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16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宋峤想走了。
但是梁轸对她的意图一无所知,他还坐在桌子上,像男模特展示产品一样, 伸着他的两条长腿, 非常不讲究地杵着。
宋峤无奈, 但她也没开口说要走。视线从他的腿上,移到腰腹, 再到他反向撑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指很细,修长且骨节清晰, 他的头和脸也都很小,完全是瘦子的标配。但宋峤看他穿上衣服的体型,却又完全不是那样。
这让她想到了昨晚蓝峥的手。他一直牵着她, 心跳混乱,人也变得焦躁,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负面情绪。
想到蓝峥, 宋峤便有些愧疚, 反思自己说话是不是太过冷硬, 而伤害了这个年轻男生。
梁轸见宋峤长时间盯着自己的手, 他缩回去不给她看了,“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宋峤说,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问道:“中午了, 你吃饭了吗?”
“要请我吃饭吗?”
“好,我请你。”宋峤站起来, “走吧。”
梁轸随之站直身体,也把路给让开了,两人一起走出去, 梁轸准备下楼提车,但宋峤直接摁了食堂那一层。
她竟然是要在食堂请吃饭。
“食堂那么多菜,不够你吃吗?”她看他面无表情,非常不惊喜的样子,“上次我来你的办公室,听见你和几个女孩子闲聊,说公司食堂菜不错。后来,你来了吗?”
“我和别人说了什么,你都记那么清楚?”
“因为我的记性很好。”
“是吗?”他的眼皮一翻,从电梯里出去了。
公司的食堂很大,分两层,因为过了用餐高峰,他们进去的时候人并不多,多数桌子是空着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吃饭。
宋峤走到各个摊位看了看,炒菜都是机器人一锅出,剩的不多了。她要了一份牛肉砂锅,和一小份腐竹海带丝凉拌菜。梁轸跟在她后面,打了两份米饭,点了小炒肉,烧带鱼,红烧牛腩的量明显超过标准份额,摊位老板娘见他眯眼笑得开朗明媚,就把剩下的连汤带肉都给他了。
宋峤刷卡结账,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梁轸还拿了两瓶饮料,苏打水是他自己的,酸奶给宋峤。
酸奶刚从冰箱拿出来,宋峤一握,握了她一手心的水,她又抽桌上的纸巾擦手,随口道:“外貌有优势,在这个社会能吃到很多红利,你从小到大应该深有体会?”
梁轸不以为然,“每个人都可以发挥自己的优势,没人拦着。智商高的人会被普通人崇拜,口才好的可以说服他人盲从,哪怕你一无是处,还可以撒泼耍赖、不要脸,强行占别人的便宜。看个人选择。”
宋峤没想到,他顶着这张脸,说的话竟有种朴素的哲学。
梁轸埋头扒了口饭,余光瞥见她似乎在笑,她的颧骨微微上拱,眼尾带弯,笑得很优雅,仿佛被取乐到了。
“你这几天住哪?”他换了个话题。
“我在公司附近有一套房子。”
她没有对他撒谎,想到这,梁轸情绪上的褶皱慢慢抚平,“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她没具体回答他的问题,“怎么了?”
“要生我的气到什么时候?”
“看你表现。”她莞尔一笑,调戏他的意思明显,见他眉眼不善,又说:“我需要独处一段时间,整理情绪。突然面对这么大的变故,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个眨眨眼就过去的坎。”
梁轸暂时接受这个说法,继续吃饭。
宋峤在想另外一件事,或许她应该尽力争取梁轸,来帮自己。
因为她发现他的反应很快。无论是查到她找的安宁医院,还是想办法去海关卡她的手续,再或者拿到她签字的授权书。关键是他的执行力很强,想到就立马去做了。
他这个脑子,要是用在正经事里,就是非常不错的工作能力。
宋峤不知道,他在美国读的名校梁修祺有没有花钱,她没有问过,这些年他的事,都是梁修祺一手操办的。当然,花钱也很正常,梁修祺舍得花钱,也鼓励花钱解决问题。阿斗再平庸,托举到一定程度,也不会太废物。
“你最近和郑国栋还合得来吗?”宋峤说,“你刚来公司就和他一道吃饭了,对吗?”
“他想拉拢我。他手里有几个项目,想打着我的旗号去拉投资。”
没想到他直接说了,宋峤一愣,“你是怎么想的?”
“他有他自己的立场,投入一个项目,利用公司的资源,他个人能从中获利多少。”梁轸说,“我个人不介意作为员工有私心,没有私心是圣人。我也有我的私心,但是拿我当傻子使,就不太礼貌了。”
他是笑着说的,但宋峤还是被他的话惊着了。
梁轸又说:“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没人规定,长得好看的人智商就得欠费吧?”
宋峤看着他,这句话至少有50%他说对了,不算自恋,“哦,你打算怎么打发他?”
“用不到打发这个词吧,他也不是蠢货。”
宋峤搁下筷子,食指搭在碗沿,敲了敲,“那你要尽快和他说清楚,因为我也有工作要交给你。”
梁轸品出这顿饭的意思了,她也在拉拢自己,“喲,你这么看得起我啊?”
“像这种看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有私心,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值得你浪费精力。” 宋峤说:“你回来,是要做出真正的事来。让别人知道即使梁修祺不在了,你梁轸也不差。”
梁轸听了她的话后陷入短暂的沉默,但也没做太大的反应,他这个人,软硬不吃,只是觉得她念自己名字的发音有些微妙。
“你还吃吗?”他突然问。
“不吃了。”
“那我吃了。”他吃饭也很快,把她面前没动几筷子的凉拌菜拌着米饭吃光了,因为他下午不打算上班了,约了人打篮球,要有足够的体力。
他很任性,想抓住他的正形也很难,但宋峤对他的行为不置可否。
为了等他,宋峤在食堂又坐了一会儿。
有人看见他们同时出现在食堂,还坐在一起有说有聊的,感觉很神奇,便偷偷拍了照片。很快,食堂门口就聚满围观的人,宋峤几乎没来食堂吃过饭,第一次来是陪梁轸,没想到她这么接地气。
梁轸吃完饭,把两人的餐具拿到回收区,离开食堂。
中午外面下雨了,虽然还没到上班时间,年轻的上班族也只好陆陆续续回来,结束闲逛。
一楼等电梯的人太多,水顺着伞往地上流,瓷砖随时能滑倒人,保洁只得拉出纸壳垫着吸水。有人学聪明了,爬到二三四层先进电梯再说。因此食堂的这一层人也很多。
宋峤和梁轸并肩站在一起,在角落里,她看着电梯上方跳跃的数字。
突然,他毫无预备地向她靠过来,抱住了她。
宋峤吓了一大跳,不仅是他压下来的身体,还有他身上的气味,一些洗发水,刮面啫喱,洗衣液,还有他身体皮肤的温度,都只隔着夏日薄薄一件衬衫,完全地传递到她身上,她被拥住了。
“你干什么?”她的脖子僵硬。
“紧张什么?”他又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大庭广众,我能对你做什么?”
他的体重几乎压在她的半边肩上,宋峤慢慢回过神来,他的手臂正在往回收,缠绕她的脖子,确切说,他在跟她“勾肩搭背”。
“你约我在食堂吃饭,不就是想被所有人看见,我们的关系融洽吗?”他说:“满足你。”
“……”宋峤想,他的脑子的确转得快,还非常狡猾。
如果他要敢跟她作对,她会把他赶走,滚回美国继续做他的好儿子。
“还需要怎么做?我全都配合。”他在她耳边说, “是不是要演母慈子孝的戏码?无论你干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全力支持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他们靠得近到不能再近,举止亲密,呼吸近在咫尺,但在外人看来也没什么不对,他懒洋洋地笑,尽管年纪差距不算大,但身份摆在这,他们就是家人。这样很正常。
就像一开始对所有人展示的那样,这一家子相当和谐,从没出过岔子。
宋峤对此保持缄默。
他们面前的电梯正在往下降,但在每一层都会停下,进程缓慢。他在她斜后方,宽阔肩膀还若有若无地贴着她,身体松松垮垮地站着。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与他们隔开距离。
梁轸对她的观察一览无余,眼皮的褶皱,微扬的眼尾,她脸上涂抹的粉底很薄却有闪闪的细粉,她的鼻梁上还有几粒浅褐色的小雀斑,很好看。他的目光一一滑过这些细节,喉尖随着她呼吸的频率,竟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
这时,电梯门打开了,有人出来,有人进去。
宋峤没动,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你可以放开我了。”
他像没听见。
蓝峥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他们,他微微愣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梁轸瞥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勾着宋峤的脖子,进了电梯。
*
因为宋峤进去了,没人敢跟她挤一趟电梯了。
电梯门一关,宋峤就掀了他的胳膊,梁轸也懒得再搭,松开手站到一旁,到了他办公室的那一层,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轸回办公室,开着门,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不多时,有人造访。
郑国栋来敲他的门,问他忙不忙。
梁轸把游戏机搁在一旁,枕着手腕,笑说:“忙,很忙。”
郑国栋一看他这样就是正话反说,便说,别躺了,赶紧起来,下午带你见一个特别厉害的投资人,咱们谈谈有无合作的可能,天天上班儿也不能只躺着啊。
梁轸还是应付宋峤的那套说辞,不去,下午约了朋友打篮球,没空。
郑国栋算是看明白梁轸这个人了,虽然他看上去不是个傻子,偶尔讲话,也会有那么点真知灼见,但真不如他爹。
梁修祺哪怕已经坐到那个位置上了,都非常勤奋,他会赶红眼航班,天天开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员工还努力。
梁轸总是懒洋洋的,给人一种做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感觉,天大的事,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当郑国栋说打篮球哪有生意重要,梁轸就说下次再谈,要真该我发的财,跑不掉。
郑国栋觉得,跟这样的纨绔三代共事,其实挺没奔头的。
“我听人讲,今天中午宋董找你。”郑国栋又说,“是不是有重要项目?”
“听人讲?听谁讲的?”
“你们在食堂吃饭,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果然,鑫远的这栋大楼修得再富丽堂皇,也处处漏风,他回来不到一个小时,就传到郑国栋的耳朵里了。
他说:“有那么回事。”但语焉不详。
“是不是新洲的项目?我听说那边投资建厂,政府大力扶持,还给了很多优惠政策,特意邀请宋董过去视察。”郑国栋一直很想要,但宋峤也一直没松口,“这块儿肥肉,也不知道会落到谁嘴里。”
梁轸坐了起来,他看上去似乎有了点兴趣。
*
傍晚雨停了,宋峤开完会出门透气,身边没跟人。
写字楼隔壁就是商场,她走进去,进了一家手表专柜,看了一圈,选定了一款男士腕表,销售给她介绍说这是月相大师系列,又介绍了具体的各种参数。
宋峤说,她知道了。
和昨晚他落在她家里的同品牌,她又选了条蓝色的鳄鱼皮表带,和他的姓氏一样。
这表款式简约,比他自己的价格要高一些,但不算离谱。毕竟他的职位限制,出去应酬,行头不能太高调,至少不能比客户张扬。
销售说售价十七万八,宋峤说没问题,刷卡吧。
买完东西她先放回车里,再回办公室,蓝峥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做事,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闷闷不乐,她看得出来。
宋峤已经许久不谈恋爱,哄人的手段也实在拙劣。
*
梁轸下午直接翘了班,去打篮球。
罗中他们几个律所举办篮球比赛,请了他这个外援,本来他是做候补的,但其中一个人上场就受伤了,导致他全程在场上,又因为实力太强劲,被对面的人埋怨,这根本不是外援是外挂。
对面的人都吵着让他下去。
这种赛事,秉持的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原则,他的存在完全是破坏人家友谊来的。
无奈梁轸只能下去,但他也够了,浑身热汗地坐在观众席,喝水擦汗,再看一看赛况,无聊到他想走了。
“别走啊,晚上有聚餐,你一块儿去热闹热闹,反正这些人你也认识了。”
罗中嘿嘿一笑,说刚让你下去的酸鸡都是些男的,因为打不过你,害得他们装不了逼,但是美女们还是挺喜欢你的,你要分清楚自己的受众是谁。
梁轸的身材很好,脱了衣裳精瘦结实,线条流畅,并非在健身房精心雕刻出来的肌肉,而是常年有氧运动,日积月累的好体格。况且,他脸在江山在,长了一副很花的样子,应该蛮会调情。
这就很吸引人了,男人最怕无趣。
美女们不在乎他谈过多少前任,毕竟谁也不指望能天长地久下去,吃到嘴就是赚到了,爽个一天两天就够。要是被男的纠缠,她们还觉得麻烦呢,长得再帅也不行。
梁轸幽幽地骂了句脏话,他说老子其实是来当派对甜心的吧?
罗中说,没有那么正经,也没那么美好,其实想让你当嘎嘎。
梁轸觉得特别没劲。
他在公司花两三个小时就把项目资料看完了,全是应付人的,毫无价值,部门的人却要假装努力加班,陪上级演戏。当然这是结构问题,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这些都不是重点。
那天,姓蓝的那小子跟他说的一堆屁话,他就知道不对了。再到今天中午电梯间的一瞬间,他立即明白了,那小子和她之间有事。确切说,他们上过床了。
梁轸在球场的淋浴间冲了澡,车里有准备干净的衣服,他洗完换上,又刮了胡子,整洁一新地去参加聚会。
结交新的朋友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的性格本就很好相处,又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随便笑一笑,就把人迷得五迷三道,晚上吃饭,自然而然地留了几个联系方式。
宋峤几天不在家,那么她定的规矩他自然也不用再遵守,夜不归宿都没人管。
他确实有几天没回家,和人花天酒地,玩骰子做游戏,对面的人说酒吧里好吵,烟酒味好臭,摸着他的手背,凑近说:“不如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吃点宵夜,聊聊人生。”
梁轸也把耳朵凑过去,问:“换去哪?”
“隔壁万豪,我觉得挺好。”对方一脸玩味地欣赏他,“你觉得呢?”
梁轸笑笑不语,问:“还有呢?”
“还是你更喜欢伯悦,华尔道夫,康莱德?”对方像介绍便利店一样,排列酒店,自信满满,“我都有会员,任你选。”
梁轸意兴阑珊地走出酒吧,花花世界能短暂麻痹痛苦,可惜,他不是玩咖。他找了间24小时营业的球馆,和陌生人打了一晚上的匹克球。这个运动比较像网球和羽毛球的混合体,拍子更短,也是满场跑。他从小就擅长各种球类运动,手长腿长,跑得快,把对面的陌生人累成狗,问他是不是失恋了,有气没处撒。
“兄弟你长得不赖,个子也够,应该不愁找女朋友哈,这个分了就下一个呗,这世界上女人很多的。”
“一边儿去,别烦我。”他懒得回。
“看你萎成这样,肯定是事业出问题了。”对方感叹:“我也是被裁员了,晚上睡不着,只能来打球。男人啊一旦没了事业就什么都没了。哎,经济周期到这了,这是时代阵痛。”
梁轸瘫在地上,身体躺成个“大”字,球场的射灯照到他眼睛里,刺激到流泪,汗水和泪水一块儿往下流,都是咸的。
他其实没怎么,就是很烦。
终于把浑身力气使完,他回家洗澡换衣服,早上再去公司上班,精神饱满,谁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
在公司遇见宋峤,两人也不怎么说话,擦肩而过。
蓝峥这些天在正常工作,他还是小赵嘴里的那个精准输出的蓝助,每天都很得体,又帅得让人眼前一亮,工作也越来越少出错了。他和同事相处融洽,从不开女孩子的玩笑,被调侃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他出手挺大方,请同事帮一点小忙,就会请全办公室喝下午茶,送小礼物。但跟他相处下来,就连小赵都能察觉出来,他慷慨,是因为家里确实有钱,礼貌是从小的修养。其实他这个人,是很难深交的,边界感强,不允许别人窥探生活。
宋峤晚上应酬,喝了酒,他送她到家门口,把东西给她便离开了。一句多的都没说,也没再说要留下来的话。宋峤知道,他在努力把那件事的苗头摁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能假装没有。但宋峤也不会主动开口再说什么,她能做的,只有等,等他自己忍不住。
司机送宋峤回家,已经习惯了某一条固定的路线,这天,行驶到半路,她忽然说:“今天送我回家吧。”
蓝峥听到,有微微的错愕,从后视镜里看她,他们有了短暂不到半秒的对视,又匆匆错开。
宋峤要回家拿点东西,天还没黑,她比梁轸早一点进门,她回来换好鞋,梁轸才把车停下,他远远地看见她进门了。
宋峤到家直奔楼上,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梁轸不知道她今天怎么突然回来,熄了火才反应过来,有几天晚上,他待在她房间里,不小心睡着,房间里气味都变了,她一进去就能察觉不对。但是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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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17
梁轸连鞋都没换, 冲到楼上。
他在楼梯转角,看见宋峤只是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 她正在把过年时贴的“福”字撕掉。今年对她来说, 着实算不上有福气。
梁轸停在那, 突然间,脑子里炸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明明现在就有机会把她拽开, 先不让她进屋,但他却不想那么做了。
他心底忽然滋生出勇气, 干脆让她知道,她不在家的多数晚上,他都躺在她的床上睡觉, 呼吸着她留下的气息,他其实是个心理变态。一了百了吧。
这股勇气越来越膨胀。
宋峤一转头,就看见梁轸又抱着手臂看自己, 一脸兴味。
这次宋峤没有被吓到了, 他刚刚上楼的脚步声那么大, 她听到了。
“你终于知道回来了?”他把胳膊松开, 朝她走过来。
这口吻?宋峤笑道:“该是我问你吧,我不在家的这些天, 你有好好听我的话吗?”
梁轸不想回答。宋峤也没期望他能听话,她走到书房, 蹲下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了文书之类的东西, 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在桌子上。
梁轸视线里,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 脚踝很瘦,耳朵上带着金色的耳环,她的头发总是盘得干干净净,露出细长脖颈。
他的眸光随着她动,喉结起伏,“今晚还走吗?”
“怎么了?”
“问问。”他偏开脸。
宋峤盯着他有些不自在的表情,梁轸在某些地方也有优点,比如:她骂过让他滚,但他从来没有闹过离家出走,总是离开一会儿就自己回来。
在她独立之前也跟父母吵过几次架,经常离家出走,让父母担心。
“我今后搬回来住。”宋峤收拾好要带去公司的东西,她走到床边,抚了下平整的床单,窗户是开着的,但床头的软皮并没有落灰。
她说:“我几天没回来了,要换下床单。”
“要我帮忙吗?”
“干净床单在衣柜最上面,你帮我拿下来。”
“好。”
宋峤仍安安静静站在床边。她离开家时也会整理好床,被子拦腰掀到一半,枕头码平,现在的位置明显不一样,她的气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沐浴液的香味。
她掀开被子,拿出枕头,开始一点点拆。
梁轸把床单拿过来,宋峤已经把旧床单拆完了,她抖开被子,让他拉起对角,套上新的。动作很快,她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宋峤问,“我马上要开几个项目,给不了你多长时间犹豫了。”
“答应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宋峤抬眼看他,突然严肃,“你持有鑫远的股份并不比我的少,这本就是你份内的事。我们是一家人,利益共同,你问我好好工作有什么好处?”
梁轸听到一家人,“我问一句,你急什么?”
“我以为,你犹豫的是时间上能否协调、你自己的工作计划是不是可以配合好我,而不是对你有什么好处。”
梁轸怀里抱着枕头,往床上一丢,不干了,脸色阴沉出去。
宋峤把床单丢进洗衣机,要洗一个多小时,她先去洗澡,换了身条好舒展的裙子,出来床单已经洗好了,她喊梁轸去晾,自己要吹头发。
梁轸在自己房间打游戏,一把没开多久,被迫中断。放洗衣机里烘干不行么,非要他去晾。他说没空,但宋峤没听见,他只得出来。
月白色的丝质床单被洗涤干净了,透着夏日凉意,在露台上随风飘扬,有节奏地拍着他的手臂。
梁轸从楼上下来,宋峤正在检查厨房,她这段时间不在家,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颗苹果。
宋峤说要去门口的超市买点东西,晚上在家做饭,问他去不去。
“我去拿车钥匙。”梁轸说。
“不开车,走路去。”她一天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坐车,脑子有点缺氧。
两人一道出门,她的头发在屋里吹的半湿状态,被自然风三两下吹干了,发丝和床单一样,也一下下地飘着。梁轸手抄兜,信步闲庭地走在她身后。
超市离家不远,十五分钟能走到,来这逛的多是住在附近的人。宋峤偶尔来,她一个人就当散步。她不喜欢毫无规划地乱走,一定要设置目标。
梁轸在超市门口推了辆车,她往里放生鲜蔬菜,活虾,牛肉,鸡蛋,看来真的要搬回来住了,排队结账的时候,柜台有新鲜的青苹果,也挑了几个。
梁轸拎东西回家的路上,夏日炎炎,燥热的心情已经抚平不少。
*
隔天中午,蓝峥看见梁轸来找宋峤。
郑国栋最近一直劝梁轸看些热门的投资项目,也给他推送了不少资料。
虽然喊了许多年的产业转型,但鑫远的支柱还是电池制造,从上游的核心源材料,到下游的回收应用,拥有整个产业链。
宋峤跟梁轸说,首先把基础产业搞清楚,梁轸又看了一上午的材料,实在太多,他眼睛要看花了,还有海外矿产没看。
宋峤看他表情,“怎么,你是被自己拥有的雄厚家底震惊到了吗?”
梁轸冷笑,之前他怎么不知道这些东西跟他搭边儿?
“你不愿意回来,我以为你看不上这些。”
这个疑惑一直在梁轸心里,他不回,是因为梁修祺不让他回来,不是他的主观意愿。但是他目前接触到的人,都在说着相反的话。不过梁修祺已经死了,他再讨论这点小事也没什么必要了。
梁轸又翻开那一摞资料。
宋峤的杯子空了,她没喊人,自己端杯子去倒水。小赵一脸心虚地说,饮水机里没水了,送水的工人迟到,要等下才有。
“瓶装纯净水可以吗?”蓝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宋峤淡淡道:“我想喝点热水。”
“只要热水就行吗?”他垂眸看她的眼睛。
“热水就行。”
“你先去忙吧,我准备好送进去。”
蓝峥接过宋峤的杯子,放在茶水台上,开始一瓶一瓶往壶里倒瓶装水,准备现烧,宋峤已经出去了。
这本来是小赵的工作,今早她忙着收发快件造成疏忽,麻烦蓝助挺不好意思的。但是小赵刚刚听着老板和蓝助说话,觉得他对老板多少有点不敬了,一直用的是“你”,小赵赶紧抢过杯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还是我来吧。”
“我来,你去忙。”蓝峥不容置喙地道,小赵不敢说话了,好好好,什么都他来!
宋峤回到办公室,梁轸还在看,他指着纸质资料上的一张老照片说,“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有你。”
“忘了。”时间太久远了。
蓝峥端热水进来,他的余光瞥见那张照片精准地说出了年限,不光梁轸,宋峤也愣了愣。
梁轸慢慢悠悠地把照片合上,没说一个字。
蓝峥出去了。
照片上,宋峤穿着灰色工装裤和汗衫,扎着条马尾,和一群外国工人合影,脸比现在黑,也圆一些,笑得十分憨厚朴实。
二十三岁的宋峤,真是久违了,他把照片拿近,这张合影里宋峤的脸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面容十分模糊。
“在哪拍的?”
“印尼。”
宋峤说,电池性能四大主材的矿产资源,锂镍钴石墨,镍是动力电池的核心资源。鑫远集团十几年前就在海外布局,开采矿产,参与能源转型。
项目伊始,她是第一批去建设的人,相当于开疆扩土,跟宋景山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也正是那两年的基础,让她后来在集团里步步高升。
“你那时候一个人离家那么远,怕不怕?”
“目标坚定就不会怕。”宋峤说。
二十三岁是很小的年纪,很多人才本科毕业,和他出国念书也不一样,是充满了危险性的。梁轸看看现在的宋峤,她正一脸冷漠,和照片里的朴素姑娘判若两人。她开启事业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大概在玩泥巴,连少男心思都不配有。
他忽然笑道,“原来你从小就那么渴望成功。”
“什么?”
梁轸看着她,说从照片里能看出来,她满脸写着想赢。
宋峤没有立即说话,她想了一会儿,就在梁轸以为她会说些现在流行的独立女性言论的时候,宋峤却并没有这么说。
她说,自己所做一切,都只是想赢得父母的认可。恰好,她也具备相匹配的能力。
说曹操,曹操到。宋峤话音刚落就接了个电话,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喊蓝峥,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蓝峥见她形色匆忙,已经开始打电话了,打完又问了句:“要不要我陪你?”
梁轸把照片塞进裤兜里,追出来,“我开车送你,我知道路,还能快点。”
宋峤神情一顿,“你知道是什么事?”
“家里的,还能是什么事。”看她的样子,他想也知道。
刚刚保姆打电话给宋峤,宋景山又在家里发脾气,把桌子都砸了,两个人都摁不住他。这种难堪的家事,的确不便让别人知道,她只好跟蓝峥说,暂时不用司机了。
梁轸开车,他确实已经熟门熟路,宋峤坐在副驾,虽然去了也并没有什么用,但是她得去。因为她是当事人的女儿,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宝屏最近还好吧?”她其实已经不太担心宋景山了,随口问了句。
“他能有什么事?”
宋峤想了想,李宝屏在电话里偶尔跟她埋怨,“宝屏是个不错的人,工作负责,就是嘴碎了点不讨喜。你是老板,不要因势欺负他。”
“我欺负他?”梁轸缓缓地品出了她说这个话的用意,刚刚在办公室,他对蓝峥态度不怎么样,她心疼了。梁轸冷哼一声,“你是想让我别欺负你的心肝宝贝吧?”
宋峤本来没那个意思,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否认,“知道是心肝就客气点。”
梁轸不说话,默默把油门踩到底。
他们到的时候,宋景山这轮脾气还没结束,保姆和郑叔两个人控制不了他,只能躲一边儿去任由他发泄。他用浑厚的嗓子在家里怒吼尖叫,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他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外丢,碟子,花瓶,茶杯全砸碎了。
他发脾气的样子,和年轻时一样,谁都不敢反抗一句。现在他大脑细胞受损,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了。
宋峤走进来,喊了一声爸爸,宋景山像是没听见,无动于衷,继续丢东西,茶杯盖堪堪从她脸上划过,要不是梁轸挡住,她就破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chapter18
宋峤把地上的玻璃渣捡起来, 用旧报纸包好,再丢进垃圾桶。
她等宋景山平复了一点,对他说:“爸爸, 你心情不好可以发火, 但是不要砸东西, 很容易伤到人。王姨和郑叔平时照顾你也很辛苦,你体谅下别人, 好不好?”
她的声音比以往低很多,也很平静, 她用手拢了拢宋景山花白的头发。
宋景山也看她,眼神有些陌生,他突然抬手, 未必是想打她的脸,只是愤怒想发泄,厚重手掌甩过来, 保姆发出一声惊叫, “哎呦!”已经来不及了。
梁轸出门倒垃圾, 闻声冲进门, 他连忙把她拉开,回头怒瞪这老头儿, 差点揍回去。
“艹。”他骂了声。
人失智了,下手没轻重, 宋峤的脖子上瞬间出现五根手指印,红肿蔓延到了下巴, 梁轸拧着她的肩膀看了半天,眼见着皮肤肿起来,问她痛得厉不厉害。
宋峤说:“没事的。”
“还没事!?”梁轸心情极不爽, “他现在神志不清,你凑过去干什么?”
“照顾病人,这种事情是避免不了的。”她才是宋景山的女儿,总不能什么都不干,让别人怎么看?不孝顺,什么都拿钱摆平。
“避免不了是一回事,找打是另外一回事吧?”梁轸说,她要不靠近,就没这回事。
宋峤却说:“你信不信,他是故意的,其实病人很多时候是非常狡猾的。”
再看宋景山,他看上去竟真的淡定了许多,把气撒出去了,自己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让保姆给他倒水,他渴了。
梁轸目光沉晦,气压也很低,偏偏这种失能老人打不得又骂不得。
保姆给宋景山倒了水来,郑叔则一直打扫狼藉的客厅,把易碎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
宋景山喝完水,又问:“梁修祺呢?怎么还不滚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
他们不知道宋景山的时间线在哪,大概是他还在鑫远掌权,梁修祺和宋峤结婚不久的那一段。
宋景山说:“我交代他的事,他竟敢不听,不要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把女儿嫁给他,能扶他上去,也能拉他下来。离了我,他什么都不是。”
宋峤还是没回话,任由他说。
这次,宋景山是看着她的眼睛命令的,“我让你把他给我叫回来,你聋了?”
他那个眼神分明是认出她来了,犹如泰山压顶,令人喘不过气。宋峤尝试了几次深呼吸,身体里突然有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梁修祺死了。他的确什么都不是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知道宋景山有没有听见,但梁轸听见了。
他飞速捂住她的嘴,她跟突然得了失心疯一样,要是让宋景山知道梁修祺已经没了,说不准会有什么反应。梁轸不想他们再有麻烦。
保姆把宋峤拉到一边,“宋小姐,我说这个有点多嘴了,但也是为了宋先生好。”
“你直接说吧。”
“老爷子这段时间总是莫名其妙的情绪暴躁,我觉得很可能是因为没有生活在亲人身边,每天都是我们这些生人,他没有安全感。之前梁先生还在的时候,一周至少保证来看他一次。现在你的工作那么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要不,把他接到您身边照顾,或者您搬过来陪他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宋峤听保姆说完,“如果你觉得照顾不过来,我可以再请一个人。或者我给你加钱,劳你受累。至于别的,就不用再说了。”
宋峤从来没有想过和宋景山住在一起。
在保姆眼里,宋景山很可怜,那么有钱,又那么大年纪,生病了身边竟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晚年生活质量有多高呢。
宋峤陪宋景山待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不说,梁轸发现她每次过来都不开心。照顾失能病人不是易事,他想说,如果她不愿意再来,他可以抽空来看看。
快到公司的时候,宋峤终于开口:“你把我送到就先回家吧,太晚了,回去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梁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把车停在路边,宋峤先下去了,她脖子下午用冰块儿敷了一阵儿,但似乎没什么用。
梁轸记得上回她给他买了喷雾剂,但被他拿回家了,不在车里。他到沿街的药店买了点外用药品,返回公司。
*
宋峤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大家都已经下班了,她交代过了。
她的手机没有电了,刚充上电开机,轰炸般的消息就进来,太夸张了,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等它振完再看。
她走到落地窗前,席地而坐,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打开,蓝峥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错愕。宋峤没注意到他还在,蓝峥也没想到她会这么不讲究地坐在地上。
“我下午给你发消息了,你还好吧?”蓝峥先开口问她。
“有什么事吗?如果我看到了会处理。”
“现在没事了。”她下午走得很急,现在他看见她好好回来了,就没必要了。
“你下班吧,我等下也回家了。”宋峤想自己待会儿,话说到一半,才察觉不对劲。他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头发刚洗过的,清清爽爽的男大学生模样。
他应该已经回过家了。
蓝峥看见她脖子上的异常,“你怎么了?”
“明天就好了。”宋峤心累,不想再回答重复的关心了。
他走近确认是个巴掌印记,心中惊愕不已,什么都没说,又走了出去。
因为要频繁出差,他在办公室里也放了行李箱,随时可以上飞机。行李箱里有他准备的常见药品,内服外用都有。
“别动。”蓝峥扶住她的肩膀,用食指抵着她的下巴,
宋峤突然想笑,“这么霸道?”
她在嘲笑他,“很好笑吗?”他却绷着脸,“梁轸说是你们家的事,你走得急,我都不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战战兢兢地编辑微信发给你,你不回,我只能再回公司来碰运气。除了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得真可怜。她抬着下巴让他给自己抹药,一股薄荷牙膏的味道,很凉。
两人这种状态已经抻了好几天,她总是异常淡定,他也只能假装无事,但仔细想想,分明是她仗着身份和虚长几岁欺负他,主动权一直在她手里。
蓝峥抹完药,棉棒藏在手心里,扭头就走,“我回去了。”
宋峤拉住他的手,嗓音温柔:“陪我坐一会儿吧。”
蓝峥脸色骤然变化,天人交战之后,盘腿坐下,终是没忍住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跟人有肢体冲突吗?梁轸既然跟着你,他那么大一个人怎么没保护好你?”
“跟他没关系。”宋峤摇头。
蓝峥是不明白,什么人能打她。
宋峤笑,“天外有天,孙悟空都会被压在五指山。我也没什么了不起,也有害怕的人啊。”
“你家里人?”蓝峥想起来了,抿住嘴角,又说:“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宋峤听出他话里有醋意,给他解释:“是我爸爸。他年纪大了,患上阿尔兹海默病。下午我接到的电话,他在家情绪失控了,我得赶过去安抚他。”
蓝峥没有想到宋峤会跟自己坦白,“他生病前有暴力倾向吗?以前打过你吗?”
宋峤说没有。
蓝峥很难想象,在自己眼里完美如宋峤,竟也在遭受不愉快的家庭环境。
宋峤说完话已经累透了,她抱着膝盖,开始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她身后的这一大坨人和事,都是让她感到疲惫的根源。宋景山,梁修祺,还有公司,包括梁轸,她想逃离他们。
她需要喘息,也需要建立新的情感关系,填补四处漏风的心。
蓝峥陪她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摊开,固执地等着什么,过了会儿,宋峤才把手搭上来,他得逞,迅速扣住,低低地笑了。
“别让我离开,好不好?”
“嗯?”
“我想和你在一块儿,也想和你一起工作。”蓝峥知道这样太贪心,“我保证,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不会影响到工作。”
宋峤侧过头。
有轻微的风,带动了门响。
她叹息一声,“有点担心养不起你。”
蓝峥不明白:“什么?”
宋峤指了指他的牛仔裤,版型和质感极好,毕竟名牌嘛。助理的工资不高,他又样样精致,处处讲究,养尊处优来的,她怀疑他自费上班。
蓝峥说:“你以为我是奔着你的钱吗?”
随便吧,宋峤不在乎。她身体没动,只是微微偏头,蓝峥凑过来吻住她,他嘴里的清新水汽中和了她的苦涩,舌头探进来,勾了一圈上颚,彼此的气息过渡交融。
梁轸把车临时停在路边,他人从大楼里出来。只停了不到五分钟,哪怕交警夜间出没,也罚不到他。
大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月亮西行,夜已经深了。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开走,一个动作也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里面。过了会儿,才把椅子放低些,闭上眼睛,
身体某处升腾起来的钝痛,蔓延到全身关节,找不到根源在哪。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发烧,他醒来只觉呼吸紧,喉咙痛。
*
隔天早上宋峤起床,在镜子里看到脖子上的红肿已经变成痧,一个个密集的红点,她把身上的裙子脱掉,换了件衬衫,在脖子上系一根丝巾挡住。
她洗漱好下楼,早餐已经在桌上了。
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冰牛奶,面包,还有前些天在超市买的水果。
她坐下来喝牛奶,梁轸从外面跑步回来。时序已经入夏,虽然还不到八点,天气已经够热了。他身体有粘腻汗意,额前头发也湿了,整个人都热气腾腾。
他越过宋峤,去冰箱里找水,喝完再上楼洗澡。
宋峤察觉到他情绪里的冷淡,叫住他,“我上午要开会,下午去装配厂,开车过去要两个小时,你跟我去,你开车。”
梁轸已经走到楼梯,身体顿了顿,没回头。
宋峤又说:“你看下时间,能不能安排过来。”
梁轸这次回话了,“你去找李宝屏问,提前约我的时间,你让他来我这儿不就是当传话筒的么?你想演戏,也要看我愿不愿意配合。”
他撂下话甩门进屋了。
宋峤确认他的确心情不好,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等梁轸洗完澡出来,楼下已经没人了,餐桌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
作者有话说:
明晚八点见
第19章
chapter19
梁轸没早饭吃, 空着肚子去上班。
他到公司的时候,食堂供应的早饭已经结束了,于是他在办公室里喝了两瓶矿泉水。
虽然心情不怎么样, 但他是个相当能静下心来的人, 关上门, 一个上午安安静静把昨天剩的材料啃完。
梁轸身体里有很典型的东亚人的基因,可以作、可以闹, 但不能不学习,考试也必须拿成绩。
他本来对鑫远的这一摊子业务并不感兴趣, 但昨天看了她在印尼工作的照片,整个人都是向上生长的劲头,生机勃勃, 颇有他小时候梦中情人,战地女记者的侠义风采。
他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仔细端详, 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感染, 改变了想法。
鑫远创立至今三五十年了, 当然, 这不代表他们家只富了这么些年。横跨行业众多,宋峤给他的资料和郑国栋提供的不太一样, 不知道哪个部分是空壳,哪些是实业。
像她说的, 这地方水深,如果没有一个他信任且在鑫远扎根的人, 他要想“接手”很难。
临近中午,李宝屏来敲他的门,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宋总半个小时后出门, 让你准备一下。”
“不去!”梁轸直接回绝,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长腿往桌子上一架,眼皮都没抬。
李宝屏关门出去了,过会儿又进来,汇报进度:“宋总已经下楼了,你准备好了吗?”
梁轸问:“她以为在自己是皇太后?”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李宝屏脸色不变,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话我已经带到了,要是耽误了宋总重要的事,或者你俩再吵架,我担不了责。”
说完,他又闪人。
“麻烦。”他抓了车钥匙往楼下走。
一出电梯,宋峤已经在车库等他了,她拎着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梁轸往四周看了看,竟没跟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上车。”他摁了下车钥匙。
宋峤看向那辆颜色高调的跑车,车灯亮了,一排座,她没动。
“不是说赶时间吗?路况好的话也两小时才能到。”
“开我的车吧。”宋峤从包里拿出钥匙递给他,他两次陪她去看宋景山,开的都是这辆。
想到宋景山,再带起后面的事,梁轸冷脸抽走车钥匙。宋峤的车是辆有年头了的SUV,方向盘手感有点肉,她开惯了就懒得换,但底盘高,敦实。
梁轸调整座椅,以最大启动速度开了出去。
路上宋峤也在看手机,长时间低着头有点晕,她暂时把手机放下,看向梁轸,他一路臭着脸,越来越不耐烦的样子。
“你没吃饭吗?”宋峤忽然问。
他心里突突冒火,“皇太后,堵车是我能控制的吗?要不你自己飞过去?”
“我在问你,有没有吃饭?”
“什么?”
“我不是在说堵车。”宋峤意识到两人的意思岔了,她下楼前,李宝屏跟她说,梁轸今天不知道怎么突然疯了,在办公室里学习呢,也不许人打扰,上午都没出来上过厕所。
“没有。”他悻悻回答。
“血糖低是容易情绪暴躁。”宋峤从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路上找地方吃饭来不及,你先吃点垫垫。”
梁轸侧目看过来,包装拆开了,是她吃过的。宋峤经常时间紧,没空吃饭,她会带点甜食在包里。
见梁轸不吭声,她解释:“我没咬过。”
梁轸说:“我开车呢,怎么吃?”
于是宋峤把包装袋撕大点,要再给他,想了想,掰了一块儿下来直接塞他嘴里,匆忙之间,她的手指头戳到他的嘴唇,又软又湿的触感,她快速缩了回来,他也感觉到了这种不适宜的触碰。
过了会儿,他说:“你咬过也没事。”他不是矫情的人。
“还吃吗?”
“嗯。”
于是宋峤又给他塞了一块儿进去。巧克力很甜,榛果很脆,后半程他稳稳开车,没再发脾气。
*
到了装配厂,门卫认得宋峤的车,直接放行。再赶紧打电话通知领导,上面来人了。
梁轸把车停好下来,他眯了眯眼,宋峤从另一边下来,看他。
这厂区他从没来过,正对大门口的那幢楼修建得十分气派,处处充斥工业生产基地的严肃沉闷,道路两旁是生产车间,灰色的外墙和房顶。道路很宽,一眼望不到头,若是一天走下来,腿可以直接截了,不要也罢。
宋峤说:“这地方很无聊。喜欢城市里的热闹,吃喝玩乐,美酒夜店有意思,来这里很不习惯,对吧?”
梁轸看了她一眼,“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是吗?”宋峤看上去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站在这里,很快就来了人,戴眼镜,灰色工服,身形偏瘦的中年男子,很符合刻板印象的理工男。
宋峤说:“这是梁轸。”
对方心领神会,眼前的人就是梁修祺的儿子,终于见到本人,倒也没多打量,只是笑着问候:“梁总好!”
“你好。”梁轸微微俯身颔首,姿态谦虚,主动跟人握手,“不打扰你们正常工作吧?”
对方自我介绍姓方,目前任什么职位,负责什么业务,又说:“宋董昨天晚上交代我了,您今天要过来,我就把时间空出来了。”
几人往生产车间里走,到室内,终于不被日光刺眼了。梁轸听对方的话,感觉不对,他看向宋峤低声问:“你不是过来有事吗?”
宋峤说:“事情就是带你来厂区。”
梁轸一愣,没想到她如此大费周章,竟是带他专程跑一趟。
宋峤说:“线上办公的确快捷高效。但事情终究是人在做,你不亲自来,就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付出多少辛苦,现场的工作又是什么样的。”
方总工也听着,他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宋董说得有道理!”更像是被感动到了。
梁轸愣怔后,又不动声地笑起来,她真是高明。
方工带他们在其中一个电芯车间参观,车间控温控湿,要穿防尘服,口罩帽子鞋套,进去前要喷淋除尘。
方工又矜矜业业地介绍,这里是鑫远的第二大生产基地,以生产高镍三元电池和磷酸铁锂电池为主,有很高的技术壁垒,为国内外的诸多大企业提供服务,市场占有可观,并且在逐步提升。
骄傲情绪,了然于胸。
梁轸知道,鑫远前些年不温不火,但是这两年新能源汽车的话题度很高,有了市场,车企能不能赚钱未可知,但相关产业的市值是水涨船高了。
又陆续去了别的生产线,他对这些业务也算有了实际观感。出来脱防护服,他扯掉,直接扔回收箱。
宋峤跟方工说了会儿话,两人看上去不像一般的上下级关系,至少对方不像别的下属那么怕她。
她出来扶着墙脱鞋套,身体微晃要倒,梁轸在她摔倒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肘。
宋峤也顺势扶着他,把防护服脱掉,她今天出来盘着头发,头发刚刚被弄乱了点,有几缕发丝掉出来,塞不回去了,她干脆把整个发髻都拆了。
长发披在肩头,呈现一种很自然的波浪卷,梁轸在她抬起头之前,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手也松开了。
他问:“你跟这个方工很熟?”
“之前我在厂里,我们是同事。”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方工也出来,连忙接话:“对的对的,我和宋董一起工作过几年。”
宋峤微微一笑,算是应下。
梁轸能够想出来宋峤穿着灰色的工服,在车间里跑来跑去是什么样子。但是那种样子不会再有了,她现在是个视察工作的领导,虽然今天也穿平底鞋。
太阳要落山了,像橙黄色的蛋黄,随时要掉到那头去。
他们又走了几个地方,走到底该返回了,梁轸定睛看向远处,被吸引住目光。
在一排颜色统一的厂房后面,有一幢灰扑扑的大楼,像被烧焦了的骸骨插在地上,触目惊心。大楼周围架着防护网,前面划出了货车停放地,有意不让人过去。
“那是怎么回事?”他问。
“哦,那幢楼之前起火,就封起来了。”方工隐晦地说,似乎不愿意多谈,“有年头了。”
很奇怪。梁轸说:“怎么不修缮,或拆掉,留在那干什么?”
“也没什么影响,就留着吧。”
宋峤忽然打断方工,她直接说:“是我在厂里期间发生的事故,因为我工作的失误。”
梁轸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着实没想到。方工想把这个话题盖过去,又补充:“万幸没造成人员伤亡。”
“去吃饭吧,你不饿吗?”
她终于想起来了,因为她把早餐倒掉了,他从早上到现在,一顿饭都没吃。
方工把他们带到食堂就先走了,还没到下班时间,窗口已经出餐,但没多少人。
梁轸打了两份饭回来,在她对面坐下,宋峤说自己不饿,让他自己吃。梁轸感觉到她的心情多少受到了那件事的影响,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烟。
“你厉害,连祸都拣大的闯。”
“教训越惨痛,才记得越牢,我留着那栋楼,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梁轸本意调侃,说一说也就过去了。但宋峤从来没想过要回避和掩饰自己曾经的错误。
“所以我带你来,是希望你每件事都事必躬亲,不要总想假他人之手。”宋峤脸上表情仍是淡淡的, “公司里的事,你可以不做,但不能真的不懂,很容易被人欺骗。”
梁轸不是体会不到宋峤的良苦用心,他说:“放心,我不会像你的。”
“那最好了。”
梁轸埋头吃饭,宋峤从包里拿出水杯,里面泡了清润嗓子的茶,她喝了一口,听见梁轸问:“火灾造成的损失很大吗?”
“起火后引起了爆炸,发现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好在当时库房里没人。”宋峤回忆起过去,虽然过去很久了,她仍然心有余悸。得知事故发生的时候,正是那一年的元旦前,她还在办公室里写述职报告,因为超额完成业绩,她预感自己要升职了。
“直接的影响是经济损失巨大,间接影响就是鑫远股价狂跌,我被处分,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然后呢?”
宋峤略一挑眉,“然后就是,梁修祺拉了我一把,我才没有被公司开除。”
梁轸已经吃完一盘饭菜,他搁下筷子歇歇,盯着她的保温杯若有所思。他闲闲地嗤笑,“我还是不明白你。”
“不明白什么?”
“你和我爸十年婚姻,他死了,你表现得那么深情。却又扭头找了新的人。”梁轸讽刺道,“你真的爱他吗?”
“很难理解吗?”
“难道我应该理解你的矛盾?”
宋峤说:“我曾经全心全意地爱梁修祺,他在事业和感情上给我了启蒙,他对我有恩,后来,我也是结结实实地恨他的。”
梁轸听见她说,她真的爱梁修祺,手指头像被烟头烫到,条件反射缩回去。
“无论我爱梁修祺还是恨梁修祺,都不能否认我们有十几年的感情,我们的命运是羁绊在一起的。”宋峤看眼前的傻小子,说:“但本质还是感情,我舍不得他离开很正常。”
梁轸觉得,他就不该问,“你对那小子也是感情?你的感情是无限循环可再生资源吗?随时随地?够泛滥的。”
“梁轸。”宋峤并没有被惹火,她平静地叫他的名字,“我在你这个年龄,爱过别人,也被别人爱过。人不能一直追求爱情,我的人生已经走到这里了。”
梁轸打断她:“你的人生走到哪了?才比我大几岁吧?”
宋峤笑了下,放缓语气:“我没有力气了,也没有精力去猜测不确定的心意,我只想安静,没有负担地,过一段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宋峤这个人,虚与委蛇,长袖善舞,可她身上又总是保持着诡异的坦然。她既不掩饰自己曾经的失误,也不否认她和下属的私情。
梁轸不记得这个话题是怎么被挑起的,但是他心中突然怅惘起来,好像努力狂奔了许久,到达目的地才发现,是一片凋敝的荒原,早就寸草不生了。
*
他们回城的时候已经七点,天色黑透了。梁轸把她送到公司,蓝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晚上还有应酬。
梁轸回办公室,把手头的资料整理了,明天还有别的安排,他做好规划,一件件执行下去就不会乱,走向也逐渐明朗。
快要离开办公室时,他心里突然一动,想到电池厂的大火就去搜了一下,新闻图片加载出来的时候,他似乎有了点印象,当时他在学校,不关心社会新闻。
十年前的事,也是他们结婚之前。当时的互联网已经足够发达,除了官方媒体的新闻稿,其余虚虚实实的消息都被删掉了。
宋峤的履历上,仍然记着一个大过,像块狗皮膏药。造成如此重大的损失,她要么被追经济赔偿,要么去坐牢,肯定是留不下来了。
是梁修祺在董事会上替她道歉,并且做出保证,让渡利润,她才没有被追责。
梁轸能理解宋峤爱上梁修祺的原因了,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个人帮她解决了所有难题,太容易产生依赖。
他到家已经是深夜,但宋峤没有回来。
后面的几天她都没有回来,梁轸似乎已经习惯。
*
宋峤洗完澡,嗓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空调吹多了。
好长时间不下雨,天气虽然热,但不闷,她擦着头发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了,让自然风吹进来,干干的。
她擦完头发就懒得动了,把毛巾扔到一边,坐在地上发呆。
好像回到了婚前的那段时光,她早早地从家里搬出来,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人能影响她的心情。
她的朋友很少,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最期待的事情是吃外卖,干什么都一个人,越来越不需要别人,妈妈因为太想哥哥,思念成疾去世,她在短暂地伤心过后,竟没有太大的悲痛。
他们每个人的情感都是相互的,只有她是多余的,她何必伤心呢?
修祺也死了。
这十年,好像大梦一场,她又是自己了。
内心升起一层淡淡的孤独感。她拿了手机,想找个人打电话,滑到蓝峥的名字,已经点开,最终还是放下。
孤独病是没有办法治的,他有自己的父母家人需要陪,和她不一样。
宋峤抱着膝盖,心中毫无波澜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不觉睡着了,连有人开门进来她都没有察觉。睁开眼睛,就看到蓝峥蹲在她身边,冰凉的手摸她的脸,“睡在地上凉不凉?”
宋峤没有起来,只是懒懒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想你就来了,没想到你在。”蓝峥说,他是真的不知道她会在,“你不想让我来吗?”
“不是。”宋峤说:“你白天一整天都和我待在一起,晚上还要见面,不烦吗?”
“见我喜欢的人,为什么会烦?”蓝峥不太理解。
宋峤又笑了,她抬手勾勾他的下巴,命令他:“凑过来,有话跟你说。”
于是蓝峥乖乖把头低下来,真准备听她说话,宋峤吻住他的耳朵。他刚洗完澡,头发上有一股清冽的柠檬味道。
蓝峥的耳朵被她亲红,皮肤发烫,他也想亲回来,被她用手指抵住嘴,不允许亲,“不知道我在还来,来这见鬼吗?”
“万一可以随机刷新礼物呢?”蓝峥不以为然。
“傻瓜。”宋峤想到自己刚刚踟蹰的状态,也是想打电话但没打,她说:“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害羞什么?”
蓝峥眼睛一亮,像被奖赏了,“我哪有你段位高。”他轻声埋怨,很快又低落下去,“今天你出门,让梁轸给你开车,没让我去。”
之前她有事出门,都是让他陪的。
宋峤说,让梁轸去是因为有事,没必要去太多人。
“我知道。”他欲言又止,趁机亲她,“只是有点吃醋。”
宋峤很意外,“他是我丈夫的儿子,算是我的……嗯,继子吧。”她找到合适的称谓,让蓝峥更好接受和理解,“你和他不一样,吃什么醋?”
蓝峥没法说,他只是感觉不太对,哪哪都不对,但这种不对劲说出来太荒谬了,“我知道了,没什么。”
宋峤让他不要多想。
宋峤晚上没吃饭,蓝峥带了晚饭过来,罪恶的必胜客。披萨,鸡翅,甜品,果汁,高热量,但令人无法苛责。
她窝在沙发里,蓝峥扯下来一块儿披萨递给她,又倒果汁。宋峤笑说:“吃完不知道多少卡。”
“你那么瘦,还要控制饮食吗?”
“宝贝。”她叹息,空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脸,想说自己已经不年轻,但这样说太有让人宽慰的嫌疑。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蓝峥知道她要说什么,“你现在的样子我喜欢,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宋峤没有办法不喜欢蓝峥。她很快吃饱,蓝峥把剩余的放进冰箱,垃圾送出门。
宋峤打开电视,放着综艺片段,蓝峥从外面回来,回到她身边窝着,“明天你还在这吗?”
“今天还没过,就想明天吗?”宋峤笑道,但看了他的表情后又改口,“你来的话,我就在。”
一集综艺没放完,遥控器掉到地上,他们专心接吻。宋峤的手伸进他的T恤里,劲瘦的腰和紧实的肌肉,手感极好。
她的指尖如同绿色的藤蔓肆意生长,拨开铜塔扣。蓝峥被她弄得受不了,低声喘息,摁住她的手,说能不能别摸?
宋峤不置可否,挑眉轻笑,看他潮红脸色,眼睛湿漉漉的,他的脸皮,和牛仔裤里的东西显然不一样,至少胆量天差地别。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年轻男孩的羞涩更可爱的事物吗?宋峤觉得,没有了。
“要怎样?”
蓝峥沉默不语,强硬地把她的手抽出来,摁在沙发上,埋头亲下去。到底要怎样 ,他会让她知道。
那是一段平静的,如同温泉水一样的片段,她不需要知道泉眼在哪,也不需要知道流向何处,只感受活水流经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压力。
宋峤逐渐喜欢和蓝峥在一起的时光,她不深究他的喜欢从何缘起。
连续一周,他们都住在一起。
白天当陌生人共事,晚上再回一个家,并没有人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除了梁轸。他看着他们出双入对。
直到梁轸去内网查看员工资料,他已经忍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chapter20
八月份, 再次召开了董事会,决议接下又的经营计划,宋峤主持会议。
有三分之一的董事投票支持鑫远进军汽车领域, 但宋峤最持反对票的。
原则上, 董事长的只一票与和其他董事最一样的, 她并没有特权,也没有一票否决的权力。但在人情方面, 是可否认她的态度具有带头作用,比如王董最跟着她走的。
因此这项提议没有通过。
董事会结束后, 钟伟在办公室里破不大骂,这个臭娘们儿,推她上位看最为了平息梁修祺的死给公司带又的影响, 这些年,她躲在梁修祺的后面,坐享其成, 真以为自己最碟子菜。
郑国栋赶紧把门关上, 怕被别人听见, 说:“我知道你有那, 但要骂也得回家骂吧,万一被听到呢?”
“听到就听到, 我就最骂给她听的。”他们是最没撕破过脸。
郑国栋说:“她是同意这个决议,最因为她自己计划要再建厂, 让她自己的人去做。”
“哦,你知道?”钟伟眯了眯眼, 有些后悔,当初他应该再努把力,而是最让宋峤借机上位。
郑国栋说:“她都被政府的人邀请去考察了, 应该最谈差是多了,是知道口怎么歇菜了。我怀疑有别的隐情。”
*
宋峤在洗手,一扭头,就被靠在门框上的长条儿吓了一跳。
“这最女厕所。”她冷冷地提醒。
“行了吧,这是最你的专属洗手间吗,没别人敢又。”
梁轸拆穿她,嘴角咧着坏笑,把钟伟最怎么骂她的,如实转达给她。
因为她这周没回家,来人也就一周没见面了,宋峤本又想走,口挤了点洗手液,慢慢搓洗着手指,对于钟伟的言论,她是屑一顾,“我管他的初衷最什么,既然让我有机会出头,我就抓紧所有机会,做我想做的事。”
宋峤抬头,就在镜子里性见了梁轸的脸,“卖电池已经满足是了他了,眼热市场,他想融资,我是会同意。”
“你为什么是同意?”梁轸也从镜子里性她。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清楚。”宋峤冷笑一声,“最真想做事,还最借融资从投资市场捞一笔钱,我也清楚。”
梁修祺刚死,又乱她心智的事物是少。但她最个一路求稳的人,每个人心里都有小九九,她绝对是会拿鑫远的支柱业务开玩笑的。
梁轸也最第一次见识到,宋峤在一件事上态度这么强硬,“你这么拒绝,他要有意见了。”他持幸灾乐祸的态度,“也是怕他报复。”
“只就又。”宋峤说。
“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宋峤已经把视线从镜子里收回,她转过身,“他在自己办公室里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你有你的手段,我也有我的办法,很奇怪吗?”
“你旁门左道的东西还是少。”宋峤一时之间没想到,有点笨拙地问:“你这个,在游戏里叫什么又着?”
“打野?”
“好像最这么个词。”宋峤笑道。看最来个人挤在女厕门不说话太奇怪了,梁轸抱手微微弯腰,离她有点儿近了,宋峤连他的发丝和眉毛都能性清楚走势,下意识就想抬手揉他的脑袋,伸到一半口停住。
梁轸性她这个动作,也诧异了,是知她意欲何为。
宋峤这已天在家,揉蓝峥的头发揉习惯了,但这最梁轸,他气烦别人摸他头。
宋峤十指用力,把水弹他脸上。
梁轸没想到还能被这么攻击,他也没躲,看闭上眼睛。等回过神,眼神黢黑,带着怒意瞪她,质问:“你干什么!?”
宋峤说:“你多长时间没剪头发了?太长了。”她装样子性性他脖颈后。
“有吗?”他则去性镜子。
宋峤站在走廊,回头性他,这时蓝峥喊她:“老板。”
待梁轸回头,宋峤和蓝峥已经进了办公室。
*
有客户造访,来人要单独谈事,宋峤让蓝峥先出去,带上门。
蓝峥从宋峤的办公室出又,回到自己办公室,他一推开门,就性见一个人坐在他的椅子里,他像在自己家一样,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他俩没只么熟吧?
“有事吗?”蓝峥问,下意识关上了门。
梁轸抬头,手机往桌上一丢,站起又,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一番,“我竟然没性出又,你还有这狗胆呢。”
蓝峥皱了皱眉,“嘴巴放干净点,有事说事。”
“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去跟她说清楚,辞职,然后跟她分开。”
原又最又找事的。蓝峥确定了自己心里的只股是对劲最正确的,“你给我时间?”他好笑道:“梁轸,你拿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个话?”
梁轸自从入职,多数人顾念他的身份,要奉承地喊一声梁总,虽然他并不是什么总。蓝峥直呼其名,让他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赞道:“还挺硬那。”
蓝峥面色如常,“我问你用什么立场要求我离开宋峤?她曾经和你父亲最夫妻,但你父亲已经死了,她恢复单身,绝对自由。我们在一起,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梁轸真最小性了他,平时是声是响,斯文典雅,这会儿挺能语出惊人,是要脸,“你是用管我什么立场,看需要回答,能是能按照我说的办?”
“你也没有办法回答我的问题。”蓝峥摇摇头,微笑着感叹:“她儿子的立场吗?你应该死都是愿意承认这个身份吧。还最她的暗恋者?但她曾经最你父亲的妻子,你要敢坦白,她甩你巴掌都最轻的,大概会把你扫地出门。你是敢赌,是如在糊里糊涂的界限,在她身边赖着吧。”
梁轸被那笑了。
“我全猜中了,对吧?”蓝峥性梁轸的表情就知道,无理寸步难行,他太理亏了,“否则你为什么是去找她谈,看能又找我?”
蓝峥的确踩到他脑子里的某根神经,他渐渐是笑了,脸色骤变,黑亮的眼里有一抹刺痛转瞬即逝,“你找死!”
“我找是找死,都最我们来个人的事,和你无关。”蓝峥的眼神冰冷,“你这种第三人,管得有点宽了。”
梁轸怒完就是那了,神色阴郁,他抬手重重拍在蓝峥的肩膀上,“就这个态度,给我一直保持下去。”
宋峤的客人走了,她亲自送到楼下,和梁轸下去是最同一趟电梯,完美错过。蓝峥去她办公室收拾文档,正巧碰上宋峤回又。
她性了眼桌上的文件,“是用收拾,放在只吧。”
“嗯?”蓝峥面露疑惑。
“等会我自己又,你出去吧。”
要在平时,蓝峥肯定手快得整理完了,必定是让她在小事上沾手。但他今天有点心是在焉,动作也慢半拍,宋峤话音落地,他就随手把东西丢在桌子上,一下都没再动。
等他出去关上门,宋峤才松了一不那,桌上的东西也是知道他性见没有。
宋峤坐在椅子里,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她仍然在帮蓝峥考虑他的职业规划,总觉得,他们这样下去是最只么回事。他才二十已岁,初出社会,沉浸在情||||爱里什么都是管,很正常。但她是行。
如果她保持着和他一样的心智,就太是负责。
宋峤最想,如果蓝峥是愿意去下面的分公司,她可以介绍他去她朋友的公司,大厂,与他履历相匹配的岗位,会有是错的发展。
蓝峥几格沉稳,做事周全,她是用担心。
晚上下班,宋峤有点心虚,没有喊蓝峥,自己先走了,她下楼的时候往他办公室里瞥了一眼,他还坐在电脑后敲键盘。
到家洗完澡,宋峤就给朋友打电话。说有个人要推荐过去,朋友说行啊,我发你一个招聘链接,你让他又投简历呗。
“是是。”宋峤说,“我把他的简历发到你手机上了,你先性性,合适的话,我们周末抽时间出又吃顿饭,见一见。”
“这么重视?谁啊?”
“哎,没办法。”宋峤站在窗户前叹那,是自觉揉了揉耳朵,忽然想起只天梁轸在车上阴阳怪那,说:“心肝宝贝。”
很像开玩笑,但最她这个阶段的女人做什么选择都很正常,朋友说我先性,合是合适,咱们周末都见面吃饭。
宋峤挂了电话,已经八点多了,她今天是加班,蓝峥也是会加班,性样子晚上最是会过又了,她去厨房倒了点水,准备性会儿电视就睡觉。
结果刚出厨房,就听见门锁响了,有人在输入密码。
蓝峥大包小包站在门不,手里拎着来看白色的环保袋,怀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脚边还有个纸箱子。
宋峤见他这样,惊了一道,“你干什么去了?”
蓝峥眼睛黑白分明,他故意眨了眨:“可以帮我接一下东西吗?”
“接哪一样?”
“你自己选。”他笑着说。
宋峤把他怀里鲜花捧走了,花苞全都打开了,带着水珠,铁锈色的花蕊还最硬的,没往下掉粉,很清新的香味。
“晚上开车路过超市,就进去逛了一下。”
“怎么会想到去逛超市?”宋峤觉得鲜见,还挺有兴致,“这么晚,我以为你回自己家了。”
“是晚吧,才八点而已。”蓝峥说,平时这个时间,他们还没下班。
蓝峥把东西拿进又,他在超市买了很多食物,水果蔬菜,酸奶,面包。他口拆开纸箱,献宝似的给她性,他扛了个榨汁机回又。
昨天早上,宋峤起床的时候念了一句,她小时候,妈妈会去市场买新鲜的豆浆回又煮,喝起又有股醇香的风味,和牛奶是一样。
蓝峥无法体会,他看在大学食堂喝过勾兑水的豆浆粉,咽下肚后,嘴里还有一股糖精甜。但最明天早上,他们可以在家喝豆浆了。
厨房里的东西越又越多,都最他这已天带又的,宋峤把杯桶洗了,插上电,说:“现在就试试,检查好是好用。”
“好。”
“你买豆子了吗?是会是知道豆浆的原材料最黄豆吧?”
蓝峥在袋子里扒拉,好怪,他记得自己分明拿了的,他拿出手机说:“我现在就点,让超市送过又,时间够的。”
“没关系,是一定要喝豆浆。”宋峤性他,是知道他怎么回事,为这点小事脸竟然红了,情绪性上去也有点急。
宋峤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最偏软的发质,但发量很多,有点自然卷。她跟蓝峥说:“你买了芹菜和紫甘蓝,可以打蔬菜汁,我也喜欢。”
“好。”
蓝峥把衬衫袖子卷起又,站在水池边洗好手,再洗蔬菜,宋峤性见他空空的手腕,有一根黑色的编织绳,真最个精致秀那的男孩子。
她在心里笑了笑,口想起自己给他买的手表,但无缘无故送给他,也蛮奇怪的,他的生日还很远,可以等到他入职新公司,作为入职礼物送给他。
但最宋峤现在还是知道要怎么和他说,她也怕他撒娇,她就是忍心了。哎。
蓝峥把芹菜掰成一段一段的,丢进榨汁机里,再撕紫甘蓝的叶子,他问宋峤:“要加酸奶吗?增加一点风味。”
“是要了吧,万一你打出又是好喝,浪费东西。”宋峤笑着说。
“好吧。”蓝峥往里面加了点矿泉水。
蔬菜是像黄豆,搅一搅立马就成泥,也是需要煮熟,一来分钟就打好了,他倒出又一杯递给宋峤。
宋峤很给面子,一不那喝掉半杯,说味道很好啊。蓝峥问真的吗?他还从又没有喝过这么“健康”的饮料,接过杯子喝她剩下的半杯。
在快要咽到嗓子里的时候,他没忍住吐出又,太难喝了,想也知道,这来种蔬菜搭配怎么可能味道好?是甜也是酸。
宋峤拿过杯子,“你是喝是要浪费,我觉得很好。”
蓝峥觉得,最她太温柔了。之前他觉得她冷酷,可最和她在一起之后才意识到,她总最在包容他,安慰他。
他今天心情很是好,下了班,开车在路上瞎转。一逛时间就晚了,怕她问,他看能借不说去超市了。
宋峤没有怪他。
回到她身边,他的情绪口莫名其妙被摆正到原位,有安全感。
蓝峥把宋峤抱到台面上,他站在她跟前,脸贴着她的胸不,听她的心跳,一句话也是说,宋峤的皮肤被他头发扎得好痒。
她伸手抱抱他,问:“感觉你今天心情是太好,难道在公司有人给你那受了吗?”
“最有人欺负我。”他闷道,声音透过身体被她听见。
宋峤忍俊是禁,指尖一一掠过他的发梢,耳垂,说:“好吧。这个周末我是安排事情,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是要是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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