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五岁的秋天
第一阵秋风吹起的时候,暑热还没有散尽,太医院一年一度的大考开始了。
与外人想象中的不同,太医院里不全是医术精湛的老中医,而是一个年限和业务水平成金字塔分布的多层结构。
处于底层人数众多的叫“医生”,“生”是“学生”的生,他们是刚刚从教习厅走出来的实习人员,无论是扫地洗药罐还是煮饭劈柴,都有他们的身影。运气好的能够被高层的御医收为徒弟,比别人更早有接触病患的机会,但大多数人要在劳作之余凭着耳聪目明听得只言片语,从而慢慢积累经验与学识。
而每年大考的考察对象,就是这些“医生”。过了的,正式升为“医士”,能够独立做一些工作,同时有微薄的俸禄可拿;没过的,可能会被打回教习厅去重新读书。
医士想升为吏目,吏目再升御医,这些考察的人数就一二十人,而且平时的功劳占大头,也就没有考试一说了。
但不管怎么说,“医生”考试是基础,是太医院新鲜血液的来源。很多心里存了传承责任感的老太医是相当重视这件事的。往往是各个部门齐上阵,联合命题,联合监考。
今年形势特殊,调养科、妇科肯定是会大规模招人的,朱纯嘏的痘诊科向来冷门,在这种背景下面临的竞争压力越发大。老太医最近把胡子都揪掉了好些,都是出题愁的。出得难了,怕收不到人;出得简单吧,又怕收进来庸医。
“要是傅为格来太医院就好了。”朱老太医感叹,“不然我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要带徒弟。”
小八殷勤地替老先生磨墨,劝慰他:“您老再坚持个五六年,以后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把痘诊科发扬光大,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种上痘。”
小孩子这么懂事,惹得朱老太医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最后,懂事的八阿哥还替老师傅出了两道题。一道是辨药渣,将煮过的黑乎乎的药渣每人分一点,让写出里面的成分。另一道是辨穴位,手肘外两寸、虎口内、脐下一寸等等,都是常见穴位。
胤禩前世也是混成了师兄的,他又是天赋卓绝的那一挂,没少给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出题考校。从入门到精通,各个阶段的知识点都能在他脑子里编成题库。即便两个世界的医术有所差异,但给初学者出题,对他来说还是手到擒来。
朱纯嘏看了也高兴。“哎呦,了不得!咱们八阿哥都会出题了,出的还有模有样的。”
胤禩抿着小嘴笑了笑,顺杆爬:“那到时候我也去监考呀。”
这就是好奇想去玩,朱老太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去了可不准吵闹啊,也不准跟人说答案。”
八阿哥连连点头:“我都晓得的。跟他们说了答案那还考什么?我还等着批卷子呢。”
竟是连批卷子都惦记上了。朱太医哭笑不得:“这些人可不像阿哥这么好天赋,又勤奋。到时候可别被他们气到了。”
胤禩:???
“大多数人,是考不上功名,或者没钱学四书五经,才来学医的。”
饶是有朱老太医给胤禩打了预防针,他还是在考场上被惊到了。有人连药渣都没扒拉一下,就开始写答案了;有人满篇的错别字,用墨水涂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有人索性呼呼大睡,一觉醒来交白卷;还有人,看上去一切正常,拿起卷子一批,各种张冠李戴,明明是热病的描述他能写成风寒入体,洋洋洒洒几百字半句干货没有,放出去妥妥的庸医害命。
胤禩脸上浮现出绝望。“他们还不如我四岁的小师妹呢。”他跟系统吐槽道,“我小师妹好歹对人命有敬畏之心。”
朱老太医跟胤禩感同身受,批了两张卷子就开始吹胡子瞪眼:“他们还不如五岁的八阿哥呢!”
御医们显然已经习惯了,冷漠地将一张张卷子扔进“不及格”的箩筐,淡定异常。“管那些混饭的做什么呢?”他们劝朱老太医道,“把有真才实学的挑出来才是正事。”
两百多人参加的考试,最后过关升级的只有四十余人。痘诊科分到了三个医士,皆是汉人,分别姓武、陆、齐,刚好凑了个顺子。
其中陆士成的基础最好,这次大考能排进前十。各个科都向他递出了橄榄枝,他拿定主意来了痘诊科。
陆医生,哦不,现在该叫陆医士了,他是个还不到二十的小年轻,有一张比别人小一号的脸,更加显得五官紧凑。只看脸其实还不错,但跟一米八的身高放在一起就有几分不协调。
他自嘲是个丑的,希望这辈子多多积福,下辈子能生得好看。“听说痘诊科还入民间防疫,常常有外出的机会,我才来的。”
也没说什么为国为民的大道理,看着挺朴实的。
朱纯嘏引他跟小阿哥见了面,算是认了半个弟子。陆医士不爱说话,但架不住胤禩问东问西,不一会儿就把底子抖了个干净。
他是京城人,家里祖上据说在明朝时候有人当官,但也只是据说,详细不可考证了。朝代更替的时候,家族主干逃去了南方,他们这一支就剩老弱妇孺只好留了下来。到如今人口越发凋零,父祖皆亡,他一个人要养三个弟妹和体弱的母亲,最后一发狠丢了残缺不全的四书五经,跑太医院当学徒来了。
“有薪水,好歹家里能有口吃的。”陆小年轻说,“总不能为了我考科举,看着母亲去给人卖笑吧。”
他别的都好,话少肯干,思路清晰,胤禩和朱太医炮制药材的时候他主动接手,翻医书的时候他也能帮忙找资料,就是总惦记家里。
胤禩于是每次去怀恩堂给太监看病的时候也带他,借着公务的名义出宫,中午还能在陆家蹭一顿午饭。
八阿哥第一次撒着娇要去陆士成家里,陆小医士还挺不乐意的,本来就小的眉心皱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不嫌弃你家穷,真的。”胤禩指天发誓,“谁家都没有我家大,都没有我家有钱。”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在修整一新的怀恩堂偏房,旁边几个脸上长斑的小太监闻言纷纷起哄:“小八爷说得对呀!陆太医你就答应了吧!”
陆士成在太医院算底层,但到了怀恩堂里,生病的太监们都是恭恭敬敬叫他“陆太医”的,也不嫌弃他年纪轻学问浅。毕竟,能跑怀恩堂来做费力不讨好的活,医德这一条就妥妥的。
陆士成在善意的起哄声中犹豫了半天,终于是点了头:“那就要让小八爷看笑话了。”话毕,握了握拳头。
等到他们在老北京的胡同里七歪八拐,距离陆家家门还有五十米呢,陆士成就提着拳头冲了上去,二话不说先揍翻了家门口的两个男人。
胤禩和他的光球都惊呆了,抱在一起陷入了哲学思考。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干什么?
一众侍卫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助拳。
很快,陆士成一架打完,过来接他们进屋。胤禩见到了陆家几个家眷,才慢慢察觉出事情的真相。原来,陆家母亲颇有几分姿色,寡妇门前总有几个地痞骚扰。
陆士成小时候就拿石头砸他们,等长到十岁上,就开始动拳。在与流氓无赖的长期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的打架经验,以至于陆医士在投太医院之前还考虑过参军。
最后是陆母差点上吊的行为,阻止了大儿子成为一介武夫。
她就是个观念传统的小妇人,听说跟着儿子一起回家的小孩是当朝八皇子,跪下了就不敢抬头了。侍卫们出于男女大防不敢去扶她,最后还是小周公公出手,强行将人请起来,送进了厨房里。
陆母被吓得不轻,做菜的时候放多了糖,导致一道焦溜丸子甜了,然而依旧很好吃。为了补偿陆家损耗的食材调料,胤禩照例是付了两颗金瓜子。
之后他能串门的地方就又多了一处。想吃湘菜了就去朱老太医家,想吃京菜了就去陆小太医家。至于说要请他吃饭的明珠那儿……胤禩怕自己会消化不良,就假装他说的是客套话。
如此快乐的日子没能持续十天以上,太医院的第二场考试,或者说比赛就到了眼前。
从前担任院判之一的胡老太医不幸去了,那自然是要从御医里补一个上去做新的院判。往常皇帝直接下旨,那么事情也就定了。今年不知怎的,皇帝那里并没有旨意下来,只说太医院讨论,能者居之。
这不就竞争起来了吗?
别看胡老太医是卷进了宫廷阴谋死的,就以为这个职位是烫手山芋了。论风险,御医和院判没差到哪里去;但要论收益,御医只是八品小吏,院判可是正六品官职,薪水和特权都差两级呢。
基本上十大御医各个都心动。
但是经过几轮暗地里的相互比较后,资历本事弱一些的自己就退出了。毕竟是个凭本事吃饭的行当,弱者上位是坐不稳的,徒惹人耻笑罢了。
最后还剩下两个竞争者,一个姓王,六十岁,是个老资格;一个姓陈,四十多岁,算新锐。两人还真是从功绩、学问上都不相上下,又都是妇科圣手,从专业上也难以区分。
领导层定不下来,医书大修的事情也就没法推进,一时间人员再次满编的太医院气氛古怪了起来。
院使大人在这种专业问题上不是特别想说话,他刚刚因为给太皇太后吃烤肉一事被皇帝斥责过,这会儿特别老实。
另一个管理层的朱纯嘏也不想拿主意得罪人。“我是痘诊科的,他们妇科调养,谁厉害,我怎么说得出来?”朱老头背起药箱就准备跑路,“今天约了两个蒙古王爷家的阿哥种痘呢。”
最后是身份超然的小八爷拍了柏木药案。“要不你们比过一场吧。”小阿哥说,“我找些妇人来。半个月之内,谁医好的人多,谁获胜。”
两位御医看看彼此脸上的斗志,都点了头。
“如此倒也公平。”
“比就比。能者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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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更新,冲鸭。
第32章 五岁的秋天
在太医院夸下海口要在民间征集生病妇女的胤禩,其实手中并没有类似的权力。抛头露面自爆有病,在汉族妇人中是非常难推行的,还是得在旗人中使力气。
八旗是半军事化的组织,只要旗主下令,召集一些妇女看病完全不在话下。
八阿哥拉出了他的小系统,开始划拉他身边的长辈都拥有哪些旗的权力。
惠妃、明珠,叶赫那拉家是正黄旗;良贵人,是正黄旗包衣;大阿哥即将过门的媳妇,伊尔根觉罗氏,是镶黄旗。而两黄旗的旗主……都是皇帝本人。
胤禩挠挠头,觉得这可真是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得了,也不用纠结什么关系,直接找皇帝老爹去。
康熙本来八月的时候去了塞外,一方面避暑,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继续在东北跟俄罗斯干架作准备。不过因为太皇太后的病情,皇帝匆匆返回,改而召蒙古王公们进京会盟。
这可便宜了八阿哥,至少眼下的节骨眼上他不至于找不到两黄旗的旗主。
胤禩不是太子,想见阿玛直接往乾清宫去就能见到,他得先通过太监总管递帖子,才约到了日理万机的皇帝爹的半个时辰。
那是个太阳快落下去的傍晚,康熙刚刚赐了猝死在陕西提督任上的王进宝谥号,追赠太子太保。放下墨迹未干的圣旨,皇帝陛下伸了个腰,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算是结束了一个相对轻松的工作日。
“胤禩有事求见,已经等许久了吧?”康熙问值班的顾问行,“约了申时三刻见他,这都酉时了。”
顾太监笑呵呵地躬身,回答道:“在偏殿候着呢,用了两个饽饽,这会儿正打瞌睡。”
康熙失笑:“这还是个孩子呢,也不知道是想讨什么礼物,还正儿八经递帖子。洗把脸带他过来吧。”
八阿哥不一会儿就被带进了乾清宫的书房。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也不管是不是所谓的最高权力中心,眉眼间完全不带害怕的,反而透着几分期待。
“皇阿玛,您是上三旗的旗主对不对?是不是上三旗的旗人都听您的?”小阿哥的狗狗眼巴巴地朝康熙瞧。
康熙伸手摸摸儿子的脑袋,笑道:“朕是皇帝,可不止上三旗的旗人听朕的。说吧,是你淘气了?还是有人得罪了咱们小八爷?”
胤禩鼓起包子脸:“我这么听话,怎么会在外头惹事?是太医院选院判的事……”巴拉巴拉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然后八阿哥又不好意思起来。“我夸完口,才发现自个儿使唤不动旗下人。皇阿玛,好阿玛,你帮帮我吧。”
康熙沉默了两秒,才评价道:“你不该在能力不足的时候往自己身上揽事。虽说你提的是公平的法子,但难保落选那人不会记恨你。他们这些能当上御医的,指不定手里握着什么害人的本事,你还小……”
胤禩睁着眼睛,假装自己听不懂康熙话里对胡老太医的暗指。“皇阿玛不帮我吗?”他可怜巴巴地问,神情仿佛一只被扔在花园里的猫。
康熙:“……朕要是不帮你,你准备如何?”
“那我就只好找一些宫女姐姐去了。然而妇科病总是生完孩子的妇人更高发,尤其民间,都是生产时坐下的毛病。若都是未婚未育的宫女姐姐,我怕考察不出什么真本事。”
小孩子认真烦恼的模样,看得阿玛心里喜欢。“罢了,你是皇阿哥,本不必束手束脚的。”
康熙拉过来一张宣纸,在上面写了旗下几个佐领的名字,又添上寥寥几字,盖上印章,就是一道密旨。他将宣纸上的墨迹吹干,将纸卷了,递给胤禩道:“你拿这个给容若,他会替你安排好的。”
八阿哥领了圣旨,又给皇帝爹吹了几句真心实意的马屁,就乐呵呵地跑了。留下康熙独自坐在因为太阳落山而昏暗下来的宫殿里出神。
“顾太监,胤禩学医学得如何?”他突然问。
顾问行似乎是早有准备。“奴才虽听闻过一些,但保险起见,还是叫御药房的小桃子来说吧。”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打扮的人就低头进了南书房。阳光已经彻底不见了,殿中点起了灯烛,照在小太监平平无奇的脸。如果胤禩还在这里一定会很惊讶,因为此人就是在御药房里默默无闻捣药的小太监中的一个。
小桃子上到近前,利落地给康熙请安。在听完康熙问话后,就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八阿哥自从二月里给宫人看诊以来,一共为太监开药一百四十七人次,宫女六十六人次,无一误诊,尽数痊愈。另有四人八阿哥言无能为力,御医也无能为力。”
康熙睁开原本闭目养神的双眼,目露惊讶之色。“他才初学吧?”康熙向前倾身,“医术是靠经验见闻积累的学问,可没有天才一说。不会是太医们为了讨好皇阿哥而故意做的结果吧?”
小桃子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继续用没感情的语气陈述:“此前纳兰性德抱病半月,八阿哥为其艾灸,三日好转,明珠为之称奇。”
康熙沉默了,明珠朝廷重臣,不可能拿嫡长子的身体造假。
“你常年在御药房,依你的观察呢?”
小桃子被问到意见,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但他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八阿哥天资卓绝,背医书过目不忘。诊脉刺穴犹如神助,精准无差。只要不是跟了伤仲永的故事,将来必定是扁鹊再世。”
康熙重重靠到椅背上,眼睛看着雕花涂漆的华丽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他才说:“将此事压下去。”
小桃子张了张嘴,他想说人尽皆知的事情怎么压下去,但看皇帝的脸色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乖乖地闭了嘴。
好在康熙的命令并不是朝着他去的。“顾太监,你盯着点,不许宫人谈论八阿哥天资过人一类的话,尤其是在主子们跟前。”
他怕胤禩走了胤祚的老路。
顾问行应一声,在黑暗里弯下了腰。
另一边,无知无觉的江湖人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他活了两辈子,都是跟着泰斗类型的人物学的医术,这要是还治不好一些头疼脑热拉肚子一类的小病,他就去跳护城河。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院判选拔比赛。他对于妇科这方面经验不足,此时正好打开眼界。
经过纳兰性德的协调,他们在紫禁城以西腾出了一间禁卫的院子,来供给这次比赛作为场地。
来自上三旗早就被各种妇科病所困扰的旗人妇女,各个梳着小两把头穿着盛装坐在院子里,看上去颇有些紧张。
两位御医分别从侧门进入,自行挑选病人,自行开药。一旦其中一位御医挑中了某位病人为她开药了,另一位御医就不能再挑选这位病人了。免得某位妇女同时吃了两人的药,不知道最后的功劳归谁。
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防止人做手脚,所用药材都被运到了这间院子里,由皇帝指派的太监在众目睽睽下抓药、煎药,再盯着妇人将药喝完。
最后这场历时半个月的比试,竟比太医院大考还热闹。很多旗人来围观自家女眷治病,更多抱着看御医的稀奇来的路人,或者想偷师的江湖郎中。
小院外人流络绎不绝,到了不得不派侍卫镇守的地步。
别说这些老百姓,胤禩自己也是开了眼界。光是一个产后恶露,都分三种不同的病因,得对症下药,或者消炎或者静卧,都不相同。
痛经这种常见的毛病,普通医者都是开温宫方,然而遇上本身体热的痛经,温宫方反而加重身体的热症。要不怎么说竞争院判一职的都有两把刷子呢,王御医和陈御医不约而同都给这种妇人开了乌蛇、蝉蜕为主的清毒药,快的人三日后来潮就半点不痛了。
麻烦病症也有,最突出的是不孕不育。遇上那种妇人一点毛病没有,其实病症在丈夫的,即便妇科圣手都只有沉默的份。太医院的人私下说起来,也是一桩笑谈。
如此种种,细说不尽。反正胤禩是挺快活的,他又学到了不少有用的经验。小系统也快活,宿主第一次参与管理事项,给它赚了不少积分。
至于比赛结果,最后是年过花甲的王御医败下阵来,败在了体力上。
陈御医几乎是从早到晚候在小院里,跟不要命似的。王御医实在是没法跟一天二十四个时辰的男人抢病患,这都不是他王某人精力不济,实在是陈某人太凶残。
胤禩很过意不去,他定下以数量定输赢的时候,实在没料到这种结局。他跑去给王御医道歉,老御医却没什么不服气的表情。“让他坐了也好,他是个狠人。”老人摇摇头,“本来是想致仕前赚个面子,回老家的时候光耀些。然而……不值得为此搭上命。”
老前辈认怂了,而陈御医也一战成名,得了个“拼命陈”的外号。
陈御医,啊不,陈院判,单名一个“斌”字。他跟从前的胡院判有些像,也是一个嘴巴严实的人,仿佛心上压着无数重担。胤禩向他请教的时候,他也惜字如金,只有被逼问到角落里了,才会吐露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他当御医的时候人缘就不好,如今升官了,跟同僚们更加隔阂。总之,不是个讨喜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太医院和御药房在康熙二十四年的人员调动尘埃落定。伴随着天气彻底转凉,胤禩期盼已久的医书大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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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好像被榨干……
第33章 五岁的秋天
如果让胤禩回忆一下整个康熙二十四年,那么前半程都被笼在灰蒙蒙的低气压下,而直到中秋过后,时间才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各地献医书和采风的人都进了京,太医院位于宫外的办事处每日里迎来送往,车水马龙。就连寻常臣子轻易进不去的文华殿,都破例划出了五间正殿中的三间,作为修书之所。
用惠妃的话说,八阿哥就像是一只落进了米缸的小老鼠,天天乐不思蜀,恨不得住在前朝修书的屋子里。
“我算是看明白了,小八竟然是个医痴。”她因为长子将要娶妻而欢喜的面容又染上的愁绪,“将来可怎么办呦?总不能真掌管太医院吧?”
良贵人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发呆,惠妃叹了好几声她一脸惺忪地回道:“掌管太医院不好吗?”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惠妃都为止一噎。
“掌管太医院,说明得皇帝信任。”良贵人说。
惠妃苦笑:“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世上不治之症那么多,都是现成的把柄。且皇阿哥,建功立业才是正途。如今这些铁帽子王,哪个不是马背上得来的爵位?若不是军功难挣,我又何苦从小让胤禔和胤禩学武?”
良贵人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继续发呆。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惠妃担忧着孩子们的职业规划,而良贵人心里最大的烦恼,是她该不该教胤禩吹笛子。小孩子已经在她跟前提了三回了,要不是太医院那头的大考和修书牵扯了八阿哥全部的精力,良贵人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她第二件烦恼的事,是随着八阿哥在文华殿呆的时日越多,宫里渐渐起了奇怪的流言:八阿哥有过目不忘之能,一群修书人找半天找不到的话,他闭着眼睛就能说出在哪本书哪一章上。
小孩子太过锋芒毕露,靠压流言已经压不下去了,得胤禩自己警觉。
良贵人黑沉的瞳孔望着外头被北风吹卷的黄叶,同时暗下决心,今晚就得找胤禩聊聊。“有孩子果然是一件麻烦事。”良贵人心里啧了一声。
夜色降临,秋季高旷的天空上悬挂着弯弯的月牙,星子点点,看得见银河贯穿头顶。
八阿哥听说亲娘请自己吃螃蟹的时候还挺高兴的,吸溜着口水就屁颠屁颠跑来了。白石铺出来的宫苑地面其实无情冰冷,但因为小榻小桌上漂亮的灯火而显得温情满满。
在菊花水里净手,撕开热气腾腾的蟹壳,吸一嘴蟹黄,那滋味简直美极了。不管是哪个世界的螃蟹,都这么鲜美。胤禩心中喟叹,还不忘把快乐分享给他的小光球。
他一连吃了两只螃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小勺子,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养生经。螃蟹性寒,不可多吃。
这时候,他才发现良贵人面前的螃蟹,动都没动一下。
“良额娘。”他笑得眉眼弯弯,“螃蟹凉了就不好吃了。”
良贵人依旧没动筷子,反而把小阿哥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胤禩觉得有哪里不对了。他靠在生母香气扑鼻的怀里,小小声地问:“良额娘,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呀?”
“最近有人传说你是神童。”良贵人说。
胤禩: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是他看医书看得太高兴了,没在意这个。
“六阿哥就是因为是神童,才死的。”良贵人继续说。
胤禩:笑容逐渐僵硬。
周围宫女太监已经散干净了。秋风扫过庭院,扫去几片打卷的枯叶。八阿哥突然觉得冷了,仿佛天上的月华像冰水一样洒在地上。
“太子忌惮兄弟的才华,然而才华也分种类。”良贵人圈着儿子,声音轻柔,“治国理政、儒学品德,不能有人比太子好。胤祚……就是策论写得比太子有见地。”
江湖人用他那常年被周围人碾压的小脑瓜思考了好一会儿:“良额娘的意思,是让我假装自己只是医术上有天分,别的,都笨?”
良贵人点头:“受轻视,或者被说不务正业,也比遇到危险要强。”
胤禩转过头,跟母亲倾国倾城的容颜对视。“可是,我真的只有医术上有天分啊,别的都笨,不用装。”
良贵人:……
良贵人默默剥开冷掉的螃蟹,吃了起来。
三天后,八阿哥被一个太监叫去了乾清宫。他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好几个哥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而许久没见的太子二哥就站在御桌旁,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
“汗阿玛,听说八弟有过目不忘之能。正好兄弟们好奇,想见识一下。”太子说。
那一瞬间,胤禩觉得他良额娘真是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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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结束了,明天继续,QAQ。
第34章 五岁的秋天
随着凉秋降至,白露初起,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大都穿上了有些厚度的绒缎,圆形的暗纹印在胸口,像官服,又比官服雅致,别有一番气度。
太子穿着黄金色,他一向穿这个兄弟们穿不了的颜色,鹤立鸡群的显眼。甚至打一眼望过去,他比穿蓝色常服的康熙更加华贵有气势。
十二岁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身高还没有达到成年人的模样,但说起话来已经让胤禩非常难受了:“孤听说,八弟有过目不忘之能,是真的吗?”
这就像一道高难度的面试题,就算八阿哥事先得了亲娘的标准答案,如今压力也非常大。系统在他脚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宿主,太子好可怕。”
胤禩深吸一口,是时候表现两辈子的演技了。
只见小阿哥后退半步,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太子哥哥也这么说?”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声音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难道我真的是天才吗?”说着说着他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一样傻乐起来:“难道我真的是天才吗?嘿嘿。我原先还以为是下面人讨好我才这么说的呢。”
太子:……
众阿哥:……
这种一拳打在黏皮糖上糖还顺着手臂往上爬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事情没有按照预期的发展,太子脸色不太好看,但话语里的气势还是兜住的:“孤也不知道是不是奴才们诓你的,正好今日汗阿玛考校兄弟们学问,便将你也召来,一试便知。”
八阿哥拍着胸脯,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考吧。但先说好,要是我答不出来,可不许打屁股的啊。”
“噗嗤。”没憋住笑出声的是三阿哥胤祉,惹来四阿哥一个白眼。
康熙这个当爹的在上面看了半天好戏,这时候收获到太子和小八的眼神,轻咳一声,道:“‘夫五脏者身之强也’,这句出自哪里?后面又是什么?”
这不是《黄帝内经》脉要精微论中的句子吗?胤禩一秒就反应了过来,但还是假装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这句话出自《黄帝内经》的《素问》,夫五脏者身之强也,头者精明之府……背者胸中之府……腰者肾之府……膝者筋之府……骨者髓之府……【1】”
一段九十多字的《内经》,他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年纪小的五阿哥、七阿哥完全在听天书,就连四阿哥的眼中也透露出“对你刮目相看”的意思。
康熙笑笑:“书背得不错,但能说出意思吗?”
胤禩高高兴兴地回答:“我刚学五脏的时候师傅就给我解过这一段呢。如今说五脏,一般是指心、肝、脾、肺、肾,然而古人并不局限于此。这一段说的是与身强体健相联系的脏器,《内经》推举脑、心肺、肾、筋、骨髓为五脏,认为这五者是人的精气所在。”
他思路清晰、声音洪亮,尤其是自信的小表情,简直能放出光来。
康熙又挑了几处医经、药经上的内容考他,都能答得头头是道。只有在最后考察《易经》的时候卡壳了。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这一句出自哪里?在医学上又怎么解释?”
胤禩:???传说中的玄学治病吗?他一脸懵逼地晃晃小脑袋,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学过这个。它是什么意思呢?”
三阿哥跳出来插嘴道:“这是《易经》上的话,八弟,你学医都不学《周易》的吗?”
“好像是有这本书。”小八朝三哥笑笑,“但我第一句就没看明白。师傅说那是我没有经史的底子,看不懂不稀奇。后来就没再碰它了。”
“《易》乃道经之首。医、道同源,孤虽然不学医,但孤知道学医者必知《易》。八弟,你如今草药病症都背了许多,却只知道表象,不深究背后的大道,要是遇到了全新的病症,岂不是束手无策?”太子背着手,批评小八,用语相当居高临下,若是被批评的人面子薄或者脾气爆,这个时候就该跟太子拼命了。
然而胤禩向来是个心宽的,而且具有关注点跑偏的传统艺能。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在面对挑衅时格外冷静。比如这个时候,他还有闲心去分析太子的心态。这个尊贵的二哥……好像在高兴,甚至他刚进屋时候的那股子敌意都消失了大半。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懂《易经》?
他突然想起良贵人说的,在所有学问里,经史和理政,是太子最看重的。
是这样啊。
胤禩悟了,露出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必须得学《易经》吗?上面云里雾里的,也不教人怎么治病。不学它可以吗?”
“学习还能挑挑拣拣的吗?你果然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太子说,脸上浮现出一丝隐隐的笑意,但还要装作严厉的样子,一看就是在模仿康熙,“你是皇阿哥,怎么可以知难而退?”
胤禩哭丧着脸:“那行吧,反正也不是马上要学。”
八阿哥垂头丧气的模样像只需要安慰的小猫。太子抬手犹豫着,又放下,最后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小八的脑袋。哎,手感不错。
康熙眼里流露出一抹笑,至于他有没有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就看不出来了。“他还小呢,朕到了如今的岁数,都不敢说自己学懂了周易。且慢慢来吧。”他招招手,让儿子们上前一些,然后教训道:“你们小时候,哪个不是被自己的奴才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这种传言,当笑话听听就罢了,哪里值得大张旗鼓地把弟弟喊来考校,有失身份。”
太子和三阿哥低下了头,看着有些羞愧。胤禩到底是成年人,一眼就看出了这遭飞来横祸是谁挑的头,至于剩下的哥哥们,恐怕是陪着听骂的。
“胤禩学医是勤勉的,虽然不是大道,但朕也欣慰。本来你翻过年就该进学的,但朕与你额娘商议了,让你先跟着御药房多学一年针灸,等到了畅春园落成,直接在园里进学,也更宽敞些。”
胤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脸生怕进学了就要去学《易经》的样子,惹得大家都乐了。
五阿哥甚至好脾气地用一顿一顿的汉语宽慰他:“别怕,先学《千字文》和《史记》的,不会让你上来就学《易经》的。八弟背了这么多医书,已经很聪明了。”
这场风波,就在胤禩的装傻充楞中平稳度过去了。小光球数着太子升高了5点的好感度,对宿主崇拜得一塌糊涂,甚至想给宿主颁发一个“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的无属性头衔。胤禩花了十分钟去搞明白了什么是“奥斯卡”的“小金人”,然后他拒绝了系统的好意,并坚持自己是本色出演,毫不掺假。
胤禩和小光球在秋日的阳光下一边斗嘴,一边朝着文华殿而去。
而与此同时,乾清宫里就剩下了王朝最尊贵的父子二人。青铜雕花的大香炉里燃着暖香,淡淡的烟气从镂空的雕饰间冉冉而起。
“胤礽,你可知错?”皇帝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敲在太子的心上。
身穿黄衣的少年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大约是见到四周无人围观自己,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儿臣……儿臣不该嫉妒八弟。”
“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康熙直视着嫡子的眼睛,其中有着深切的希望,“但皇帝难道一个人就能管理国家吗?皇帝不需要兄弟的帮扶吗?你玛法没有兄弟帮扶,被多尔衮挟制得如何艰难?朕有裕亲王鼎力相助,已经比你玛法幸运了,然而很多时候还觉得势单力薄……”
皇帝说起早年的辛苦,说得太子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自幼在康熙跟前长大,这些父祖筚路蓝缕的故事,是从小听到大的。
“朕总想着给你多培养点臂助。老大能给你带兵;老三、老四能帮你处理政务;老五敦厚,将来能帮你管教宗室那群不成器的子弟;老七虽然腿有残疾,但也努力读书,不至于当个纨绔;老八在医学上有偏才,将来掌管太医院,不至于让满人的身体健康落在汉人手里。”
“汗阿玛……”太子眼圈红了,“儿臣不知汗阿玛一片苦心,只道是弟弟天才得了汗阿玛夸奖,就心中酸涩,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唉。”康熙重重叹息,然后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胤礽啊,你是太子,不必跟兄弟们比较。他们再出彩,将来也是你的臣子,要为你所用的。为君者,当有肚量,知人善用,不必凡事亲力亲为。从前刘邦不是说吗?他打仗比不过韩信,运筹帷幄比不过张良,治理百姓比不过萧何,但他能任用这三个人,所以得了天下。你就是在刘邦的位置上,你的兄弟们若是能出韩信、张良、萧何那样的人才,难道不是在梦里都会笑醒的好事吗?”
汗阿玛竟然用刘邦和自己相提并论。太子的眼睛越来越亮,胸口燃起万丈豪情,那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索额图等人与他说的那些提防兄弟的话简直就是蝇营狗苟的小人言论。但随即,一个魔鬼般的声音又在他心底响起:“韩信、张良、萧何都不姓刘,当然可以越厉害越好。但是兄弟们也姓爱新觉罗啊,比太子还厉害,不会有人起另外的心思吗?真的不会有吗?”
这个疑问,太子自然是不敢跟康熙说的。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老大和弟弟们也是康熙的儿子,一样分享着康熙的父爱。哪怕这份父爱与自己拥有的相比少得可怜,康熙也不会允许他伤害兄弟们性命的。
康熙还活着的时候,兄弟们是高人一等的皇阿哥;只有等他爱新觉罗·胤礽真正坐上了那个位置,他们才会成为他的奴才。
眼下十二岁的少年太子,迎来了自己的叛逆期,但他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去期盼父亲的死亡。哪怕只是偶尔想象一下老大跪在自己面前口称“奴才”的画面,他也会感受到一种负罪感,因为这意味着康熙已经不在了。
心烦意乱的太子在回到寝宫后抄了五遍《史记》中的《高祖本纪》【2】,这才能够平复心情上床睡觉。入睡前,他突然想念起风寒而死的奶妈王氏来。要是王氏还在,就能听自己诉说些阴暗的小心思了。然后王氏就会用及其尖刻的话骂那些小阿哥都是包衣奴才生的贱种,无法和尊贵的太子相提并论。
太子知道这些言论低俗恶毒,但架不住他爽啊。包衣奴才生的贱种,自然无法登上皇位,所以怎么优秀都可以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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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夫五脏者,身之强也。头者,精明之府,头倾视深,精神将夺矣。背者,胸中之府,背曲肩随,府将坏矣。腰者,肾之府,转摇不能,肾将惫矣。膝者,筋之府,屈伸不能,行则偻附,筋将惫矣。骨者,髓之府,不能久立,行则振掉,骨将惫矣。得强则生,失强则死。——《黄帝内经》
注【2】: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史记·高祖本纪》
第35章 五岁的秋季
太子一觉睡醒,凌晨寅时未到,外头天还是黑的。几个容色秀丽的宫女端着脸盆、毛巾、青盐、漱口茶等物鱼贯而入,跪在太子床边。
太子就着她们的手洗漱,中间因为他在想心事,还将漱口茶吐到了端盆宫女的衣服上。不过那宫女是个训练有素的,任凭衣襟湿了一大块也不吭声,伺候完就利索地下去了。连拜别时说“太子千岁”的声音也没有丝毫异常。
这样的小插曲,尊贵的太子殿下自然是没往心里去。要换在几年前他还小的时候,也许会贴给那宫女一些银两,但如今他懂得多了,便也不做这般“掉价”的事了。管事嬷嬷只要不是傻的,自会替主子做人情。
而主子的心力,自然要用来考虑主子们之间的事。
早膳照例是二十四样,各色粥、点心、面条、饽饽摆了满满一桌。不过今日的肉菜是太子喜欢的酱牛肉,还额外带了一盘甜丝丝的脆梨,所以太子吃得舒畅,心头的郁气都消散了一些。
是了,他跟小八置什么气?一个学旁门左道的庶子,还被勒令推迟进学,显然是要被权力中心疏远的。
早膳吃完,刚好自鸣钟响了,四点,外头依旧是黑的,但已经到了皇太子启程去尚书房的时间了。
胤礽站起来,张开双臂,就又有三个宫女前后伺候着给他穿衣、梳头、绑玉佩香囊。
“给老八送点学医相关的东西去。”太子当着衣架子的时候说道,“金针、医书……孤记得库房有一面黄花梨嵌乌木的抽屉柜,放药材刚好,就便宜他了。”
毓庆宫的大太监何公公立马跪下应嗻,同时谄媚地笑着,说:“八阿哥定会感激主子的厚爱。”
太子嗤笑一声,没有回话。老八最让他忌惮的,还是他和老大的关系——天生绑在惠妃和大阿哥的船上。反正他是不相信自己和老大真冲突起来,老八会站自己的。送些赔礼,更多的是给康熙看。
太子穿完衣服就上学去了。然而即便主子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底下人也得把事情办漂亮了。
何公公亲自带人开了库房,挑出那个华丽的雕花药柜,又收拾了金针、药典等物。
这其中好些书还是前几日太子听说小八擅医特意搜罗来看的。他本以为五岁小娃都能学会的东西,自小就被夸聪明非凡的自己应该也能轻松拿下。
显然,太子低估了他的课业繁重程度,又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
那些医书在被草草翻了几回后就进库房吃灰了。灰没吃两天就又被太监起了出来,当作赔礼被声势浩大地送到了延禧宫。
正是晨日初照,不用出门的惠妃惬意地用着早膳。
惠妃娘娘近日有一桩高兴事——她堂弟纳兰性德自请往黑龙江前线为皇帝督军。其实纳兰容若请求外放不是一年两年了,只是每次都被他爹给压了下去。也说不好明珠是太溺爱孩子,还是迷之自信子孙不需要打拼,在自己的羽翼下就能平步青云了。
如今明珠突然不阻止儿子往外走了,嗅觉灵敏的惠妃自然是从中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她这个叔父,恐怕在谋划着退场了,只等纳兰性德建功立业。
如此倒也好。惠妃在温水里净手,拿白瓷调羹轻轻搅动银耳羹。明珠自己识趣,也省却一场内部干戈。只希望她那个傻儿子在明珠倒台后能夹起尾巴做人吧。
喝完银耳羹,肚里暖和了一些。惠妃又指了桌上的一笼小笼包,南方人的吃食,皮薄得能透出肉馅的颜色,一口咬下去全是鲜美的汤汁。此时再搭上点酱黄瓜和碧粳米熬的粥,嘶,那仿佛是吃尽了江南烟雨的味道。
惠妃的早饭量少,连汤水带果品就六个碗碟,远远低于妃位能有的待遇。不过每一样都是照着她的喜好精心烹制的,热乎新鲜,荤素搭配,能吃得惠妃娘娘神清气爽,满腹舒坦。
然而今天,这份舒坦注定要被打扰。
毓庆宫何太监尖细尖细的声音,刺破秋日清晨的安逸:“奉皇太子命,赐予八阿哥黄花梨镶乌木药柜一面、金针一套、医书三册。惠妃娘娘,您看,是不是让八阿哥出来领个恩赏啊?”
惠妃的嘴角抽了一抽。她搁下喝到一半的碧色米粥,慢条斯理地擦嘴净手,然后扶着大宫女的手走出房门。一来到外人跟前,惠妃就变了一张脸,只见她笑盈盈地看着下巴要戳天上去的何太监,道:“哎呀,太子爷爱护手足,竟然还给小八这淘气孩子送礼物。延禧宫上下都面上有光,就谢过太子爷一番好意了。”
何公公脸上刚露出一丝倨傲的笑容,就听惠妃话锋一转:“可惜公公来得不巧,小八半个时辰前就往御药房学医去了。这是皇上吩咐过的,每日寅时起未时止,小八虽然爱偷懒,但也不敢抗旨啊。公公,您说是不是?”
何太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降下来,显出冷酷的底色。“这些东西都是太子亲自挑的。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交到八阿哥手里。杂家奉了太子的命,不敢稍有差池。既然八阿哥不在,那便告辞了。”他手一挥,抬高音量:“走,去御药房。”
何太监的手下应声抬起药柜,不等人反应就已出了宫门。
这可把延禧宫一众人气得不轻。当即就有小太监朝门外吐了口唾沫。“呸,他是个什么东西?敢当着惠主子的面自称‘杂家’。”
惠妃扫了个眼风过去:“现成的狗仗人势的例子摆在眼前,我还以为你们能学谨慎呢,没想到竟是要跟狗对着叫!”
众人闻言齐齐低头,不敢再多说抱怨的话。
这边一幕落下,那边的好戏就又开了场。
御药房,八阿哥专属的小隔间,位于最东头的大药柜之后。没有门,只有几扇柜子和架子形成隔断,藏起小皇子的身影。然而空气是流通的,外间的声响也能听得到,爬到架子上,还能看到御药房的大门,可以说是一处中隐隐于市的所在了。
胤禩乖乖巧巧地坐在炕上的小桌子跟前,往一只兔子身上扎针。他偷偷用了内劲,以至于白兔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耳朵都不敢动一下。
朱老太医啧啧称奇:“白大胖今儿格外听话,回头给你加餐。”
兔子是有名字的,白大胖。御药房专用药兔,已经度过了两个凶险诡桀的年头。最终凭着顽强的生命力,打败了同胞兄弟姐妹,又打败了什么鸡鸭猫狗之类的跨种族竞争者,获得了御药房一致好评。
一代名兔白大胖,今日也依旧潇洒地走在生死边缘……才怪。
换你眼睛晴明穴被扎针,你慌不慌?反正兔兔慌得很。更恐怖的是,下针下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太监的高声通传:“奉皇太子命,赐予八阿哥黄花梨镶乌木药柜一面、金针一套、医书三册。”
白大胖差点瞎掉。
还好经验丰富的胤禩果断收针,救下一条兔命。白大胖后腿一蹬,缩角落里不动了。
朱老太医没搞清楚状况。“阿哥什么时候跟太子关系这么好了?乌木可是好东西。”
胤禩挠挠头,他有猜这是不是赔礼,但太子二哥显然不是会跟庶子赔罪的性格啊。恐怕在这位尊贵人心里,考察弟弟是不是神童还是恩典呢。
“我也不知道啊。”某江湖人光棍地一摊手,“但他给了我收下就好了。”
于是八阿哥小短腿哒哒地跑出去,朝何太监笑得露出八颗小乳牙。
“都是送给我的吗?那就谢谢太子哥哥了。”
虽然纯金针不符合他的用针习惯,远远比不上康熙让内务府做的金银合金针,恐怕只能压箱底了。但医书这种东西他从来不嫌多。
何况太子拿出来的都是偏门的绝版书,小系统又有知识可以扫描了,其中有用的东西还能贡献给“医典大修”活动。所以胤禩道谢道得真情实感。
然而那扇嵌乌木的大药柜让他犯了难。他在御药房是用不上的,本来占地就够拥挤了,他都是跟朱老太医和其他御医拼药柜使唤的。太监们养病的怀恩堂倒是缺药柜,然而眼前这个太华丽了,放在宫外还要担心财产损失。
思来想去,只有放延禧宫他自己的小房间了,有阿玛额娘兄弟姐妹送的名贵药材,可以藏里头。
打定了主意,八阿哥拱拱小手:“可以劳烦公公帮我把药柜搬去延禧宫吗?我要放在我自己的屋子里。”
那一瞬间,抬药柜的四个小太监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疲惫表情。而何太监,看上去要吃人。
胤禩懵逼地补刀:“怎……怎么了吗?毓庆宫不是离御药房挺近的吗?”
总之,在这个阳光明媚的秋天,宫外都知道太子送了八阿哥一个华丽非常的药柜。毕竟,浩浩荡荡从毓庆宫搬到延禧宫,再浩浩荡荡从延禧宫搬到御药房,最后又从御药房搬到延禧宫,三趟经过乾清门,生怕大家看不了笑话似的。
惠妃看见满脸问号的养子,差点笑岔气。
再然后,何公公被太子打了二十鞭子。
但胤禩懒得去想那些,自打他知道小六的死可能跟太子有关后,他就一点都不想自作多情维护太子的名声了。
不过,那个药柜真的真的太漂亮了。系统也喜欢。经过检查没有问题后,光球就在药柜顶层的一个抽屉里安了家,推开抽屉,光球脑门上就是一个乌木雕刻的小猫浮雕。
说实话,猫的形态,小系统有点点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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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到更新的日子。四万二的榜单,冲冲冲。
第36章 五岁的冬季
系统最近很卖力。往常最喜欢睡懒觉的一个球,现在都能冒着清晨的严寒喊宿主起床了。
胤禩小手抹掉眼屎,打了个哈欠:“龙龙,你不对劲。”
小光球置若罔闻。它拖着条长尾巴,在胤禩脚边不停蹦跶,催促他去穿衣洗漱。“今天是往宫外去的日子呢。”系统说,“宿主还差2344点好感度就能解锁新成就了。成就就是积分,积分就是奖励,冲啊!”
八阿哥看着光球的尾巴一下一下敲击在地面上的样子,无端觉得有些手痒。这要是打个中国结,一定好看。他自己找到床边架子上被火盆烤得暖烘烘得衣服和靴子,穿到一半的时候睡在外间的哲嬷嬷才听到动静进来。
于是老嬷嬷又扇了自己几下耳光,直呼:“老了不中用了。”
胤禩于是笑嘻嘻地说到了他给哲嬷嬷养老的时候了。
这也是隔几天就会发生的戏码。八阿哥是个喜欢自己穿衣洗漱的主子,在宫里阿哥们之间可以说罕见之极。他动作又快,把自己打理好之后,早饭还没有提过来。
小八喜欢就着晨光和烛火将他的宝贝小药箱仔仔细细整理一番。第一层的格子里放着一挂针、一个放腕子的小垫子、一个小碾子;第二层就是各种瓶瓶罐罐。小八爷独家秘方的丸药、水剂,就能占据大半空间。还有几个西洋进口的琉璃瓶里,存了高丽参、犀牛角粉、极品沉香等民间轻易买不到的药材。
作为一个医者,维护自己随身的小药箱,一定会像钢琴家保护手一样精心。
“今儿得去御药房进一些虎骨,再做一批消寒驱风膏。”胤禩合上小药箱,喃喃自语道。天冷了,怀恩堂里年纪大的几乎个个是风湿腿,对膏药的消耗量可谓惊人。就算他能够用针行气,加快他们恢复的进程,但总是有个过程,没法完全脱离开药品。
这个时候早饭也上来了。冬季了,延禧宫里的惯例是开始上锅子。小火炉上嘟嘟嘟炖着冒泡的黑米粥,还有一锅同样冒泡的山菌鸡汤,油被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香扑鼻的肉汤。暖暖地喝完汤和粥,脑门上都能出一层薄汗。
八阿哥摸摸热乎的胸口,心满意足,也不管没有偷鸡肉吃的小系统有多么反常,踏着尚没有褪去的白霜就去跟惠妃告辞。
说是告辞,也只是在寝室外打个千而已。惠妃刚起,还在洗脸,衣冠不整自然是不好见养子的。但她依旧隔着帘子叮嘱了好几句,非得胤禩答应了天黑前一定回来,这才放他去了。
自打纳兰性德不在乾清门当差了,跟着胤禩出门的先是变成了佟家的叶克书。这位是佟皇贵妃的亲哥哥,佟国维的嫡长子,康熙嫡亲的表弟,尊贵自然不必说,一授职就是一等侍卫、銮仪卫。要知道,纳兰性德还当过几天笔杆子和三等侍卫呢。人叶克书直接空降,康熙对舅家的偏心可见一斑。
按照康熙所想,儿子小小年纪要在宫外行走,又是个没什么架子的脾气,自然是要有一个尊贵的亲戚帮忙镇着才好,免得被四九城里这个爷那个爷的冲撞了去。纳兰性德要外放,那没事,还有佟家的小子顶上。
可惜啊,小八爷和叶克书处不太来。倒不是叶克书看不起八阿哥是包衣宫女生的——他还不至于傻大胆到轻视皇子的地步——而是叶克书看见太监就皱眉,好像闻到了什么奇怪的气味一样。
胤禩不忍心周平顺受这小少爷的闲气,于是主动跟康熙说,他不好意思长期占用皇阿玛的銮仪卫,还是换个普通的侍卫比较好。康熙都快成精的人,哪里看不懂小孩子的心思,当即点了五弟常宁去照顾小阿哥。
“小侄子都能日日早起,偏他还在府里混日子,像什么样子?”皇帝大手一挥,“要是连个胤禩都照顾不好,他恭亲王的俸禄就等着被削吧。”
于是乎,八阿哥一行在冬日早上穿过乾清门,看到的就是一个在寒风里跺脚的黄带子——恭亲王常宁。堂堂亲王混到这种地步,常宁真有些惨的,然而谁叫他不受皇帝待见呢。
“皇叔。”胤禩仰着头乖乖地叫。
“欸。”常宁蹲下来抱了抱小阿哥。同时胤禩听见了这个五叔在耳边的小声嘀咕:“小祖宗,说好的五日去一回,怎么又开始连着去了?你是怕坑不死叔叔我吗?”
八阿哥还能怎么的,只能一个劲地往叔叔怀里塞手炉:“这不是天冷了吗?那些年纪大的,风湿腿耽搁不得。”
常宁不信,坚持自己的逻辑:“不,你个小坏蛋坏得很,跟你阿玛一样坏得很,你们就是见不得我睡个好觉。”
“五叔,不是小八唠叨你。你那‘五更歇,午时起’的习惯,实在不利于养生。”
“不听不听。”常宁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现在连小的都要来管我了。”
系统光球偷偷跳到常宁头上,给他来了个全身扫描,结果是一个字体大大的“内分泌失调”以及一个字体小小的“疑似性别功能障碍”。
八阿哥嘴角抽了抽,小短腿跟在常宁后头,颇有几分穷追不舍的气势:“五叔,你看你这么怕冷,典型的阳虚肾亏,都是熬夜熬的。你就是不为了自个儿考虑,也要为叔母、小叔母们考虑啊对不对?”
侍卫们差点没憋住笑。
而被追着说肾亏的王爷呢,脸都黑了,两条腿迈得飞快,仿佛八阿哥不是他萌萌哒的小侄子,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就这样,在不靠谱的五叔的一路“带领”下,他们出了紫禁城,在午门外坐上了马车。
进入温暖的车内,裹了小被子,常宁就打起盹来。为了照顾王爷的睡眠,马车走得特别慢,一摇一摇地往怀恩堂的方向挪。明明半小时能走到的路程,硬生生拖了一个小时。
胤禩趁机给五叔摸了脉象,琢磨着什么样的养生茶或者养生汤,既能调养身体,又能满足这个叔叔刁钻的嘴。他最后定下的是一道气血双补的乌鸡汤,毕竟,常宁是个酒肉党,就没养成过喝茶的习惯。还是让人把药汤的方子送到恭亲王府上给叔母,让叔母给他熬汤喝吧。
做完这件事,八阿哥掀开帘子看看外头,好家伙,路才过了半程。长路漫漫,唯有八卦解闷。
于是他靠在窗边,听侍卫大哥们聊天。除却家长里短,也流露出一两件朝政。这个冬季最热闹的事,非明珠和索额图两党关于治水问题的大争吵莫属。
江湖人听不懂什么“筑堤束沙”、什么“海口内溢”,这些治水术语太专业了,说得唾沫横飞的侍卫们其实也不知道,甚至,吵架的明珠、索额图自己,也不懂水利的具体原理,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在政治上的发挥。
原本治理水患的靳辅是明珠一派的,如今有个叫于成龙的人跳出来,认为靳辅治水是假,贪污是真,换了他于成龙的办法,马上就能把水患治好。索额图一听立马兴奋了,替于成龙摇旗呐喊起来。
甲方认为乙方贪污劳民,乙方认为甲方不懂装懂。如此吵了一个月。
国家水利多么重大的事!黄河泛滥可是元朝灭亡的最后一根稻草,作为同样是少数民族临朝的康熙,对洪水治理无比重视,也因此格外举棋不定。
“五叔,你觉得是靳辅对,还是于成龙对?”胤禩推了推补完觉的常宁。
常宁翻了个白眼:“对不对的重要吗?谁厉害听谁的,可不是谁对听谁的。”
胤禩严肃着小脸道:“如果是别的事也就算了,谁厉害听谁的。但水利关系着成千上万的人命,要是错了,佛祖都不会饶了我们。”
“你……哈哈,你以后也是个操心命。”常宁在小阿哥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那你觉得谁对?”
八阿哥在识海里快速翻阅着小系统给出的评估结果,然后说道:“靳辅贪了钱,是真的;于成龙不懂装懂,也是真的。”
“那你觉得是该让贪钱但懂的人来治水呢,还是让不懂但廉洁的人来治水?”
“……”小八爷被难住了,为什么他一个江湖人要做这么痛苦的选择?“就不能有既懂行又廉洁的人吗?”
“哈哈哈。”常宁大笑,“有那种完人,立地成佛不好吗?凭什么要给爱新觉罗家当奴才,吃力办事还没好处拿?小八爷,你还有的学呢,走啦,你的怀恩堂到了。”
胤禩闷闷地从车里钻出来。太阳已经升起,白霜消失无踪,就连空气都没有那么寒冷了。
小杯子站在怀恩堂门口,满脸堆笑,每颗露出来的牙齿上都闪着阳光。“小八爷吉祥,奴才给小八爷请安。”说完就弓背伏在马车旁边当人形脚踏。
八阿哥哪里会真去踩活人的后背,连忙叫了起,并严厉表示下次不许再这样。
经过小杯子这一桩打岔,他算是把那奇奇怪怪的廉洁和懂行都抛到了脑后,还有许多太监在屋里等着他救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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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五岁的冬季
昔日破败潮湿的怀恩堂已经大变样了。
朝南的墙上新做了两扇窗,结实的桐木做的框架,用的也是上好的新窗纸,洁白透光。屋顶换了新瓦,也做了引水沟,别说漏雨,就算冰雹都砸不开。
院墙被粉刷成了小八爷喜欢的浅青色,墙角被空闲下来的老钱头伺候上了好些花草:紫茉莉、铁线莲、西府海棠……
有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金银花,爬满了一面墙壁,夏天的时候满目璀璨的小花。不过如今是冬天,只能看到黑色的光秃秃的藤条,虬曲如血管一样布在浅色的墙面上。
另有一颗柿子和一颗石榴,是翻新时新栽的小树。用老钱头讨好的话说,是要养果子给小八爷吃。胤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能吃上这两棵树的果子,不过一哂罢了。
如今老钱头的权势大不如前了,生病的太监大都很快被八阿哥和太医们看好了,他也就没法敲诈到很多油水了。反倒是老实肯干的高无忧,因为在修屋顶时表现积极入了贵人的眼,取代老钱头成了怀恩堂实际的一把手。
不过小阿哥心地慈悲,没将脸上长痦子的老太监赶到街上去自生自灭。他如今就料理着院子里的花草,除掉房屋里外的青苔,再就是每天早上准备好当日的炭火。有工作干人就充实,偶尔打个牙祭从外头酒楼里买只烤鸡,小日子也过得悠闲。
怀恩堂里太监来来去去,从前对老钱头恨得牙痒痒的那些不是回了紫禁城,就是不治身亡了。在新进的病患们的眼中,老钱头就是个笑眯眯的园艺人,除了脸上的大瘤子吓人。甚至有可怜他破了相被发配到宫外的人,还不在少数。
高无忧寡言少语,懒得去戳破他。小杯子已经在背后不知道吐了多少唾沫了。
对此,小八爷只能一摊手:“他也还没坏彻底吧,都是缺钱闹的。”
“哎呦呦。”小杯子竖起大拇指,“爷,您可真是菩萨心肠。”
圆圆脸的周平顺及时出声,来为主子震慑油腔滑调的小太监:“若是换了阎王面的主子,你这行径已经被打板子了。”
小太监抖了抖他还没有长成的瘦弱身板,他对于周平顺这种大太监总有种条件反射的畏惧。当下也不笑了,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地说正事:“昨儿没有新来的。倒是富子和庄二强被内务府接回去了。”
胤禩弯弯眼:“回去了就好。”这两个走了,堂里就只剩一个拉脱水和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了。
说到底,也不是所有生病的太监都会被送出来等死。有那重情的主子,都是让人在宫里养病的。如今堂子里空荡下来,才是正常的状态。
走进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诊室,就见陆小太医在捣药,青涩的草叶汁水的味道满屋子都能闻见。胤禩嗅嗅鼻子,就知道这是伤药,有白茅、三七、鱼腥草。
“陆太医到得好早啊。”小八走上前去打招呼,“给被打的那个做伤药呢?”
年轻的医士对皇阿哥很客气:“可不敢当阿哥叫太医。这都是太监们恭维的话。”
胤禩双手托腮靠在陆士成捣药的桌子上。“早晚的事。”
于是陆小太医便闷头捣药不说话了,直到药捣完,他才憋出一句。“要是显得亲近,叫师弟不好吗?”两人都是朱太医门下的。
胤禩闻言就笑了,没想到重活一辈子,还能收个大十岁的师弟。于是他乐颠颠地从小药箱里找出一些血竭粉,加在那堆药糊糊里面。“今天没带什么好东西,下次再送师弟见面礼。”他说。
血竭是一种树脂,产于苏门答腊等地,具有消炎生肌的功效,与没药、乳香配伍尤佳。不过毕竟是舶来品,在国内价格昂贵,因而并不盛行。
陆士成没白在太医院下读书,看了就知道了是什么药材,想了想,又加了没药进去,混匀了。
两人拿着成本陡然增加的外伤药,跨进病房。病房靠东,采光最好的屋子,大通铺底下盘了炕,热乎乎得仿佛春天。要不是趴在炕上的病人形状实在凄惨,简直让人怀疑这里是哪间客栈的上房了。
这个太监年纪也不大,估摸二十多岁的样子,虽然一侧脸肿得老高,但依旧能看出底子是个清秀的。可怕的是后背到屁股那一片,全部皮开肉绽,粉红色的肉被墨绿色的药糊住,简直是惨不忍睹。
他合着眼,胤禩和陆太医给他换药的时候也没有作声。或者说,自打他进怀恩堂,就一直是昏迷的状态。
“今天早晨醒了一次,喝了点水。”旁边的病友,一个正津津有味吃着面糊的中年太监说。他原本正舒服地放屁,见到贵人,一下子怂了,躲到半开的窗边,夹着尾巴端着碗。
臭味什么的,医生向来是不怕的。八阿哥非常和蔼地问中年太监,他的拉肚子好些了没有。
“好,好了!能跑能跳!”中年太监亢奋地答道,旋即又苦了脸,“奴才还在出虚恭,您金贵人,您您您还是离远些吧。要是熏到了您,奴才死了都……”
“你刚来的那会儿满裤子实恭,我也没躲啊。”胤禩打断他。
中年太监:……脸不要了,给小八爷当毯子踩。
他最后告罪跑茅房去了,宁可臭自己,也不愿意臭小阿哥。这可能就是皇家奴才最后的倔强吧。
把人吓跑了,八阿哥揉揉脸,转过头去看那个昏迷着没法跑的。他其实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不是来时那内脏受损随时会没命的样子了。刚开始,都是针灸吊着命,如今好歹是确定能活下来了。
只要伤口不发炎。
胤禩和陆太医接连摸了脉,确定无恙后就离开了病房。“太惨了。”小杯子跟他们出来的时候连连感慨,“不知道是得罪了哪个主子,被打成这样。”
没猜是犯了罪进慎刑司,是因为罪人是死在内务府牢里的,不会往怀恩堂送。既然送来了,那便是被谁动了私刑。可在宫里能肆无忌惮打人的,也就那么几个主儿。
高无忧瞪了小杯子一眼,提示他闭嘴。有些事情经不起细究,细究会丢掉小命。
陆小太医也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恰好此时,恭亲王常宁的声音从堂屋那儿传来。“爷饿了,快给爷弄些吃的来!”他的嗓门粗而响亮,透露出皇宫里没有的轻松快活,“要死了,小侄儿进去这么久都不出来,爷可不能干等着挨饿。跟老赵说,爷要吃辣子,来个宫保鸡丁,再来两张饼。”
胤禩一下子活了,跟颗小炮弹一样冲出去。“五叔,大早上你就吃辣,还养不养生了?”小孩子嫩生生的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名医权威,“老赵,不许给五叔吃辣。让他吃小米粥和白煮鸡。”
“小祖宗,五叔大清早在乾清门接你。这要按往常,我都吃午膳了,还不许吃辣?”
“不许吃。”
“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不讲。就是不许吃。”
……
怀恩堂因为叔侄两个斗嘴,一时间充满了快乐的氛围。
至于斗嘴的结果,自然是小八爷凭着主场优势获得了毫无争议的胜利。当然,这也跟常宁万事不管的性子有关。这些太监都精明着呢,知道常宁不是真生气,也不会真报复。哪怕是大家都称赞的老实人老赵,这时候也知道听谁的靠谱。
总有人是病好后回不去宫里的。老赵年纪大了,御膳房嫌他手抖了。高无忧是因为紫癜反复发作,原本的职位不等人,早就换了其他人。
还有一个小杯子。
“小杯子公公,怎么你还没有回宫啊?”八阿哥直白的问话戳中了小杯子的痛处,他一下子显得更加可怜了,眼睛里都蓄了水。胤禩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困难你说?”
帮小杯子开口的是高无忧。“往宫里递了几次消息都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打听到,说翊坤宫多了两个养猫的小太监。九阿哥养的猫。”他顿了顿,“总之,翊坤宫满员了。”
胤禩仰头去看周平顺:“这种情况,惯例是怎么办?”
周公公刚张开嘴,就被恭亲王抢了话:“惯例让内务府分配呗。但他在宜妃宫里做过事,其他妃嫔不敢要的,去了也没趣。剩下的,要不王府,要不行宫。”
小杯子突然跪下了,“咚咚”磕了两个头。“奴才求八爷,留奴才在这儿吧。奴才怕跟错主子,像里头那位那样。”他说的是被打得皮开肉绽昏迷不醒的那人。
身材纤瘦的少年,伏在地上的样子就像一只冬天雪地里迷路的羊。
常宁搁下筷子,拍大腿笑道:“这才是有成算呢。八阿哥现在还小,身边太监少,你从现在开始服侍,以后开府招人的时候,你就是老人了,没准能混个总管当。”
小杯子闻言抖得更厉害了,好半天,他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前程也有想过,但主要是怕死。”
王爷收了笑,好像刚才被小侄子强逼着吃清汤寡水的人不是他。“怕死的奴才,你能有什么用呢?拿刀抵着脖子,还不是把主子卖了?”
“欸欸。”胤禩小手去拍五叔,要求人不怕死,这也太难了吧。他自己都是怕死的。
小杯子却是又“咚咚”磕起头来,大约是怕胤禩不要他,说话说得特别急:“奴才怕死,不知道被刀抵着会不会出卖主子。但奴才一定不会因为人情或钱财出卖主子,即便是旧主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会出卖八爷。奴才没有亲人,无牵无挂,一查便知,八爷只管放心用我。”
“成!”常宁拍了桌子,“这个奴才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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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六岁的开端
小杯子跟恭亲王臭味相投,都是把利益作为思考逻辑的那一类人。不过是由于生存境遇的不同,小杯子更加圆滑一些罢了。奇怪的是,小太监并没有去追随赏识他的恭亲王,反而跟在活菩萨八阿哥身后奔波效力。
这不,小主子嫌弃怀恩堂的活变少了,小杯子就跑遍了四九城,总算给八爷找到了一个新的当菩萨的地方。
这时候已经是康熙二十五年的正月,雪铺在怀恩堂黑瓦的屋顶上,衬得门前两个大大的红灯笼越发喜庆。
胤禩六岁了,本来该像一年前的胤祚和胤祐一样去尚书房读书的,然而因为康熙和惠妃有意无意的拖延,他如今依旧是个四处撒欢的自由人。
小阿哥穿得圆嘟嘟的,仿佛一颗红色的绣球,一摇一摆地滚进怀恩堂的大门。当然这话是不能搁八阿哥跟前说的,小家伙长高了两公分,是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是颗球形的。
没有哪个有灵智的生物是爱做颗球的,就算是系统,都在暗搓搓攒积分兑换四肢呢。
怀恩堂院子过道上的积雪,已经被几个留守太监扫干净了。就连鹅卵石之间缝隙里的雪,都用盐巴化了去,小靴子踩在上面,半点声响都没有。
待到进入屋内,大通铺上、制药房里都空空荡荡,就连陆小太医都进宫当值去了。
“小丁子这就走了吗?”胤禩问小杯子。他指的是之前被打成重伤的那个太监,后来人醒了,自说姓丁,在茶房做事。哪里的茶房,大家伙都没问,就叫小丁子。
小杯子把八阿哥引到正屋的炕上做了,上茶水上点心,一边说道:“可不是。就除夕那天,内务府把人接走了,说主子还要继续用他。”
“他还虚弱着呢。”胤禩嘟囔一声,然后剥了颗松子扔进嘴里。
“爷,话不是这么说的。有主子惦记,不比扔在外头强?哪怕主子不是个好性子,但总得攒点养老本吧。”不去宫里做活,哪里来的银子呢?小杯子、高无忧几个是例外。他们正式在怀恩堂挂职领俸禄的,相比宫里自然是清贫,就这,还是小杯子给小八爷磕了好几个头才换来的。
胤禩心里明白这些底层人过得艰难。太监里有那吃得满脑肥肠的硕鼠,但更多的还是可怜人。小手托腮叹了一口气,胤禩抓了把松子给小杯子,请他一起吃。小太监眼泪汪汪,谢了好多话,才在小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他把那把松子郑重地放在一个褪色的小荷包里,实在馋了才从里面掏出一颗来尝个味道。
“我不曾想一个病人都没有呢。”八阿哥说,“过年半个月呢。”
“爷,宫里讲究吉利。大过年的,不会赶人出宫的。”
“这倒也是。”八阿哥剥了颗松子,偷偷塞给小系统,忽视了它哇哇大哭“积分飞走了”的声音。“话说,这天寒地冻的,城里老百姓应该也有生病的吧?”
小杯子收拢桌上的松子壳,一张白净无须的脸贼眉鼠眼地凑上来:“阿哥想治病救人,奴才还真寻摸了个去处,就看阿哥能不能说服宫里的几位了。”
这一副试图带坏小孩子的样子是要闹哪样?周平顺咳了一声。小杯子连忙坐正,眼观鼻,鼻观心。
“你好好说。”胤禩道。
“城北景山后头有个婆婆庵,好些无依无靠的老宫女在那儿住呢。内务府偶尔送些柴米去,也就饿不死而已。若是生病了,都是硬熬着。”
八阿哥没听完就从炕上跳了下来,红色的衣袍衬得小脸粉扑扑的:“那还等什么,走啊?景山也不远,能赶落锁前回宫呢。”
小杯子和高无忧捉急了半天,都没找到劝小主子先打报告的理由。男女授受不亲,但小阿哥才六岁,自然管不到他头上;他们自己和周平顺,都不算男人了;侍卫们稍微麻烦些,但留在庵堂外头也是使得的。
于是事情就这么被决定了。高无忧留守,小杯子带路,领着侍卫和小主子去往婆婆庵。车上还有个鼾声震天的恭亲王常宁,这位主子昨儿跟蒙古王爷通宵喝酒,今天早上可放话说了,不到午时不用叫他。
婆婆庵是树木掩映下的三间屋子。最小的一间里放了座木头雕的观音菩萨,朝着门口接受香火,其他两间住人。
房屋也有些年头了,但比起曾经不加修饰就能拍恐怖片的怀恩堂还是体面一些的。很多老宫女爱干净,只要不是动不了了,一定把菩萨像前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其实,若是妃嫔身边体面的老嬷嬷,即便出宫了也有的是达官显贵接到家里去教导女孩子礼仪规矩。凄惨地聚到婆婆庵报团取暖,那无非三种原因,主子失了宠,或者被家人抛弃,再或者是配给了太监,断子绝孙。
然而旁人眼中的凄惨,她们是不认的,仍有规矩和体面在骨子里。比如胤禩入门就见到的那个守着功德箱的老太太,雪白的银发一丝不苟笼在发髻里,上头簪一朵新鲜腊梅,衬得靛蓝的衣服都有了亮色。
老太太轻移两步,步子的间距都还跟宫里的规矩一模一样。“小阿哥是拜菩萨,还是寻人?是与家人一道,还是自个儿?”
她认出了胤禩腰间的黄带子,心知这是一个宗室的小爷,因而言语很恭敬。同时,心里疯狂搜索着哪个王府有类似年纪的小男孩。
她的疑问马上得到了解答。
周平顺上前一步,脸上笑眯眯地介绍:“这位是宫里的八阿哥。”他虽然是笑着的,但语气却格外冷静,没有倨傲没有谄媚,更没有骗人的心虚。
这气度,压根儿不需要验证,老太太就信了他的话,当即利索地磕了个头:“奴婢请八阿哥安。”
“嬷嬷起来。”胤禩抬抬小手,“我今儿出来随便走走,听说你们曾经也是伺候过长辈的,所以来瞧瞧你们。若是有什么难处,我力所能及就帮一把。”
老太太起身,微微露出一个欢欣的笑,眼尾一大片鱼尾纹晕开,依旧是个好看有气质的老太太。“阿哥能过来,就很好了。内务府知道了,下个月给的柴火都能多些。”
老太太说得客套,胤禩却不好糊弄,客客气气地表示想看看老人们的生活条件。他的身份摆着,自然是又出来几个头脸干净的老太太,如导游一般为皇阿哥介绍过去。
首先是有一间吃饭的餐厅,有四张八仙桌和十几二十张沉重的方椅。不用的时候桌子就拼到一起靠墙放,中间的场地支个火炉,几个老姐妹烤着火做针线,倒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
“咱们在宫里学的绣活好,哪怕是打络子也能换几个钱。”一个梳两把头的老太太说,她似乎是庵里主事的,答话的时候最多。“熟悉的老门路了,价格也还算厚道。”
正好这个时候到了饭点,八阿哥还有幸见识了老宫女们的伙食:白色的稀粥、腌制的野菜、齁咸齁咸的豆酱。
方才还举止有度的老太太们这个时候才显示出一两分窘迫来。“不知道有贵客来,素斋简陋,还请原谅则个。”
胤禩尝了点酱,整个人都不好了,呼噜噜喝了一袋水才算是冲淡了嘴里那咸到发苦的味道。两辈子了,他依旧理解不了有些老年人对咸味的过度追求。
光球好奇地在桌上蹦跶,想要尝尝让宿主这般反应的陈年老酱。胤禩劝阻不及,最后收获了一只变成紫色的自闭系统。它安安静静地用尾巴挂在八阿哥腰上。不想说话.jpg
恰好,有一个老宫女端着一碗挂面经过,面上还窝着半个鸡蛋。这一下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那名宫女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一下就慌了。“这是给瑚图姐姐的。”
梳两把头的老太太抿了抿唇,仿佛也拿不准是把鸡蛋面给那个瑚图氏吃,还是端上来先孝敬小主子。
屋里的气氛尴尬极了。
还是得亏小八爷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小手挥一挥:“我不在外头吃饭,你们自去吧。”
端着面的老宫女大松一口气,转头就进了寝屋。这可把领头的那个气得不轻,又还得跪下给贵人赔罪:“她从前是辛者库洗衣裳的,规矩也没有学好,让八阿哥见笑了。”
“没事。瑚图氏是病了吗?在屋里用饭?”
“前两天突然烧起来,一直没好。”老宫女们回答,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年纪大了,总是这个病那个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周平顺带着小杯子开了房门,护着八阿哥进去老宫女们的寝室。和太监们睡大通铺或者躺地上不一样,老宫女们有自己的床。每人一张木板床,床头床脚有粗糙的四角木棍,上面挂着用拼凑的布料做成帷帐,用来遮风保暖。毕竟,虽然屋子里算干净,但到底年代久了,窗户木框漏风,木板床也不带炕。
有两张床的帷帐是半拉开的。其中一张上面坐着刚咬了一口鸡蛋的瑚图氏,另一张床上则躺着一个昏睡的枯瘦老人。
胤禩去摸了脉,瑚图氏还算有力气,只是以寻常的望闻问切的手段无法确定她低烧的原因。最后还是系统扫描了,才确诊是卵巢癌晚期。这是更年期的时候没有好好休养,再加上自身有基因原因所导致的疾病。
至于那个昏睡的老人范佳氏,已经九十多岁了,三个月前中风偏瘫,只能喝稀粥度日。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老姐妹们尽心照顾的结果。只是眼看着范佳氏的积蓄耗尽,喝下去的药却半分效果也无,大家就只得认命了。
“也许就在这两天。”她们说,“范佳姑姑……也算高寿。”
转头说道瑚图氏的病,老宫女们还是乐观的居多。“能吃能喝就好,咬咬牙就扛过去了。”“吃了好几个鸡蛋呢,准能补底子。”“你一向虔诚,菩萨定会保佑。”
就连瑚图氏自己,都能翻下床给八阿哥磕头,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奴婢哪有什么大病?不敢当着主子的面吃喝,那成什么样子?”
胤禩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们,这一个还能言笑殷殷、期盼今年再念一百卷经文的瑚图氏,也已经被命运宣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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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字数完不成了,呜呜呜呜,好慌啊。
第39章 六岁的春天
自打从婆婆庵回来,小八爷就有些低落。
他若是没有系统这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外挂,自然可以傻呵呵地给瑚图氏开些退烧的方子,期待着她的康复。然而……正因为见识了世界的广阔,才更能认识到自己的无知。
从导致六阿哥死亡的连吡啶类药物,到即将夺走老宫女性命的卵巢癌,都是另一套方法论下能够解释的病因,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就没有能够治好她的办法吗?”胤禩搓揉着手里的系统。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就专业内的事情向别人寻求帮助,上一回……他还是个学徒呢。
小系统吱哇乱叫,但终究没逃过被揉搓的命运。既然反抗不了那就享受好了,光球摊在宿主膝头,翻了个身。
“商城里类似的商品。比如售价30万积分的基因改造液,来自B032号生物科技异常发达的平行世界,在进入人体后可以对全身的活细胞进行重编程改造,而癌细胞会在该过程中自发性死亡。”系统摇摇尾巴,甩出两个惬意的弧度。
胤禩真实疑惑:“我刚刚才看过,没在商店看到这个物品啊。”他怀疑系统给他看的商城不是全部的商城,而且他有证据。
光球察觉到危险,慌忙跳起来解释:“因为基因改造剂会让人类的部分身体拥有动物的特征,还有觉醒超能力,所以科技水平低于Genel3标准的世界是不允许开放的。”
“唔……”
“还有来自M112号平行世界的全能医疗纳米机器人,售价49万积分,进入人体后可以针对性消除癌细胞。但问题是它同时会进行老器官修复再造,最高纪录是能让使用者的寿命超过4200岁。”
胤禩:……这都是什么神仙手段?好多词语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我仿佛一只来自农村没见过世面的烤鸭。“所以……”八阿哥艰难开口,“也被禁了吗?”
光球小小声:“会引起恐慌的。”它是人性化理念下诞生的新智能,宿主保护机制不允许它向封建社会的宿主售卖科技评级过高的物品。
八阿哥长吁了一口气。“真是令人神往啊,那相当于是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了吧。”若是此生能见识一下那个什么米人就好了,含笑九泉,且能找师父师祖吹牛。
翻了下账户余额,可怜巴巴几千点。
任重而道远。
胤禩是成年人了,自然是不会干傻兮兮攒49万积分强买的事。成年人,知道人力有时尽,也知道当下是最值得珍惜的。
他兑换了一本《23世纪生物医学基础》,钻研起跟临终关怀有关的部分。
九十多岁的范佳老太太是正月二十九没的。临死前醒了一次,艰难地用没瘫的那只手写着说想吃糖葫芦。正好胤禩在,便遣了小杯子跑腿,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
范佳老太太嘴巴只有半侧能动,但依旧狠狠一口咬下,仿佛拼尽全身的力气。糖浆糊住了牙齿,然后她死了,眼合上,嘴角有弧度。
应该是感受到甜味了吧。胤禩想。
至于得了卵巢癌的瑚图氏,在大地回春鸟雀求偶的季节开始腹痛,伴随着下肢浮肿与腹部积水。其实在此之前,胤禩已经开始给她喝参汤了,这是多个世界都公认的稳定卵巢癌晚期病情的最简单的办法。同时,他又按照中医的理论开了一些补气驱邪的药物作为辅助。
然而,该来的,比预想中的要快。
许多太医都听说了小八爷在京城遇到了一例绝症,其中好几个都跃跃欲试地去看了。大凡人类,都是有挑战情节的,尤其是这些某方面特长突出的人遇上了自己领域的难题。可惜的是,他们兴致勃勃地去,却是摇头叹气地回来。多少都能开出方子来,然而一看都是安慰方。
“这是老病。”去年刚上任的陈院判冷冰冰地说,“石瘤、腹积水、全身脏器衰竭。”
这在普通大夫只能诊出“急症”、“暴病”之类说法的时代,他竟然跟开了透视眼一般,这是真有本事啊!
可惜陈院判不是个乐意教人的好性子,八阿哥拿着人参为主的调养方子去找他请教,只得了一顿阴阳怪气的嘲讽。“阿哥有这个钱给奴才用人参、灵芝,不如几斤曼陀罗下去,让她快快乐乐地死。”
胤禩鼓起了腮帮子,嘲讽回去:“治不了就说治不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陈斌被噎了下,脸上的冷笑更加尖刻。他正准备和小阿哥来个舌战三百回合,对面的小短腿就一溜烟跑了。
这几天都是大太阳,八爷要去晒他的药材。他在御花园八角亭旁边发现了两块平整的大石头,南边没有阻挡,用来晒药材再好不过了。虽然御药房有统一炮制药材的人员,但小八爷有自己的用药需求。
比如今天,他晒得是人参的叶子。清朝人秉持着同一植物中必定阴阳调和的老观念,觉得既然人参的根是大补入药,那自然地上的茎叶是“大苦大寒”的亏损之物。可经过胤禩的多方验证,并不是这么回事。人参叶子功效不如根须,但也不至于说药性完全相反。
这回是他前世的经验对了。他师姐就有一个人参叶洗头的配方,就连他小侄女都养得一头好头发。他准备将那方子改动改动,拿去给老宫女泡澡,这就有了晒人参叶这一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晒叶子,还晒出个冤家来。
这一天,风和日丽,蓝天白云,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红色如同云朵一般。胤禩让人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石头北侧守他的叶子。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眼皮上都能感受到金灿灿的温度。宫里小阿哥脱冬衣晚,这时候还穿着袄子,简直就像在被窝里一样。胤禩晒着晒着就打起了小瞌睡。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喵呜”一声,然后眼前闪过什么白色的东西。下一秒,一片带着猫爪印的人参叶子就被踢到了胤禩脸上。胤禩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主子小心。”伴随着周平顺和哲嬷嬷的惊呼,场面更加混乱。八阿哥眼睁睁地看着周平顺凭借人类的身高和智商优势逮住了大白猫命运的后颈子。而他的人参叶已经全掉到了地上,东南西北都有,还有叶子被撕碎了的,可见战况惨烈。
哲嬷嬷心疼坏了,皇阿哥亲自做晒药材的工作,多么纡尊降贵多么辛苦啊,结果呢,一下子被一只猫给毁了!“哪里来的畜生?!”哲嬷嬷骂道,抬手就要打。
大白猫察觉到了危险,死命挣扎起来,锋利的爪子把周平顺的衣服都划破了。
周公公手上用力,大白猫吃痛,发出凄厉的叫声。
“白虎——”回应大白猫的是一个稚嫩的声音。“都放手!爷在这里,看谁敢动白虎?它要是伤一根指甲,我就打烂你们的屁股!”
这是一个比胤禩还矮的小豆丁,水嫩水嫩的包子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好看极了。小豆丁带着一帮子小太监,他们对着那白虎老爷讨好地哄着,什么小鱼干小肉片都拿出来了。
大白猫见到撑腰的一群铲屎官,瞬间趾高气扬,又凶狠地去抓挠周平顺。
“你不许动。”小豆丁笑嘻嘻地拿手一指,“给爷的白虎磨爪子,算你的福气。你要是敢动,我就打死你。”
“呦,九弟威风着呀。要不要让爷也给你的白虎磨磨爪子?”胤禩背着小手,抬抬下巴,“你的猫毁了爷的药,先给个说法再玩吧。”
九阿哥胤禟可算是认出眼前这群人领头的是他八哥了。不过,大家都是龙子凤孙,谁怕谁呀?
“我……爷的猫是活的,你的药是死的。能比吗?”
八阿哥呵呵一笑:“死物和活物是没法比,但这损物赔钱,天经地义对不对?”
“爷要是不给呢?”九阿哥梗着他那几乎找不到的小短脖子道。
“不给的话,那就拿你白虎抵债。正好我配了一副有砒。霜的药,缺条试毒的狗。如今嘛,似乎猫也不错。”他朝周平顺挥挥手,“带走!”
大白猫眼见着所向披靡的小主人都没法救自己,一下就急了。“喵呜喵呜”叫得好不委屈。
九阿哥一听,也急了,朝着狗腿子们跺脚:“没用的奴才!你们这么多人,还不快给爷把白虎抢回来?”
翊坤宫的太监们互相看看,一哄而上。但他们怎么打得过周平顺,还没过几招就被踹翻了两个。胤禟看着局势不妙,眼珠子一转,自个儿扑上去抱住周平顺的大腿。
这下,周平顺不敢再动了。于是四五个人一齐掰他的手,这才将白猫救了出来。
九阿哥打赢了这仗,高兴坏了,又是一个趾高气扬的豆丁了。他就知道宫里没人敢真的伤害自己。“想从爷的口袋里掏钱,你做梦!”现年四岁的九爷说。
他的神态模样,让胤禩仿佛看见了隔壁刀宗那群无法无天的熊孩子。熊孩子,就是欠教训。小八爷手痒了,于是他掏出了御赐的玉笛。
“既然九弟不想用猫抵债,那哥哥就只能催债了呀。反正钱或者猫,我是不挑的。”他运气,吹响了笛子。
九阿哥开头的时候还一头雾水:“八哥是不是被气傻了?怎么吹起笛子来了?你吹得好难听啊。”
不一会儿,豆丁胤禟呆不住了:“吵得爷耳朵疼,我回宫了,不跟你玩了。”
漂漂亮亮的九阿哥快步跑了一阵,发现事情不对,怎么那嘶哑刺耳的笛音,没有变小呢?扭头一看,好家伙,他八哥就跟在他身后。
九阿哥小短腿跑更快了,但他怎么跑得过两世习武的胤禩,就算他左绕右拐气喘吁吁,胤禩都跟个背后灵一样跟着他。更可怕的是笛音就没断过,仿佛气息无穷无尽。就这样一路回到了翊坤宫。
事情有些不对,九爷开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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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六岁的春天
“关门,快关门!”胤禟一回到翊坤宫就朝着守门太监喊。
然而关宫门这种大事,翊坤宫的宜主子不发话,底下人可不敢,甚至还以为小阿哥在开玩笑。
胤禟一见行不通,拔腿就跑回自己的小暖阁,“砰”地摔上了门。八阿哥和胤禟的狗腿子们一齐被关在了外面。
八阿哥吹着笛子,淡定地走到窗户边上,在窗纸上戳了三个洞。真气送笛音,一路到屋内。
屋里刚刚送了一口气的小九爷:……
小霸王暴躁了,里头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宫女嬷嬷的惊呼。“你吹!你接着吹!看谁能耗得过谁?!”九阿哥气急败坏地在屋里喊。
回应他的是“呜呜呜”的笛声。
“啊——”
八阿哥笑笑,小家伙定力不行啊。他靠在墙边,闭眼吹笛,神情颇有几分陶醉。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他叫周顺平他们呆在五米开外,旁边守护的一盏茶时间一换。
就这样不间断地吹了一个时辰,出门打牌的宜妃抱着襁褓中的小十一回来了。见八阿哥在自己宫里,宜妃还挺诧异的。“八阿哥可是稀客。”她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要不来吃些饽饽?”
小八也朝着宜妃笑:“我跟九弟玩闹,打扰到您了。”说完这句,他又呜呜呜地吹起来。
屋里的胤禟还以为额娘能把魔鬼八哥带走,没想到……额娘都不管用的吗?九爷想哭,但是狠话都放出去了,他一点都不想先认怂。
作为后宫白骨精之一的宜妃娘娘,自然是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毕竟八阿哥的笛子真的有些难听。她叫来九阿哥的陪玩小太监,一问就知道了前因后果。什么九阿哥的猫踩坏了八阿哥的药,什么索赔,什么拿猫抵债,什么用难听的笛声催债。
讲道理,除了吹笛子催债这个,其他的宜妃都能明白。
于是宜妃打听了踩坏的药材是人参,便从库房里取了三根老参,送到八阿哥跟前,算是赔偿。
然而八阿哥拒绝了。
他左手抓着笛子,声音不断;右手在纸上写道:“宜母妃不能替小九一辈子。”
这是杠上了啊。
宜妃也没辙了,只能让两个小爷闹去。看是九阿哥先受不了荼毒还是八阿哥先吹累。
结果,万万没想到,八阿哥一吹吹到了太阳下山。宜妃都惊了,寻常人这么长时间吹笛子,肺管子都要出血了,偏八爷天赋异禀,跟没事人一样。还能中气十足地跟宜妃告辞,说看在小十一要睡觉的份上,他先走了,明天再来打扰宜母妃。
你这个打扰是真的打扰啊!宜妃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惠妃。
如此三天,翊坤宫上下都崩溃了。
就算晚上八阿哥走了,那魔性的笛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让人难以入眠。宜妃最先带着十一阿哥躲出去了,不然小十一能哭个地裂,与笛声的天崩形成强强联手。接着小答应小贵人们也呼啦啦往外跑,或者串门或者逛花园,不到天黑不回宫。
最惨的是胤禟,哪怕他想跑呢,那鬼哭狼嚎的声音也一路跟随。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九爷眼下两个大大的乌青,眼睛都哭肿了,还一下一下打嗝。“我错了,嗝,我赔钱,嗝。”
八阿哥放下笛子:“好说,你去年得的那只小金猪就够了。”
胤禟瞪大了红通通的眼睛,打嗝都忘记了:“你怎么不去抢?”
“百年的人参叶,足足二十株才找到这么多叶子,你自己算,我开价已经很厚道了。”
胤禟还想讨价还价,就见他八哥笛子又往嘴上凑。“给你。”他从荷包里拿出小金猪,心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康熙和宜妃进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嗯,反正满宫里都知道了,翊坤宫左邻右舍出门经过的时候也都能听到八阿哥的笛音。八阿哥自己也听难听的笛声听了三天,他还花力气吹呢。这位爷犟起来,可比九阿哥这个小魔王可怕多了。
康熙一开始不相信,胤禩吹笛子不是清脆好听的吗?那根玉笛还是从他的库房里挑走的呢。他要忙政事,小孩子吵架自有后宫女人去解决。
直到宜妃一脸惨白地来请,他才发现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当即叫了擅长儿科的太医往翊坤宫去。一个三天没睡好觉,一个连吹了三天笛子。都是危险期的小孩子,万一有个好歹……他可不想因为这么荒唐的理由再死儿子。
他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教训两个小孩。没成想刚进门,小孩子之间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小九眼睛周围红红的,像上了眼影,越发好看,说话也是前所未有的乖巧。“我……给白虎剪指甲……不让它乱跑……我保证,嘤,皇阿玛……额娘……嘤嘤嘤……”
八阿哥收起小金猪,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给皇阿玛请安,给宜母妃请安。小九这几天没睡好,应该是受惊的缘故,喝点安神汤就好了。我既然拿到了弟弟的赔偿,就不叨扰皇阿玛和宜母妃了。”
他又不是不识趣的,打扰皇帝爹跟别的妃子卿卿我我作甚。
“站住。”康熙说,“让太医给你看看。”
八阿哥连说自己无事,但到底没拗过全皇宫最大的boss,在小九之后接受了太医的看诊。
“禀皇上,两位阿哥没有大碍。”太医们说,“九阿哥用些安神汤,用鸡蛋敷眼;八阿哥喝点润肺的枇杷膏。”
听到太医们这般说,皇帝的脸上才有了笑容,可以教训儿子了。“事情是小九先挑起的,你这次可长了教训?”
九阿哥觉得皇阿玛偏心极了:“你都不说八哥的吗?他欺负我,还吵我额娘。”
康熙的目光转向从小不惹事的胤禩乖宝宝:“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朕和惠妃?”
八阿哥理直气壮:“儿子若是只为了那些药材的赔偿,自然可以让额娘出面,让宜母妃赔给我。如今这么做只因为小九是我弟弟,见到了他行事不妥,就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康熙想说胤禟才四岁,但他想想小八四岁时候的样子,再想想和小八一起长大的胤祚四岁时候的样子,似乎胤禟是真的被惯过头了些。康熙不说话了,九阿哥又想哭了。
最后,康熙下了道圣旨:“你去跟良贵人学笛子吧。吹这么难听,砸你良额娘招牌。”就这样,继武功、医术之后,小八爷又添了一门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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