗?”
佟国维被吓了一跳,他面对萨满医生和洋医生的时候能横,遇到八阿哥这么刚的,还真压不过。儿子死了不可怕,他不止一个儿子,这年头病死也很正常。但要是八阿哥往康熙面前告一状——
别说他佟国维是康熙的舅舅,那裕亲王福全还是康熙的亲哥呢,跟大阿哥对上,康熙还不是偏帮自己儿子。
“快快,取冰块来。”佟国维跳着脚指挥自家小厮。他也是战场上出来的,平时不管家也就算了,儿子房里各种妻妾大战都是乌烟瘴气的。但若是老国舅真想要什么东西,上来的速度也很快。
不一会儿,就有人拖过来了一大盆冰块。小八爷亲自用帕子卷了冰,敷在病人的额头和裸露的躯干上。又在几个重要的穴位下针,好歹暂时护住心脉。
再就是处理感染的问题了。得有赖小八爷两辈子的辛苦钻研,抗菌消炎的草药已经在他的药箱里形成了不下十种配方。不管是什么时代,感染真是老百姓最大的生存威胁,战争年代的外伤感染,卫生不达标的消化道感染,疾病大流行的呼吸道感染……作为一个神医,不把应对发炎作为日常必修课之一,那是不称职的,愧对神医之名。
小八爷是认真搞医术的人。这种未知原因的急性感染,哪怕一时找不到特效药,但先做抗菌消炎处理总是个能争取时间的做法。小八爷将消炎药熬成药汁,令人从佟少爷的肛门倒灌进去。下面灌药水外敷不说,上面嘴里还要灌温盐水和温糖水,补充电解质。
庆恒已经烧糊涂了,哪里能喝水,一开始是灌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上面漏水不说,底下也漏水,整个人就像一个戳了洞的水袋子一样。
佟家的小厮早就吓傻了,就连佟国维这种见多了大场面的,都觉得儿子眼前这场面堪称惨绝人寰。上吐下漏了不到五分钟,庆恒少爷再次失禁,床褥彻底污了。
佟家上头的几个儿子,叶克书、隆科多、庆元,原本还在帐篷里关心弟弟,这下一个个都呆不住了,忍不住往外跑,都跑到帐篷门口了,才意识到金尊玉贵的八阿哥还在里面呆着。这一下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小八爷老神在在。“将脏掉的被褥收拾了,挖个坑烧了埋了,替庆恒少爷去去晦气,也是祈求病愈的一种风俗。至于庆恒少爷这边,继续熬药,继续灌。能进去一分就有一分的希望。”说完,他又往佟庆恒的舌头上压了几下,将庆恒的食管彻底打开,然后继续命人将盐水和糖水继续往里面灌。
这回,总算是将一碗盐水和一碗糖水给尽数灌了下去。
兴许是补充电解质和降温的支持治疗起了作用,庆恒下次再便血,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小八爷试了试病人降下温度的额头,松了口气。烧渐渐退去,既保住了脆弱的内脏,又是感染消退的征兆。
他抹了汗从庆恒的帐篷里出来,只觉得身上都是那股便血的怪味。
偏佟国维还要喊他去吃饭,说是答谢云云。国舅爷的邀请,推辞了实在托大,小八只得用水袋中的水简单洗了脸和手,前去赴宴。相比庶子那个挤了三个哥哥一个老爹两个小厮就显得狭窄的帐篷来说,佟国维的这个帐篷就气派了,里面能摆两张大圆桌、三个书架,还没算上屏风后面的床榻。
小八爷进来的时候,就见他的好三哥胤祉跟一个头上簪着金玉的女子坐在圆桌的上首。
满族的姑奶奶地位高,出嫁后回来能坐这个位置,还跟三阿哥举止亲密,那自然就只能是三福晋佟氏了。不过这宫里叫“佟氏”的实在是太多了,还有对着皇帝已故的生母佟太后不敬的嫌疑,因此大家都喊“三福晋”的时候占了十成十,并不像提起大福晋,四福晋,偶尔还会以“伊尔根觉罗氏”、“乌拉那拉氏”来称呼。
“见过三哥,三嫂。”小八爷抬手行家礼。
“小八不必多礼,快坐。”三阿哥热情地招呼,他一向是个不喜欢理会弟弟的,偶尔还会阴阳怪气一下,现在这么热情的模样,给小八爷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你在虎爪下救了太子,三哥还没有谢你。这回又救了庆恒的命,三哥就只能两回并做一回来请你了,八弟别见怪。”
八阿哥胤禩看着三阿哥那一脸真诚的表情,觉得挑剔不出什么来,只好应道:“庆恒还病着,只能说暂时保住了命。后面能不能好过来,还要看命。老虎那事……三哥别再提就是对我好了。”
他实在是被“白老虎”给烦得不行。
小少年垂头丧气的样子,看得三福晋忍不住怜爱。这位佟家的大小姐明媚一笑,举杯道:“如此,我们便不提了,今日只请八弟吃饭。”
八阿哥跟三福晋礼数性地碰杯,但只用嘴唇沾了沾酒,并没有喝下。
“八弟喜欢吃鱼,这是从木兰湖中捞上来的花鲢,请佟家的厨子做了一鱼两吃,剁椒的鱼头,红烧的鱼尾。八弟,尝尝看?”
又是湖里的胖头鱼吗?
小八爷心说就跟大爷二爷天生的冤家一样,三爷四爷也是上天牵线的孽缘呢。
但面上是要笑着的,从鱼肉下筷子,将鱼肚子和鱼背都吃了一半。经过三阿哥的反复推让,还吃了最滑溜的下巴肉。佟家厨子的手艺不错,小八爷离开佟家人的帐篷的时候想,但他还是觉得烤鱼头更好吃一些。
虽然那天他喝醉了,没记住烤鱼头的味儿。
等等,他那天吃了烤鱼头了吗?
小八爷看着木兰草原西边落下的晚霞,一时间有些愣神。
佟庆恒小少爷的病反复了好多天,虽然命是暂时保住了,能吃能喝,但腹泻一直没有彻底止住。换了好几种草药,就连卢依道的那些粗糙的低浓度的水杨酸类药剂也被他拿来使了一回,但直到康熙的圣驾启程回京,庆恒的病也没有好全。
三不五时地就要腹泻一次,在小八爷看来自然是没有好全。但在病人家属和康熙的眼里,这已经是大好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而已。
小八爷惦记着每一个他没能彻底看好的病人,还用系统的医学模块扫描过。然而系统给出的“肠道菌群失调”、“穿孔风险”等好几条黄色预警,现有的医疗手段并不能采取什么有效措施。
说到底,还是之前没能及时就医,落下了病根,真的只能像普通人的经验那样,慢慢调养。
庆恒人已经清醒过来,知道这个结果已经哭了两回。佟家儿子多,本来好官职就轮不到庆恒一个庶子,再有这么一个身体亏空,需要长期静养的标签贴在身上,他的前程也不用指望了。虽然佟家人不会缺衣少食,但豪门深宅,一个没有前途的庶子哪里就会好过了?
病人心理上的痛苦,小八爷也不能救。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不过说了句“正好在家,可以多看看书”,反而得了庆恒的感谢。
这位佟家庶子从此弃武从文,辞了三等侍卫的差事,专心在家读起书来。他后来考中了满人科举的进士,这就是后话了。
眼下这个时候,秋天快速地划过去。冬天再次降临了。下一个春天,八阿哥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十五阿哥胤祤和卫明参的长子卫查礼,两个奶娃娃都要种痘了。
他们两个将是第一批种牛痘的皇亲贵族宝宝。
就在准备着痘苗的忙碌中,小八爷又长大了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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