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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夺嫡不如当神医[清穿] 50-60

50-60

    第51章 七岁的跨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福晋进门的热闹也逐渐平息下来。


    宫里上下都觉得,伊尔根觉罗氏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不与人掐尖斗法,也不广发善心邀买名声。最重要的是,老实人有福气,摊上了一个好婆婆。


    “惠妃姐姐最是好性子。”某次在皇贵妃那里请安的时候,就有人这般说道。


    这都是冬天太闲了。尤其是康熙带着老祖宗去了京郊,又是拜谒先帝的陵寝,又是泡汤泉的。而除了有几个小庶妃混在宫女里跟出去为皇帝解决生理需求外,其余所有如花似玉的美人都被留在了紫禁城。


    人就不能空闲,一闲下来就要生事。连晚辈都要拿来说嘴,这些人平时也不这样啊。


    惠妃心里MMP,脸上还要笑眯眯。“这么多年处下来,姐妹们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老大自个儿想纳小是一回事,做恶婆婆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话一出,妃嫔们就笑作一团。虽说宫里大家都是小妾,关起门来当家做主也很排场,但进宫之前,谁没见识过嫡庶纷争啊?给儿子塞小妾,可不就是恶婆婆吗?


    “惠妃姐姐爽快。”宜妃拍手赞道,“可见咱们大福晋是有福气的。不像有些人,这儿子的毛都没长齐,就挑选起通房丫头了。”说完,那双艳丽的丹凤眼就似笑非笑地瞥过来。


    荣妃和德妃的脸色就僵了。


    三阿哥十岁,四阿哥九岁,可不是还没通人事吗?


    话题开始变得粗糙,上首的佟皇贵妃皱了皱眉。清高的小公主听不得什么小妾与床笫之间的话,哪怕她自己也是一个尊贵的小妾。


    “晚辈还在呢,一个个都是主位娘娘,别让人看了笑话。”皇贵妃说。


    于是这次的“八方会谈”再次不欢而散。宜妃和德妃又开始拌嘴了,惠妃在心里咋舌,到底是年轻啊。只希望皇帝快点回来,把这两个妖精收了去,大家才有太平日子过。


    事与愿违的是,一直到十二月底,快要过年了,都没听到圣驾要返回的旨意。反倒是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自北郊的小汤山传了回来。


    那是一个雪下得如同鹅毛一样的午后。胤禩跟良贵人相对坐在暖炕上,膝头裹着厚厚的被子,眼睛赏着外头的雪景。炭盆上烧成红色的炭块,与外头铺天盖地的洁白形成鲜明对比,那听不见的落雪的声音,却仿佛能够响到世界终结。


    “听说太皇太后病重了。”周平顺悄无声息地从外头进来,低声说道。


    良贵人没有动静,若不是乌黑的双目睁开着,真像睡着了一样。


    小八闻言却是伤感起来。“乌库妈妈是老,不是病。”人就像机器,到了一定的岁数,不是这个零件磨损就是那个链条生锈,然后突然某一天,就停摆了。


    “皇上在小汤山御苑大发雷霆,还革了陈院判的职位。”


    “这跟陈院判又有什么关系呢?”小八急了,“不行,如今师父不在,连个给陈斌求情的人都没有。我得给皇阿玛上书。”


    “站住。”一直面朝窗外的良贵人突然出声,简简单单两个字,且没有回头。但不知怎的,小八从她平静的两个字里听出了生气。


    胤禩不敢动了。“良额娘?”


    怀胎八月的孕妇看都不看他一眼。“你准备写什么?”


    “就……陈院判罪不至此……”


    “愚蠢。”良贵人打断他,“你该写你十分担忧太皇太后的病情,希望能去小汤山侍奉汤药。”


    小八爷傻眼了。“那陈院判……”


    “没有皇子关心他,他就不会有事。”良贵人仿佛无机物般没有感情的瞳孔扫过来,“要是有人把他看得比太皇太后还重要,那他才是死定了。”


    小八爷服气了,低头“哦”了一声。“我一个人写信太显眼了。是不是还得让兄弟们一起写信,然后让大哥送过去啊?”他提议。


    良贵人又把头转过去看雪了。“可算没蠢到底。”她冷漠地说。


    男人真是笨死了,最基本的换位思考都会忘记。哪怕这是自己生的,该嫌弃的还是嫌弃。至于陈斌,那个院判不是皇帝的心腹吗?皇帝想拿自己的人开刀?怎么可能?太医院的眼线不要了?气头上说的话也能当真,某些爷还是太甜了。


    因为太皇太后的病情,这个年过得十分潦草。佟皇贵妃勉力主持了一些命妇之间的宴席,又给宫人们发了衣食和银两,便算是过年了。


    皇帝和太皇太后都没有回宫,反倒是又有一些妃嫔被拉走了,正月里去给老祖宗侍疾。惠宜德容和贵妃、皇贵妃都没跑掉,底下的嫔、贵人也轮班。这样子的大雪天,让原本一天就能走到的路程延长到了三天,哪怕马车里的炭盆烧得再好都难以磨灭路途的辛苦。


    更不要说到了小汤山,在病重的老祖宗和暴怒的皇帝之间艰难求生,简直是史诗级任务。宫里的女人们盼着出宫不假,但眼下这一趟,那还不如不出来呢。


    “羡慕良贵人。”妃嫔们心里这么想,“她哪是怀胎啊,这是怀了个免死金牌。”


    八个月的孕妇自然不可能在大雪天坐车翻山越岭,因此逃过一劫;然而还没被查出来的孕妇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惠妃值完班回宫时的表情很是微妙:“章佳氏小产了。”


    “啊?”胤禩愣了,“章佳氏额娘,不是十月初一刚生了十三阿哥吗?这又怀上了?”算算日子,恐怕是刚出月子就又怀孕了啊。


    “可不是又怀上了。”惠妃叹气,皇帝不讲究,章佳氏自己也心急了。也是,主位娘娘都没带,就带了她和几个没名没姓的去小汤山承宠,章佳氏又不是意志特别坚定的那种牛人,自然是有几分飘飘然的。她要是能接连生两个阿哥,维持住宠爱,保不准就是下一个德妃,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原本的历史上章佳氏这一胎是十三格格。”许久没刷存在感的小光球在宿主的秃脑门上蹭了蹭,声音里颇有几分严肃和沉重。


    胤禩皱眉,心里颇有几分不自在:“若不是我给了皇帝信心,他也不会带太皇太后去小汤山。章佳氏也就不会随驾出宫,也就不会在外面受惊流产。是这样吗?”


    “怎么会是宿主的错呢?”小系统急了,“真要说蝴蝶效应,历史上的良贵人也没有再生第二个孩子啊,是宿主治好了良贵人的宫寒,她才又怀孕的。”


    胤禩这个时候已经从牛角尖里钻了出来,不再盲目自责了。但看到光球这么着急上火,又忍不住逗它:“所以总结下来,章佳氏少了一个孩子,良贵人多了一个孩子,等于是……”


    “不是不是!没有什么等于!”光球炸毛成了红色。“宿主,你要知道,自从你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很多人的命运就注定要被改变的。你会救很多原本会死去的无辜的人,也会有人阴差阳错没有降生。但这不是宿主的因果,宿主像一个第一次生活的人一样问心无愧地生活就好了,不要让原本的时间线成为你的枷锁。”


    八阿哥再也忍不住,偷偷抱起光球亲了亲。“龙龙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天天想看原主记忆的龙龙了。”


    光球的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茫然划动,仿佛一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不是啊,宿主。能剧透我还是想剧透的啊QAQ。”


    “啊,不是说过去都是枷锁吗?”


    系统终于发现自己被套路了。气哼哼不想说话。


    抱着小光球的胤禩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太阳在东南的天穹上,隐隐透出一道金色的光线。延禧宫里的积雪不再增加,甚至还有略微减少的趋势。


    是啊,正月了,春天已经不远了。


    康熙二十六年三月,圣驾终于返回了紫禁城,同时带回的还有一座纯黑色的华贵棺椁。长长的队伍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头巾头盔,白色的衣服,空中撒着白色的纸钱。喇嘛声声的梵唱,悠扬不绝,像是能够将这支队伍送到长生天上去一般。


    而就在圣驾回京的十五天前,良贵人于延禧宫西侧殿,平安产下一名足月女婴,宫里称为十三格格。


    第52章 七岁的春天


    老祖宗过世,照例是要守灵的。


    运气好的是良贵人,因为还在月子里,避开了通宵的那七天七夜。而八阿哥相比之下就变成了不幸的那个。他得去给太皇太后守两个晚上。


    哦,如今再叫太皇太后已经不太合适了。死者的尊号已经在临时召开的大朝会上拟定,孝庄仁宣诚宪恭懿翊天启圣文皇后。宫里如今尊称孝庄太后的多些,也不知道这个简写是怎么流传开的,明明更官方的叫法是孝庄文皇后才对。


    总之,八阿哥作为曾孙,得在孝庄老太后的棺材前通宵两个晚上。与他作伴的是九阿哥和四阿哥。大阿哥、七阿哥是一班,三阿哥、五阿哥是一班,每组各值两天。还有一天是太子的,毕竟是国本,要保重身体。


    说来也挺嘲讽的,明明孝庄太后生前最疼爱的就是太子,而太子为她守夜的天数却少于别的兄弟。只能说,国本二字太反人性了。


    不过对于小八来说,他向来是不会纠结这种细枝末节的。如何通宵不瞌睡才是眼前的守关boss。


    慈宁宫里已经大变样了。偌大的宫殿都布置成了灵堂。属于活人的一切都从这里撤离,余下的每根柱子每片布料,都变成了黑色与白色交织的模样。


    空旷的大殿尽头,是那个纯黑色的大棺椁,不知道里面有几层,棺材后有个巨大的屏风,上面一个黑色的“奠”字。前面又设供桌,供桌前整整七排一百多个喇嘛,日夜不停地念经。


    喇嘛后头才是守灵的妃嫔和皇子皇女,也有宗室的福晋。按着品级和亲疏关系跪在一个个蒲团上。


    胤禩左看看右看看,都是没什么交情的人,还是去找四哥比较有安全感,于是蹭啊蹭的就到了四阿哥左手边的蒲团上。


    四阿哥胤禛见了,稍微让了让,给八弟留出更多的空隙。


    紧跟着挨过来的是小九。他这还是第一次独自面对大场面,看着四周都是陌生人,最后忍辱负重,去找了吹笛狂魔他八哥。反正这种场合,借一百个胆子八哥都是不会吹笛子的。


    “八哥八哥。好无聊啊。”跪了不到两分钟,小霸王就开始作妖。“八哥八哥,我腿麻了。”


    胤禛:“闭嘴,乌库妈妈才过世,你就胡闹,难道一点孝心都没有吗?”


    还没有发育出同理心的小九满头问号,然后“哇”的一声哭了:“你欺负我。我要额娘,我要额娘。”


    四阿哥简直要炸:“狼心狗肺的东西!”


    “四哥,别。”小八连忙左右顺毛,“小九恐怕连什么是死都没弄明白呢,你跟他说这个。”


    安抚下了暴脾气的哥哥,又转过头给弟弟爱的教育:“你看看皇阿玛的样子是不是很不对劲?他要揍你了。”


    小九“嗝”一声,把下一句“呜呜呜”咽在了喉咙里。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惊恐地往前看。


    康熙确实挺不对劲的,一边念着祭文,一边哽咽,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一国皇帝,现在涕泗横流,形象全无。


    “朕多愿意折损自己的寿命,只求能增延祖母的岁数,怎奈苍天无情……”念到最后,他甚至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长啸,这是真的有感情,不是演戏。


    小九完全看傻了,这是我的皇阿玛吗?


    “皇阿玛从小就没了父母,跟祖母相依为命。你想想,要是你额娘不在了,你难不难过?”


    小九现在一点都不闹了,像个再乖巧不过的秀气宝宝。“什么叫不在了?”


    “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你额娘了,也不能跟额娘写信,或者隔着门板说话。翊坤宫也给别的人住了……”


    “呜呜呜……”小九再一次哭了起来,“皇阿玛太可怜了。”


    可算是解决了。胤禩松了一口气,自个儿也酝酿情绪,抹了把眼泪。他与太皇太后的感情并不深厚,但经历得多了,对生老病死尤为感慨。回忆一下自己来不及拯救的老宫女老太监,回忆一下安然坐化的师祖,再回忆一下战死沙场的好友,泪水就忍不住涌了出来。


    “还是你能对付他。”身边的四阿哥突然说。


    “啊?”正哭着的小八被打断了情绪,一脸懵逼地看向四哥。


    却见四阿哥抿着嘴唇,后背挺得笔直,一副僵硬的样子。“难怪小九喜欢你。”


    八阿哥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小九喜欢小八”这个结论是怎么出现在他四哥脑子里的。于是他决定用同样跳跃的思维反击回去。“四哥,你不用吃醋。”


    四阿哥:……


    总之,守灵的晚上挺无聊的。皇帝在的时候提心吊胆,皇帝走了之后就剩下喇嘛的念经声让人昏昏欲睡。


    胤禛挺直身板都没用,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小鸡啄米。至于九阿哥胤禟,已经仰着脑袋流口水了。小八靠着在系统界面上看医书坚持得稍微久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不一会儿生物钟到点了就身子一歪撞到了四哥身上。


    对不起他给江湖人丢脸了,跪着睡觉这门功夫他一直没学会。


    “不行。”被八阿哥撞醒的四阿哥抹了把脸,“我们说说话吧,说话还能清醒点。”


    小八揉揉惺忪的睡眼:“说什么?哈啊,说妹妹吗?我妹妹长得真好看。”


    胤禛:“我妹妹才长得好看。我有两个妹妹。”


    小八:“四哥你果然是困了。不然不会这么幼稚的。”


    胤禛:……


    “谁的妹妹不是人间小仙女?我看着小十三睡觉的样子,心都要化了。”说到刚出生的小妹妹,小八可就不困了,“她那么小就有卧蚕,眼睛还大。那个骨相,比例随了我良额娘,将来一定是大美女。唉,将来也不知道会被哪家臭小子骗走,气死我了。”


    眼看着刚刚还昏昏欲睡的八弟现在又是姨母笑又是义愤填膺,跟八字还没一撇的妹夫斗智斗勇,胤禛简直想穿回五分钟前,把那个跟着说妹妹的自己掐死。


    但没办法,话题已经说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聊。


    “五公主是我亲妹妹,但她养在太后娘娘那儿,每次我去请安都会看着我笑,笑得可甜了。她现在才六岁,会背好多唐诗,将来一定是个才女。”胤禛努力回忆着,然后丧气地叹道,“但我不记得她襁褓里是什么样了。我那时候还小,也不知道德妃是我亲额娘,就……没往心里去记得她。”


    “十二格格也是我亲妹妹,去年她出生的时候我去永和宫看她了。那么小,红通通的,像个小老太婆。但是现在长开了,白白嫩嫩,就是被德额娘喂得太胖了些,手臂跟藕节似的。大人都觉得小孩子胖才好,我却觉得她没有五公主秀气好看。”


    聊着聊着,胤禛发现自己也是能够聊妹妹聊出长篇大论的,于是心情也好转了不少。


    “其实我还有好几个妹妹的,皇额娘生过一个八格格,可惜没活下来,德额娘也夭折过一个七格格呢。”


    他们说话的声音把小九吵醒了,小家伙嫌恶地擦掉自己的口水,然后表示,妹妹是什么?能吃吗?说完,就掏出一块栗子糕呼哧呼哧啃起来。


    好吧,小九没有妹妹,宜妃娘娘生了三个都是儿子。


    “糕点,你们吃吗?”小九自己吃饱了,不困了,才想起来要分享。


    胤禩点头,伸手,毫不见外:“拿来。”


    胤禛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点了头。


    嗯,守灵的夜晚也是有开心的事情的,比如聊妹妹,比如一起偷吃糕点。


    十三格格的满月撞上了孝庄太后的出殡,因此没有举办,只有宫里的几个娘娘给她送了些金银首饰。然而良贵人也不在意这些,自抱着女儿发呆去了。


    小格格的性格真是随了母亲,不哭不闹,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在睡觉,两个时辰在发呆。这个哑巴似的小格格就这样隐藏在孝庄太后轰轰烈烈的葬礼之后,成了宫里的新成员。


    沉浸在悲伤中的帝王下令将慈宁宫的东王殿完全拆除,原模原样运送到清东陵再重新搭建起来,作为孝庄太后停灵的所在。这样,他出行到东郊的时候,还能在熟悉的宫殿里抚着祖母的棺材追忆往昔。


    这个浩大的宫殿搬迁计划,就是康熙在祖母逝世这件事情上最后的任性。随后,就像苦苦劝谏的大臣们所期盼的那样,皇帝开始上朝,批改奏折,处理政务,一切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此时,已经是四月了。


    圣驾再次启程,前往南苑狩猎,同时接见八旗将士。这是弥补去年冬猎的缺失,同时也是强调武备,为接下来出战北疆做准备。


    因为老祖宗过世而低气压很久的紫禁城,终于再次鲜活了起来。尤其高兴的是大阿哥。“我这身体都快生锈了。”他说,“小八你可看好了,哥哥欠你的那头狼就在这一次了。”


    ————————


    注【1】:孝庄过世的时间有改动。


    第53章 七岁的春天


    春夏之交的南苑,是一片绿草如茵的原野。有清澈的小湖泊点缀在草原上,像是从天上落下的一面面小镜子。白鹭和天鹅会在马队经过时从芦苇中惊起,更有成群结队的野鹿在小树林与草原的缝隙中来回穿梭。


    全京城最好的猎场,名不虚传。


    小八原本以为按照原本的惯例,正式的狩猎活动是太子和大阿哥“争风吃醋”的舞台,他这种小弟弟是不会被皇帝爹叫上的。没想到的是,康熙不光叫了他,还点名说从老大到老八都得下场狩猎,收获最丰者有赏赐。


    本来都已经背起了小药箱准备出门的胤禩只能默默地换了一身装备,又在周平顺的督促下苦练了好几天箭法。


    “主子不需要做到最好。”周平顺说,“狩猎最多的必得是太子,主子持平即可。持平,皇上便知道主子的不俗。但若是差得太多,皇上对主子的评价下跌,那以后主子再想独当一面,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胤禩点点头。


    后宫中的生存法则他不熟悉,因为后宫女人往上爬最大的武器是怀孕生子,这是可以隐藏、关键时候暴雷的大杀器。


    但是前朝的生存法则,其实与走江湖类似。尔虞我诈不少,但需要展示实力的场合同样少不了。一直扮猪吃虎,扮演着扮演着,就真成了人人可欺负的对象了。


    八阿哥左思右想,最后带上了一把成年人用的短弓。他翻过年又长高了一些,加上练内功打底,拉开这种弓绰绰有余。考虑到这是他第一次在朝臣跟前亮相,适当地给点惊喜才好。


    希望大家知道他武力值max之后,下次能够同意他去雅克萨之类的地方救死扶伤。


    现在,小八背着弓箭,像哥哥们一样骑在马背上,等着皇阿玛射出狩猎的第一箭。八旗的士兵们背着五颜六色的旗帜,队伍如缎带一样在草场上飘扬,渐渐绕成一个巨大的狩猎圈。


    锣鼓喧天的嘈杂声,惊起一群群的野兽,它们慌乱地奔逃,但只是将自己的身影更多地暴露在人类面前。


    突然,一只雄壮的公鹿从灌木丛中窜出来,那形状完美的鹿角,足有小八一个人那么高。


    原本在高台上老神在在的康熙动了,弯弓射箭,金黄色的箭支嗖一下,就命中了公鹿的咽喉,刹那间鲜血喷涌,染红了绿草。


    康熙的身体素质是从小练的,如今正当盛年,用的强弓有实打实的十五力,因此箭的速度极快,看上去轻轻巧巧就射死了一头大公鹿。相比他那吹嘘成分更多的汉文素养,武力值显然更加货真价实。


    “万岁!万岁!”身背彩旗的士兵们纷纷欢呼起来。


    紧接着,太子拍马向前,众兄弟紧紧跟上,开始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饶是胤禩这样前世经过混战的人,也几次被哥哥们抢了猎物。可见皇子阿哥们厮杀得有多凶狠。这都是想在皇帝跟前表现呢。


    真正身临其境了才知道,不是这些皇子谄媚讨好亲爹,实在是兄弟太多了,想争取点干活的机会不容易。小八想证明自己,然后去遥远的雅克萨救世济民,他的哥哥们显然也有着自己的抱负。怎么让皇帝爹点头,那就只能拼了命地展现自己了。


    难得康熙的视线落到了太子以外的儿子身上,特意点名要看他们的斩获。不争口气那还是爷们吗?就连从来都在太子跟前藏拙的三阿哥,这时候也是一箭一只猎物的毫不手软了。


    你以为他们抢的是一只兔子一只山鸡?不,他们抢的是成长的机会。


    春日的暖阳渐渐升起,如同一个御厨精心烹制的热乎乎的黄金小圆饼。


    八阿哥勒住马缰,吁的一声,让狂奔中的坐骑减速,刚好从一只被他射中的兔子旁边掠过,顺手一捞就将战利品拎到了手里。


    立马就有跟随的侍卫高声宣布:“八阿哥猎到第十一只兔子了。”可惜猎场着实混乱,宣布收获的呼喊此起彼伏,除了负责比赛记录的人员外,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第十一只兔子。


    “主子要不要歇歇?”骑着马的周平顺从旁边超上来,帮忙接过胤禩手中的兔子,也不拔上头插着的箭,直接就放进了马屁股旁边挂着的收获袋里。“嘿,了不得这回直接将眼珠子射了对穿。”


    胤禩笑着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言语间有小孩子的小得意:“怎么样?没给师傅丢人吧?”


    “三只白鹭,四只彩雉,十一只兔子,数目上是足够了。”小周公公回答,“歇一歇不打紧。”


    一身戎装的小八爷朝着长风吹拂的青青草原眯了眯眼睛,瞳孔中倒映着湖水反射的阳光。“总得有样压轴的才好。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


    “江湖规矩……”小周公公圆圆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瞬。他家的小主子哪哪都好,就是嘴里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规矩,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相比那些一意孤行往狼豺虎豹跟前冲的爷们,这点子小缺点压根不算什么。没错,他说的就是已经上头的某位大千岁。周公公收回视线,重新洋溢起笑容。“主子想要,咱们去寻便是了。”


    后头的侍卫们纷纷应是,气氛很是欢快。


    本来活在深宫的小阿哥与这些御前侍卫该是没什么交情才对,但架不住胤禩每天往宫外行医,也就渐渐固定了一支十人左右的侍卫队跟着他。其中近一半是纳兰性德的心腹好友,再加上康熙的人、常宁的人。还有一个马佳侍卫,是荣妃的诸多堂弟之一。


    别问为什么荣妃的堂弟也跟在八阿哥的队伍里凑热闹,问就是兄弟太多,叔伯不给力,只能自谋出路。尤其马佳纳穆科是个清高古怪的,小八爷越是母族出身低微,反而越得他青眼。


    “我知道有一处紫貂的巢穴,就在前方。”纳穆科潇洒地将马鞭往前一指,毛茸茸的小胡须被阳光照成金色。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呢。“这东西野生的只有关外有。前边这窝,原本圈养在珍兽园里,后逃出来的。南苑的管事想讨好圣驾,这才任其在林子里繁衍。”


    “嘿呦,貂这种畜生可机灵着。听着声响就跑没影了。”有人捧哏道。


    “哈哈。”纳穆科笑得一脸纨绔样,“那就看咱们小八爷的本事了。说好了,可都不许帮手啊。”他扫视着同僚们,颇有一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感觉。


    “偏你话多。”同僚们知道他又开始浑,连忙嘻嘻哈哈岔开。帮还是要帮的,主子得头彩,他们脸上也有光啊。君不见太子那些侍卫,都恨不得多长八只手来帮忙狩猎吗?


    一行人随着纳穆科指出的路,往湖泊南侧的小树林而去。进了树荫遮挡的区域,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空气变凉快了,隔绝了暮春的骄阳,仿佛连头脑也变得清醒起来。


    这里已经到了围场的边缘。身插彩旗的兵士就从树林和草原的过渡地带穿过,看到他们要离开包围圈,也不过心中感叹一句“皇阿哥都这么拼,我们有什么资格摸鱼”,于是站得更加笔直了。


    “进去几批人了?”周平顺经过他们的时候问道。


    回答的八旗士兵的声音很粗犷:“这处林子没有猛兽,主子们不过来,只有两个侍卫进去了。”


    “嘿。”大家伙一听,普遍都很兴奋。胤禩顺手扔过去一个粗布做的小荷包:“多谢大哥,回家买酒喝。”随后,八阿哥带着他的小队继续深入,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就拿布条堵住马嘴,一行人屏气凝神,寻找起目标来。


    他们仔仔细细寻摸了一圈,最后是在一条细细的小水渠边找到了正在喝水的紫貂。好家伙,外面锣鼓喧天血沫横飞,它在阴凉僻静处cosplay山中隐士呢。


    胤禩慢慢拉开了弓。他现在距离紫貂大约有五十步,中间隔着好些树木灌丛,另有忽大忽小的风吹动不止。在这种环境下要射中目标,即便是他也需要全神贯注。


    突然,紫貂动了,如一道暗色的闪电般往前逃出。它右腿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地,本体却已经逃出十多米的距离。


    同时前方还响起两个铁憨憨的声音。“有貂!这里竟然有貂!”“快快,抓住它!”


    到手的鸭子被吓跑了,侍卫们差点气死过去。转头正想安慰一下小主子,却看到胤禩弦上的箭已经不见了。咦?不见了?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年轻气盛的纳穆科已经撸起袖子冲了上去:“嚷啥?没见过貂啊?且这是八爷先发现的。”


    “哈哈哈,乳臭未干的七岁小儿也叫爷?”出乎意料,对面的两人也是侍卫打扮,而且谈吐十分倨傲,“围猎围猎,谁打到的就算谁的,可不讲先来后到。”


    “说得好,谁打到的就算谁的。”小八爷驾着好马斜插过去,再转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一只死貂,上头插着一支明晃晃的,刻有“八”字的箭。


    小孩子仗着马匹填平的身高差,平视那两个瞬间脸黑的侍卫。“听你们这么说,也是懂规矩的。”八阿哥笑眯眯,“那我就不怕你们抢我的貂了,真好,我喜欢懂规矩的人。”


    “八爷年纪小,怕是不认识我们兄弟俩吧。”其中一人阴沉着脸说。


    “认不认识的有什么要紧。”胤禩一边让周平顺把紫貂装起来,一边无视对面两个侍卫的视线,“反正我年纪小,能认得阿玛便好了。谁还能越过我皇阿玛去?”


    说完,他再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带着小弟们就跑,眨眼就跑出了树林,回到了热热闹闹的草原上。


    “八爷,”一个小侍卫左右看看,竖起了大拇指,“八爷,您是这个。”


    “赫舍里的门下怎么尽是这种玩意儿?”纳穆科大咧咧地就说了,“索额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图人多势众,不知道一颗老鼠屎能搅坏一锅粥吗?”


    “嘘。”小阿哥拿食指抵住嘴唇,“不可以说太子哥哥和赫舍里家的坏话。”


    纳穆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无声骂了句什么。


    但更多的侍卫保持了沉默。


    “太子哥哥还是很好的。”看到气氛僵硬,小八挥挥手,让周平顺从他的百宝囊里掏出小米饼,分给大家。“来来来,都饿了吧,简单吃点垫垫肚子。”


    第54章 七岁的春天


    随着太阳攀上天穹正南方,这场盛大的围猎比赛也进入到最终环节。原本四散在猎场上的各支队伍又重新聚拢到御帐所在的高台前。即便是北方春季的风都吹不散的血腥味,带着众人热烈的期盼,盘旋在五彩缤纷的旗帜间。


    “老三可以啊,猎物比老大都要多。”康熙明显清减了不少,然而依旧是那幅精力饱满的模样,点评起儿子们的斩获言语间充满了自豪和喜悦。“哈哈,老大不服气了。知道你猎到了狼,上好的品相,不愧是我大清的勇士——小八也不赖啊,竟能在南苑猎到貂。”


    胤禩挠挠脸,作天真无邪状:“哥哥们好,小八也好。那到底谁得第一啊?”


    “哈哈哈哈。”康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蒙古王公,见他们都是钦佩诚服的神色居多,于是笑得更加欢畅。儿子们这波是真挺给他长脸的。


    高兴起来的皇帝就喜欢给人赏东西,当即就拿出自己青少年时期用过的装备,赐给几个表现突出的小子。大阿哥得了一把强弓,三阿哥得了一副马鞍,至于分到小八的就是一个箭筒。


    太子竟然没有得赏赐。这下大家的脸色变得有几分诡异了。甚至四阿哥、五阿哥几个都没心思在意自己没得夸奖这件事了,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太子那边瞟。明明去年才声势浩大地出阁读书、设立詹士府,把大家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都要把太子捧成文武双全的天才,怎么过了一个年,就不是围猎第一名了?


    是这一年来,皇帝对太子哪里不满意了吗?


    康熙自然是没有给太子难堪的意思。皇帝的思路跟常人不一样。如今太皇太后去世,喀尔喀草原的葛尔丹又虎视眈眈,可想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公主远嫁蒙古不可避免。那可不就得把公主们的兄弟拉出来展示一番,也是为女儿们撑腰啊。立威这种事要如春风化雨一般做。他不光要督促儿子们在蒙古王公跟前展现武力,北巡时也准备挑几个武艺强有头脑的带上。


    至于太子,他跟太子那是再亲密不过的父子了,私底下送过多少好东西?难道太子还缺这一把弓一把刀吗?


    可惜啊,本来准备愿赌服输的太子被众人奇怪的目光一扫,一下子就不自在了起来。某种“孤是为了大清忍辱负重,偏生还有鼠目寸光的小人折辱我”的想法浮上了他的心头。身穿黄袍的少年嘴角下滑,用严厉的目光回怼回去。探究的目光消失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太子握紧了拳头。就连小八都打到了十一只兔子,他也不过打了十三只。“难道孤真有这么弱吗?”


    如果说八阿哥带给太子的是危机感,那三阿哥的成绩就让他愤怒了。这种愤怒怎么形容呢?大约就像发现自己的哈巴狗在偷偷盯着自己的喉管一样。


    太子突然发现,在大阿哥死死咬着自己的同时,自己的对手还不止大阿哥一人,任何一个弟弟都有可能冒出头来,夺走皇帝和群臣的注意力。孤独和恐惧在那一瞬间抓住了他的心灵,即便是温暖的春日阳光都无法驱散那种突如其来的寒意。


    因着背上了心灵包袱,太子在中午盛大的烧烤盛宴上只吃了几块鹿肉,随后就进了帐篷午睡。却不想他正睡得香甜,就有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来报信,打翻了一个镶金铜脸盆,将他吵醒了。


    太子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来,就看见一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太子殿下,不好了!徐元梦被皇上打了!”


    “什么?!”徐元梦是太子师傅之一,也是詹士府之人。自从汤斌因年老体衰请辞太傅一职后,就是徐元梦在教太子儒学。


    带着刚刚睡醒的朦胧,少年太子的脑海中转过种种念头,最后还是父子之情占了上风。他踢了一脚跪在床边的小太监:“汗阿玛为什么打徐元梦?必是他犯了事吧。”


    小太监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但还是先奉承了一句:“不愧是太子殿下……华……华山倒在面前面不改色……徐师傅拉不开弓,所以被皇上打了。”


    太子皱眉回忆了一下徐元梦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嗤了一声,后背放松下来,闲闲地评价道:“难怪!他还是满人呢,这下可是在蒙古人跟前丢了咱们满人的脸。汗阿玛饶不了他的。”


    “可……毕竟是自己人……”


    “孤也不想要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腐儒当自己人啊。”太子摊了摊手,“平日里问他朝堂上的事,就只会跟我扯些仁义道德书上的原话。这人读书都读傻了。唉,人是汗阿玛给我的,人又是汗阿玛处罚的,反正论亲疏,汗阿玛才是最亲的,孤听汗阿玛的。”


    在帐篷里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徐元梦的板子打完了,午睡也该结束了,太子才慢悠悠洗漱换衣,装出一副才知道前因后果的样子出现在大众面前。


    徐元梦此时已经浑身大汗淋漓,虽隔着衣服看不出伤势,但从那散乱的头发和湿漉漉的额头上就能看出他遭受了何等痛苦。“奴才一文人,拉不开弓实在不是罪过。皇上,奴才冤枉!”


    徐元梦是真觉得自己冤枉,让文人拉弓,他怎么不让鱼爬树呢?但是听在皇帝的耳朵中则全是尴尬,他必须得趁着蒙古王公没聚过来之前将这个脑子拎不清的徐元梦给解决了。“闭嘴,你身为满人,竟不思祖宗狩猎起家的传统,还谈什么孝道教什么书?来人,将徐元梦革职、抄家、父母流放宁古塔。”


    父母流放宁古塔,张口就来。徐元梦都惊呆了,除了皇帝嘴里说出来,还真没有哪部律法敢说“不会骑射者父母流边”之类的荒唐话。他一时间忘了求情,只呆呆地跪在那里,眼看着自己的学生——太子大步上前来,扶住了皇帝的胳膊。


    “汗阿玛消消气。”太子温声劝道,“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有了宝贝儿子的安慰,一代帝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接过内侍手中的水袋喝了一些水,然后朝行使职权的侍卫们瞪眼:“还不快去。”


    见到太子没有说求情的话,侍卫们也就不再顾及徐元梦太子师傅的身份,将他拖了下去。都拖开十米远了,徐元梦才终于清醒,“嗷”一声就嚎了起来,“求皇上放过奴才父母,奴才一人犯错,请让奴才一人承……”话音就此落下,徐元梦被堵住了嘴巴。


    看着原本意气风发的满人才子如此狼狈,八阿哥心中实在是有几分不忍,他正想说点什么,就被四阿哥挡了一下。哦,四哥在瞪我,让我别说话。委屈.jpg


    其实除了八阿哥外,其他几个哥哥的目光也是若有所思。所有人都从这件突发的事件中有了自己的感悟。比如大阿哥,他转头就把自己的想法吐给了胤禩。“这就是皇帝啊小八,这就是皇帝。有了权力,师傅也打得,书也可以不读。”


    胤禩:……这里他只能装一波天真无邪。“好哇大哥,你又想逃课,我要告诉娘娘。”


    这下轮到大阿哥无语了。“你不懂。”他在小弟弟的秃脑门上敲了一下,目光望向华丽的王帐。


    西下的太阳变成了橘红色,而吹拂在皇家御苑中的春风依旧燥热。因着徐元梦这一出,康熙打消了让满族大臣也展示一下箭法的念头,下午就变成了康熙召见蒙古王公的活动。因此王帐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甚至外头还有蒙古贵族排队等待谒见的。


    鲜花着锦莫过如此,但能和康熙一起呆在帐中享受尊荣的只有太子一人。


    八阿哥不想看大哥变成“望父石”的傻模样,扭头带着侍卫们捕鱼去了。烧烤吃多了,晚上他准备煮参鱼汤下下火。顺便带着四哥和七哥一起喝,这两个都是上火体质。今天四哥拉了他一把,他得承这个情。七哥么……今儿皇帝爹夸赞兄弟们的时候没点到他,又缩角落里自卑去了,不好不好。五哥因着是蒙古人太后养大的,现在见亲戚也忙得很,就不喊他了,回头补点小礼物就成。


    这么数着,好像还漏了三哥。这位今天的表现着实精彩啊,于是小八拿不定主意了。


    “我怎么就看不懂他想做什么呢?”夜幕降临,南苑草场上亮起点点篝火,围绕着清澈的湖水,仿佛落到地表的繁星。小阿哥抱着汤碗坐在篝火前,问他好像无所不知的四哥。


    “论读书,论骑射,三哥都是顶尖的。可我怎么就看不懂他是……”想当太子的舔狗还是自己也想争上一争呢?


    “哼。”四阿哥胤禛大口吞了一块鱼肚子,又呼噜呼噜喝完了汤,才开口道,“别说你不明白,他自个儿也不明白呢。”


    “啊……”


    “咱们自个儿也不明白。”


    七阿哥低着头,只顾着喝他的汤,整张脸埋在碗里以至于什么表情都看不见。而小八却是瞪大了眼睛。


    是了,按理说太子中宫嫡出,又深得皇帝喜爱,兼之满朝称赞,该是地位固若金汤才对。但他穿到这个世界好几年了,感受到的却不是这么回事。不说已经当了出头鸟的大阿哥,哪怕是跟太子关系最好的三阿哥和四阿哥,都在摇摆之中。


    “多谢八弟请我喝汤。”这时候七阿哥胤祐放下了汤碗,秀气的道谢声也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七哥你要不再喝点?还有多的呢。”


    “不了,饱了。吃什么都要节制。”现年八岁的胤祐已经脱离了前几年的小哭包模样,是个能和兄弟们交流的正常人了。当然相比从前叭叭叭的小六,他还是话少而生硬。


    胤禩压下心头突然涌上来的惆怅,跟七阿哥挥挥手:“那七哥先去休息吧。我跟四哥再坐会儿。”


    胤祐走了之后,身边无端就空了下来。虽然还有侍卫们在隔壁的篝火堆旁分鱼汤,但热闹是他们的,侍卫们懂规矩,不会真跟皇子打成一片。


    这时候的夜晚已经有蛐蛐的叫声了。若不是边上是四阿哥这个自持身份瞎讲究的皇贵妃之子,胤禩能一晚上捉一打。“唉,所以真不能给徐元梦求情吗?”八阿哥突然问。


    胤禛诧异地看了眼弟弟。“你什么时候跟他有交情了?”


    “没交情,就是兔死狐悲,我也有师傅呢。”


    在夜色里,四阿哥好像勾了勾嘴角。但篝火的光线不够明亮,所以胤禩没有看真切。“那也是太子的师傅,得太子去求情。”四阿哥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去太子的营帐找他去。”


    第55章 七岁的春天


    夜里戌时,太子正在帐中洗脚。十四岁的太子已通人事,身边颇有几个特殊的宫女。不过在南苑行围意义特殊,太子自然是不会带女人的,最多带几个好看的小太监养养眼。


    对,他此时还没有点亮新的技能点,只是单纯喜欢秀美妍丽的容貌。


    就比如此时跪在太子脚边给他洗脚的这个小太监,最多只有十一二岁,一张小脸白净滑嫩,充满了天真的稚气。他嫩豆腐一样的小手在太子同样细皮嫩肉的脚背上滑过,同时,他还时不时抬头偷偷观察太子的脸色,仿佛小心翼翼讨好山大王的猫咪。


    可惜小太监注定是无法从太子脸上读出什么有效信息的。


    帝国继承人紧闭双眼,手撑着脑袋。他脸上既没有感觉到舒适的畅快,也没有外界所猜测的失落。出阁这一年来太子改变了很多,至少,表情管理是越来越好了,颇有几分帝王喜怒不形于色的雏形。


    于是小太监更加忐忑,老老实实地给太子洗脚,并不敢作出按摩之类额外的事。


    然而这个老实,自然就有不够老实的。“报——”另一个纤瘦的小太监带着夸张的声音跑进来,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而脸上浮现出运动后的红晕,越发显得他容貌姣好。“爷,外头四阿哥和八阿哥求见呢。”这瘦美人说话时的表情颇为生动,说到四阿哥的时候是一种揶揄的轻蔑,而说到八阿哥,轻蔑中又多了分警惕。


    太子没理会通传太监“是不是要赶他们走”的暗示,亲手扯过一张白色的皮子盖到脚上,几下就抹干了水。“没规矩,爷的兄弟来了,岂有不招待的道理?”说完这句话,太子直接将擦完脚的皮草扔给那洗脚的小太监,自己穿上靴子大踏步出了内间。


    “四弟、八弟。”太子淡笑着打了声招呼,虽然表情管理到位,但一开口说话还是直来直去的。“八弟可是稀客。”


    反正也习惯了这位的说话方式。八阿哥挠挠头傻笑,不想在细枝末节上跟太子生气,不然早晚会变成大阿哥那幅样子。


    太子心中叹了口气,反正他也习惯了八阿哥的不接茬。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心特别宽还是城府特别深,属于怎么挑衅都不为所动的那类人。


    “今儿是八弟有话跟太子说,才央了我带他过来的。”四阿哥出来打圆场,也交代了两小只的来意。


    太子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微微弯了弯腰,凑近胤禩。这已经是一个很亲切的姿态了。


    他是真的长进了些,胤禩心中感叹,要不是他知道六阿哥的死与太子脱不了干系,只怕也会以为这是个温和有礼的太子了。心里腹诽,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太子哥哥,”小八压低了声音,“徐师傅的父母真的会被流放吗?本也跟他们无关的事。”


    太子闻言就笑了。“我当什么?原是为了这个。你没听汗阿玛说吗?子不教父之过,徐元梦忘了祖宗基业,连弓都拉不开,罚他父母不也顺理成章吗?”


    “可是……”小八爷抓耳挠腮,试图跟太子二哥讲道理,“可是此前也没叫徐师傅习武啊。若是下旨让他学了他还不成,那自然是他的错。这突然袭击,也怨不得人没做准备吧?”


    他着急的模样把太子看乐了:“徐元梦之前不是拒绝了明珠的招揽吗?怎么你还跟他有私交?”


    “没。”八阿哥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是想到了我自个儿的师傅,他学医的,也不会射箭。”


    “哈哈哈。这两回事。”太子伸手在八阿哥的半个秃瓢上使劲刮了刮。“你那太医师傅,是汉人,汗阿玛不会让他射箭的。”


    “可是,可是……可是毕竟是师傅啊,那也太丢脸了。”


    然而太子这时候已经不愿意再继续哄小孩了。“你不懂其中的门道,不要瞎说同情奴才的话。”太子站起来,是送客的意思,“孤念八弟一片好心,就多告诉你一个道理。汗阿玛才是我们最亲的人,你同情奴才之前,先想想汗阿玛的身体。他为了大清殚精竭虑,偏还有那鼠目寸光之辈拖了后腿还敢顶嘴,那被杀鸡儆猴了也怨不得旁人。”


    他态度坚决,是劝不动的样子。


    胤禩虽然是上辈子带来的侠义心肠,但行走江湖多年,自然也不是看不懂空气的傻子。没办法,只好拱拱手准备回去。不想刚走出帐篷又被太子叫住了。


    “你可别想不开去汗阿玛跟前求情。”太子说。


    帐篷的门帘落下,遮住那个坐在小圆桌旁身穿黄色衣袍的少年。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被烛火照亮,像是被两种色彩拉扯着的纸片。


    八阿哥和四阿哥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到了越发璀璨的银河,就横亘在他们头顶。


    这样广袤的没有被红墙黄瓦切割的夜空,皇阿哥们也是难得才能看到。可惜的是,圣驾不可能在南苑多呆,第二日一早,浩浩荡荡五颜六色的队伍就踏上了回宫的路程。


    而与此同时,提前得到消息的后宫里,也再次热闹起来。年轻的美人们铆足了劲,就看因为守丧而素了一个月的皇帝陛下这回会不会开荤,以及谁有幸能够成为孝庄太后死后的第一口肉。而膝下有孩子的主位们,则更关心儿子的情况。


    “听说小八也得了赏赐。”惠妃依旧是一身藕色的旗袍,温婉地坐在小凳子上打扇子。快夏天了,日头也渐渐毒了起来,份例里的冰却还没安排上。于是傍晚的时候惠妃都会让人在延禧宫院子里洒水降温,自儿个则坐在门口打扇乘凉。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陪着她的婆婆。这位不过中学生的年级,嫩得如同花儿一样,惠妃尤其喜欢打扮她。孝庄文皇后的丧期里戴不了黄金珠宝,那还有通草绒花作为选项,再加上各色的银簪子和白玉,绝对把一身孝穿得俏丽极了。


    “今晚老大就回来了。”惠妃一边整理着大福晋头上的白色绒花,一边念叨,“虽说丧期里不能行房,但你可不能疏于打扮,若是淡了夫妻感情,将来有你哭的。”


    大福晋被婆婆说得脸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叫:“媳妇知道了。”


    “哎呦,这下连胭脂都省了。”惠妃故意逗她。


    这下可好,过门五个月的新媳妇臊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旁边的大宫女和老嬷嬷看着惠妃婆媳和谐,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娘娘是真疼咱们大福晋。”


    “本宫这都是经验之谈。”惠妃终于把大福晋打扮成了符合自己审美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很好,首饰是点缀,在衬托人,不能反而被这些装饰压下去了。你看看皇贵妃的打扮,她虽然库房里成堆成堆的金子,但头上永远不超过四件簪子,这才是雅致人呢。皇上也喜欢她这样的。德妃太素净、宜妃太艳丽,所以她们两个总是轮流承宠。你呢,眼下老大屋里就你一个,那就得什么都舒舒服服的,恰到好处。”


    大福晋羞涩地抬起头,在惠妃的鼓励下掏出小块的西洋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抬了些。


    “媳妇今儿来,是有礼物想送给八阿哥。”伊尔根觉罗氏捏着手帕,开始了下一个话题,“八阿哥六月里就要进学了。媳妇寻思着,毕竟是养在额娘膝下的阿哥,比旁的弟弟要亲近几分。于是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随着大福晋说完,她从娘家带进宫的贴身侍女瑞儿就托上来一个黄花梨雕成的礼盒。


    惠妃看了一眼儿媳诚恳的模样,右手打开了礼盒盖,里面露出一方砚台和一根墨条。砚台细腻润滑,乌黑透亮,装饰有白线花纹,形若云彩;墨条乍一眼看不起眼,只是黑漆漆一条,但扣之有声,兼有淡香袭来。从小生在诗书名门的惠妃见多了好东西,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上好的端砚和徽墨。


    “你有心了。”惠妃合上盖子道,“小八定然喜欢。”


    大福晋松了口气,给小叔子送礼是个细致活,偏生大阿哥是记不得这种事的,全要靠她操心。


    送出了这份重礼,后面都就好说不少。“前几日娘家的嫂嫂得了些江南的薄纱缎子,巴巴地当好东西送进宫来。媳妇想着也是一份心意,便带了三匹过来。额娘赏玩也行,送给旁人也使得。”


    大福晋自己说得谦虚,但惠妃上手一摸,发现冰冰凉像流水一样,便知道是贡品级别的好东西。也亏得伊尔根觉罗家能找到。“你娘家嫂嫂这份礼可重了。”惠妃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但熟悉她的人自然能够感受到压力,“送进来的时候可有说别的没有?”


    大福晋自然能听懂婆婆的意思,当下摇了摇头。“哥哥去年才升了一级,如今好好的,也没说什么。”


    惠妃这才让嬷嬷收下,同时吩咐道:“拿一匹给良贵人,就说是大福晋送给十三格格的。”


    老嬷嬷还没有应下,就看见良贵人抱着襁褓,娉婷袅娜地跨出了西侧殿的房门。


    第56章 七岁的春天


    “良妹妹快过来,正说到你呢。”惠妃朝着良贵人招招手,语中带笑。


    被主位娘娘点名,良贵人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是斯条慢理地理了理女儿的衣服,才晃晃悠悠地走到正殿门口惠妃和大福晋乘凉的地方。


    “给娘娘请安。”冰山美人的眉毛都没有丝毫幅度的变化,她就跟生产之前一样美貌,脸上看不见半点类似母性的光辉之类的东西。


    “良贵人恢复得可真好。”大福晋赞叹道,“我额娘生弟弟的时候,大半年都没把气色养回来。”


    “瞧你说的,良妹妹怀着的时候都没怎么变化。这天生丽质的本事,旁人轻易学不来。”


    大福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少见多怪了。”


    这般寒暄过后,就有人给良贵人搬来了凳子。顺便十三格格的奶嬷嬷也把小婴儿接了过去。


    “你来得正好。”惠妃指着大福晋说道,“这孩子给八阿哥和十三格格都带了礼。”


    良贵人看着大福晋:“多谢。”


    好吧,这对于良贵人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互动了。大福晋常来延禧宫,也是知道这位的脾气,当下有些受宠若惊。偏偏良贵人还有更出乎她意料的热切反应在后头。


    “小八今日晚归,不然让他给你当面道谢。”


    大福晋受不起良贵人如此热情,连连摆手:“倒也不必如此。”八阿哥也七岁了,男女授受不亲,尤其是小叔子。


    惠妃乐呵呵地继续摇扇子,跟良贵人聊天,当然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她在说。


    “你怎么最近常出来走动啊?”


    “热。”


    “哎呦,从前你的忍功是最好的,不畏寒暑,不知饥渴。怎么如今也觉得这天热了?”


    “生了这个,就怕热。”


    “呵呵,咱们小十三是个疼额娘的,让你变娇气了。娇气了才好,娇气的才是主子的样子。”


    “不好,热。”


    “……小八今儿说要晚归,也不说原因,你可知道为何?”


    “逃笛子课,该罚。”


    “……就是,给妹妹吹笛子都忘记了,也不知道这些个爷们啊,在外面有什么要紧事?”


    ……


    总之惠妃和良贵人都聊得很愉快。


    听了全程的大福晋对她婆婆的崇拜再上一层楼。“跟良贵人竟然也能唠嗑的吗?”伊尔根觉罗氏回到阿哥所的时候抚着胸口,顿时觉得自己老爹那几个妾室之间的言语机锋简直就跟小儿科一样,她当年但凡有惠妃的一半本事,压根就不会对此感到尴尬。


    晚霞漫天的时候,伊尔根觉罗氏已经命人备好了晚膳。满满一桌都是大阿哥喜欢的菜色,酱牛筋、凉拌羊肉片、青梅小排、酸辣豆干、溜丸子……虽说还在太皇太后的丧期里,但自从皇帝带人去了南苑,内务府就给头所供应上了肉食,与刚刚生完孩子的良贵人一个待遇。


    皇嗣是不同的。


    大阿哥是披着夕阳红色的光辉进来的,因为在外面过得糙,衣服有些皱,胡子也长出了一些。他笑着凑到大福晋跟前的时候,大福晋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福晋真俊,跟爷一样俊。”


    “爷快去洗漱吧。”


    还好大阿哥完全没察觉的福晋一丢丢的嫌弃,屁颠屁颠地去洗脸擦身换衣服了。他的洗漱速度都是跟侍卫们学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弄好了,迫不及待坐到餐桌边先扔了一块排骨在嘴里。


    “可饿死爷了。奔波了整整一天。”大阿哥吐出一小截骨头,看上去才算活了过来,“外头都是吃的烤肉,吃多了早腻了。还是福晋这儿的菜最合口味。”


    “那爷多吃点。”大福晋感受到丈夫的亲昵,笑得一脸幸福,于是亲手盛了一碗酒酿豆腐羹,把这位大爷服侍得更加舒服。丧期不能饮酒,喝点酒酿解解馋就是最高享受了。


    酒足饭饱之后,大阿哥抱着老婆在院子里乘凉,等待夜色带走白天的热度。乘凉时就不免说起今日去给惠妃请安的事,以及给良贵人的孩子送礼的事。


    大阿哥高度赞扬了老婆大人的外交工作,同时也解答了后宫女人对于小八爷的疑惑。“五叔,就是恭亲王常宁,带小八去他府上住了。听说是五叔的小儿子种痘,小八去看护几天。”


    大福晋听得咋舌:“八阿哥才七岁吧,可了不得。”


    “谁让朱纯嘏带着徒弟出京了呢,也就小八不怕担责任,才接下来这活。”大阿哥来劲了,跟老婆咬耳朵,“我跟你说,那小子的额娘是吴应熊的女儿,五叔纳了这门妾当年还引得皇阿玛不高兴,啧啧。且说是种痘,其实是出花,你说这差事,啧啧。”


    大阿哥说得颠三倒四的,但大福晋还是准确抓住了所有重点。“五叔似乎是真喜爱这位吴氏。”


    吴应熊是吴三桂的儿子,吴三桂作为三藩之乱中最大的一家可谓家喻户晓。也就是说常宁娶了反贼的孙女为妾。


    “其实吴应熊之妻是恪纯长公主,太宗皇帝之女,咱们嫡亲的姑奶奶。这位吴氏本来也算是皇亲贵女,只可惜吴三桂一反,连公主生的儿子都被绞死,她因为是女儿侥幸不死,但不被充入辛者库都算好的了,哪里轮得到配五叔呢?”


    大福晋被这段皇家八卦惊得不轻。那照着这个时间推测,恭亲王还是自己求娶了这个沦为反贼之后的女子。


    “也就这几年的事,听说五叔现在就宠着她。可是皇阿玛一直没松口,连个庶福晋都不是,就是最低等的侍妾。我还听到过一回他们为此争执。皇阿玛说五叔有皇祖父的遗风。”


    最后这句大阿哥说得模模糊糊的,大约是亲爹连着亲爷爷一起骂这件事非常冲击他的三观。顺治帝最有名的故事,恐怕就是极其宠爱那位董鄂氏了。常宁有顺治的遗风,可不就是骂他恋爱脑吗?


    “反正小八接了个苦差事。做不好了被质疑医术,做得太好了还要招汗阿玛的眼。”大阿哥最后打了个哈欠,搂着大福晋进了屋子,“五叔也是个老狐狸,他知道这娃子放在别的太医手上都要来个不治身亡,特意堵了小八,就是看中小八心善。”


    第57章 七岁的春天


    夜色中的恭亲王府,亮着一盏盏的大红色灯笼。大约是在植被稀少的紫禁城里住久了,常宁尤其喜欢栽种杨树。如今这个季节,一团一团白色的杨絮在风中飘舞,被吹到灯笼附近的时候,真是梦幻般的美丽。如果忽视掉仆人们打扫庭院的辛苦的话。


    吴氏的小院立在府邸的东北角,有着极佳的采光、干净的井水和单独的小径。能够不经过嫡福晋和几位庶福晋的院落,直接从常宁的书房走过去。光是这个布局,就能看出她在常宁心中的不一般。


    但是如今,这个由一个王爷满怀爱意布置出来的世外桃源,笼罩在沉闷的气氛中。


    杨絮飘过的雕花小窗里,传来孩子虚弱的哭泣声。而作为额娘的吴氏,除了抱着儿子默默垂泪之外,连一句诉苦的话都说不出来。


    胤禩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令人窒息的场景。同样令人窒息的还有屋里的空气。


    “先开窗通风,一刻钟后再合上。”小八爷道,然后快步上前,搭了小堂弟的脉搏。小堂弟看上去没满周岁,因为疾病的折磨脸颊的瘦削了下来。天花痘长在太阳穴上,红彤彤一片,看着就渗人。这是感染的重灾区刚好位于大穴位上,稍有不慎就会引起颅内感染啊。


    看到这种病人,胤禩心里都咯噔一下。


    小孩叫文殊保。八阿哥心说名字倒是取得佛性,只盼着文殊菩萨真能保护他的小命吧。


    常宁蹲在窗下,不被允许进来也不肯走,扯着嗓子问侄子:“如何?能治么?”


    胤禩都忍不住想去踢一脚这个不靠谱的五叔,这让他怎么回答,实话实说还不把这只剩一口气的母子两个吓死?还好他是经验丰富的名医,知道怎么四两拨千斤。“五叔你去准备药材,要快,你亲自去!”


    靠着一张写了奇怪药引的方子把恭亲王大爷支开之后,胤禩才上手抵住小堂弟的后脑,先运转一圈真气护住脑髓再说。吴氏看着胤禩的动作也没有阻止,眼神里透露出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和期盼。这种眼神胤禩太熟悉了,这是被很多医者判了死刑后才会有的眼神。


    “与天争命,不能输了士气。”八阿哥板着小脸训斥道。那一瞬间,吴氏觉得自己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而是德高望重的老神医,或者老神仙之类的人物。


    “你要喊你的孩子,给他信心,他才能活命。”


    大约是八阿哥的语气太过笃定,吴氏心里也无端生出一股锐气来。她握住儿子的小手,用略带嘶哑的嗓音喊道:“文殊保,文殊保,你会好起来的。大夫来了,你会好起来的。”


    小家伙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费劲睁开双眼,气若游丝:“额娘,呜呜呜。”


    他太小了,只会叫额娘而已,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难受。


    但对于胤禩来说已经足够了,趁着孩子因为挣扎说话而穴窍打开的时候,金针扎入后背一处穴位。


    真气运转,文殊保感受到了疼痛,这种疼痛随着体温降低、头脑清醒而越发明显。“额娘,哇哇哇;额娘,痛痛。”小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大,再不复刚一开始呼吸都困难的样子了。


    虽然孩子疼得汗都出来了,但当母亲的,哪里能分辨不出奄奄一息和病情好转的区别的,当下又惊又喜地哄劝道:“文殊保乖,马上就不疼了。哦哦,马上病就好了。”


    等胤禩拔针的时候,小堂弟已经能扭头看他了,看一眼就缩进额娘怀里,仿佛遇到了大魔王的小白兔。


    “我强行激发了他体内的精气。”小八爷用汉语跟吴氏说道,“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内,病人必须吃平时两顿饭的量;十二个时辰内,至少吃四个鸡蛋两碗牛乳,否则营养跟不上,会留下后遗症。”


    吴氏哪里有不应的,激动地抹着眼泪就张罗起来。什么碧粳米粥、鸡蛋羹、奶饽饽、苹果糊糊……各种小儿的辅食跟流水一样上来。文殊保在病中没有胃口,每一样都吃不了几口,但只要他张嘴,嘴边总有热乎的食物。


    这场景看得八阿哥心里泛酸,他们皇阿哥在宫里吃饭还讲究规矩呢,都没被这么宠过。尤其是他忙活了大半夜,肚子也饿了。


    “咕噜咕噜。”


    听到小神医肚子叫的声音,吴氏如梦初醒,招呼道:“也给八阿哥上一碗粥,加两片肉。”她一笑,就显出美人的本色来,不是倾国倾城,但足够惹人怜惜。


    小八爷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热乎乎的夜宵。


    等到丑时小堂弟睡了,他才找了张榻眯了一会儿。也就刚刚沉入梦乡,就听见五叔的嚷嚷声:“小八,你要的檀香木做的浴桶,爷给你整来了。”


    小八爷:……周平顺,让他滚。


    恭亲王府的小院子度过了艰难的三天,小阿哥文殊保的天花痘才开始结痂。常宁谢恩的折子递到了御前,康熙拿着那封奏折久久没有说话。


    刚好明珠在御前参政,拱手拜道:“八阿哥学得朱太医的真传,皇上应该高兴才是。”


    康熙皇帝慵懒地将那封奏折一扔:“小八倒是好人缘,一个两个都给他说好话。”


    这话说的,明珠连忙跪下来磕头:“老臣也有私心。谁不想跟个神医交好呢?无论老少壮幼,都可能生一场病就没了。便是自己用不上,那还有不成器的子孙呢。”


    “起来吧,又没有责罚你,跪什么?”康熙依旧是懒懒的语气,“最近有人弹劾你,你可知道?”


    明珠心道他当然知道,这还是他自己授意的呢,算算时间纳兰性德下个月就能班师回朝了,他准备了两年时间的退休大计也该开始实施了。


    不过皇帝这么问,他当然还是要诚惶诚恐地磕个头的。“臣深知自己有不少政敌。”


    “明珠啊明珠,北边有罗刹人侵扰黑龙江流域,西边有葛尔丹蠢蠢欲动,朕想用你的才华,但你看看你自己……”少贪污一些会死吗?康熙差点把这句不雅的话骂出来。虽说满人官员就没有不贪污的,但明珠是特别贪啊,不光自己贪,还拉帮结派从上到下一起贪。


    贪污不是问题,站在没有完全转化的少数民族的立场上,整个中原官场都是他们扩充自家小金库的猎场,能用贪而不是用抢已经是文明的进化了。但这个拉帮结派,就有点踩到康熙的痛点上了。纳兰明珠是有才华的,他喜欢的;纳兰性德也是有才华的,他喜欢的,但为了朝堂的平衡,恐怕这父子二人,他只能选择其一了。


    康熙更倾向于保全纳兰性德。明珠和索额图结仇十几年,轻易不可调和,纳兰性德却是个好脾气,野心也不大。


    如此拿定了主意,康熙就直接砸了个茶杯。“闭门思过去,若是河工上真查出你纳兰明珠贪污治河款,置天下百姓于不顾,你也就不用当你的大学士了。朕用不起你这样的大学士!”


    明珠连连叩首:“臣惶恐!臣告退!”


    他没有多少争辩就退出去的样子,让康熙帝眯起了眼睛。好半晌,康熙才慢慢品出一些滋味来:“这个老狐狸。”


    他拿起了常宁那封用贫瘠的文采赞美八阿哥医者仁心,医术高明的奏折,惨不忍睹地看完,才喊过来梁九功:“小八之前不是说想在城西盘一座铺子吗?将护国寺边上的两间房划给他,给他当药材仓库使唤。银钱找常宁去要。”


    梁九功弯腰:“嗻。”


    八阿哥竟然傻人有傻福,连带着常宁都得了皇上的原谅,这可了不得。不过,梁九功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皇上厚待八阿哥和皇上训斥纳兰明珠之间的联系。帝王心术还是难猜测啊,梁九功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第58章 七岁的夏天


    护国寺位于皇城的西北角。这处始建于元朝的建筑不光是佛教的国度,更充满了世俗的气息。且不说寺中还供奉着元朝的宰相和明朝的军师,就说护国寺前的那条大街,更是从早热闹到晚上。


    “主子您瞧,这整个西城的老百姓,就没有不认识护国寺的。前边儿,年糕李,卖的茶汤那是一绝;还有这边卖山货的铺子,没名没姓,货品最全,其实后头站着的是鲁商的商会……”小杯子小嘴巴巴的,在前头领着路,一路讲过去,从最好的剃头摊到最便宜的粘瓷铺,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小八爷背着小手,踱着小方步,腰上的黄带子一甩一甩的,通身的气派看得行人侧目。


    一直到他们一行走过去了,那卖梳子的大娘才跟旁边的肉铺老板嘀咕道:“好家伙,老婆子我方才连大气都不敢出。能跟恭亲王并排走的,这难道是宫里的小阿哥不成?”


    肉铺老板却是个消息灵通的,当即压低声音回道:“你难道没听说?护国寺正对面的两间铺面,被万岁赏给八爷了。”


    “八爷?哪个八爷?”


    “还能有哪个八爷?”原本正在买肉的一个旗人妇女接话道,“自然是医术顶顶好的那个。我家那口子肩上的旧伤就是八爷治好的。”


    “这可不得了。”卖梳子的大娘咋舌,“到底天潢贵胄,我家小子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话虽这么说,然而心里并不完全相信。皇家人各个吹得神乎其神的,然而作为见多识广的京城市民,谁没见过拴着黄腰带红腰带的纨绔子弟呢?


    身后小市民的议论,并没能钻进八阿哥的耳朵。他现在正揣着光闪闪的小系统,查看自己的声望值。


    “紫禁城声望12822/20000,宿主已经过半。”小系统的尾巴绕了个心型,语气里充满了欢乐,“不知不觉宿主救治过的太监宫女已经遍布各个宫室了呢。但是在西六宫的妃嫔,还有公主们之间的声望还低,宿主请继续加油哦!”


    胤禩点点头,又打开了北京城的版块。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光屏上,显示着两个数据:内城声望5023/60000,外城声望698/60000。


    “有些在婆婆庵看过病的旗人给宿主加了内城声望。但是外城的汉人与宿主接触不多,只有朱太医和小陆太医的亲属邻居是认可宿主的,因此……”光球扭来扭去地解释道,“宿主不要气馁,你还小呢。”


    “我当然还小呢。”系统紧张兮兮的样子把八阿哥逗乐了,“我下个月才进学。”


    恰好在这个时候,恭亲王常宁也提到了八阿哥进学一事。“挑在护国寺边上,皇帝待你算是用心了的。护国寺就在紫禁城和畅春园的正中间。无论你在哪里居住进学,往来此处都不超过一个时辰。且你看往前不过百步,就是公用胡同,内务府外库和皇商多聚集在此,平日里想要什么,知会一声便有。”


    小八爷听得连连点头,旁的不论,选址是真的好极了。交通便利,人流庞大,各种设施都齐备,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段了。


    等进了打扫一新的铺面,看到当街一面巨大的红木药柜,上面少说二百来个抽屉,胤禩更是高兴得转不开眼睛。“这样的铺子,租金不便宜吧?”


    他的话刚一问出口,小杯子就和高无鸣就齐刷刷跪在了擦得发亮的桐木地板上。“主子,这是万岁赏的,哪里有租金一说呢?”


    小八爷愣了愣,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不要钱吗?”


    “盘下来装修打扫花了些银钱,然而都已经结清了……”说着话,小杯子还偷偷去看恭王爷。


    常宁突然觉得荷包一痛,然而还得龇着牙安抚侄子:“房契都在柜台上放着呢,你操心什么?这大清还没有让皇子租铺子的事儿。”


    胤禩觉得他五叔可能最近糖吃多了有些牙病,然而眼下还是天上掉下的金铺子更占据他的心神。七岁的小阿哥摸着印满红色官印的契书,终于有了一种自己是万恶的统治阶级的觉悟。“前头的屋主是谁?可都打点好了?”他强压下高兴的心情,又问了一遍小杯子。


    若是换个人来还真不会去打听这种琐事,皇帝赏的还能有问题吗?但小杯子许是真摸透了小八爷的心肠,对此早有准备,当下半点不慌。“原是镶黄旗自留的铺面,交给一户姓萨克达的旗人打理。然而他们家平日在京郊养马,这里一直荒废着,也没什么进项。奴才先前来瞧的时候,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可把萨克达家的老太太高兴坏了,免了一项差事不说,还有银子拿。”


    这个时候的满人大多是不擅经营的,将内城的房子租给外地商贾的比比皆是。两个爱新觉罗的爷们对此心知肚明,也没说什么。


    胤禩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吩咐道:“既然小杯子喜欢热闹,以后这里就归你管了。平日里买卖些药材,也可以适当救济些穷人。不需要你赚钱,但必须赚个好名声,各处都打听清楚了,各处都不得罪。你懂吗?”


    做耳目呗,这有什么不懂的。小杯子欢天喜地地拍胸脯保证,他肯定能当整个西城父老乡亲的知心小棉袄、八爷门下仗义疏财的活招牌,即便是招揽能人奇才也不在话下。


    这最后一句引得高无鸣都侧目了。


    常宁大爷一脚踹过去:“真的能人奇才都在朝堂上,别把什么下九流的人都往小八跟前引。”


    小杯子立马察觉自己得意忘形了。同样是从怀恩堂里出来的太监,他比高无鸣先一步得了独当一面的差事,自然是想好好表现一番,不想却忘了他服侍的是一位行事再无害不过的小主子。当即小杯子的冷汗就布满了后背。


    “你别的都好,就是沾了宜妃娘娘宫里的习性,总想着博人眼球。”小八爷摇摇头,虽然没训斥,但句句都敲在小杯子的心尖上,“烈火烹油和细水长流,我总觉得后者更好些。”


    “奴才一定改!奴才一定谨慎行事!”小杯子诚惶诚恐,幸好小八爷没有把刚刚给他的差事掳走,甚至还亲笔给这个小药铺题了“三怀堂”这个名字。寓意也很好,叫一怀诚信,二怀仁义,三怀向学之心,常怀三种品德,可以无愧杏林。


    只是小八爷转头又把高无鸣叫到一边,交代了什么小杯子不知道的任务。小杯子想打听,然而姓高的如同锯嘴葫芦一般,待他也越来越冷淡。从那之后,小杯子总是怀疑高无鸣在暗中监视自己。即便是在高无鸣领了别的差事、甚至出京后,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都没有消失。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回到康熙二十六年的当下,别说小杯子和高无鸣,就连他们的顶头上司八阿哥,都还只是羽翼未丰的小角色。


    当太阳的直射点又一次抵达北回归线的时候,北京迎来了能够将人晒出幻觉的高温天。康熙皇帝带着满满当当的一大家子,前往新造好的畅春园避暑。


    当然了,避暑归避暑,轻松惬意是属于母妃和姐妹们的,皇阿哥还是要上学,地点在畅春园“无逸斋”。没有安逸的地方,名字取得忒实在了。


    夏天天亮得早,小八每天顶着燥热的朝阳出门,在无逸斋的书房里一直读到日上三竿,即便是有冰有水都汗流浃背的时候才能吃饭。早早扒拉完午饭后又顶着大太阳回城看诊,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到畅春园。


    惠妃总觉得这般奔波对于小孩子来说太受罪,然而小八却从没抱怨过半句,实在是大有出息。唯一嘀咕的一次,还是为了讲课的师傅徐元梦。“虽然皇阿玛已经赦免了徐师傅和徐师傅的家人,但哥哥们待他却依旧轻慢。唉。”忧国忧民的小模样很是喜感。


    “可惜了他的出身。”惠妃心里忍不住叹息,“但凡生母的家世稍微好一些,哪怕只是荣妃那样的普通旗人家族呢,将来肯定是个能立下不世功业的铁帽子王。”


    而说到良贵人的家世,惠妃顺路就去隔壁邻水的小亭子里找了冰美人。“我记得你家有些亲眷在盛京吧?”


    惠妃这么问,良贵人可就不困了啊。觉禅氏卫家为了建立军功,脱离皇宫奴才的身份,可是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子侄送去关外的啊。只可惜这一回打雅克萨,是调动了南方的藤牌兵和黑龙江的部队去打的,隶属于盛京部队的卫家子侄连军功的气味都没有闻到。


    甚至,他们家最出息的一个小子还被内务府的林场强征去长白山看树林去了。


    “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惠妃轻轻摇着扇子,“我就是想,性德如今快到盛京了吧。”


    良贵人一脸冷漠:“哦。”好酸,但是不能被娘娘看出来QAQ。


    第59章 七岁的夏天


    在东北能够感受到夏天的时光,每年大约只有半个月。此时金灿灿的太阳高悬在头顶,仿佛在用热量淘洗瓦蓝的天穹。


    身披黄色盔甲的纳兰性德骑马走上一处山丘,回头眺望,眼前是长长的行军队伍在山林和荒草间艰难跋涉。


    背上的衣服被汗浸湿,然而身为贵族军官的自尊心让纳兰性德依旧保持着仪容上的严整,而不像有些大头兵那样偷偷解开了头盔和领口的带子。


    已经被关内气候毒打过的军队尚且如此,那对于习惯西伯利亚的罗刹俘虏来说则更加难熬。


    不一会儿,就有没穿盔甲的小厮“哈呀哈呀”地跑到性德的马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将军,罗刹人,好像中暑了。”


    纳兰性德蹙起眉头。


    眼下这支队伍里,军职最高的林兴珠是汉臣;黑龙江方面的主帅萨布素将军又得留守前线,只派了儿子苏勒入京献俘。两方都是不方便拿主意的人,索性大家回京路上都听纳兰的。


    反正以纳兰性德一贯智商在线的样子,是不会抢他们的军功的。再者,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小纰漏,也有明珠兜底对不对。


    第一次独当一面的纳兰公子:……罗刹做不做人我不知道,但友军是真的狗。


    再怎么心累,该他拿主意的时候还是得担起事。纳兰性德想想西北作乱的葛尔丹,再想想皇帝陛下对于东北议和的迫切,觉得这些俘虏不能出岔子。


    “派一队人去寻找水源和村寨,我们就近扎营。”


    这个命令一下,从跑腿后勤到俘虏都松了一口气。登时就有盛京附近土生土长的佐领主动引路道:“将军,左前方那座山头就是票山皇家围场,山下有个村落,住的都是内务府打貂采参的人家。”


    人烟稀少的关外,能找到村落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纳兰将军挥挥手:“带路。”


    “好嘞。”那佐领立马喜笑颜开,“皇家的便宜可不好占,全托了将军的福。”


    纳兰性德:……再说一遍,友军是真的狗!


    他克制住拔刀的冲动,调转马头行往队伍中段,那里行着几辆粮车改装的俘虏车。说是改装,也不过就是四周加了木栅栏,车顶上扯了块油布而已。


    粗制滥造的栅栏门大敞着——事实上由于瘟疫中培养出来的感情,这个门就没怎么关上过。而一个有着一头棕金色短发的年轻俘虏就头朝外躺在车板上,朱老太医正往他额头擦水。


    “老太医。”纳兰性德在马上抱拳,“约莫再行半个时辰,就能到村寨了。”


    “好好。”朱老太医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村寨好啊,要是能换得一些药材就更好了。红花和陈皮不够用了。”


    这群又是传染病又是水土不服又是中暑的罗刹人简直就是一只只无情的吞药材机器。


    纳兰性德只能苦笑着安慰老太医,还贡献了自己荷包里的咸肉干出来。他早在阵前就知道朱老太医是八阿哥的师傅了,四舍五入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因此纳兰性德从头到尾都对太医们很照顾,有什么吃的用的都不忘这些杏林国手们。


    而此次出来的太医们也称得上是高风亮节。话说本来就是往冰天雪地去的苦差事,不是胸中有一颗仁心的早就装病躲了。


    就拿朱纯嘏来说,虽然他是个可以理所当然享受小辈照顾的年纪,但在尝到嘴里的肉干有咸味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掰了些肉丝在水里泡软了喂给病人吃。


    盐分和水缓解了中暑的症状,安德烈罗曼诺夫松开了紧拧的眉头,挣扎着坐起来。这个年轻的骑兵有一双忧郁的蓝色眼睛,显得他和大部分莽夫并不相同。


    “感谢你,朱,我感觉好多了。”他用磕磕绊绊的混杂着满语和汉语的句子说道。


    可惜老年人基本听不懂他的中国话,最后还得指望会外语的纳兰性德。


    “我们到盛京了。”纳兰性德的俄语说得相当流畅,“盛京,就是我们满人最早的首都。后面的路都会更好走,有水草有粮食,也有药材。”


    安德烈将手按在胸口,微微低头:“纳兰将军,我当然知道盛京。不知道仁慈的皇帝陛下能否允许可怜的生病的骑士留在盛京养病?七月对于我们哥萨克人来说实在太过炎热了。”


    纳兰性德审视着这个看上去彬彬有礼其实在战场上非常难缠的家伙。


    “我会向皇帝禀告你的请求。但是你们必须有至少一半的人前往京城,所有有姓氏的人都必须去。”曾经的文青公子显然已经遭遇过了社会的毒打,“我知道那些只有名字的人不是骑士,而是你们国家的农奴和逃犯。只带粗鄙之人入京是对大清皇帝的冒犯,安德烈,我们一直待你很友善,我希望你至少能回报以诚实。”


    年轻的罗刹骑兵脸色白了一分。“当然,将军。”


    安德烈·罗曼诺夫是俄罗斯西南部一个小贵族家族的三子,童年也算是衣食无忧。但也仅仅是衣食无忧而已。别看他家跟沙皇一个姓,那就跟李世民和李二狗都姓李一个道理,尊贵的姓氏和尊贵的家世不一定能划上等号。安德烈家的这个罗曼诺夫只能算是个小地主罢了,勉强能够说自己祖上阔过的那种。


    等到了安德烈长到十四五岁,嘎嘣一下老爹挂了,所剩不多的财产都归了大哥。他和大哥又不是一个亲娘生的,理所当然被扫地出门。


    当时的沙俄是两位年幼的沙皇在当傀儡,立在两位沙皇背后的两大家族争权夺利,最后大权落在女摄政索菲亚公主手中。可以说莫斯科是风云诡谲,那自然是没有人能够为一个小地主的三儿子发声的。于是安德烈只好接受了来自哥哥嫂嫂的“慷慨”,带着一匹马和一袋干粮开始了“冒险”生涯。


    种地是不可能种地的,从小到大就没学过种地。唯二的技能大概是骑马和打仗。所以安德烈就在各个非正式的骑兵团伙和盗贼团伙中摸爬滚打,最后稀里糊涂地就到了雅克萨。他的理想是通过军功换取土地和农奴,生活水平能够恢复到他小时候的那种小地主生活。当然,要是能再富裕一些那就真是极好的了。


    可惜,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残酷的。


    雅克萨之战,俄军人数没有对面多,炮弹也没有对面猛,被围在城里断水断粮,甚至爆发了瘟疫,近一千人硬生生就剩下了六十六个幸存者。要不是清军给俘虏治病,连六十六个都剩不下。


    安德烈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反正功劳是不用想的了,先思考怎么活下来吧。也不知道那位同样拥有广袤领土的鞑靼皇帝,有没有对俘虏施加酷刑的喜好。


    不过,看身边这个跟神父一样慈祥的老人,兴许,他活下来的概率还挺高的……安德烈的目光偷偷扫向朱老太医的方向,然后,就又有一根被水泡软的肉干被递了过来。


    “吃。”


    年轻的骑兵接过肉干塞进嘴里。他的外语学习能力可比老太医强多了,说话大舌头是一回事,但难道还听不懂一个简单的“吃”吗?


    “朱,京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你说我家啊。我家里有两儿子,三个孙子。就你这年轻后生,看着胡子一大把,其实就跟我孙子差不多大。唉,我也许久没见我那几个孙儿了,时光荏苒啊。”朱老太医一边将剩下的肉干塞好,一边清点着药箱里所剩无几的药材。车轮行在落满枯枝和松针的土路上,时不时将老人的身体颠离车板。


    “朱,你给鞑靼皇帝看过病吗?他是个明君吗?”


    “蛋黄?你想吃蛋黄?得空了自个儿去林子里找吧,兴许有鸟蛋啥的。”朱老太医收拾好药箱,唉声叹气,“你这后生瞧着也是会享受的人家出来的,怎么想不开跑大清来打仗呢?收收租打打猎不好吗?”


    ……


    安德烈和朱老爷子就这样鸡同鸭讲地聊着,一直到军队开进了票山皇家围场。


    巍峨的山脉近在咫尺,高耸的影子仿佛遮住了燥热的太阳。连绵不断的针叶林间凉风吹拂,卷起阵阵松涛。更有一道潺潺的溪水,带着峰顶的寒冷奔流而下,像是在敲打一曲冬天的黎明。


    松林溪水间,是一座画风粗犷的小村庄。原木和泥巴搭建成低矮的房屋,冬暖夏凉密不透风。家家户户屋前屋后都堆满了处理中的东北特产:二十多米长的树干、成排的皮草和腊肉、切去内脏的淡水鱼……而较小一些的筐里,还有带土的人参、没分拣过的珍珠之类的好东西。


    安德烈还没将那些亮闪闪的小玩意儿看清楚,村民们第一时间就将小筐子都收了起来。而后才有人跟军队来交涉,拿着弓箭和斧子的那种交涉:“这里是皇家围场,没有内务府的命令,不接待外人。”


    几个军队的首领,像是林侯爷、纳兰公子,还有苏勒等都围上前,说明来历,并表示就在附近扎营休息而已。


    村民们依旧警惕,但看着大清标志性的八旗军服,也轻易不敢拒绝,于是就有青壮年指着溪水对面伐木伐出来的空地道:“那边就好,你们可以在河里打水捞鱼。林子里掉落的树枝可以捡来生火,但不能砍树,不能打猎。村里的粮食山货都是内务府的,不能给你们。”


    有水有火能乘凉休息就很好了。


    纳兰性德几个领头的军官都不是蛮横之辈,除了苏勒小将军嘀咕几句“包衣奴才威风什么劲”外,也没什么不和谐的声音。一个村几十号壮小伙子拿着捕猎工具堵在村口,真要冲突起来流血了就不好看了。内务府毕竟是皇家的内务府。


    于是千百号人的队伍就在林子扎起帐篷,外围拿粮草车围了一圈,就是简单的防御工事。扎完营帐,自是生火烧水做饭不提。


    军队这边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活计,村民们便也安下心来。村口依旧有几个青壮守着,但更多妇孺却是偷偷跑过来看热闹。他们在这地广人稀的龙兴之地看山林,几年见不到生面孔的,乍然来了一支军队,那自然是能谈论好几年的新鲜事。尤其是小男孩们,看八旗五颜六色的盔甲都是艳羡的神情,等看到了黄毛卷发的罗刹人,则又是混合着好奇和惊慌的尖叫。


    初步的接触还算顺利,但是——


    “将军,药材真见底了。还有两个罗刹人上吐下泻呢。”太医们在清点了所有的存货后得出了一个糟糕的结论。


    纳兰性德苦笑一声,这到头来,还真得薅皇家的羊毛啊。也不知道他明相之子,皇帝表弟的身份,在这群彪悍的奴才跟前好不好用。


    ————————


    大家新年快乐。


    第60章 七岁的夏天


    “没有你说的药材。”


    “没听过。”


    “山里的一切都是内务府的,不能给你们。”


    ……


    想向村民换取药材的一切尝试还没有开始就迎来了终结。这些淳朴的东北包衣不是见多了商业活动和尔虞我诈的北京同僚,对于薅皇家羊毛的行为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即便是纳兰明珠的名头都不够让他们“铤而走险”进行简单的买卖活动。


    同样单细胞的苏勒小将军简直要气炸:“你们都是榆木脑袋吗?!人命关天!买你们一些药材怎么了?都是满人,自家人,且我们又不是不付钱。”


    村民们也骂出了火气,坚决不肯让步一下:“若是为了救自家人也就罢了,但你们是去救红毛鬼子,万一佛祖怪罪下来怎么办?不卖!就不卖!”


    “草!”苏勒将军撸起了袖子。他从小就生活在黑龙江流域,小伙伴里也是有白种人的,哪里能想到南方人不把罗刹人当人呢?


    纳兰性德和林兴珠连忙一左一右拉住暴走的小年轻苏勒,在他惹出人民内部流血事件之前把他拖了下去。


    “真的不卖我面子吗?”纳兰性德最后不甘地问,“我额娘是英亲王阿济格之女,我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代啊。”


    他本来是没有抱多少希望的,却不想原本油盐不进的内务府包衣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但这份犹豫转瞬即逝。“这里不卖,你去村尾问吧。”


    纳兰性德细腻的观察力并没有错过这看上去如同敷衍一般的线索。他将苏勒交给亲卫,自己带着林兴珠往村尾走去。


    林兴珠是福建人,原本属于郑成功一系的人马,战败后投降了清廷。因为有着丰富的对抗炮火的作战经验,林兴珠很受康熙赏识,入旗封侯不说,还两次率兵外出作战,可见很是信任了。与那些被困在京城的汉族降将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林兴珠已经快六十岁了,但脸上却没有多少老年斑,面容红润,头发乌黑,中气十足,在这个时代的人当中,可以说是驻颜有术保养得宜。听说他在阵前和罗刹打仗的时候,还能脱光衣服跳进冰封的河水中顶着炮火前进二百多米,实在是勇猛得匪夷所思了。正常的老人,别说举着巨盾跳河了,光是被东北的寒风一吹就可以病倒。


    这还是个南方人呢!


    但真跟他相处的时候,他却是一个再再和气不过的人,从来都是在队伍里充当和事佬的角色,更没有和人红过脸吵过架。


    就比如眼下,他被个年纪能当他儿子的纳兰性德拉着走,也没有半分侯爷被轻慢的羞恼,反而像是个纵容晚辈的长者,平静得不像话。“纳兰将军对待这些罗刹人真的有心了。”林兴珠踏着稳重的步伐,“若是大清能和罗刹议和,将军当居首功。”


    纳兰性德闻言苦笑:“我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好歹相处了这些时日,费心教他们学国语知礼仪的……”好不容易养大的和平的幼苗,这要是死了,前期的投入就打水漂了。


    纳兰性德这么为议和出力,林兴珠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是受了康熙的指使。皇帝急于在东北议和的原因,林侯爷心里也是门清。西北的葛尓丹是清朝心腹大患,这一点在他还没投降的时候就分析过。北边的罗刹扶持外蒙古跟清朝作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蒙古一日不平定,那北京就一日处于威胁之中。


    与葛尓丹的矛盾不可调和,只有准噶尔汗国灭亡或者北京被攻破才能停止。这将是未来十年都会持续的大战。


    想要打赢这场大战,首先,就是要阻止沙俄往准噶尔出售热武器。


    “唉,可惜这些村民目光短浅,只害怕坏了规矩被上级责罚,却不知这误国之罪降下来,啧啧,谁能担得起啊?”林兴珠一边摇头一边说,显然对友好获取药材不抱希望了。他现在更想说动纳兰性德对本地的内务府官员威逼利诱。


    潜台词纳兰性德也听明白了,但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盔甲擦出“咔咔”的声音。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沿河而居的村庄的尾巴。这里离山更近,自然的痕迹更加明显,而且,只有孤零零的一户人家。


    小院里立着一根粗壮的黑色长矛,足有八十斤重,上面还有未干的兽血。旁边有两张硝制粗糙的虎皮,更是印证着户主的不好惹,同时也让附近的野兽望风而逃不敢袭击这座孤立于村庄外的小院。


    一个赤裸上身的年轻人正在砍柴。他身高超过一米八五,黝黑的身体上肌肉结实,上面细密的汗水随着他的动作洒在清除松针落叶的地面。斧子敲击木墩的闷响有节奏地响着。


    “壮士。”林兴珠拱手,用汉人的方式招呼道,“我等乃是自黑龙江前线返京的八旗将士,现军中有几位兵士突发中暑,不知壮士可否匀我等一些药材?事后必有重谢。”


    那名年轻人停下了砍柴的动作,朝着两个陌生人走过来。透过树木之间可怜的阳光,可以看到他长着一张异常俊美的脸:眉峰如剑,目如寒星,鼻梁高挺,还有紧抿的薄唇。这放在现代一定会有无数小迷妹尖叫的脸,但看在土著的纳兰公子和林侯爷眼中,第一感觉却是:没想到这个能单枪匹马猎杀猛虎的勇士,长得竟然有几分小白脸的阴柔呢。


    但好看还是好看的,超过了世界上95%普通人的好看。纳兰性德这种不注重外表只重视才华的内阁继承人都忍不住在心里评价起此人的外貌来,他甚至觉得此人好看得还有几分眼熟。


    不过嘛,纳兰公子还是君子的,此时压下心里的疑惑,也一脸和煦地请求道:“这位兄弟,大家都是为了大清效力。性德不才,在京中内务府跟前也有几分薄面,您解我等燃眉之急,我也必定不让兄弟为难就是了。”


    那砍柴的年轻人不说话,左手还提着那板斧子,漆黑的眼珠子在纳兰性德和林兴珠之间来回扫视,显得他有几分不可捉摸。林风吹过,好像就连正午的太阳都没有那么炎热了。


    纳兰性德两人还想着他是不是听不懂汉语,准备用满语再说一遍,就听见他终于说话了,标准的北京口音:“哪些药材?”


    “啊?”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年轻人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要哪些药材?”


    “陈皮、红……红什么来着?”纳兰性德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你稍等,马上回来。”说完,这位皇朝贵公子也不管什么形象管理了,转身就跑。


    年轻砍柴工:……


    纳兰性德再回来的时候,是拖着两个小太医回来的。小太医们气喘吁吁,显然是这段距离和这个速度让他们有些不好过。然而,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哪里有药材?我们现在缺陈皮、红花和党参,没有红花、没有红花用菊花也能勉强凑合。”


    东北小山村里仿佛蒙尘明珠一般的年轻人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踏进屋内。两个小太医也不怕他熊一般高大健壮的身材,傻乎乎地也跟了进去。紧接着,屋里传来一声惊叫。


    纳兰性德给吓了一跳,连忙手握在刀柄上也冲进木屋。


    “好多药材啊,都没处下脚了。”纳兰性德还没有适应眼前突然的黑暗,就听见小太医惊叹的声音。“这里是皇家药园的仓库吗?”


    做好战斗准备的纳兰公子:……这是他第几次觉得友军都是狗了?


    “哎呀,太可惜,怎么能够把这两种药材放在一起呢,会串味的,快分开快分开。”浑然不知自己把纳兰将军吓得够呛的小太医说,直接上手就扒拉起来。


    房屋的主人似乎也不在意他们毫不见外的行为,反而更紧张药材的样子。“不能用了吗?”


    “还……行吧。”两个小太医闻闻这个,又闻闻那个,“可以用。就是不能继续放在一起了。”


    年轻独居的户主放心了,在一堆一堆敞开口的袋子里跨了几步,最后轻松拎了三个出来。“陈皮、红花、党参。”


    小太医们捏了捏看了看,高兴得快要起飞了。“哎呀,这个品质可真好,贡品级别的。纳兰将军,银钱不能给少了啊,好人不能吃亏。”


    太医们满意,纳兰性德也松了一口气。派人帮太医们搬运药材的同时不忘认真道谢。


    “兄弟高义,性德必不相忘。”明相的儿子这么说,那可是相当有分量的了,代表着无尽的门路和权力,这要是哪个京城八旗的小子听到了不得庆祝个三天三夜啊。然而眼前这位,只是点了点头。


    这下连纳兰性德都觉查出来他的沉默寡言了。


    “在下纳兰性德,临时任都统之职。不知兄弟怎么称呼?为何在屋中备有如此之多的药材?”纳兰公子是真对这个眼熟的小帅哥怀有感激,想要提携他,因此开始查户口,啊不,唠家常。


    “噶哈禅,正黄旗下票山副管事。”年轻人问啥答啥,“药材是准备送给我外甥当年礼的,他学医。”


    “是杏林之后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过来的朱老太医一听,来了兴致,“关外也有医术的传承吗?是师从的哪个?哎,有没有兴趣跟我们进京啊?”我们太医院现在可缺人了。当然最后这句话不能说出来,有拐人当苦力的嫌疑。


    年轻的票山副管事的表情看上去一言难尽,仿佛有太多的话堵在喉咙口,导致他根本不知道挑哪句开始说。


    “哈哈哈,管事的。”林兴珠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怕包衣不能离开籍地。咱们这位纳兰将军,可是明相的长子、惠妃的堂弟,提携一两个包衣人就是皇上也没有不应的。”


    纳兰性德也没有反驳,他不介意用自己的小小特权去回报一些清清白白的底层人。


    噶哈禅闭了闭眼睛,像是豁出去什么似的。“我堂姐是良贵人,我外甥……额,只是我说说,是八阿哥。”


    众人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八阿哥,什么八阿哥?


    等,等等。


    纳兰性德张了张嘴,他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个年轻人眼熟了。眉眼简直跟小八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不是小八爷是个奶乎乎的小胖子,而眼前这个偏瘦,他肯定早就认出来了。


    朱老太医也按住了太阳穴。他们刚才是说要提携小八爷入京吗?这缘分也太尴尬了吧!现在钻地下去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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