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六岁的春天
延禧宫西侧殿,是一个寂静的世界。
无论外头多么喧闹,一旦踏进了西侧殿的房门,就像是来到了一副冬日的雪景图里。窗边站着的女子,穿着紫灰色的褙子、湖蓝的褶裙,头发盘了个扁的两把头,几乎比汉人女子还要婉约动人。如果忽视她没有表情的面孔的话。
胤禩进门就看见了惯常在发呆的生母,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一些。同样放轻脚步的,是传旨的魏公公。
“皇上有旨。”魏珠已经压低了声音,但在这个掉根针都能听清楚的屋里,依旧显得石破天惊。
良贵人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光,仿佛一副只是动了起来但依旧没有生命的画。魏公公下意识抖了一下肩膀,他在心里暗骂,这西侧的房屋就是冷,全然忘了乾清宫的西暖阁可是全皇宫最宜居的屋子。
他正不舒服呢,良贵人已经跪下,声音冷冰冰地说:“妾觉禅氏听旨。”
向来传旨受到笑脸相迎的魏公公有些不适应了。他怎么觉得自己在良贵人这儿不是个受欢迎的客人呢?他心里忐忑,这很邪门,对面明明只是个贵人主子,虽然生了阿哥,还颇得圣宠。好吧,光这两条就挺厉害的了。
魏珠清了清嗓子。“胤禩虽暂不入学,然仍当有管教,不至虚度光阴。现令良贵人教其奏笛,每日一个时辰。钦此。”魏公公传完口谕,弯腰低头,朝着良贵人讨好地笑:“皇上关心八阿哥的学业,是天大的恩典,奴才恭喜良贵人了。”
他说完,大宫女晚灯就笑盈盈地塞了个荷包过去。“多谢公公吉言。一些茶钱,还请公公收下。”这时候别的宫女也已经将良贵人扶了起来,只良贵人脸上依旧是淡淡的。
晚灯立马替自己主子描补。“良小主本就不善言辞,今儿身上又不爽利,还请公公多担待啊。”
“哦——哦哦”魏珠捡着个台阶就下,“既然良贵人身体不适,奴才就先告退,不打扰贵人休息。”溜了溜了,这冷冰冰的主子,也不知道皇帝喜欢她什么。
传旨太监跑了,小阿哥被留在生母屋里。他倒是挺自在的,没觉得冰山气场有多瘆人。“九弟放猫抓我的人,还踩坏我的药材,我就拿扁嘴吹闷笛,烦了他三天。今儿给我求饶了,赔了我这个。”
他把小金猪拿出来,俏生生放在桌上。小猪仔圆滚滚肥嘟嘟,侧躺着啃一根萝卜,神形具备,格外可爱。
良贵人的嘴角翘了翘。
“然后我就被皇阿玛发配来学吹笛子了。”胤禩小手一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美女额娘。
冰山美人点点头,吐出了今天她给儿子的第一句话:“你先随便吹。”
八阿哥愣了愣:“不给张谱子的吗?”摸底考试就自由发挥,这么莽的吗?
“要谱子也行。”良贵人说,然后随手抽了张纸,刷刷刷就写了两行工尺谱。胤禩拿过来一看,是一段没见过的曲调。嗐,他对这个世界的音乐是真没啥研究,所有的时间都拿去琢磨医学了。但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他照着谱子吹还吹不来吗?
胤禩拿起玉笛,横在嘴边。“呜,呜。”
“停。”第二个音他就被良贵人叫停了,“嘴要更圆,气要更足。”
八阿哥于是重新开始:“呜,呜呜。”
“第三个音不连。”
“呜,呜,呜,呜呜呜。”
“连音不能有断气。”
“呜,呜。”
“停。”
“呜,呜,呜,呜呜呜,呜。”
“此处吹孔往内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漏气了。”
……
刚刚用笛子虐了整个翊坤宫的男人,现在吹出了一身冷汗。亲妈好严格.jpg
两行谱子,硬生生吹了一个小时才吹完一遍完整的。
良贵人点点头,把装奶饽饽的盘子往儿子跟前推了推。表现不错,可以吃一个。胤禩虽不饿吧,但着实是被虐到了,咬着奶饽饽两眼水汪汪的。他都用上了内劲了,还被良贵人如此挑剔,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在她的标准里根本活不下来吧。
看小孩子吃东西还是很有养成的乐趣的,良贵人心情没有刚接旨的时候那么糟糕了。“你天生气息好,但没章法。”她额外多说了两句,“开头不能养成坏习惯。”
“哦。”某成年人心虚受教。良贵人是不知道内劲和真气的,她只能归结为胤禩到天生的气息方式上去,但那也很厉害了,抓到了问题的本质。胤禩现在,可不就是空有内劲不知道怎么运用吗?
吃完一个饽饽,还是继续吹这两行良贵人顺手写的谱子,每一个音都吹到良贵人点头的地步。如此二十遍,才得了美人的首肯。
“今日便这样,你回吧。”她说,照例是没有关心衣食住行之类的话的。
八阿哥朝她拜了拜,又想多找几句话聊,便问道:“曲子很好听,不知道是哪首曲子,想见全谱。”
良贵人摇摇头:“除来我这里外,不要吹笛,不要看谱子。”
“啊?”
“会养成坏习惯。”
胤禩:亲妈真的好严格.jpg
而且这种除了老娘以外所有人都是渣渣的感觉,着实有些微妙啊。
八阿哥满头问号地离开了,他今天还要跟着周平顺学射箭。清朝早期,满人的小男孩学骑射还是很早的。不说上学的几个哥哥都已经能射杀活物了,就连小霸王和小哭包二合一的九阿哥,都拉着小弓撒欢呢。
胤禩一点都不想到时候进了围场,连小纨绔都比不过。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以后谁弱谁尴尬。
忙于学业的小孩子一定想不到,他关于生母的很多疑问,只要找惠妃问一问,就能得到解答。
傍晚,碎金洒落,延禧宫正殿,惠妃靠在贵妃榻上,白皙光滑如凝脂般的手从珐琅彩的瓷盘中拈起一颗樱桃的纤细的柄。粉色的果肉碰上同样粉色的唇瓣,仿佛是在与这个桃花盛开的季节内外呼应。
“让良贵人教笛子啊。”惠妃摇摇头,“万岁爷还真是会戳人心窝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康熙再一次无约而至,听到了惠妃的话。“怎么就戳心窝子了?”他大踏步走进来,让惠妃给自己换便服,然后坐下喝了口茶,“朕让她多见见儿子,不好吗?还是说咱们和馨格格,时隔多年又醋起来了?”
惠妃全名是叶赫那拉·和馨。其实她小时候叫和成来着,跟纳兰成德是同一个“成”,被祖父寄托了家族振兴的希望。进宫之前,家人怕这个名字没有女孩子味儿,就改成了和馨。再后来,为了避讳皇太子的乳名“保成”,纳兰成德也被迫改名,改叫纳兰性德。
往事久远不可追及。就算是“和馨”这个名字,都让惠妃心头一酸。她们这位万岁爷,真是会戳人心窝子。“皇上笑话臣妾做什么?”她露出一向温柔的笑,旋即又带上了愁绪,“她刚承宠那阵子,被人拿着升平署的出身羞辱,还被烧了好些乐器,皇上莫不是忘了?”
歌舞升平,升平署就是内务府下辖负责宫廷奏乐、舞蹈、戏曲、杂技的部门,也选宫女吹拉弹唱和跳舞。对于父亲是辛者库小官的良贵人来说,在升平署搞音乐其实是个美差,一来比洗衣服扫地种花之类的工作干净,二来与那些难搞的娘娘们没什么牵扯,不会稀里糊涂没了命去。
但成了妃嫔之一,情况又不一样了,没少因此吃言语上的苦头。最初立身还不稳的时候,甚至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求良贵人演奏,跟使唤戏子一样。
惠妃已经明着说了,康熙自然也想起来了。他脸色沉了沉:“本是长处,都是当年那些小人闹的。”
惠妃心中无语,“那些小人”还不是你当初的卿卿可人儿,如今不受宠了,或者人没了,就一句“小人”概括过去了。不过看着康熙一副心疼良贵人的样子,惠妃觉得今晚上又是她们延禧宫的日子了。皇宫里生存,宠还是要的。
果然,康熙在回忆完良贵人当年奏乐的风采之后,留宿在了西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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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六岁的春天
系统的书库里有好多宫斗小说,其中不少皇子皇女帮生母争宠or下毒or当面撕逼的剧情。然而经过了两年多的现实毒打,龙龙已经是个不相信小说情节的人工智能了。
宿主忙死了,骑马射箭、艺术熏陶、甚至要学习临终关怀,忙得压根儿不知道同样忙死了的皇帝爹又睡了谁。
他只能在良贵人两天一换的新衣服上看出亲娘又又又得了赏赐。
毕竟,很多衣料就不是贵人级别能享受的。而良贵人的吃穿用度都已经向着嫔位看齐了,那就只能是上头赏的。康熙在物质上,是真没亏待自己常睡的女人;但要说给她个名分吧,死活压着不给升嫔位。
太皇太后还躺在病榻上,康熙不想让祖母觉得自己是个贪花好色的皇帝。
emmmmm,就很狗。典型的既要当那啥又要立那啥。
胤禩要真是个敏感的小孩子,恐怕会为了生母义愤填膺,从此发誓要出人头地一雪前耻。然而,作为穿越前父母双亡的主儿,八阿哥跟良贵人一样淡定得没心没肺。
母子俩的注意力都不在御赐的红玛瑙首饰上,而是:躺着究竟能不能吹好笛子,玉笛贴膜是用春天的芦苇好还是初夏的芦苇,以及初学者要不要学历音和吐音,等等等等。
每次斗争都是以胤禩的失败而告终,小阿哥不光被迫跪着吹笛子,吹调最高的历音,还不能把嫩笛膜吹坏。来自亲娘的社会毒打惨烈异常,远远超过武师傅和医学师傅。小八爷比常人多一辈子的记忆,所以自穿越以来都是被周围人夸聪明懂事的,直到到了良贵人跟前,才结结实实立了一回规矩。
唯有的一天休息,还是在瑚图氏老太太因癌症过世的那天。
老宫女是凌晨两点左右没的。胤禩上午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草席裹了身,在婆婆庵后头的空地上架上了柴堆。瑚图氏是老一辈的满人,行火葬的旧俗。
据说她死前嚎了一个时辰的痛,才渐渐被肺里的血沫堵住了气管。是的,卵巢癌扩散转移到了肺部。
胤禩闭了闭双眼,往瑚图氏的草席上放了一卷佛经,一并焚去,算作这位为皇家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妇人仅有的陪葬。他要是当时在跟前,还能一针下去让她昏睡,起码能让人没有痛苦地离开。可惜的是,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人心里存了遗憾,哪怕言谈举止能够压抑自己,但艺术是骗不了人的。下午练笛子的时候,刚吹了两个音,就被良贵人叫了停,甚至连玉笛都被没收了。
“你玩去吧。”良贵人说,“不要用杂念玷污了我的笛膜。”
胤禩愣在当场,小嘴一扁一扁的,看上去又是羞愧又是委屈。
良贵人俯身,冷香铺面而来,她的眼瞳里黑得没有半点光采。“没有怪你。”美人似乎也是在描补方才的严厉,跟孩子解释道,“放你半天假,你去找娘娘,兄弟,或者随便谁……生老病死,多看看活着的人就好了。”
八阿哥眼眶发红,低低应了一声。
良贵人手撑着头,看着儿子小小一只,心事重重地出了房门。她闭上眼,延禧宫侧殿仿佛长白山的雪地上降落黑夜。
而另一边,晴空万里,风淡云轻。胤禩抱着他的小系统,走过一个个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的金色屋檐。
“我也是见多了生老病死的。”八阿哥碎碎念道,“曾经我都问心无愧的,人力有时尽,很多都是天意。然而……”
光球懂事地拿尾巴尖轻轻拍打宿主的手腕:“宿主现在也问心无愧的呀。”
“现在我知道了有人能够逆天而行。”
“啊这。”系统又觉得自己该更新智能程度了。它那只有微微凸起的四肢雏形在空气中尴尬划动,仿佛某种外星怪物。其实现在系统已经不能叫光球了,有尾巴有四肢,也就有了腹背和头尾之分,不过脑袋还没长出来罢了。
他们一路来到了御花园,坐到了从前晒药的石头上。
八阿哥在系统界面里调出一本讲细胞的书,开始慢慢看。说实话,这对于从没接触过任何微观思维的江湖人来说,远比《解剖生理学》困难多了。
御花园的景色,虽说是经过宫人的精心布置,一年四季各有千秋,然而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小系统百无聊赖地趴在宿主身边,一下一下地翻尾巴。直到,它听见了一声猫叫。
小系统紧张地跳起来,正好看到同样一脸警惕的九阿哥胤禟,唔,正在把他的猫往太监们身后踢。大白猫极不配合,任小阿哥怎么踢,都要往外钻。
他们自以为轻微的动静把沉浸在知识里的胤禩都吵醒了。“咦,是九弟。”
胤禟讪笑着,探着小脑袋,往胤禩腰侧打量:“嘿嘿,八哥,今天没带笛子呀?”
胤禩微微勾起嘴角:“怎么?想听曲子了?”
“没有没有没有。”胤禟抱起大白猫就跑,“八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就不陪你玩了。”
八阿哥觉着,即便是教训过这小子一回,也不至于直接跑吧?扭头一看,好家伙,四哥正黑脸看着小九呢,还有三哥和太子也在。
“跑得倒快。”四阿哥胤禛咬牙道,“最没规矩的就是他。”
胤禩起来一一见过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给太子打千,拱手而已。
令人意外的是,太子这回没有计较的意思,满面红光,走路都带春风呢。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今儿孤与三弟、四弟去西苑练射箭,不如八弟也一起?”太子态度相当温柔了,虽然免不了还带点骄傲。
八阿哥没想到太子会邀请大阿哥党的自己,一时拿不定主意。虽然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太子心情飘天上去之后的表现,但是……果然还是很奇怪啊。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三阿哥说,“恰巧遇上你罢了,你要是跟去还要找人照看你。”
这话说得忒不中听,胤禩拍拍胸脯:“去就去。我有自个儿的太监,不劳三哥另找人照看我。”
三阿哥被堵了话,脸色不好看了。“射不中靶子可是要挨罚的。”他吓唬弟弟道,“要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四阿哥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嘴角。
八阿哥继续拍胸脯:“马步而已,不怕不怕。”
这下子连太子都笑了:“你该说射中靶子而已,有什么难的?怎么就默认自己要挨罚了?”
胤禩挠挠头,这跟小孩子说话,都不允许有口误的吗?皇宫真可怕。
但今天太子的心情似乎真的相当好,笑过一阵后又问他:“怎么独个在花园里?没有功课吗?”
“今儿吹笛子跑调,良额娘让我出来冷静一下。”
太子的脸上就带了两分轻蔑:“我虽听说她以前是升平署的台柱子,没想到敢在皇阿哥跟前摆谱。”
“我亲额娘。”小八提高了音量,“又是师傅,天地君亲师,我乐意听她的怎么了?”
“啧啧。”穿明黄色长袍的少年深深看了庶弟一眼,然后手掌按上了小八炸毛的脑袋。“今儿孤心情好,不和你计较失礼的事。”他说,“走,射箭去。”
小八鼓起了腮帮子。这孩子怎么这么瓜呢?想表现兄友弟恭还先鄙视一通兄弟的生母?
“四哥,他跟你也这么说德妃娘娘吗?”胤禩落在后面,跟四阿哥咬耳朵说悄悄话。
德妃也是宫女出身吧。
四阿哥抿了抿唇,给没有眼色的八弟弹了个脑奔。“少说少错,懂吗?”
“懂,四哥还是心疼我的。”八阿哥眼睛亮晶晶地说。
四阿哥又开始抿唇了,表情僵硬而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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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六岁的春天
在西苑被太子春风化雨地“呵护”了两个时辰,迟钝的江湖人总算是觉察到了某位青少年试图挖大哥墙角的意图。他不对劲。胤禩捉摸不透太子二哥抽什么风,于是果断跑惠妃那儿去了。
求智商在线的娘娘救我狗命!
惠妃见着养子就乐呵:“小八爷来了。哎呀呀,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想抓着你剪个头发都找不着人。”
胤禩挺不好意思的,他每天早上在屋外磕个头就忙自己的事去了,还真有好几天没见着惠妃的面了。“都是儿子不好,怠慢了娘娘。”他想请罪来着,不料被惠妃抓了小手,带到跟前打量。
“我看你消瘦了一些,外头有那么辛苦吗?”惠妃睁着眼睛说瞎话,全然不顾八阿哥脸上的婴儿肥。有一种消瘦,叫做额娘觉得你消瘦。“我听说外头死了个老宫女,你还把脾气带到你良额娘跟前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小八爷连连摇头,没有被惠妃握住的那只小爪子拼命摇晃,“我可没在良额娘跟前说这些,是良额娘听出来我笛声不清净。”
惠妃摸摸他的脑袋:“你呀——人老了总是艰难的,尤其是没有子女赡养的人。你经得多了,也就没这么多愁善感了。”
胤禩垂下头应道:“哦。”小嘴还微微撅起。
这是还没有被说服。惠妃摇摇头,不再多劝,只叫嬷嬷们端来热水和剃刀,给小阿哥理头发。满人男子脑袋上秃噜一大片,虽然被系统评价为极其丑陋,但想要维持,还真不太容易。但凡四五天没剃头,发茬子就密密麻麻冒了出来,光头变寸板。
就比如现在的胤禩。
“远远看过去,额头都黑了。”惠妃看着哲嬷嬷绞了块热毛巾给八阿哥敷脸、敷头顶,一边评价道,“这么邋遢的样子,外头就没人说你吗?”
胤禩仰着小脸,命运的小辫子都握在宫女姐姐手里。“今儿四哥就说我该剪头了。”然而瑚图氏老太太刚死,他没这个兴致。
热毛巾撤下去,剃刀在头上轻轻拨动。理发的宫女云黛放在整个皇宫也是屈指可数的好手艺,轻柔得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说来奇怪,今天太子请我去西苑玩呢。他从前可没有对我这么和蔼过。”
“你丫的知道奇怪还跟他去?”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从门外进来,差点让胤禩的头皮跟剃刀来个红色的亲密接触。
这还能有谁?必然是惠妃娘娘的亲儿子大阿哥啊!
十五岁的胤禔人高马大,身材匀称,肌肉健美,活脱脱一副男子汉模样。额,可能说的话不是那么男子汉。
“这下可好了,他又得在我面前炫耀了。”胤禔把桌子拍得啪啪响,“都怪小八通敌当叛徒!”
宿主天降一口大锅,气得系统光球甩着尾巴就冲了上去。“什么通敌?都是兄弟,宿主凭什么效忠你个傻大个?押宝四阿哥未来赢家不香吗?啊?宿主这么小,就要跟太子对上,他造了什么孽?”
小系统噼里啪啦说了一百字,才后知后觉普通人是听不见自己说话的。这下可不得了,光球气胀了一圈,本来就短的四肢直接陷进球体看不见了。
好在在场还有一个惠妃是能够教训大阿哥的。
“你怎么跟弟弟说话呢?”惠妃瞪向长子,“小八还能拒了太子不成?他给好处你收着,他给笑脸你笑脸回去,让你办事你就好声好气地拖着,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看小八就做得很好。”
“哼!”大阿哥气鼓鼓地坐下,咕嘟咕嘟灌了一杯茶。然他仍然意难平,像是“小八,是大哥好还是太子好”之类的话问了快有七八遍。
云黛姐姐都给八阿哥剃完了头,掏了耳朵,重新编了辫子,大阿哥的纠缠还没有结束。
胤禩越听越不对劲,与其说大阿哥是紧张自个儿,倒不如说太子才是他注意力焦点。没有一个问题落下太子的!
“太子给你什么好处了?”
“太子有我好看吗?”
“太子那个艳俗的品味,啊哈,射箭都要用黄色的靶子,什么玩意儿?”
……
小八爷想摔桌。你去跟太子过吧,为什么要来折磨我?就连胤禔无意中解答了他最初的疑惑,都没能引起小八的感激。
“他今天是不是鼻孔又抬高了?以前只是拿鼻孔对着人,这下好了,屋顶上的乌鸦都能看清他的鼻毛了。不就是汗阿玛让他出阁讲学吗?又不是直接让他继位了,他得意个什么劲?”大阿哥语气仿佛十八年的老陈醋,“带着狗腿子到六岁的小孩跟前装帝王胸怀,笑死我了,怎么没胆子来找爷呢?”
“‘出阁讲学’是什么?”胤禩偷偷问他的小系统。
这个系统在行,呼啦啦调出一篇资料科普道:“就是当着百官的面读书应答啊,让大臣们都看看自己有多优秀。平常只有皇帝才出阁读书呢,每年都有。太子成年后有了自己的讲师,也出阁读书,这是下任皇帝才有的特权,别的皇子是没有的。”
说明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了。八阿哥点点小脑袋,难怪太子这么高兴,也难怪大哥这么酸。想通了,他也就没那么抗拒回答大阿哥那个“太子今儿射箭如何”的问题了。
“四十步,每一箭都中红心呢。”
胤禔嗤笑一声:“才四十步。爷能射八十步的。”
“其实我觉得三哥才厉害。”八阿哥回忆着当时靶场上的情形,“他第一次离红心差两寸,第二次差四寸,第三次差六寸,依次类推,到了靶子边上,又两寸两寸缩了回来,就是不往红心上走。三哥这手控箭的能力,都能称得上绝活了,我觉得哪怕八十步,他也能箭箭红心。”
大阿哥惊了:“老三?没听说老三擅长射箭啊?都说他喜欢文人酸不唧唧的那套。”
“啊?”小八爷摸着下巴,“大概是藏拙吧。嗯,因为他不能表现得比太子好。”
惠妃笑了:“既然是藏拙,小八怎么看出来的?”
“我就是看出来了嘛。”胤禩靠着惠妃撒娇,“两寸两寸的,哪有这么巧的事?而且啊——我听西苑的小太监说,有一次三哥脱靶,结果他去找箭,发现三哥其实射中了一只百步远的老鼠。那次太子不在。”
西苑的小太监?西苑的太监是习武的,都是康熙的嫡系,这样子的人就连惠妃能难以搭上线。于是延禧宫娘娘的目光都变得好奇起来。“你什么时候听来的这些闲话?”
胤禩察觉到失言,左右看看,嘿嘿笑道:“人总有不当值的时候嘛,人也总有身上不舒坦的时候。”他是在怀恩堂给人治病的时候听到的闲话,这可不能到处说,不然又是一场风波。
惠妃在小儿子刚刚剃光滑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小滑头,有前途。”
大阿哥却是很瞧不上这样的消息:“老三怎么这么讨厌,躲躲藏藏的,一点都不大气。他怕太子做什么?故意射不准箭?也不怕祖宗从坟墓里跳出来削他这个不肖子孙。我们爱新觉罗怎么会出这种畏缩懦弱之人?”老长一段评述后,大阿哥给了三弟四字总结:“难成大器”。
“那老四呢?别告诉我他也是故意藏拙。”
八阿哥摸摸小脸,觉得实在说不出四哥藏拙的话。毕竟……他努力的样子太人间真实了。“四哥……就算正常射箭也比不过太子。”
“哈哈。”大阿哥找到了快乐,摸摸八弟的脑袋。
不错不错,老三畏缩,老四武艺不行,老五不会说汉语,老六挂了,老七瘸腿,这么算下来——“还是我们延禧宫的阿哥文武双全。”胤禔骄傲地挺起胸膛,只有太子是他的对手没跑了,弟弟们想要不受太子荼毒就都得指望自己。
然后惠妃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小八可是抄完了一卷医书的。”
胤禔:……是亲妈。“我这便去。夜宵之前肯定能完!”说完就溜,没给亲妈进一步唠叨的机会。
惠妃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重重叹了一口气:“要娶媳妇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着调。”
“大哥只在娘娘跟前说心里话呢。”胤禩仰着小脸道,“他在外面一定有模有样的,毕竟外甥像舅。”看看纳兰性德,大清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背地里是个任性不喝药的。
“哎呦喂。”惠妃搓着八阿哥的肉嘟嘟的小脸蛋,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要是没有你个小滑头,娘娘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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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六岁的春天
这是康熙二十五年的三月,被小八爷拉出来作为反面典型的纳兰性德已经抵达了黑龙江前线,第一份工作是和来自沙俄的俘虏艰难地鸡同鸭讲。黑龙江将军说了,难得军中来了个文化人,他们一个军的大老粗全指望着纳兰才子。
而纳兰性德的父亲明珠,正在京城的大宅子里策划着阴谋。
“汤斌向来跟我不和,但架不住皇帝信任他啊。”明相捋着胡须,坐在上首,两侧坐着的党羽,不乏六部尚书之类的重臣。未来大福晋的阿玛,伊尔根觉罗·科尔坤第一次参与这种密谋,颇有些不自在。按理新人是要交投名状的,他是因为女儿指婚给大阿哥的关系直接被保送进来的,但这种时候,是不是该表现一下?
于是乎,这位大阿哥的老丈人主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暗示道:“只要明相发话。”
明珠哈哈笑起来:“别,可别。怎么动不动喊打喊杀呢?其实皇上对他也说不上信任,但一个忠心耿耿又名声清廉的汉人,还是大儒,啧啧,难得。得供着给汉人们看呢。千金买马骨,听说过吗?”
话说到这里,满族大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不光是皇帝提拔汉人让他们不高兴,更重要的是,他们中的很多人还真不知道“千金买马骨”的典故。
明珠忍不住有些寂寞,他因为懂汉学而跟文盲格格不入,这就是他虽然是坚定的满人立场但喜欢笼络汉人士子的原因。谈个阴谋都要有人能跟上自己的思路才好哇。
“还请明相明示。”
纳兰明珠老爷子无趣地摆摆手:“皇帝要给汤斌尊荣,我们拦不住。但皇帝觉得尊荣的事,未必就真尊荣了。我们也不用做什么,就科尔坤吧,等过几天皇帝要选詹士府的时候,你举荐汤斌做太子詹士。他不是标榜正统吗?让他给太子讲书去,够荣耀,够正统吧。”
但太子的师傅,可是要跪着上课的,还动不动就被康熙挑刺不勤勉,教坏了太子。
屋里的众人闻言都笑了,争先奉承起来:“还是明相高明啊。”
纳兰明珠捋着胡须笑了,花白的眉毛下,是藏着狡诈精光的双眼。最好别被他抓住机会。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就算汤斌死了,都能成太子身上的污点呢。
围绕着太子出阁读书,京城中暗潮涌动,然而这些,处于深宫的小八爷是无法感知到的。他只知道三月里他跟兄弟们去观摩太子读书,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师傅们要先二跪六叩,才能得到一张软垫垫在膝盖下跪着给太子讲课,差点没把下巴给惊掉了。
太子是坐着的,远比师傅们的位置高啊。说不好听点,太子扔个茶杯都能扔师傅们脸上呢。
刚一走出尚书房,胤禩就忍不住了。他拉住旁边四哥的衣袖,小声说:“师傅们这么大年纪,身体受得住吗?”
别怪他为什么找阴晴不定的四哥说话,别的兄弟他也不熟啊。
胤禛的表情也不好看,一副被刷新了三观的模样。“汗阿玛……”汗阿玛怎么,四阿哥没有继续说。
小八眨着眼睛,后面呢。
四阿哥:……“我要是当了阿玛,绝不让我的孩子也这样。”
胤禩认同地狠狠点头:“我也!”他从四哥身边退开,回头去看因为腿脚不便落在后头的胤祐。“七哥,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呀,娘娘得了一些新的糕点方子呢。且我听说猫狗房新生了一群小猫小狗,下午一起去看呀。”
胤祐本来走得一高一低的,看见弟弟的目光,瞬间绷直了身体,像个正常人一样走了两步。“我还要练字。”他闷闷地说。
“难得今儿不上课嘛。”胤禩去磨他,“就看一下,一下,不耽搁你练字。看完我也练字呢。”
显然小透明胤祐受不了这样的热情:“我……我再考虑一下。”然后落荒而逃,看他逃跑的速度,难以让人相信这是个先天残疾。
被当成洪水猛兽的八阿哥很受伤,灰溜溜地去找四阿哥:“四哥你说,我要是约五哥,他会去吗?”
胤禛抿着嘴唇冷着脸:“会,胤祺老好人。”
八阿哥的眼睛又有了神采,转头就跟五阿哥嘀咕上了。靠着小系统的作弊,胤禩顺利地用蒙语完成了他的邀请。
看了全程的四阿哥:……我倒数十个数,你再不来邀请我,我就记仇了。
“四哥,你走错了,延禧宫这边这边。”小八挥着小手,从被记仇的危险中拯救了自己,“四哥,你是喜欢猫还是狗啊?”
胤禛冷着脸,大步跟上:“狗。”
谁要养猫了?只有九阿哥那样的熊孩子才养猫。
孩子们的快乐十分简单,一只小哈巴狗就能让三个半大孩子高兴起来,完全将还在跪着上课的师傅们忘在脑后。
时间很快就到了四月。黄道吉日,太子出阁读书。在前宫三大殿之一的保和殿。
知道吗?清朝的朝会是在乾清门的,乾清殿是皇帝的寝宫,属于后宫的范畴。乾清门呢,算是后宫大门,这其实不是一种很正式的场合。之所以在乾清门听政,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不用皇帝走很远的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维护三大殿真的很费钱啊!而要是在乾清门,本来就有侍卫值守,屋漏了地板脏了平时就打扫修补了,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费用。
而这次太子出阁,专门开了许久不用的保和殿,这是下了大本钱的,光是打扫除尘布置场所就准备了半个月的时间。更不要说整个仪式的流程,考哪本书哪一段,该怎么说,从太子到师傅,都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皇子们也站班,天蒙蒙亮就跟着叔伯们一起,站在保和殿外等着皇太子闪耀登场。从老大到小八,一个不拉,要不是小九小十性格比较骄纵,这两个也得被带上。
总之,场面非常宏大,人员异常众多。就连九品小官,乃至于翰林院等着发职位的非正式官员都齐聚一堂,将广阔的洁白的广场都占得满满当当。
凌晨五点四十五,伴随着太阳晃悠悠地爬上东边的宫墙,吉时到了。
“啪、啪、啪。”三声礼鞭响。保和殿中开始奏乐,是号角与大鼓。雄浑的乐声中,殿门缓缓打开,皇帝和太子的金黄色的仪仗,像一大一小两条金龙一样自殿中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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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六岁的春天
到了见礼的环节。在太监尖细而高昂的声音里,先是太子领着大学士、翰林、詹士府和群臣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接着是众人向太子行二跪六叩大礼。
十五个头磕下来,小阿哥们都有些晕了。尤其是腿脚不便的七阿哥,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
胤禩看着他颤抖的背影颇为不忍,然而经过嬷嬷和娘娘的耳提面命,他也不敢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做什么。
“自古帝王绍隆景祚,首重教育。朕自立元储以来,广延名师,又亲力教化,无一日间断。盖储君之德行学识,乃社稷绵延之本也。太子胤礽,天资聪颖,坚韧勤奋。年方十三,学有小成。今遵循古礼,出阁讲授,广御经筵,宣百官于文教昌盛,亦贺江山之后继有人。”康熙的声音从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传来,高亢、自豪,充满兴奋。
很显然,皇帝没有让太子师傅们做主导的意思,甚至宣旨太监跟礼部司仪的活他都想抢。更进一步的,还能给你安排上全新的项目。
“经筵开始之前,先让诸位臣工传阅太子的功课。”康熙说。
锣鼓敲响,一个个等人高的大箩筐被太监们从殿内搬出,竟有络绎不绝之势。
这些全都是太子的作业?这是攒了多少年啊?某些沉不住气的官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等到真的有纸张传到手里,看着每一页上面康熙的御笔批注,就算是素来知道皇帝宠爱太子的近臣要员,都为这种十年如一日的恩宠而震惊。
当时就有人拜了下去,“当当”磕头,口呼“千岁”,亦或是颂扬“江山有后”、“大清之幸”。
这样情不自禁的赞美让皇帝龙颜大悦。广场上一派君臣相庆四海升平的美好景象。
皇帝炫耀完儿子从小到大的作业,就该进入到常规的讲学阶段了吧?然而事情再一次出乎众人的预料。
太子的经筵,是辩论式的。
比如那个被纳兰明珠讨厌的汤斌,就是第一个上场的。他先讲了一段《大学》中有关“格物致知”的注解,旁征博引,很是强调端正态度的重要性。
“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正心则道理自明。”
“夫子此言,胤礽不能苟同。”太子说,“若正心即可明知,又何须修身、齐家、治天下之言?正如汗阿玛曾说,忠心诚心之士为国之栋梁,然仍需能人小吏为其臂助。德为本,才为支,德才兼备方为上上品。夫子以为如何?”
汤斌还能反驳他不成?于是连忙跪下磕头请罪。“太子真知灼见,是臣迂腐了。”
康熙哈哈大笑:“国之储君,自有尔等忘尘莫及的气度。起来吧,恕你无罪。”
汤斌松了一口气,擦着汗退到一旁。第二个讲师上前,重复汤斌的故事。
眼瞅着一个个老学究被太子在四书五经上辩驳得哑口无言,最后热泪盈眶地表示“太子的学问已经超过了师傅”,在场的文化人都哑口无言了。
知道你们会作假,但没想到你们会把大家的脑子踩地上摩擦啊。
小八都忘记挠脸了。是他江湖人输了,论玩还是爱新觉罗会玩啊。
最后,八阿哥把他被皇帝爹和太子二哥踩过的脑子磕到白色石板地面上,吹了一句自己都没听懂的彩虹屁。
心满意足的康熙终于放了大家离开。
小八看看满脸呆滞的兄弟们,再看看红光满面的索额图和太子,第一次对大哥的心态产生了共鸣。
他同情地拍了拍大阿哥的屁股,换来了胤禔一个白眼。
“没大没小。”
不过这个白眼翻完,胤禔的脸色有了好转,不再是刚刚典礼上惨白惨白的样子了。
“打猎你们来不?”胤禔问几个弟弟,同时拿后脑勺对着耀武扬威的太子党官员。
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都摇头,表示要好好学习。“我要好好读书,汗阿玛重文教。”他们说。
当然还有没说出口的话,比如,要是自己的学问能比太子好,是不是也能得皇阿玛看中?
他们这种小心思,就连粗神经的大阿哥都能看出来。鼻子里轻哼一声,大千岁撇撇嘴:“汉人那些迂腐的东西,有什么可学的?学成他那样吗?”
“谁怎样?”三阿哥叉腰,清秀稚气的鹅蛋脸上显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嘲讽。“汗阿玛就喜欢学问好的,旁门左道再钻研,也讨不得好去。”
这话是把小八也一起嘲讽了。
大阿哥一把把八弟扯到身后,圆眼一瞪,跟熊一样:“指桑骂槐什么呢?有本事你跟爷说清楚。”
三阿哥缩了缩脖子,但依旧是一脸你们都是大傻子的表情,看得大阿哥想打人。
还好小八一把抱住了哥哥大腿:“大哥,兄弟的事,回头私下说,这里人太多了。”他说完,一个劲地朝四阿哥、五阿哥使眼色。
于是四阿哥拉住了三阿哥,五阿哥冲到了老大跟前。“打猎打猎,大哥我要打猎。”
胤禔理智回笼了,最后用敌对的眼神看了老三一眼,一手拉起小五一手拉起小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三、四、七三个阿哥,在纷乱的退场的人潮里,仿佛三只无人认领的小猫。
“呸,三个武夫。大局已定,挣扎什么?就不怕以后被清算吗?”三阿哥胤祉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反正三个“武夫”是听不到了。他们往皇太后那儿请了懿旨,就骑马出了城门,一路往西郊去。
春天正是动物繁衍的季节。满族从艰苦的东北山林里走出来还没几代,不捕杀怀孕的母兽是基本常识。
大阿哥胤禔骑马射箭本来是挺威风的,但好不容易瞄准猎物,就把弓箭放下了。又拉弓,又放下。
“草(一种植物),又是个带崽的。”他骂道。紧接着,那只正在啃嫩草的母兔子耳朵动了动,蹬腿就跑,几下便没了踪迹。
胤禔铛一下把箭枝扔回箭袋里,也失去了打猎的兴致,转而散了侍卫出去。“去找找兔子洞,若有刚长毛的兔崽,活捉出来给小五小八玩。”
八阿哥闻言眼睛就亮了,像白大胖一样的药兔啊!想要!
“养兔子好,谢谢大哥。”
大阿哥捏了把弟弟的脸蛋:“就知道你喜欢这些玩意儿。”
五阿哥的想法完全走了另一个方向:“养肥了,烤着吃。”
“烤着吃也行。”大阿哥哈哈笑,“小八这种活菩萨才是少见。”
小八眨眨眼,笑得一脸温和谦逊:“兔兔这么可爱。”当然要拿来试药啊。
这是个春风和煦的日子,各种颜色的花瓣落在草地上,而树梢上全是新长成的浓绿的叶子。喜鹊在远处喳喳地叫着,甚至天上还划过两只大雁成对的影子。
小系统神灵活现地站在马头上睥睨四方。“喜欢兔子?嗯?全是宿主的,我承包了。”它用霸道总裁式的语气说道。
胤禩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
“前几天某人还假惺惺地要让师傅们坐着讲课呢。”大阿哥突然说。
“啊,哈哈。”八阿哥艰难地收住笑,“然后呢?”
“汤斌那些软骨头辞了,非要跪着上。呸,跟明相跟前装得很有骨气似的,威武不能屈云云,什么玩意儿?他就是嫌弃爷,觉得爷没指望,认了太子当主子。在主子跟前像条狗,呸呸呸,还不如一条狗呢?”
胤禔话说得粗糙,但情绪还算平稳。“爷不稀罕那种东西。外头再传得什么名臣大儒,哈哈,爷就记得他当众磕头的奴才样。”
五阿哥皱眉摇摇头:“大哥别这样。我没听见,你也没说过。”
“你就是胆小。”大阿哥瞪了眼。
“都是兄弟,背后说小话不好吧。”老好人胤祺扭着屁股,仿佛坐垫下放了只刺猬似的。
“爷说哪个兄弟了吗?爷说的是汤斌!爷就是看不起这种背上没长脊梁的腐儒!”
两个小的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劝。
正巧这个时候侍卫们抱着一窝小兔子过来了,五阿哥和八阿哥争先恐后地跑上去挑宠物。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我要这只黑色的。”
“那我要花色的。诶,这只是黑眼白毛,我也要这只。”
……
第46章 六岁的夏天
胤禩回延禧宫的时候,怀里揣着两只小兔子。一只白毛黑眼,半点不怕生,小脑袋不停往外探。一只黑白花纹,奶牛一样,只顾着蒙头睡觉。
惠妃听说是老大给弟弟逮来的小兔子,也高兴,说:“他这回算是出息了。”没有当场被人看笑话,回头还能照顾兄弟,惠妃已经很感动了。虽然跟三阿哥起口角有些美中不足。
“抱上来我看看。”惠妃摘了指套,笑盈盈地招呼,“哟,这白白胖胖的小模样,呵呵,像小八小时候。”
突然被cue的胤禩:???“娘娘,我现在也还小啊。”
惠妃瞥了他一眼,用帕子捂嘴笑:“都该进学的人了,还好意思说自个儿小。”
胤禩差点汪地一声哭出来。娘娘这是有了兔儿子,小八就成了过时的了。瞧瞧这阵仗,又是拿上好的布料做兔窝,又是找专门学这个的小太监照顾着,养小孩也不过就这样了。
“那娘娘给小兔子取个名呗。”八阿哥压制住幼稚的情绪,脸上挂起逐渐开始带有个人风格的君子微笑。
“让我取名……”惠妃失笑,眉头向上抬起,旋即又恢复了常态,“一个叫探茅,一个叫枕粱。”
活泼的白兔子探头探脑,撞到的都是茅草;慵懒的花兔子呼呼大睡,头下枕的都是粱米。
寓意着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惠妃娘娘不愧是纳兰才子的嫡亲堂姐,文化人啊。胤禩咂咂嘴,换作他自己,可能会取名叫“看看”和“睡睡”。
从正殿请安出来,免不了要去一趟西侧殿,今日份的笛子还没吹。不过,小兔子们就不去良贵人跟前献宝了,免了污了笛音,连累他梅开二度又被赶出来。
交代了红绣姐姐亲自去盯着之后,八阿哥整理衣冠,调整仪态,摆出最得体的模样,这才在守门宫女的请安声中跨入良贵人的地盘。
八阿哥还在练最初的那一段曲谱,不说倒吹如流,滚瓜烂熟是有的。然而亲娘不点头,那自然是他功课还没做到家。
想当初孔子学弹琴,要三月不知肉味,弹到在梦中与作曲者交流感情才算是成了,他才哪到哪?
春去夏来,时间过得很快。
探茅和枕粱都长大了一圈,跑起来能让照顾它们的小太监累掉半条命。探茅聪明得不像一只兔子,都学会扒着红绣姐姐的裤腿讨东西吃了,讨不到还会作揖。而枕粱依旧是吃了睡睡了吃的德行,只有当探茅的巴掌糊到脸上的时候,才会果断出击扇飞那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小老弟。
没错,两只都是公兔子。俗话说得好,一洞不容二兔,除非实力悬殊。探茅和枕粱就是实力悬殊,一个是相声运动员,一个是相扑运动员。
胤禩到底是没能在惠妃娘娘的兔儿子身上动手脚,他压迫的还是白大胖。可怜的大白兔全身上下的穴位都被扎了个透,从此看见胤禩就眼泪汪汪,十根萝卜都哄不好的那种。
随着天气转热,怀恩堂迎来了新的一批病人,就连婆婆庵的生意都好了不少。据说婆婆庵的菩萨能治病,只要求了签,按照解签的药引吃,多半能好,很是灵验。
就这样上午当医生当神棍,半下午的时候回宫,练习吹笛子,早晚打拳习武,日子可以说过得很充实了。
这一日六月初六,宫里粘了知了,又给娘娘小主们分了蜜瓜和葡萄。只因这一天在民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节日,俗称姑姑节,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但宫妃们出不了宫,几宫主位还能请母亲嫂嫂进宫看一眼,下头的便只能得些瓜果开心一下了。
当然了,这些小节日,胤禩是不知道的,只当是入夏了洒扫一下。不过惠妃娘娘去赴宴了,他就直接来了西侧殿。
良贵人斜倚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白得仿佛能透过光。虽然平时她也是这样,但作为医者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良额娘身体不适吗?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知道在生母嘴里得不到什么,胤禩问的是大宫女晚灯。
晚灯满脸担忧:“娘娘今儿早上起来,只用了三调羹粥。”
“无事,你先吹吧。”榻上的冰美人睁开双眼,依旧是漆黑的瞳仁,其中仿佛有无尽的力量,也仿佛什么都没有。“今儿换谱子。”
好家伙,两个月了,终于可以吹同一首曲子的第二节了。胤禩振奋起来,在良贵人目光的示意下从柜架上找到那张新的笛谱。
轻轻跟着哼了几个音,就能发现它的曲调既与之前的第一节相似,在节拍上又慢了二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不等,形成了一种带有差异的统一感。
这显然是一支成熟的曲子。但是主题是什么,恕他一个半吊子没能听出来。
QAQ没有钟子期那样的才能,做不了天生的知音了,只能老老实实照着曲谱练技法。如今这一节节奏慢了,更加要求气息的稳定。
胤禩是提心吊胆地吹,时不时按照良贵人的要求返工。一个时辰马上就过去了。
美女额娘又靠了下去,闭上眼:“你走吧。”
这就有些不太对劲了。小八爷停住了脚步,皱着眉头凑过来:“我给良额娘诊个脉吧。”
良贵人睁开眼,沉默地看着仿佛又长高一些的儿子。
“我给良额娘诊个脉。”胤禩又说了一遍,他此时的语气不再像是个软萌的小孩子了,而是一个坚定的医者。
“唉。”良贵人伸出手。
一搭上去胤禩就“咦”了一声,这像是滑脉啊。又仔细摸了摸,怀孕不到一个月,刚刚能摸出来而已。开了系统一查,胚胎和大人一切正常。
于是小八爷放心了,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却被良贵人掐住了脸颊。
“唔?”胤禩睁大了眼,“唔唔唔?”
“德妃要生了。”良贵人说。
八阿哥秒懂,德妃要生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同时爆出良贵人有孕,保不齐又是一场风波。唉,都是生活逼的,他胤禩如今也是个会动脑子考虑人际关系的人了。
小手捂住小嘴,八阿哥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说出去。
良贵人这才靠了回去,让晚灯解了头发,抱着被子睡了。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这个孩子,眼下宫中的局势,能容许她这个辛者库包衣膝下有两个孩子吗?如果二者不能两全,她自然是选择保胤禩。
良贵人在等,等眼看着要出生的人出生,等眼看着要死去的人死去。等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音乐一样。
这一年的六月,大清朝的后宫里发生两件与子嗣有关的大事。
先是钮钴禄贵妃的十一格格突然折了,这可怜的小姑娘没满八个月就感染了天花,突发急症,当晚就没了,甚至都没等到第一碗药熬好。
那日陆小太医也在,事后跟小八感慨道:“种痘是全民大事。只有人人都不再得了,才是真保住了没种痘的孩童。”小格格这个岁数,没种痘,也没序齿。于是宫里还是五个公主,加上一个尚在观察期的十格格。
贵妃哭得不行。她生育少,不是下蛋似的德妃、宜妃,死一半还有两三个。本来一儿一女一个好字,如今只剩下了十阿哥一根独苗,怎么不让她心痛?
偏生这个时候德妃又生了一个健康的十二格格,更是惹了贵妃一阵心酸。
然而心酸又怎样?钮钴禄贵妃和钮钴禄皇后一脉相承的理智。“将那柄和田玉如意送过去吧,算我贺她。能锁在库房里东西,免得过了病气给小格格。”
永寿宫的宫女嬷嬷们闻言,都呜咽起来。贵妃也抱住十阿哥,不停垂泪。
胤俄还小,不理解妹妹离开的悲伤,但他喜欢额娘,此时不断抚着贵妃的后背。“额娘乖,不哭不哭。”
贵妃哭得更凶了。
胤俄:……QAQ九哥救我。
关于德妃又生了个女儿这件事,宫里佩服她和看她笑话的人对半开。前者觉着德妃不愧是靠着肚子能生逆袭上位的第一人,看看,六阿哥死了刚一年,这下一个就生了,最重要的是健健康康的,很得皇帝的喜欢。后者的心理就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生了又如何,还不是个女儿。
但德妃有宠能生,那就有下一个阿哥。哪怕是家族最显赫的钮钴禄贵妃和佟皇贵妃,都得承认德妃在宫里的脚跟是越站越稳了。这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如果把生产比喻成鬼门关,那么德妃就像是个鬼修,在鬼门关溜达着溜达着,修为就蹭蹭蹭飞涨,容貌都越来越好看了。
这让人何处说理去?
七月里出了月子,德妃娘娘容光焕发,越发温婉可人,丝毫不像是在酷热的月子房里闷了一个月的模样。
小系统都忍不住跑过去探查敌情了,确认德妃不是穿越重生,也没带什么金手指,才悻悻地回来。
“这是位面之子的力量。”系统跟宿主说。
宿主:……宿主喂了系统一口凤梨酥。哎呀,论点心,永和宫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的。
他们此时在十二格格的满月宴上。德妃难得穿了一件红色系的衣服,涂了鲜艳的口脂,乌发如云、面若朝霞,甚至还有闲心去提拔别的姐妹。“章佳妹妹此前与我说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只是我生得突然,来不及上奏。如今只怕是有四个月了。”
康熙听了自然高兴。太皇太后的身体越发不好,至亲老去的悲伤只有至亲新生的喜悦来冲淡。“宣太医。”
都是事先就让太医查过的,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临时被皇帝宣来的幸运儿高高兴兴地宣布了“母子均安,胎心强健”,便得了一笔赏赐。
至于嫔妃们心里是如何酸的,皇帝不在意,许多资历长的娘娘们也早就麻木了。一连串的恭喜贺给了章佳庶妃,然而任凭德妃如何暗示,康熙也没松口位分的事。
大家心里就有数了,十个儿子都比不上慈宁宫的那位老祖宗。当然太子不算。
第47章 六岁的秋天
八月里,秋风起了。树梢上的叶子黄了一半,与依然翠绿的另一半夹杂在一起,像一副丰收的油彩画。垂死的知了们在开着最后的大合唱,期望能够找到配偶,延续自己的基因。然而生物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人类只觉得它们吵闹。
反正康熙是发了一回火,然后一夜之间,紫禁城里的蝉鸣都绝了迹。
这些圆滚滚的节肢动物是遭了无妄之灾。因为帝王的怒火是显而易见的牵连。
慈宁宫的昭圣太皇太后又病了,老毛病,中风。幸亏太医院陈院判到得及时,给扎了几针,人才缓缓醒过来。
然而太医能救回来一次,救回来两次,还能一直救回来不成?老人自身的免疫力是在衰退的。太皇太后自己都觉得怕是大限到了,中风醒来后总喜欢拉着康熙说古,从科尔沁草原说到皇太极,其中许多康熙之前都没听过的往事。
“要是能再回一趟家乡看看就好了。”太皇太后最后感慨,不必说,以她的身体状况是回不去的了。
康熙很伤感,但也只能诏了科尔沁的王爷入京来相见。若是科尔沁的子孙中有合适的人选,他准备将十六岁的大公主嫁去科尔沁,以备在太皇太后死后继续维持大清与科尔沁之间的密切关系。
皇帝的打算,太皇太后怎么会不清楚?这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孙子,能在这个关口还理智地思考国家大事,是她教育成功的证明。只是,公主下嫁,到底比不上后妃进宫啊。何况大公主只是养女,没有母妃作为臂助。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没有跟皇帝开口,比如给太子指一个博尔济吉特侧妃之类的话。知道会被拒绝,那就没有必要再说。“许久没见阿哥和格格了。都带来让我瞧瞧吧。宫里有添什么喜事吗?”
康熙心里松了一口气,在科尔沁和孙儿之间,祖母还是更偏向自己的。他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道:“十二阿哥会说话了,是个开口早的。十二格格也能翻身了。章佳氏那胎大约十一月里能生,前儿卫氏也报上来有三个月身孕了。”
太皇太后眉毛动了动,最近生的怀的,都是包衣啊。但她都快死了,也懒得去计较这些,只是点点头:“好,都是好孩子。”她抓住康熙的手,笑着流泪道:“你阿玛子嗣不丰,从前都说是汉人的诅咒,说得人想回关外;还是你的命壮,这阿哥啊,格格啊,都排到十二十三了,玛嬷高兴,高兴……”
康熙想起自己早年也是不停死孩子,忍不住也红了眼眶:“玛嬷好好养病,后头还有小十四,小十五,排着队等着喊您乌库妈妈。”
太皇太后被逗笑了,咳咳几声,被喂了口水,才又平复下来。“好。”她靠在靠枕上,虚弱又慈祥地看着皇帝,“玛嬷好好养病。”
皇帝替自己的祖母掖上被角,又看了一会儿她布满皱纹的睡颜,才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全后宫里都得到了消息,最近孩子的事是最要紧的,务必每个都平平安安的,若是有什么坏事惊到了老太太,稍微沾点关系的都要吃挂落。
一时间,宫中的门禁都更加严格了。延禧宫也紧了紧皮子,哲嬷嬷、小周公公、红绣等人没少被敲打。其实他们宫里总共出了四个孩子,惠妃生的大阿哥自不必说,良贵人如今有两个了也不必说,还有布贵人生的三公主。不过呢,大阿哥和三公主都是十多岁的大人了,自己住在阿哥所和公主所,所以现在延禧宫上下就紧张着良贵人的两个宝贝蛋。
胤禩出宫时的侍卫增加了,良贵人身边也多了嬷嬷。弄得大家想说点悄悄话都费劲。
良贵人的整个孕期,就只有德妃过来看了一回,支开旁人赏了会儿菊泡茶。
“你想生?”德妃手上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口中低低问出的话却一点都不雅致。
良贵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它想活下来,时机太好了。”
巨大的菊花在琉璃茶盏中缓缓盛开,将整杯茶照映成灿烂的色泽,仿佛其中泡着一杯黄金。“你这胎怕是会生在丧期里。”
“无所谓。”良贵人的眼睛看着金黄色的茶盏,空洞洞的,“它想活,就自己挣。”就像胤禩一样。
“成了。”德妃突然将声音提高到了正常的音量,是说给周围的许多双耳朵听的,“如今只能叫妹妹看个热闹,等妹妹的小阿哥满月了,本宫再请妹妹喝茶。”
良贵人在晚灯的搀扶下甩了甩帕子,生疏地回答道:“多谢德妃娘娘。”
整个过程,听着就是德妃热情地来展现自己的贤惠,而良贵人,依旧是那座油盐不进的冰山。
后宫的女人们战战兢兢地等着太皇太后的驾崩,许多人开始抄经祈福。若是老太太活下来了,这就是她们的孝心感动了上苍;若是老太太不幸去了,那这些就正好烧在葬礼上。左右是要抄经书的,早抄不亏。
惠妃也抄经书,不过她每日只抄三页,其余的自有代笔的宫女。红刻姑姑就是,平日里好吃好喝地高薪供养着,工作就只有抄书绣花,字迹针脚与惠妃一模一样。她是跟惠妃打小一起长大,最忠心不过的影子。类似这样的人,就只有钮钴禄贵妃才有,佟家和赫舍里家都没有为女孩子想得这么长远。
有人代笔,惠妃就有多余的时间把延禧宫把得铁桶一般,甚至还能打听一些宫里宫外的消息。就比如:康熙的奶兄李煦从江南寻了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进宫,假称是包衣旗人,是李煦的远房表妹,其实人人都能看出来是个汉人,人还裹小脚呢。
美人姓王,目前也没个身份,就住在储秀宫里。反正储秀宫娘娘疯了,不会受气。不过太子就不太高兴了,差点捅到老祖宗跟前,得亏他还是个有良心的,看老祖宗的身体孱弱,又想到从小到大受老祖宗的恩惠深重,最后把这口气咽在了肚子里。
“太子哪里知道这么多事?”惠妃抿了口茶水,说话的神情颇为散漫。
良贵人在屋里养胎,陪惠妃说话的是布贵人几个。“赫舍里家还有眼线呗。尤其储秀宫娘娘还是赫舍里家的。”
“没了乳母那个主事的,不成了。”布贵人说着遗憾的话,语气却半点不遗憾,还有些小兴奋,“什么小事都让主子操心,不成的。小主子不该管这些,争风吃醋是女人的事。”
惠妃摇摇头:“元后在的时候,也是精明的。没想到……”
这话说得远了,资历浅的小常在小答应都不敢搭话了。
“有皇上护着太子,元后娘娘泉下有知,必定安慰。”布贵人说,“咱们别为了贵人操心了。贵人自有神佛护佑——话说,新进宫的那位,”布贵人比了个小脚的手势,引得众人都笑了,“听说长得像我们宫中的一位妹妹。”
惠妃神色依旧是淡淡的:“还能像谁?不就是像良妹妹吗?好看的人,总是相似的。便是好看的人不相似,皇上喜欢的好看的人,也必是相似的。”
“娘娘说到点子上了。”布贵人笑得露出眼角深深的鱼尾纹,“脸型像良贵人,眼睛像宜妃,嘴巴笑起来跟德妃娘娘似的,还有一支比那喇贵人还好看的鼻子。这是我听储秀宫的下人说的。”
惠妃抚掌:“这可不得了,难为李煦能找出这么个妙人来。”
小答应小常在们快把帕子拧碎了,只有早不承宠的布贵人还能跟惠妃言笑殷殷。“谁说不是呢?这些外头的要员啊,为了讨皇帝的欢心,根本不管我们女人的死活。”
惠妃的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的模样,肃了脸。“布贵人这话说对了,我们女人的命由不得自己做主。看看贵妃和佟妃,家里人得力,便是容貌不是顶尖,也圣宠不衰。再看看良妹妹、章佳妹妹,怀着身孕也不见什么实质的好处。这满宫里,因为自身受宠惠及家人的,只有早年的宜妃;便是德妃,也是实打实拿命生孩子生出来的。所以啊,你们与其想着在容貌衣服这些细枝末节上使劲,不如只抓两点,一个是绵延子嗣,一个是督促家里人上进。咱们这位万岁爷最是圣明君主,但凡父兄有点功绩,或者膝下有个一儿半女,难道会忘掉你吗?”
方才还在聚众恰柠檬的众多小主幡然醒悟,不管是真醒悟,还是装醒悟的,都起身下蹲,道:“谢娘娘提点。”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小太监兴奋地跑过来:“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黑龙江大捷,纳兰公子在阵前俘虏罗刹两名大将,捷报已经抵达乾清宫了。”
惠妃眼前一亮,露出了一个温柔得仿佛三月湖水的笑:“真的?那可有说什么时候班师回京?”
小太监被问住了,迟疑地摇摇头:“没听说,许是还要等圣旨。”
“罢了,不为难你。”惠妃抓了些金银瓜子,赏给小太监,又宣布延禧宫众人多发一个月俸禄。这下,方才还脸僵的小答应小常在们彻底乐开了花,一个个上来恭喜惠妃,好话跟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更是有想向惠妃学习的,准备让家里人也去军中捞功劳的。但这话就说得简单做得难了,没有纳兰家那样的背景,还想轻松捞功劳?想屁呢。
良贵人等了这些年,也没等到家里出一个佐领。
第48章 六岁的冬天
也许是黑龙江大捷的好消息真的带来了喜气,十月的北京在初雪飘落的季节接连迎来了几桩好事。首先是庶妃章佳氏平安生下了十三阿哥。再接着就是太皇太后,这位对于清朝初期的政治稳定起到关键作用的老人,终于在太医们的精心调养下又能起身走路了。
为了庆祝太皇太后的康复,康熙皇帝特意命人在慈宁宫重新设立了被取消的中秋晚宴。一大家子一起陪老太太喝清淡的药膳,也算是修身养性了。
胤禩就是在这天晚上再次被叫到了曾祖母跟前。他打千起来,就听见康熙的声音:“你给乌库妈妈摸摸脉吧。”
八阿哥应声抬头,看见老太太干干净净只戴了一支簪子的简单发髻,以及那个小小的发髻下被风霜摧残过的脸。这个老人是这具身体的血脉来源之一,他本该熟悉的,然而,他与她说过的话一只手掌都能数完。
康熙还在跟祖母介绍:“这是小八,奉了您的恩典潜心学医,如今也救了不少人了。”
“哎。”太皇太后慈祥地笑了,但她没有摸摸小八的脑袋,也没有拉拉他的小手,只是那样慈祥地温和地将手腕送到他面前。
老化的血管已经在皮肤表面凸起,显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黑。
胤禩将手指搭上去,然后就想哭了。他也许是想起了同样回光返照的老宫女,也许是感受到了慈祥的面具下冷漠的内心。这颗内心,永远没有机会向他打开了。
“乌库妈妈要保重啊,多吃蔬果,也要适当走动。”即便是名医,也有只能说场面话的时候。
“朕想带你乌库妈妈去泡汤泉,可以吗?”
“可以的。”胤禩从方才的情绪中缓了过来,恢复了名医的素养,“乌库妈妈是脸中风,可以泡汤泉,属于热疗法。但是水温如何,泡多久,需要遵从医嘱。”
“嗯。”康熙点头。他知道这种具有一定风险的尝试,太医是绝对会阻止的。但他想让祖母最后再享受些清福,便只有来问最实诚的小孩子了。还得是有相应知识的小孩子。
有娃在学医真的挺方便的。康熙一边心里感慨,一边摸摸胤禩的头。“去吧,找你兄弟玩去吧。”
八阿哥行礼告退,退了两步又折回来,礼节也丢了,只说:“不能泡久的啊,泡前也不能喝酒不能吃肉的啊。”说完,又跑了。
康熙看他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转头跟太皇太后说道:“是个实诚孩子,朕颇喜爱他。”
“实诚孩子固然好,但还是稳重的孩子能继承你。”
“玛嬷说的是。”康熙略一颔首,又唤了太子到跟前,让太子跟太皇太后说话。太子陪着老太太,说着自己在学问上的进步,听得老太太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若是有生之年能看到太子成婚就好了。”太皇太后说。
康熙连忙应道:“朕看中石文柄家的大丫头。石家满门功勋,踏实肯干,多有建树。且石家格格端正大气,堪为国母。不过朕准备再给石家一些恩典,将路铺好了,再公布这件事。”
太子妃是汉军旗,而不是蒙军旗,这是在意料之中,但真听康熙说了,太皇太后免不了有些失落。“好,不错。汉军旗自削藩以来元气大伤,皇帝的考虑是对的。”
“老大的婚事却是在下月呢。”康熙突然说,“玛嬷长长久久的,还能抱到玄孙。”
“好——不错。”太皇太后笑道。
然后,太子就垂了眼。
对哦,老大下个月要结婚了。这要是被他生出了长孙,就要更得意了。太子的手指在衣袍一侧抓紧,纳兰性德在军前立下大功,已经让老大对着他耀武扬威起来了。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十三岁的少年太子挺直后背。第一,他得让索额图参与进前往黑龙江谈判的使团当中。这份保卫北疆的功劳,太子党不能不沾。第二,他得先得个侧福晋,跟老大比比生儿子的速度。
不管太子心里有多少不乐意,到了十一月初八的黄道吉日,紫禁城还是开了大门,迎入了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
在满目大红色的喜堂上首,惠妃自出嫁之后第一次戴上了正红色的首饰。这是皇帝特许的,让她能在媳妇跟前更有牌面。喜宴摆在乾清门外,大宴群臣,虽然没什么仪式庄严,但依旧是大手笔的场面。这毕竟是皇帝第一个结婚的儿子,没有什么规矩照搬,全按照皇帝高兴的来,哪怕这其中很多地方逾越了礼制。
但是嘛,纳兰家正风光,大阿哥正受宠,最重要的是皇帝喜欢,太皇太后也不反对,那自然也没人不开眼提什么逾越。许多平日里言辞凿凿正统的言官,这时候都当了缩头乌龟,可算是让太子见识了一番人情冷暖。
“根源在纳兰家身上,如果不是明珠,如果不是纳兰性德……”太子在毓庆宫里甩了一通鞭子,这才戴上平日里克制的面具,整理衣服去赴老大的喜宴。
他到的时候,兄弟们都到了,就连小九小十都跟在老大后头,嚷嚷着要看新娘子。
大阿哥胤禔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越发好容貌。“去去去。是兄弟就帮大哥挡酒。”
十阿哥这种小孩子哪里经得起他这么激的?当即拍胸脯答应道:“大哥你看好吧,我酒量顶呱呱的,我是巴图鲁。”
下一秒,十阿哥的光脑门就被胤禩拍了一下:“小小年纪喝什么酒?新娘子不看了?”
小十纠结了,到底是看新娘子呢,还是喝酒呢?最后是九哥点醒了他:“我们可以既看新娘子也喝酒!”
“对对对,”小十嚷嚷,“八哥你太坏了。我可以既看新娘子也喝酒。”
胤禩叉腰,对着两个小混蛋抽出了笛子:“不行,只能二选一。”
小九哇的一下哭了。
小十一脸懵逼。
其他阿哥哈哈大笑起来。
这么热闹的场面,刺痛了太子的眼睛。他好像从来没有和兄弟们这样笑闹过。但只是一瞬的异样,他就踏步上前,拱手给大阿哥道贺:“今儿是大哥的大喜日子,孤在此贺大哥大嫂百年好合。”
胤禔诧异地上下打量他,似乎是怀疑他被换了个皮囊,底下并不是真正的太子。“能得太子一句大哥可不容易。”大阿哥缓缓笑了,然后豪气地拍拍太子的肩膀,“多谢兄弟了。”
随后,在三阿哥的带领下,连同新郎官大阿哥在内,所有人给太子行了打千礼:“参见太子。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49章 六岁的冬天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护城河都结了厚厚的冰层。漆黑的天上距离飘雪,也就是差一些水汽而已。
然而大阿哥的婚宴却很火热,不光是因为随处可见的火盆子和红暖炉,更是因为太子和颜悦色的表情。
哪怕太子只是喝了几杯就被皇帝叫走了呢,至少也是个好脸色不是?
明珠的一张老脸都笑开了花。原本还提着一颗小心脏的大臣们这才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推杯换盏,享受起御厨的手艺来。难得宫中摆了流水席,颇有几个热菜呢。
宗室王爷们更是恣意,他们中的许多人仗着黄带子的血缘和祖上的功绩,就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的。此时逮着大阿哥这个成亲的晚辈就准备灌酒。
康熙如今活着的亲兄弟只有两个,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这是得算自己人的。小八爷的算盘早就啪嗒啪嗒打好了,一通唱作念打,把两个亲伯伯亲叔叔拉到了给大哥挡酒的阵营里。
呼啦啦挡完了十桌酒,新郎官都退场去揭盖头了,福全才反应过来,拉住正想开溜的常宁:“老五,不对啊,咱们作甚替小辈挡酒?”明明他们也可以做灌酒的那一方啊。
常宁看着蠢兮兮的哥哥,摊了摊手:“傻了吧,老三的种跟他一样坏,能使唤咱们当牛做马的时候绝对不会有半点手软的。”
“噤声,老三也是你叫的?”这可是皇帝的排行,就算是兄弟,也不能管皇帝叫老三啊,脑袋不想要了?福全只想一巴掌把这混不吝的弟弟拍成哑巴。
“行吧行吧。”常宁不耐烦哥哥的唠叨,打断他道,“咱们不给大阿哥灌酒,已经很给面子了。难道还真惹火上身不成?见好就溜吧。”
“五叔,这就走呀?您最喜欢的烤全羊还没上桌呢,不再等等?”小男孩清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让常宁的动作不由一顿。
他转过身,就看见八阿哥胤禩笑眯眯地站在觥筹交错的酒桌旁,正仰头看着自己。“哎呦,这不是咱们小八爷吗?”常宁捏了一下侄子红彤彤的脸颊,“叔叔可是给你做了大面子了,你还不放人吗?”
常宁常带着小八出宫晃悠,两人一点不见外,装腔作势信手就来。“五叔哪里话,”八阿哥笑嘻嘻地爬上常宁膝头,在他面前的盘子里切了块牛肉吃,“明明是五叔对待大哥情深义重、义薄云天,主动伸张正义、爱护晚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常宁哈哈大笑。“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这是吃了我的肉还要说是为了让我养生啊。”
福全也笑,哄着小八喝了点醒酒汤,见小孩子脸上的红晕消下去了些,才又捡了花生米给他吃。“八阿哥怎么不去看新娘子?”
小八爷挺直后背:“我是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怎么能够让大嫂难堪呢?”
“什么鸟语,听得爷耳朵疼。”常宁在胤禩头上弹了个脑崩儿,“还君子,你可别学成汉人酸不唧唧的样子。”
二叔福全的性格显然比乖张的五叔要谦逊得多。“八阿哥是个懂事的。”他说,又把他们这桌所有的糕点盘子都放到了小八的跟前。胤禩想去抓酒壶,还被福全给挡了,再怎么说自己还没醉都不好使。
“二哥跟老古板一样。”常宁嘀咕。
胤禩却是好脾气的,没有酒,就抓着糕点啃,满手都是酥皮掉下来的屑。“雅克萨那儿说俘虏里有疫情,皇阿玛说派我师父去,是也不是?”小八啃着啃着,突然问。
常宁万事不管,还经常翘班不上早朝,此时脑子都是懵的:“哈?”
反之福全那是个兢兢业业的朝政百科全书啊,一秒给出答复:“是让太医院院判朱纯嘏领队,率领医官十人前往。”
“我师父老大的年纪了。”小八含着糕点,声音都是含糊的,“现在冬天了,雅克萨多冷啊。我想跟着去照顾他,皇阿玛不让。”
常宁抖动大腿,差点让糕点把八阿哥噎死。“必不可能让你去的,你死心吧。”
这点福全赞同:“没有让皇子涉险的道理。至于你师父,他是臣子,需要为君分忧。”
“二伯,你也是皇子,你也为君分忧啊。”曾经的皇子,现在的臣子,不矛盾啊。
福全:“可你还小啊。你想为君分忧,等到大阿哥这个岁数吧。”
在叔伯这里也没有讨到支持的胤禩彻底耷拉下脑袋,他怎么就是个小孩子的外壳呢?
耷拉着脑袋的小八爷回延禧宫的时候,惠妃正送走了最后一波来道喜的妃嫔。
惠妃还能不知道养子这模样是为啥?这小子吵着要去黑龙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朱老太医的圣旨下来后就没消停过。今天婚宴上人多,必是往叔伯那儿搬救兵没成,才这副强颜欢笑的表情。
“你不去看新娘子吗?”惠妃问。
胤禩摇摇头,自己爬上椅子坐了:“我怕娘娘冷清,来陪娘娘。”说完,乖巧地笑了笑。
惠妃心里哼一声,想这可能就是蓝颜祸水吧,长大了不知道要祸祸多少小姑娘,然而看他白嫩嫩一小只讨好的样子又忍不住怜爱他。“就你会说话。”惠妃捏了捏小八的脸颊,觉得温度有些低,又喊了热参茶给他。
“娘娘今儿多了个闺女,恐怕要高兴得睡不着觉。”胤禩抱着茶碗,美美地咗一口,“小八这么会说话,娘娘可不要有了大嫂就忘记我呀。”
一屋子的女人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惠妃拿帕子遮了嘴,笑骂道:“小祖宗,延禧宫就属你最会上蹿下跳。哪里能忘掉你去?那还不把我屋顶上的瓦都掀翻了。”
就这样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惠妃便开始办正事,将回门时候要送回伊尔根觉罗府的礼单看了又看。再加上明早新妇要来延禧宫请安,清扫尘土、修剪花草、张灯结彩,乃至于茶水点心、见面礼物,都是要趁今晚做好才行。
小八爷坐在椅子里,眼见着周围的宫女太监来来去去,只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今晚正殿人来人往的,不是休息的地儿。你去西侧殿睡,顺便照顾你良额娘。”惠妃说,“我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都没顾上她。”
胤禩扭扭屁股:“知道了。”
看他心里还存了几分别扭,惠妃便又哄他道:“你也别只觉得外头的人需要你看顾,宫里的就不指着你了?你护着良贵人把这胎生下来,才是如今一等一的大事。不然你在外头有个风吹草动,连累宫里的生母也受惊吓,岂不是一辈子的憾事?”
这番话说得江湖人是服气的,他揉揉小脸,跟大人似的叹气:“我知道世间的忠孝信义,大多是不能两全的。罢罢,我再不提这茬,娘娘可要把我师弟也送出去啊,让他看顾我师父。”
将一个小小的陆医士放进北行的名单里,当然要比把年幼的皇子放出去容易操作得多。惠妃自然没有不应的,甚至还能打包附送两个小厮去给老太医倒马桶。
被养母开了空头支票的小八爷晕晕乎乎地出了正殿,跑良贵人屋里睡觉。说来奇怪,即便外头的热闹如同能烧出花来的美酒,让人意醉神迷,但跨入西侧殿矮矮的门槛,就仿佛迎面一股冷风,让人瞬间清醒。
良贵人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撑得特意定做的孕妇棉袍都有些紧紧巴巴。她这一身显然是只能在屋里穿的,袖口都没有花纹,睡袍一般。且良贵人脚上穿着平底的棉鞋,头发都放下来编了一根扁平的麻花辫垂在胸口。
但她的脸依旧是好看的,像一朵被雨水冲刷过的白莲花,没有半点瑕疵。至于孕中的发黄长斑,抱歉,只有可能发生在出身高贵的妃嫔身上,包衣宫女出身,若是孕期还会变丑,那早就失宠了。
良贵人在屋里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动,看见儿子进来,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用洗净蔻丹的手指点点胤禩常坐的位置,示意他坐。
八阿哥按她的意思坐了,又招呼红绣姐姐取水来洗漱。刷牙、洗脸、擦身、泡脚,他这一套做完,良贵人也走完了今日的五十圈。
“腿肿。”良贵人说。
什么?这还不到七个月腿就水肿了?胤禩一骨碌凑上前去,毫不避讳地拉起良贵人的裤腿就是一番检查。是有些轻微的肿胀,但还没到水肿的地步。八阿哥心里稍安,又摸了脉搏,并没有感受到明显的血压异常。
放松下来的胤禩摸摸下巴,开始名医模式:“腿肿,主要是血脉受到压迫所致。额娘这个状况……第一是不能穿太紧的衣服,比如现在这件。”
宫女嬷嬷们闻言就紧张起来,忙不迭给良贵人换了一件外衣,然后一个个眼巴巴地听小阿哥继续说。
“其次,是不能久坐和久站。睡觉的时候把腿垫高。”
大宫女晚灯:记笔记记笔记。
“其三,饮食不能太咸,要适当吃肉和奶蛋。良额娘孕中太挑食了,小八给您准备的食谱每次都不吃完,这不妥。”
嬷嬷宫女们闻言,瞬间跟八阿哥同仇敌忾,谴责起自己的主子来。
“八阿哥说的是,小主做额娘的人了,怎么还能挑嘴呢?”
“明儿开始的肉汤,小主必须喝完,可不许耍赖。”
“主子每次遇上鸭肝鸡胗,都是不吃的。”
……
被集火的良贵人一脸冷漠。“你开药,别说这些没用的。”
胤禩叹气,他这个亲娘不是一般的难搞。“是药三分毒,别动不动就喝药。今晚小八给您按按,泡泡脚,明早起来喝一盅排湿的冬瓜排骨汤,就能好上不少。只是弟弟越发大了,子宫压迫血管,还是重在调养。”
良贵人满意了,闭上眼,享受着儿子的按摩。
这样子血脉相连又软和的小宝贝,可比男人靠谱多了。她突然就对肚子里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也有了一丝丝的期待。
第50章 六岁的冬天
第二天是见新大嫂的日子。小八一大早就被哲嬷嬷从被窝里薅起来。冬天的日出来得晚,外头还是黑咕隆咚的,就连烧着火盆的屋子里都冷。
昨晚给良贵人捏腿的小手还有些疲乏,这是使用真气过度的后遗症。不过他是走过江湖的,这点小累比起前世的磨砺差远了。坐在床上瞎想了几分钟,胤禩清醒了,不用人再催就自己穿衣洗漱。把自己打理干净后还跑去小炉子上检查了良贵人的冬瓜排骨汤。
“不要吵醒良额娘,我去前头就成了。”
“嗳。”晚灯守炉子守了大半夜,此时眼窝都是青色的,但依旧朝小阿哥展现了什么叫做“感激涕零”。“小主多亏是有阿哥。”
跟兢兢业业的晚灯打过招呼,胤禩就带上自己的人马,踢踢踏踏往正殿去。
延禧宫正殿依旧亮着红灯笼。那些做打扫的,煮红枣汤的,依旧呆在昨天胤禩见到他们的位置上,显然是通宵了一晚。
惠妃已经起了,发髻上罕见地插了一根凤鸟展翅的点翠金簪,华贵非常。
八阿哥和小系统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惠妃娘娘平日里不戴点翠首饰的。”小系统忍不住嘀咕道。
小朋友疑惑的视线自然逃不过娘娘的眼睛。惠妃扶了扶那簪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气:“这是我入宫前家里给我备下的,如今拿来送儿媳。”
小八:“喔!”
原本是嫁妆呀。可惜惠妃是作为庶妃入宫的,父母饱含期待准备的嫁妆只带进来了一两件。而凤钗这种高调的物件,即便是带进了宫,轻易不敢往头上戴。
而大福晋,因为是正妻嫡位,反倒是能戴一戴了。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在孩子的身上弥补了自己的遗憾吧。
怀着感慨的心情,八阿哥陪着喜气洋洋的惠妃展开对未来祖母生活的无限幻想。这一聊就是从天蒙蒙亮到东方既白,又从东方既白到日上三竿。
大阿哥和大福晋这对新婚小夫妻这才姗姗来迟。
宫里不能放鞭炮,那便点起红灯笼,放出圈养的喜鹊,一时间叽叽喳喳竟也有着不输给鞭炮的热闹了。
大阿哥胤禔红光满面,迫不及待就想往前冲,大踏步了三四步才想起来踩着花盆底的新婚福晋,又大踏步折回去,牵着小媳妇慢慢走。
这憨态看得人忍不住想笑。
围观的太监宫女们只觉得一晚上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大阿哥和大福晋感情好,等于马上就会有皇长孙,等于延禧宫一脉继续圣宠不衰,等于自己这些奴才们也能多得赏赐。逻辑完美。于是大家伙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两分。
“给大阿哥、大福晋请安。”齐刷刷的请安声中,穿得红通通的一对小年轻走进了正殿的大门。地龙的热气扑面而来,身上顿时就出了一层薄汗。
“快坐下,快坐下。”惠妃笑盈盈地招呼,“脱了大氅,小心热晕了去。”
虽然母妃这么说,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不可能真就大大咧咧地坐了,传出去就真成笑话了。就连一根筋的大阿哥,都不会把这客气话当真。
朝着婆婆磕头、请安、奉茶,又给小叔子见礼。一整套流程,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做得落落大方,行云流水,看得惠妃不停点头。
这些经过大选的贵女,别的不说,气场都是尽有的。
八阿哥捏着大嫂送的沉甸甸的小荷包,抬眼去看惠妃。这里头都是金镶玉的小铃铛,足有百来个了,这可是份大礼。
“你就收下吧。”惠妃笑道,“都是一家人。”
胤禩这才将荷包交给周平顺收起来,笑得牙不见眼。
这时礼仪已经走完了,惠妃的点翠金簪也送出去了。大阿哥收了那幅端庄样,过来揉弟弟。“你可满意了?”
“满意,满意。”胤禩被他搓揉得声音都变形了,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小辫子,“大嫂真厚待小八呀。”
“嘿,明明是爷厚待你,才有你大嫂跟着对你好。可不能颠倒因果。”
“真论起因果,那也是小八先帮大哥挡酒的。”
“呦,呦呦。那你从小到大,谁教你骑马,谁带你打猎……”
……
两个皇阿哥小学生斗嘴,都把第一次到延禧宫的大福晋看愣了。
“他们平日里就这样,习惯了就好。”惠妃拉过大福晋的手道,“你也别端着,咱们是一家人。”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面上笑得腼腆,心里却是暗暗留了个心眼。咱们是一家人,那跟谁不是一家人呢?这是婆婆要给自己上课了。
果然,只听惠妃接着说道:“如今你是第一个嫁进来的皇子福晋,也没有旁的妯娌,倒是占了先来的便宜,长辈们还是拿你们当小孩子看的居多。你平日里就照顾好自己跟胤禔,高高兴兴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没必要频频去跟什么格格夫人娘娘交际,累得慌不说,还多做多错。”
大福晋圆圆的脸盘上露出严肃的表情,保证道:“不要做左右逢源的人,我记住了。”
媳妇是个上道的,惠妃更加高兴,亲手将红枣茶的杯子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喝。“胤禔是个横冲直撞的性子,但胜在实诚。你好好待他,劝慰他,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尽管往延禧宫来。我虽年纪大了,但给儿媳妇支支招的力气还是有的。”
“额娘还年轻呢,皮肤比二八的少女都要好。哪里就老了?”大福晋笑着奉承道,她如今看上去比刚刚进屋时要放松不少,大约是惠妃的话说得推心置腹的缘故。
“不行了不行了。”惠妃连连摆手,但脸上的笑容是越发灿烂了。大凡女人就没有不喜欢被人说年轻的。“你这一遭进来,内务府派了不少人过去吧?”
大福晋捧着茶杯,端端正正地回答道:“昨日兵荒马乱的,媳妇准备今天回去就开始查。”
“先用着,大面上错不了去。”惠妃看着和煦,说出来的话却老成,“有人喜欢先立威,也有人喜欢先观察一阵再来个雷霆手段,都可以,按你喜欢的来。只有两点你要记住的。”
“媳妇听着。”
“其一,恩威并施才能得人信服,一味镇压是不可取的。其二,手段不止用在一时,而是要时不时拿出来用,变着法子用。这宫里啊,经年的老仆背主的事情,我见得多了。你要是总以为别人的荣辱是系在你身上的,就此放松了警惕,那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也怪不了别人。世上总有蠢人,有疯子,有被贪婪蒙了眼睛的人,也有为了情爱命都不要的人……奴才也是人,人的欲望千千万,人的恩怨千千万,凡事多留个心眼。”
大福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多……多谢额娘教我。”
惠妃笑得有两分疲倦:“总归,只有咱们是一家人。你现在还小,以后你就知道了,日子还长。”
忐忑不安的伊尔根觉罗氏在惠妃跟前弯了弯脖子:“我记住了,我会慢慢学的。”
对于女人们的殚精竭虑毫无所知的男人们,依旧在一旁打闹。日子对于皇阿哥来说,总是比福晋和后妃更加快乐的。
大阿哥如今算开府了。虽然还在宫里的阿哥所居住,但已经开始上朝站班,也有了一两个幕僚,说起国家大事头头是道的。
在大阿哥的转述里,眼下清朝最重要的问题有两个:北疆的战事和南方的水患。
北边自不用说,跟罗刹人打了好几年了,如今好不容易雅克萨大捷,对面的摄政女皇投降,这协议怎么签,必是得好好谋划的。不过毕竟纳兰性德在这里面立了战功,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将这一桩事解决了,大阿哥一党的名声实权会再上一层楼。
“打完了罗刹,西北还有葛尓丹呢。到时候爷也能跟着出征,建功立业。”说到这里,大阿哥就庆幸自己生得早了,“小八就不成了,你乖乖在宫里陪娘娘吧,哈哈哈。”
胤禩鼓起了腮帮子,控诉道:“大哥坏。”
“哈哈哈。”
最后,是南方的水患把已经得意忘形的大阿哥给拉了回来。“靳辅治水治了七八年了,现在跳出来摘桃子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太子还嫩着,索额图才是真恶心人。”
治水的靳辅是明珠一党,从去年开始就被不断弹劾,说他贪污治河款云云。偏他运气不好,这两年雨水多,接连水患,惹得康熙也不满意了。
大阿哥对此忧心忡忡,生怕治水的差事被太子党给夺走。这虽然是一件苦差事,但权力大啊,全国大半的省份都要听河道总督调度,这其中可操作的地方太多了。
“明相就不会把那些老鼠按下去吗?”大阿哥说着说着就开始着急,于是小八的脸颊又遭了殃。
“唔唔唔,可能明相有自己的打算吧。”
“真是急死个人,他也不跟我说。爷这么大个人了,在汗阿玛跟前说句话比他私底下做动作有用多了。”
惠妃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虽然这是我生的。”她跟儿媳妇说,“但那些跟大臣有关的事,你还真不能听他的。”
大福晋抿着嘴,笑得一副温柔腼腆小媳妇样。“媳妇听额娘的。”她小小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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