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蓬灵火大地跟鹭启处处作对了一整天。
今天她骂他嘲讽他他也不回嘴, 她知道他有强迫症有洁癖,于是在用完浴室后把里面搞得一团乱,他什么也没说, 进去把浴室地面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防滑垫摆正,把她故意踢乱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回原位,一切规整秩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想学着方茹一样给她读故事, 她把枕头砸过去,又把书架上的书全扫到他身上, 硬脊书壳砸到他的眉骨, 在上面留下红印,他也只是一本一本捡起来,按原顺序码回去。一天没吃饭,她不吃他也陪着滴水未进,她忍无可忍地把他做的晚餐泼到他身上,汤汁顺着他额前过长的发梢滴下来, 淌进领口。
鹭启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蓬灵以为他会生气, 这次总该翻脸了吧,她攥紧手里的空碗,预备着迎接某种暴怒失控的回应。
但他只是又抬手抹掉了睫毛上的汤汁, 然后低下头, 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前襟,说了一句:“其他都没关系,不吃饭不行,影响身体健康。”
他过了会就推着输液架进来,拆开输液管说:“你不爱喝营养液, 这我已经知道了,但你不吃饭,我只能换成葡萄糖静脉注射,每天准时给你注射。”
蓬灵:“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我以前被抽取腺液的时候三天两头需要在术前禁食禁水,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他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输液管的针头排气流出一串葡萄糖液,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像是眼泪一样,他低着头,看着那轻轻摇晃的输液管像是断掉的风筝线一样,最终还是卷了起来,一起扔进医疗废料箱。
蓬灵以为他就此退让了,毕竟她绝食完全是伤敌为零自损一千的纯情绪发泄,对鹭启这种只关注实验结果的研究员而言,这种小事完全跟营养液是草莓味还是香草味一样,是无关变量,不会对实验结果产生一分一毫的影响。
他不会在意的。
但鹭启将输液架拿走后,大半个小时后又重新进来,开始把东西放在她能看到但不必接受的位置。
一份洗好的水果放在矮柜上,恒温出水壶放在茶几上,她不愿意吃经过他手的食物,于是他带来许多未拆封的速食,似乎是刚刚快送到的,一整个满满当当的袋子里像是便利店美食大测评,他也没说话,安静地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放完就走,像是在投喂一只随时会受惊的野生动物,只能隔着距离将东西留下,而他本人则远远退开。
一直到晚上,鹭启没敢像是以前一样睡在她床底,就搬了把椅子靠在门边,坐在那里开着虚拟屏记录着些什么。
蓬灵只要一想到跟他共处一室就浑身刺挠,她平躺在床上,闭着眼,一会儿挑刺说太亮了,一会儿烦躁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太响了。
鹭启一开始就将虚拟屏的光线降到最低,听到她这么说后又将透明度拉到最高,这种屏幕在黑暗里阅读起来非常吃力,没两分钟就会让眼睛发涩发酸,但他一声不吭地照做了,然后低声说:“我没有用键盘。”
蓬灵:“你呼吸声太响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空气中静可闻针,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极低,蓬灵听不到一点声音,却能感知到黑暗中他一直背靠在椅背上,像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一样直直地望着她。
跟他再犟也犟不出个结果来,鹭启摆明了不会同意离开,她的手腕上贴着新的无线腕贴,他给她戴上时说:“这个不带线,不会拉扯到你,你好好休息。”
蓬灵只觉得他又烦又神经,今天一整天的试探让她发现,有些她觉得他一定会翻脸处罚她的事,他这次重逢后却全然不当回事,但有些明明只是无所谓的小事,他却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
她不想戴腕贴,他就跟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她床前,一手圈住她的腕骨,把那枚腕贴包在她手腕内侧,不管她是踢他踹他还是掐他,鹭启都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动。
“你到底想观察什么?”蓬灵愤怒道。
“确认你活着。”他只回了这五个字。
“这是什么需要观察的事吗?”她只觉得匪夷所思,“我有气没气你看不出来?”
他圈住她手腕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可依旧迂执地按住腕贴:“我需要将你的数据填写回去,phelin,你离开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他们拿了很多所谓的证据和数据来支撑,贴在墙上给我看,我不信,但我拿不出反驳的证据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捕捉到一声被硬生生压断的气音,像一个极轻的哽咽。
但鹭启怎么会哽咽呢?她狐疑地抬头看他,只看到他一如既往的冷淡脸,他低着头,看着裹在中间的腕贴,光脑上实时跳动着属于她的各项基础数据,一切都在平稳值区间内,他轻微地深呼吸了一下,似乎这个无线腕贴其实也是有线的,那根线像是决定他生死的氧气管一样穿过他的身体,最后与他的心脏连接在一起。
蓬灵死活摘不掉,只能躺回去睡觉。
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鹭启就是个疯子。
蓬灵第一晚最终还是睡着了,实在熬不过,对熬也没意义。
鹭启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幅凝固沉默的画,从蓬灵烦躁地说他烦说他吵后,到现在,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温和,光脑上的数据也渐渐回到静默睡眠时应有的数据,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动一下。
她讨厌他,这个事实很久以前他就该认识到了的。
只是以前她寄人篱下,还会虚与委蛇地说两句好话,现在她只是更加直白外放地用言语和行为告诉他而已。
这没有什么区别的,鹭启按了一下心口,没有必要太难受,胸口不该堵得慌,这是早就预见的结果。
但他把手按在心口,只感知到一阵漫长酸胀的麻,胸腔里似乎烧出了一团没有形状的黑洞,像轻飘飘抓不住的雾,又像是一块沉甸甸往下坠的铅,带来钝重的窒息,他说不出这种难受是因为什么,只觉得一团咳不出的东西哽在喉底,气流经过喉咙,身体却仿佛陷入缺氧的境地。
好难受……他张了张嘴,又想起她骂他呼吸很吵,于是最后还是沉默地抿紧了唇。
平板屏幕被重新唤醒,鹭启抬眼看了眼床上的人,将唤醒的屏幕往自己这里倾斜了一下,避免将光漏出去,页面上是他设计记录的phelin日常行为图谱,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睡眠,进食,阅读,活动……每一项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一目了然。
只是第一天全空。
他坐了会,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刚才放下食物的位置前,检查她有没有动过。
恒温水壶里水量少了一些,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将里面剩余的水倒掉,重新换上新的,放在同样的位置,但水果她没碰,鹭启站在那份水果前看了很久,低头在光脑生鲜快送上下单了其他水果,然后又站在矮柜旁沉默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说明天再试。
便利店里的食物他没再检查了,生怕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音会把她吵醒,他转过头,看到她蜷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均匀,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散在枕头上的发尾,动作轻到像是怕惊醒一只蝴蝶。
他收回手,把她的被角往上提了一寸,而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醒来,蓬灵打算改变策略了。
主要是一天不吃饭脑袋晕,影响她动脑筋想办法逃出去,厌恶他归厌恶他,但把自己饿昏了不是个事。
她起床洗漱,一有动静,坐在椅子上的鹭启就醒了,不过他只是看着她,没有上前惹她厌恶。
蓬灵对着镜子刷牙,鹭启的生活方式规律无聊到了一个境界,只要观察一天,就知道他接下来这365天会如何度过。
昨天每次他出去后再回来,总会隔起码半个小时以上,这处公寓一定是非常偏僻,毕竟他是个非常喜静的人,孤僻到有些神经质。
快送的食物不一定能直接送到门口,说不定只能放在哪个站点,他需要自己出去拿,一来一回,单程15分钟,所以要花上半个多小时,这个猜测应该是合理的。
起码她能试一试。
蓬灵低头吐掉漱口水,洗完脸走出去,鹭启依旧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我想吃东西,”她站到他面前,“你昨天在便利店买的我不喜欢吃。”
“你想吃什么?”他问。
“关东煮,我要吃萝卜,海带结,豆腐包,年糕福袋……”她特意报了一堆需要当天购买的热食,怕他太快,其他还七七八八要了一大堆日常生活用品。
鹭启没有打断她,在光脑上等她报一个他记一个,有些东西他甚至都没听过,还得蓬灵自己打字。
记完,他抬起脸:“还有其他想买的吗?”
蓬灵:“没了,你快点,我饿死了。”
他点了点头,她要的东西在一家便利店还买不全,他分开下单后等了好一会儿,光脑上跳出提示音,他看了眼,起身出门。
蓬灵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浴室里扎头发,浴室门没关,方便她听动静,直到鹭启的关门声响起,她还站在原地侧耳等了会,确定外面恢复了寂静后,才从浴室里出来。
她快速将床上的被套床单都拆下来,头尾打死结绑住,然后抱着这长长的布条回到浴室,将淋浴间旁边的窗户打开,往下望了眼。
毕竟是独栋公寓,不算高,虽然外面紧挨着一堵墙,但只要能进到夹层,一定会有通往外界的门,否则这个房子要怎么进来?
蓬灵把床单一角死死地绑在窗户下面的淋浴防滑扶手上,然后把剩下的布料抛出去,又探头往下看了眼。
障碍攀爬,体测里是考过的。
她试了试牢固度,抓住布条翻出去,慢慢往下爬。
脚踩在墙外壁,一路往下都看不到窗户,鹭启这人好恐怖,居然住在这种仿佛棺材一样的地方,她下降到一层半,手臂有些发抖起来,但依旧稳稳地用脚蹬住了,慢慢地移动到布料最末端。
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但已经足够了。
蓬灵借着墙面摩擦力,反身贴墙擦着跳了下去,“咚”的一声踩在地上。
她屏住呼吸缓了几秒,然后迅速站起身,沿着中间的夹层绕着跑出去,一圈下来,绕到对面果然有一扇玻璃门,外面是一楼楼梯旁的狭窄空间,她还能看到贴墙的壁炉。
把手上没有锁。
蓬灵冲过去,手指触到门把,一把拧开。
一只手遽然从侧面伸过来,像是铁钳一样准确地扣住她的手腕,她被那力道带着往旁边一拉,整个人跌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鹭启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急促而克制,像是在压着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他的胸腔紧贴着她的肩头,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震颤。
“夹层里有监控,”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得近乎气声,“我看到了。”
蓬灵挣扎着要脱身,他另一只手拢上来,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像在抱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别跑了,”他说,“我会找到你的,每次都会。”
蓬灵懊恼地被带回了那个房间,按照以前在SMOS的惯例,她接下来就该受到一些诸如禁食禁闭的惩罚了。
这种日子她也不是没受过,蓬灵拧着脖子倔强着,一点都不后悔。
但这次鹭启没有提及任何惩罚,他把她带回去,让她坐到床上,然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有没有扭伤。
他的动作轻而慢,拇指在她脚踝处停留了一瞬,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触感。
蓬灵窝火中,把脚一缩:“不要惺惺作态。”
见她真的本事见长,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取了几张湿巾纸替她擦干净裤子上擦过墙壁沾的灰。
“下次想出去,跟我说,”他擦干净后站起来看她,语气依旧平静,看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我可以陪你去阳台透透气。”
呵呵!蓬灵扭过脸,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接下来他就再没出去了,那些需要的东西似乎被他叫了其他途径送过来,他一进一出,很快就把她要的东西都拿进房间了。
昨天他提到的食品分析仪也拿来了,一早上这么一折腾,现在都半上午了,蓬灵说什么也不会再饿自己了,她把关东煮拿出来,又进厨房打开冰箱瞥了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新鲜的蔬菜,鸡蛋,未开封的牛奶和手工拉面。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一把小葱,烧了一锅水,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最后再把关东煮放进去。
鹭启刚替她换了新的床单和床套,浴室里挂着的旧床单布条则被他取下来,团成一团丢进垃圾袋里,打结封好后放在门口,预备等下去丢掉。
两个人都处在一个诡异的无事发生状态,蓬灵是优先保证体能和将日子先过下去,鹭启是什么想法她不知道,可能是换了种法子来磋磨她。
房间里谁都没说话,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鹭启偏过头,闻到了葱花被热油激出来时那种尖锐鲜活的香气,整个人忽地怔然往后轻轻靠了下,后脑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这是他观察了十五年都观察不到的,因为一开始这些事就与ph项目无关,他不需要听到她鲜活生活时该有的那些琐碎嘈杂的声音。
小白鼠哪有什么生活可言呢?
但他在她失踪死去的那段时间里,却开始在梦境里梦到在研究所背景外的她。
所有一切都是虚假的,像是大脑给他编织的一场过于梦幻的谎言,他开始虚构她好好活着的每一天,想象她看电影,购物,做美食……梦里什么荒谬的发展都是合理的,潜意识都会认同并且接受,而他只是在清醒的时候太痛苦了,所以在梦里见到活生生的她,只觉得这些从未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在此刻变得如此正常合理。
但隔着梦境就像是隔着一层单向的观察窗,他看得见她的形状,闻不到她的气味,碰不到她的身体。
但他现在闻到了,鹭启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看到蓬灵在灶台前煎蛋,油烟从锅边升腾起来,她侧着头避开溅油,手指捏着锅铲的姿势不是很熟练,她没得选择,所以还穿着他准备的家居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鹭启站在门缝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拿碟子,倒酱油,试咸淡,低头尝勺尖上的汤汁时睫毛微微垂下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梦境并没有骗他,果真美好得让人沉沦,她活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他站得太久了,蓬灵原本就不怎么擅长下厨,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做好了,才注意到鹭启跟个瘦长鬼影一样杵在门口。
她看过去的那一眼不太友善,于是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依旧没走,像是看着一个他不敢靠近又无论如何不肯离开的东西。
蓬灵端着自己看相不怎么好的面条出去,鹭启侧身让开,看清了她碗里的面,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平时都是自己下厨的吗?”
“不,”蓬灵把面放在茶几上,盘腿坐下,“平时都是我的alpha下厨,他手艺很好,会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鹭启脸上那点浅淡的浮生若梦般的神色倏地褪去。
她活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而这个样子他错过了不止这段时间,他观察她,陪着她15年,但那些alpha用如此短暂的时间能看到她给别人看诊,看到她享用美食,看到她有一天还能考过体测,她在外学会了爱别人,学会了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可所有这些他都不知道,所有这些都不是他的。
他靠在门框上,胸腔里那颗心脏重新跳得又沉又慢。
当天晚上,他重新梦到了今早的场景,只是有一点不一样,蓬灵似乎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煮面条的锅旁不止放着一只空碗,似乎还有人有这么好的福气,能享用她的手艺。
他一整颗心都仿佛沉入了沼泽地,用力挣扎时像在刨一座生埋他的坟墓,一想到沈卞清和沈漾的存在,他的胃就开始收缩,酸液上涌,哪怕在梦里,舌根都尝到了一种近乎腐烂憎恨的味道。
“鹭启帮我拿下酱油。”她忽地开口。
鹭启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酱油啊快点,等下不入味了。”
梦里变成了他。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梦真是太假,太荒诞无稽了,假到身处梦境的他都清楚地知道这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可是梦里再荒谬,再不合逻辑,潜意识也会轻易地接受它。
他上前,踏进了今早他不敢太过靠近她的门扉,经过她身后时锅里热油爆开的葱香味灌入他的鼻腔,那鸡蛋“呲啦”一声磕开,金黄灿灿,她煎了两个蛋。
他拿起酱油,手臂都有些抖,看着她有些手忙脚乱的侧脸,递给她。
她从容伸手接过来了,他的手腕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原地。
鹭启醒来时还没来得及在梦里尝到那口面的滋味。
梦里南轲,痴人说梦,总归一切都是假的。
他依旧独自坐在椅子上,浓稠夜色里,房间里阒寂无声,靠着墙的后颈传来一点冰冷的温度。
手里的平板已经熄屏了,他重新唤醒,页面上是他今日应该记录的phelin日常行为图谱,光标在进食那里闪烁了很久,他盯着看了很久,第一次伪造了实验数据。
他把梦里的场景登记了进去。
【她给我做了面,接过了我递去的酱油,没有因为我靠近而反胃干呕……】
修饰编造实验数据,只是一种自欺欺人,他从来都不能理解那些没有钻研精神的科研废物,假数据不可复制重现,这是每一个研究员都明白的道理。
可是……
鹭启在最后一个一个字地输入:【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把所有能回忆的细节都尽可能详细地填写了上去,直到最后实在再也补充不了什么,这才放下了笔。
他通读全篇,最后把平板压在脸上,盖住眼睛。
屏幕太暗了,他在黑夜里盯了太久,所以才会从干涩发烫的眼睑里,淌出他也不知道原因的眼泪来。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要是只用写后半程就好了,一写这种我就来劲了
第67章
鬣狗生性总是不太温和的, 他们只会粗暴地把猎物咬得鲜血淋漓,然后撕扯着从地缝里往外刨残肢。
宪兵队的位置不难找,沈漾连路都没绕, 径直走向了主入口的铁门,这里很少会有无关人员进出,门口执勤的值班兵乍然见到一个浑身上下一身黑的alpha一言不发地朝着这里走来,视线在他腰侧的长刀上一停, 警惕地开口:“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铁门轰然倒下的巨响,沈漾开门的方式简单粗暴, 锁芯带着整块门板铰链从门框上脱落下来, 将一楼室内几个宪兵都惊动了。
第一个宪兵跑出来之前,沈漾的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侧,刀背冰冷地贴着他的颈动脉,把剩下的宪兵都震慑在原地,沈漾没有说话,只是用刀面偏了一下方向, 示意带路。
有人认出了沈漾是当天屠场的任务目标,但鬣狗认人更快, 沈漾把整个宪兵队驻地翻天覆地地翻了一遍,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搜罗到宪兵队队长办公室对面的空会议室, 用约束带像捆乳猪一样捆在了暖气管道上。
队长没想到那天逃脱的沈漾居然会如此胆大包天地上门来报复, 拎枪便隔着门震慑:“你现在放下武器出来还可以——”
“轰”的一声,沈漾踹开门,手里拎着半截染血的束缚带,手背上沾了一点血。
不到半分钟,宪兵队队长瘫在椅子里, 肚子上被一条修长紧实的小腿踩住,靴底坚硬,碾过腹部时因为对方力气太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内脏在“咕叽咕叽”作响。
“屠场任务的命令是谁下的?”沈漾问。
队长咬死不肯开口。
他心里想的很清楚,自己并非隶属私人家族豢养的宪兵队,只要不开口,就没法从其他途径查到他的雇主,沈漾一定拿他没办法,只能跟他谈条件磨——
“咔嚓”一声,下巴忽然被人用力钳住,下一秒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他张嘴下意识要痛叫出声,可下巴上的骨头和肉好像坠在底下,一点不受他的控制。
沈漾把他的下巴卸了。
队长痛得五官都扭曲在一起,没想到沈漾什么废话都不说就直接动了手,哪有这种谈判的?他从喉咙口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是想说些什么,可面前忽然寒光一闪,沈漾左手手腕往外小幅度一甩,再一抬手,一把细长的折叠刀在眼前寒光闪过。
暴怒之下的报丧鸟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没有耐心。
沈漾一手卡住他脱臼的下巴,阴鹜的眼睛半垂着,说:“好,既然不想说,你就再也不用说了。”
在队长惊恐万分的目光中,那把刀暴虐地顶进嘴里,沿着口腔快速一转,眨眼间将里面绞烂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被压制在椅子上的双腿发疯似的蹬踢挣扎,整个椅子往后拖出刺耳难听的摩擦音,可血还是顺着下巴慢慢流了下来。
沈漾面无表情地把对方的牙齿全剐了下来,刀从口腔里抽出来时带出大量混合着口水和软肉的血水,他手腕往旁边一拧,闭不上的嘴根本含不住内里的东西,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未消化的烂肉一样“啪嗒啪嗒”掉到地上。
他把刀面贴上快昏死过去的队长脸上,正正反反擦拭了几遍,而后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是刚从停尸间出来的副队长。
谁见过这么暴戾的人?连机会都不给,一句问话不答就直接绝了后路。副队长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人跟军区联系在一起,骨颤肉惊地哆嗦了一句:“你,你可是军区在役人员!你居然敢这么……”
沈漾直起身,将腿从队长身上收回来,一步步走向副队长,靴跟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敲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他脸上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嘴唇有些干燥,透出一种熟透了的红艷,那张过于冶艳鬼气的脸更是煞气腾腾,他走到副队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忽地伸手揪住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二话不说直接押到桌前那台终端前面。
这一回连一句“命令是谁下的?”都懒得再讲,沈漾毫无征兆地把刀刃横过来拍在副队长颈侧,发出清脆恐吓的一声“啪”。
副队长整个人都快僵成一块木板,沈漾低头看他,打开终端任务查询页面,把人又往桌子上推了一把。
副队长像是烂泥一样往下淌,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回头求助队长的意思,可刚一转头,沈漾就一脚踹在椅子上,将本就昏迷过去的队长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
副队长又是一个哆嗦,简直快尿出来。
沈漾没有催他,突然低声说了句:“她那时候有多害怕,她胆子本来就小……你们这么对她……你们都该死……都去死……”
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被他裹在舌尖上反复颠三倒四地说,越说气息越不平稳,仿佛陷入一种极端的焦躁和惊悸中,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对起来,那把贴在脖子上的刀移动到了副队长的左眼眼皮上,停住了,刀刃和眼皮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的皮肤。
副队长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压力正在他眼球上方缓慢地变化方向,像是随时准备往里推,而沈漾还在说那些话……
副队长再不敢跟这种疯子较劲,终于绷不住报出了一串口令。
终端查询页面上跳出了一个签发人姓名,是军区的,但沈漾在里面混迹了这些日子,哪些党派隶属于谁,他心里清清楚楚。
刀尖从副队长眼皮上移开了,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沈漾将阅读过这封任务的两人一起锁在宪兵队的小型折叠运输车里,塞进狭窄的后箱,将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带走了。
沈漾车子开得很野,每过一个弯,后厢就传来沉重的撞击闷响,他单手着打方向盘,连后视镜都没瞥。
高级官员退休后能享受不少福利待遇,比如到达每一颗星球,都能入住当地条件最好的政.府参股的疗养院,沈漾到这里的时候,夜色已沉。
正门开着,两边守着的,居然是监管署的人。
沈漾瞥了一眼,这下连车都没下,直接横冲直撞地开了进去,一直开到花坛跟前才刹住。
车轮碾进草坪,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沈漾跳下车。
幸正站在走廊檐下,廊桥边的石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和几份摊开的文件,中间还夹着两支钢笔。
沈漾把折叠运输车后厢的门打开了,把副队长扯下来,幸正抬头看了一眼脸白如纸的副队长,又看了一眼沈漾手里的刀:“监管署这么大的威风,把这围得严严实实的,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呢……沈漾中校,深夜到访,这是要做什么?”
沈漾没有说话,他把副队长往前一推,那人踉跄着扶住了廊沿才没跪下去,沈漾在他身后站定,手里的刀抵着他后腰的位置,然后他从幸正桌上拿起一支钢笔,把笔帽拔了下来。
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朝下,然后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扎进了副队长右侧锁骨下方的软肉里。
血瞬间渗出来,副队长发出一声堵在喉咙里的惨叫,但整个人却定在原地不敢挣扎,那支笔的位置离颈动脉太近了,近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笔尖的冰凉正在他皮下某个危险的位置待着,血珠子淋漓不断地从笔杆末端滴下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幸正没了笑意,严厉道:“注意你的身份,作为一名在役军人,这是你能做的事吗?”
沈漾扯了下唇:“你退休了,所以什么事都敢做了,是么。”
幸正不为所动:“联邦照拂我们这些老人,世家基本都养着私人宪兵队,提醒你一句,门口那些流程不全的监管署的人,拦不住一整队的宪兵。”
顿了顿,他说:“高级畸变种到底不是人,不知道这些门道,只会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门口真的传来悬浮车接二连三驶入的声音,车厢门开关间,脚步声迅速蔓开,幸正背着手,脸上浮现出一点轻慢的笑。
可很快那点笑意就隐去了,稀薄的月色被乌云遮住,再移开时,一身监管者制服在明暗间慢慢显现。
沈卞清站在那里,姿态端方。
他身后带着不少人,毫无疑问是宪兵队,只是沈家私养的宪兵队一直很低调,但居然被沈卞清在这么短的时间调过来了。
他的目光掠过沈漾和面前的副队长,脸上没什么波澜,而是抬起脸,冲着幸正点了下头,礼节周到。
幸正心里惶然,但依旧没动,他见沈卞清对沈漾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派视若无睹,脸上露出长辈对晚辈教训的严厉神色:“沈家管教不严。”
沈卞清微微一笑:“我弟弟做的有很多不恰当的地方,不如由我……我们进去谈?”
沈卞清对外的好名声遐迩著闻,那当然比跟一个不懂规矩的私生子对牛弹琴要好得多。
幸正瞥了沈漾一眼,转身往他的房间走去。
两人进到房间,沈卞清身后的宪兵将房门反手关上,幸正一转身看到他还带着人进来,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沈卞清开门见山:“蓬灵在哪?”
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幸正一愣,他以为沈卞清前来是为了保下畸变种沈漾,维护沈家的门面,没想到突然问到一个omega。
不过想起这个omega与两兄弟的高匹配度,幸正又有些了然,但他的确不知道蓬灵去哪儿了,便直说:“这我怎么会知道?”
沈卞清:“我以为您会问我蓬灵是谁……看来部长虽然已经退了,但依旧耳聪目明,认识蓬灵一个您从未见过面的小人物。”
身后的宪兵立刻动了,像是来之前就被他们的主子点过规矩,二话不说上前把幸正押在房间角落的一架轮椅上,将他直接捆了起来。
沈卞清站在原地,默许着看着这一切。
幸正真是没有想到一向来恪守规矩的沈卞清居然也发了疯,或许从监管署先斩后奏没走流程直接非法围监疗养院的那一刻他就该窥察到一二的,幸正脸上泛起薄怒:“沈监,求人不是这个态度。”
沈卞清温润客气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与他平日里教养良好的模样并无区别,他叫了其中一个宪兵,遥遥冲桌子上的烟盒抬了下下巴,温声说:“给烟。”
宪兵领命上前,沈卞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在宪兵打开桌上烟盒时伸手取出了一根,火机“呲”一声点燃,他夹着烟靠近了,安静地看着烟丝被火苗燎过后卷曲变黑的整个过程。
烟点燃了,沈卞清静立几秒,脚步一转朝着轮椅上的幸正慢慢走来,他身量颀长,脊背挺拔修长,穿着制服时更加显得斯文矜贵,只是头顶的暖黄灯光打下来,等他也走到角落时,影子已经被光线拉长扭曲,幸正眯着眼看向他,只觉得背光的沈卞清面容微微有些模糊,只有漆黑如墨的瞳孔幽幽地凝着,与他脚底下的影子一样暗沉沉的。
幸正偏了下头,示意他能直接用嘴接烟,沈卞清看起来还能沟通……
但一向熟悉察言观色的沈监却没有将烟递过去,白色的烟身已经烧了一小截,他垂着手,让烟灰自然地落下来,灰白色的细碎烟灰一小片一小片地掉在幸正裤腿上,表面的纤维被烫出了细小的焦痕。
沈卞清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弯,声音很轻:“跟人的腿没有区别,要找到这种很难吧。”
幸正脑中铃声大作,可下一秒,沈卞清微微倾身,姿态温雅地将烟头按在了他腿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织物,剧烈的灼烫感迅速穿透,幸正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挣扎间轮椅的金属部位发出一点晃动声响,可他被牢牢绑在上面,怎么都挣脱不开,好像又回到了失去双腿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候。
沈卞清松开烟头,把按灭的烟蒂搁在轮椅扶手上,笑意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垂着眼看着幸正,声音轻而缓:
“现在是你求我。”
幸正迟迟没能从剧痛中缓过神来。
门内门外一墙之隔,两个姓沈的,他以为只有沈漾是那个粗暴无礼的,但没想到沈卞清人前温声细语说借一步说话,门一关居然会做出这种他万万不能跟沈监联系起来的穷凶极悖的事来。
这根本不像他。
幸正喘了几口气,腮帮子咬得绷出一棱一棱的筋,他盯着沈卞清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咬牙怒骂:“你疯了吗?”
沈卞清语气不变,第二次问:“蓬灵在哪?”
幸正强行把声音压稳:“监管署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好的情报网,找不到你想找的人么?”
沈卞清偏过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门缝里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沈漾的侧影被压成窄窄的一道暗痕,静静地立在那里。
“腿要是再没有了,”沈卞清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更轻了些,“就很难再找到匹配的高级畸变种了吧。”
他笑了一下。
“这条消息,我还没告诉沈漾,毕竟他脾气不好,喜欢切这切那的,而沈家管教不严,我也拿他没办法。”
高级畸变种几个字一与腿关联,幸正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以为沈监跟传闻中一样温文尔雅,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跟你弟弟还真是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
威胁,恐吓,暴力。
他没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词该用怎么样的口吻落在一个人身上,能不显得自己已经怕了。
沈卞清眼皮不抬,他招了下手,接过宪兵递过来的剩下半盒烟,又抽出了一根,随口像是聊天道:“说到一样的血,您年轻的时候有个儿子,您唯一一个孩子,听说也在脏弹战役中丧命了,此后您腿也没了,再没有其他子女。”
“您说监管署情报网太强,其实不然,我查来查去,您儿子的资料真是少之又少,当时您作为英雄,媒体保护隐私的工作做得很好,什么都没有公布。丧子和残疾让您的悲情故事变得更加令人唏嘘,以至于每次提起一句脏弹政策原本就是您大力批准推行时,舆论都会用白发人送黑发人来为你惋惜辩解,让你此后的仕途一帆风顺。”
“军校时就听到您的故事了,”沈卞清说,“我昨天想起来,深受感触,再往前翻,只查到您当初原本想要儿子进军医大,只是后来忽然不说起了,看来是有更好的去处了。”
“也是,他似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了。”
沈卞清的声音沉了些,慢慢道:“你拿蓬灵做幌子引出沈漾,就得知道她对畸变种的意义,不知道是您发现的秘密,还是您儿子啊?”
幸正的嘴唇一直在细小翕动,他到这个年纪了,两侧头发还是能看出夹杂的花白。
沈卞清:“如果是儿子告诉您的,那我就更疑惑了,他跟蓬灵是什么关系,能知道她这么隐秘的事?蓬灵医生一直在舰艇上执行巡航任务,往回推,也瞒不过沈漾,再往前的话……”
他笑了一下:“那便回到监管署一个,还没有结案的SMOS研究所的关键了。”
幸正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全变了,他想起鹭启确实对一个叫做phelin的实验品非常迷恋,之前怎么劝都劝不回来,前几天忽然要查蓬灵,也没跟他说前因后果,这个儿子一贯就少言寡语,他虽然不满,但总归是自己唯一的寄托,全当是鹭启发现了高级畸变种沈漾后,终于从那烂泥死水一样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有兴趣从与沈漾关系亲密的蓬灵身上查起来。
难道蓬灵其实是phelin?
那鹭启查的其实不是沈漾和沈卞清,是蓬灵。
兜兜转转,还是那个该死的样本。
他以前劝鹭启收手,说一个研究员对实验体投入感情是自毁前程,鹭启不听,他那时候以为鹭启只是实验做久了产生了某种畸形的情感错位,明明监禁的是phelin,但现在看来,鹭启似乎才是那个深陷禁锢的人。
难道蓬灵在鹭启手上?
沈卞清将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塞进幸正嘴里,对方的脸在沉默中轻微痉挛,浅浅含住的烟抖得更明显。
“您要走流程,我们就走流程,您儿子的名字和蓬灵之间有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沈卞清轻声说,“我可以把这个结论直接提交监管署启动关联调查,但程序走得太慢了……哪有请幸正部长喝杯茶来得方便?不知道部长觉得,是走流程把事情都翻到明面上好,还是今天这种模式更好?”
幸正不可能听不懂其中的意思,但他也需要把话说在前头:“他的天分,哪怕被关进监狱里,也是会留他一条命让他继续做研究的,我明白沈监的心情,但是我也要提醒你,和沈漾,联邦保护人才,你这么对我一个老人,我没事,但他不行,联邦会追究到底的。”
“那得看蓬灵有没有事,”沈卞清靠近了一些,幸正看清他眼底那层温润底下横流的暗色,“也劳烦转告您的好儿子一句话,疗养院旁边不到三公里是新舌里最大的火葬场。”
他慢慢道:“监管署经手过不少最终焚化的尸体。”
第68章
电话响起的第一时间, 鹭启就挂断了。
他正专心于填写今日phelin的日常行为图谱,不想被打扰。前页已经有了一整天的完整记录,晚上一个人逐字录入时, 就像把她的白天重新过了一遍,哪怕所有细节都已经补全了,可他依旧沉浸在这种令人沉溺的回顾中,迟迟放不下笔。
想来想去, 只能把这份幸福感延伸到明天。
他像是做完复习又开始预习的尖子生一样,翻到下一页的空白, 从预判她大约几点会起床洗漱开始, 到会在灶台前站多久做什么爱吃的,会在沙发上看书时把腿蜷到哪一侧……他把这些无足轻重的预判写在记录页底部,打算第二天对照验证。
不管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充满期待。
电话又一次响起。
美好时光被频繁打断,他不耐地抬起手,看到了幸正的号码。
脸上那点本就浅淡的笑意无声褪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调成震动, 就是不接。
可今晚幸正一直不歇,连蓬灵都看过来了,鹭启把电容笔卡进平板凹槽, 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愉悦,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在光脑上插了个反追踪固件,起身去阳台,把微型伪基站打开,这才接起电话。
幸正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他开口便说:“是不是在你那里?”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鹭启望向阳台外的夜色,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得周围一点光都没有,树影绰绰,像摇晃的怪物一样朝天上疯长,可新舌的天空里看不到星星
他没说话。
“不要发疯,惹出这一堆节外生枝的事情来!”幸正其实有很多想开导的话,鹭启如果要做研究,只要phelin腺液的事情翻到明面上,自然能像是洗钱一样用更加洗白的方式来进行,但把人关起来还被监管署逮个正着这叫做非法囚禁,是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但他现在不敢在沈卞清面前这么直白地讲,毕竟提着刀的沈漾也还在门外,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进来把他的腿砍了。
“我知道你只是痴迷研究,但不能过界,当然这可能是个误会,蓬灵小姐跟你旧相识,有话聊几句也就算了……”
鹭启:“跟你们都没有关系。”
幸正一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微微往下压,像是某种胁迫。
电话是外放的,沈卞清甚至还接了定位追踪系统,因为鹭启究竟住在哪儿幸正这个当老子的也不知道,这儿子一直就跟他不亲,幸正立刻道:“让她接个电话报个平安。”
“她很安全,但这跟你们没有关系,不要再跟我讨论这个问题了,”鹭启一口回绝,语气渐渐加重,带着一点切骨的恨,“就是因为那次你们要把她送走我才迫不得已运送她……”
“本来我根本不会弄丢她,都是你们横插一手,这次还要再来一遍吗?”
“你难道还能关她一辈子?!”幸正哪里想听的是这些,烦不胜烦道,“她要是愿意回来找你早就来找你了!”
“嘟——”
鹭启把电话挂了。
时间太短了,来不及定位,他应该一直在默数着秒。
鹭启低头看着手里的光脑,关机,拆卡,准备将一堆破零件丢进水槽里的垃圾处理器里搅碎。
他用手托着,一转身,乍然看到原本坐在床边的蓬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就站在阳台门口。
他的脚步顿住,视线落在她面上时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蓬灵确实大吃一惊,鹭启光脑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熟悉,她一开始还想不起这股熟悉感来自哪里,直到最后对方火气上涌提高了嗓门,让她听得更清楚,她才想起曾在直播里听到过的,给沈漾授勋的幸正部长。
两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天差地别,要不是这通电话蓬灵根本联系不到一起,但现在骤然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她第一反应就是幸正失去双腿后致力于奋斗的义肢事业,而高级义肢是从畸变种培育而来,鹭启又是个天才研究员……
她心中一时间转过非常多的念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沈卞清和沈漾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层关系,如果这一切背后有前国防部副部长幸正作为后台,那他们可能会明里暗里受到不少阻碍。
蓬灵没想到事情会棘手成这样,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由最上层的人制定,她有时候觉得,在SMOS时研究员可以在观察室外观察一个实验体,控制实验体给出一些自己需要的测试和反馈,出去后,所谓的社会里,高阶层的人物其实也可以这样轻轻拨弄很多人的一生。
“你在担心什么?”鹭启蓦地开口。
蓬灵被唤回思绪,抬眼看了他一眼:“幸正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盯着她蹙起的眉毛,灰绿色的瞳孔似乎浮动了一下,说:“能帮我拦住打扰我们的人的关系。”
蓬灵没再继续问,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鹭启就这么摊着掌心拿着那一堆废零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我要出去一趟,拿一些东西回来。”
蓬灵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心事重重的脸上,像要穿透她的皮肉看进灵魂里去。见她完全没有心思再与他说话,他眼睫轻微地抖了一下,终于深深地垂下眼,将掌心缓缓合拢,而后一言不发地侧身走向厨房,把光脑和芯片销毁。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四十分钟就回来。”
“哦。”
鹭启的肩线微微垂了一下,他拉开门走出去,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冰箱第二层有布丁,青提味的,你可以试试。”
门合上了。
蓬灵盯着紧闭的大门好一会儿,这栋公寓的安保系统与SMOS非常相似,指纹虹膜双重锁,二十四小时红外监控,窗户外层的防爆玻璃,她估计说不定一出门连地板都布了压力传感器,鹭启能第一时间收到信息。
而且比在SMOS更麻烦的是,这一次他真是寸步不离,这几天天天留在房间里,除了临时拿一下采购的物资外根本不出门,像个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地看着她。
他肯定是关不了她太久的,沈卞清能在黑市那种身份不明,社会网复杂的鱼龙混杂之地把她揪出来,那么鹭启只要一直待在新舌里,迟早也会被找到。
接到幸正的电话让她更确定了这点,又不是与世隔绝了。
唯一的问题是,那两个alpha可别不管不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反而掉进幸正的圈套里。
蓬灵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把站起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取出拆开的燕麦袋,把上面用来封口的回形针摘下来,掰直,然后转过了身。
她深吸一口气,对准墙角的插座捅了进去,眼前陡然炸开一团刺目的蓝白色电弧,像闪电在掌心爆裂,空气里顿时弥漫开焦糊的味道,几乎是同一时间灯泡骤然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蓬灵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掌心的灼痕火辣辣地疼。
她再一次从夹层里下到了一楼,这一次她拉开玻璃门,一楼空无一人,大门就在前方,蓬灵试着推开它,但电子锁依旧在工作中。
她收回手,脸上没有太多的波动,监控和门禁是额外配电的。
她爬下来之前就大概有这个心理预期了,这时候也没有浪费时间在偌大的房子里寻找总电闸,而是在一楼寻找鹭启的工作室。
他前前后后用了好几个一次性光脑,插的是预付费卡,打完就扔,他这里肯定还有别的存货。
蓬灵快速在一层搜了一圈,鹭启果然将最大的那个房间改造成了他的工作室,一推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得跟实验室一模一样,中央还有一个正在运转的培养舱,蓝色荧光液体在中间轻轻波动。
这间房间也是额外供电的。
她一眼看到了桌上的老旧加密传真机,看样子是军转民淘汰下来的旧型号,边缘磕掉了几处漆,顶部的纸槽里还卡着半卷热敏纸,泛着淡淡的潮气。
蓬灵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这台旧东西是触点式的,虽然不如全息触控高端,但正因如此,她才确定这东西不需要联网认证,也做不到生物识别,只要线插着,电通着,它就能干活。
她快速撕下半页空白便签纸,桌上的笔居然没墨了,她也不管,就用力在纸面上压刻出字迹,那些凹陷的轨迹在热敏纸经过加热显影的时候,会变成清晰的黑字。
【我是蓬灵,注意幸正与SMOS研究所7号研究员鹭启关系匪浅,很可能关联畸变种及义肢研究,万事小心为上,我所处位置不明,距离就近配送站点单程15min,周围无其他建筑……】
她写到这里就停了笔,被关进来前她处在昏迷中,给不出任何坐标和其他有用信息,还是先把这点消息传出去,有一点算一点。
她把便签纸塞进进纸槽,手指悬在按键面板上方,面板上那一排物理按键的漆皮有些已经磨没了,但她记得舰艇内线的加密短码,只要能发送出去,这个消息就能直接传到舰艇通信层。
她飞快地按了下去,按键发出细小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纸槽里的热敏纸开始缓慢往里卷,一股细微的焦糊味混着受热后的金属气息散开,进度条在机器狭长的单色显示屏上爬行,绿幽幽的光亮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33%……51%……67%……
蓬灵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那串短码把信号送出去了,舰艇那边的通信全天24h开着的,值班人员一定会听到加密信道有呼入,然后——
“嘟。”
一声干净利落的断连音。
热敏纸在出口处停住了,只吐出了大半截,结尾的字迹停在“距离就近配送站点”为止,剩下的字还咬在滚轴里,不动了,进度条凝固在71%,整块屏幕完全暗了下去。
那半截吐出来的传真纸上,字迹清晰,黑底白字,像死亡前最后的遗言。
蓬灵站在原地,把那半截纸从出纸口轻轻撕下来。热敏纸的边缘微微发烫,她把纸折了两折,攥进掌心。
外面传来脚步声,像是故意放轻了,猫一样踩着地毯走过来,但因为房子太空旷了,那脚步的细响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平静地走了出去。
客厅站着一个人。
鹭启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没说话,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尊已经等在那里很久的雕像。
蓬灵停住了。
“不是需要40分钟吗?”
“嗯,东西拿到了,给你做的证件和星际通行证,”鹭启抬起头,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只用了11分钟,剩下的时间,我在这里等你,我想看看你会不会……”
会不会如其他所有人所说,每一次找到机会都会拼命离开我。
蓬灵没再说什么了,鹭启望着她,想起她以前被关禁闭时被闷到了的时候,还会抓住机会跟简单设定的机器人讲两句,但她似乎与他从来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沉默蔓延中,鹭启慢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伸手摊在她手臂前,指节敲了敲她攥紧的掌心。
他的手指皮肤凉得不像活人。
“没有其他想说的了?”鹭启的表情极其平静,平静到渗出某种未知的可怕,“那我问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蜷起的手背上,声音很轻地问:“你在给谁发消息?”
蓬灵攥着纸往后退了一步,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跟她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慢得像在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编造谎言,她退到墙边,无路可退,他把纸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明明只有这么一点字,他却低着头看了很久。
“万事小心为上,”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只浮在嘴角,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不先写你的位置信息求助,而是先提醒他们小心幸正?”
蓬灵一句话都没说。
他将这张纸慢慢撕碎了,撕到最后再也撕不动,他的双手还在抖着发力,把那一撮碎纸片拧成扭曲的形状。
“这里是青屿区桐荫路96号,”他居然就这么把位置报了出来,看着她时目光一点点地攀爬,像藤蔓缠上她的脸,“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就行了,下次就不会先把这种没用的信息写在前面了,对吗?”
见蓬灵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他有些难看地扯了一下唇角,脸上的五官微微抽动起来:“你别告诉我……总不至于担心他们吧。”
“是啊。”蓬灵接腔。
他一下子就哽住了剩下的话,眼睑微微攒起来,看向她的表情带着一种空空如也的茫然痛苦。
蓬灵看着他。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转移了话题,将假/证件和通行证递过来:“用来一起去别的星球定居的,换个地方,我不关你了。”
蓬灵低头看了眼,想起贺卡上的433行星,那颗星球上人烟稀少,可能总人口数都没有主星一个小区的人多,她反讽道:“从SMOS里的禁闭室变成一整颗无人星球?”
他连着证件一同抓住她的手,可掌心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到极限的叶子:“不,你想去哪颗星球,我们就去哪颗。”
蓬灵盯着他,慢慢把手抽出来,证件一下子掉在地上。
鹭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去。
“鹭启,你可能没搞清楚,”她说,“我去哪里都行,只要你不出现在我面前。”
他钝钝地望着她,过长的黑发贴在眉骨上,眼球表面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翳,像是蒙眼蜕皮的蛇一样,良久,他在她面前蹲下去,将证件拾起来。
蓬灵忽地看到他颈后的腺体上全是伤疤,斑驳交错,她皱了下眉,只觉得这种疤痕跟她腺体上留下来的痕迹非常相似。
但鹭启的更加严重,他的腺体边缘都开始萎缩了,像是过量抽取后提前耗尽了生命力一般,变得枯萎残败。
“phelin,你是不是很厌恶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像是很努力在选择用词,“比草莓味和香草味还要讨厌,所以是厌恶,憎恶,不管之后过多久,你都不会再给草莓味和香草味机会了。”
蓬灵:“是,我想起你的时候,都跟噩梦相关。”
话音未落,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掠过复杂的神色,绝望,期待,疼痛,近乎病态的渴望,像所有被压在最底下的情绪忽然之间翻涌了上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认命了似的。
蓬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年旧书打开后油墨混着灰尘的味道的气息,他的信息素,那股清苦的味道在此刻像是被时间磨得只剩骨头的味道。
他再站起来时轻声细语地说了句:“干呕和反胃是一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厌恶产生的情感波动,未必不比喜欢来得强烈。”
“也可以的。”他说,“也好。”
“你跟我去个地方,”鹭启松开手,掌心里那些纸碎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好像腐烂前的蝴蝶。
蓬灵心明如镜:“是这个地方被找到了吧,幸正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因为察觉到沈卞清和沈漾的动作了?”
“是的,”他说,“他们快找到这里了。”
蓬灵:“那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脑子有病?”
鹭启平静道:“还给他们之前,带你去见个人。”
“除了警察和监管署的人,我谁都不想见。”
“方茹也不想吗?”
蓬灵的呼吸猛地一顿,几秒后冷笑:“同样的招数我还会信第二次么?”
但鹭启没笑,他站在那里,好像那晚用运输车将她暗中转移时,她出了7号房间,见到好久不见的他,他当时也是这种模糊不清的表情,额前过长的发遮住眼睛,他说他来送她。
实在是有些吃不准,鹭启几乎不撒谎,比起谎言他宁可沉默。
“能找到这里,迟早就能找到我们,”他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暴露行踪的囚禁犯,甚至丢了个光脑给她,说,“之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我带你去见她,但你最好在见完后再给那两个alpha打电话,他们脚程太快。”
蓬灵盯着他看了会,将手中的光脑翻了个面,点开屏幕,是可用的。
她合上掌心,边缘的金属壳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思索了会,说:“行。”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启死遁剧情啦我偷偷换了个封面,换了萌萌椰子嘿嘿不知道大家喜欢哪个,可以来回换!
第69章
飞行器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鹭启开启了自动驾驶,他居住的地方本就偏僻,可飞行器继续朝着更外围飞去, 越飞,地面上的光便越黯淡。
大约过了半小时,飞行器才开始下降。
蓬灵双手插在口袋里,离他更远的那只手心里握着光脑, 屏幕上她已经将收件人录入完毕,如果有任何不对就准备实时发送定位, 她一路上都定神专注地辨认着方向和标志物, 此时见飞行器开始下降,便靠近窗户往下俯瞰。
这一眼望下去,她整个人都震在了原地。
他们来到了连绵的丘陵之间,暗绿色的植被覆盖在上面,连一条像样的盘山公路都看不到,等飞行器降落到一定高度, 才依稀可见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从山脚蜿蜒进去。
路的尽头是一个规整的矩形园区,外墙由围栏绕了一圈, 顶端没有倒刺,但蓬灵知道它嵌了低压脉冲线路,从这里翻逃出去, 只会瞬间被高压电电晕。
里面的建筑间隔规律, 越往中心,布局越空旷,像一片被刻意留白的真空地带,蓬灵盯着中心那似五指张开的建筑走向,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这跟SMOS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那些混凝土看起来更加新,似乎是刚建造起来没多久。
像是重回噩梦一般,蓬灵身体僵硬,飞快按下了实时定位发送。
飞行器降落,鹭启先走出舱门,蓬灵在舱内慢了两步,趁机检查了下光脑信息发送页面,却骤然看到屏幕上导航显示的是【该区域无公开道路信息】。
她脸上神色不变,下来时绕过飞行器后方,手从口袋里半抬出来,拍下牌照和外观信息,再一次发送出去。
她动作已经很谨小慎微了,可一抬头,鹭启依旧沉沉地看着她,好像当初隔着观察窗时,他能毫不疲倦地在她门前站上几个小时,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说:“青屿区,寂鸣山道尽端,无门牌号,不过园区登记编号是YTS-07,属于国防白区名录,你发这个。”
蓬灵盯着他,肩膀紧绷,吃不准他想干什么。
鹭启淡淡道:“要拿证据,你直接跟我说好了,难道我还会不给你吗?我现在什么都依着你。”
蓬灵也不装了,既然他这么大方,那她直接掏出了光脑,将地址一字不差地发了过去,见到上面写着发送成功,她才把光脑往口袋一塞,上前道:“那走吧。”
鹭启带她进入了研究所。
其实不用他带路了,里面的布局与SMOS完全一致,走进中心园区,蓬灵每拐一个弯都觉得熟悉得令人反胃,连走廊拐角那盏偶尔闪烁不定的灯都复刻了,这是什么癖好?
难道方茹回到了这里?被抓回来了?
鹭启带着她来到他的实验室,一进门,蓬灵就见到贴墙摆放的大量收纳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抑制剂,封口处都清楚标记着时间,上面的字她认得,都是鹭启的。
鹭启从柜子里取出冷藏包,将那些收纳箱一个个打开,而后把抑制剂一支支放进冷藏包里,一边跟她说:“我按照联邦omega平均寿命做了抑制剂,但我觉得你会长命百岁,所以这里的量是有富余的。”
蓬灵盯着这满满当当的抑制剂,何止富余,她能用上两辈子都绰绰有余。
箱子里还有失败品,但鹭启也没丢,一起单独装在了一起,这些抑制剂她是见过的,在每一个抽取腺液的手术后,鹭启都是用这些专门为她配比的抑制剂将她拉出发情期。
他曾经说过,他与她匹配度极低,是无法用AO的方式将她带出发情期的,但这不要紧,因为他能用这些针剂陪她安然度过每一个发情期。
这么多的抑制剂,标签上的时间都在她“爆炸身亡”之后,那需要没日没夜地制作。
在找不到她,在她生死未卜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告诉他phelin已经死了的时候,他一直在做给她的抑制剂。
蓬灵站在原地,看着鹭启弯下腰把所有的抑制剂往冷藏包里码,动作细致又耐心,像在给即将出远门的omega收拾行李。
但她说:“不用了,鹭启,我已经治好了。”
他忽地怔住,手里握着的五六根抑制剂还没有放进包里,只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原地顿了几秒,而后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露出一个很模糊的笑。
这些抑制剂都成了废品。
他直起身,把码到一半的冷藏包放回柜子里,转身时,蓬灵瞥见他后颈伤痕累累的腺体,像被反复剖开过,新肉叠着旧疤,颜色发暗。
她没忍住问道:“你腺体怎么回事?”
鹭启很平静,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往外走,继续带路。
第二间实验室,依旧是满墙的白瓷砖,冷得刺眼,北侧墙上嵌着一整块透明的培养舱,淡蓝色的培养液里漂浮着两团不断蠕动的灰白色组织块,表面覆着细密的血管网络,像某种异形的胚胎。
蓬灵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上面,她环顾了一圈,没在房间里看到其他人,渐渐失去了耐心:“我是来见方茹的。”
鹭启没说话,他走到培养玻璃前,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一下,里头那两团组织块像感应到了什么,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准了他的方向。
“她回来了,”鹭启低声对它们说,“我说过她一定不会死的,对不对。”
那两团组织块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缝隙深处露出单只半透明灰绿色眼睛,另一只则探出一只尚未成形的小手。
蓬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的脊背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看到鹭启正对着那面玻璃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平静的,温和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解释今天发生了什么,那只未成形的小手隔着玻璃缓慢地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回应他。
如果手她认不出来,可眼睛的轮廓她不可能辨不出,这就是鹭启照着他自己培育的。
那么……
鹭启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实验员向被试者讲解实验步骤时特有的耐心:“phelin,你看,这是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在做的东西。”
“它们俩里面有你和我的基因片段,有信息素受体,我用我的腺液配了许多次实验……许多许多次,我想配出高匹配度,但最终也没能成功。”
他的笑有些灰败,认命一样道:“也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不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救不回爆炸坠海的你,找不到你,重逢后也……面对你的时候,我一遍遍认识到,这世上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我想那也没关系,放在一起养大,跟我们曾经没有区别,”他面对着玻璃轻声说,“它一直在等你回来,想见你一面。”
那只手又抓了一下,荧光蓝的培养液将鹭启的脸映出一星一点的光芒,他的表情异常柔和平静,伸手与那只小手隔着玻璃贴了一下。
液体是流动的,那只小手游开,但他依旧将手贴在玻璃上,稍顿,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碰着玻璃壁面,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蓬灵站在玻璃前,看着那只手,想起小时候在禁闭室里她也会这样敲玻璃,被闷到了的时候,就用指节敲着那面观察窗,她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听见,只是想制造一点声音,让路过的人能停下来看她一眼。
鹭启时不时会过来,明知道她只是无事敲玻璃,但他依旧会站在观察窗外,关闭单向可视功能,让她也能看见他。
确实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但开头不对,过程不对,结局一定不会美满。
“你拿自己做培育我没意见,别拿我的基因做,”蓬灵说。
鹭启没接腔,他点开玻璃旁的屏幕,开始语音登记今日的日志。
“观察点:无应激反应,接受度稳定,可持续。”
“可持续……”他喃喃念了一遍,“可持续意味着明天,后天,下个月,下一年,每一天早上你都会从我的视线范围内起床,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经过我的系统校准,每一晚你睡着时我都能守着你,可持续意味着会有比十五年更久的稳定。
那点幽幽蓝光在他的脸上映出浮游般的波光,他说:“但稳定是脆弱的,我太熟悉实验数据里的稳定期了,那通常意味着变量即将改变。”
话毕,他忽然伸手拔掉了培养舱旁的氧供管。
供能骤然断了,培养液的流动息止,监控数据上,两块组织体很快就因缺氧而剧烈翻滚起来,数值和线图挣扎着往下掉,不过七八分钟,就变成了一道直线。
鹭启自始至终背对着她,蓬灵骇然地看着他惨烈的腺体与死亡的两团组织体,他能将腺液竭泽后好不容易供养起来的组织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抹杀掉,完全不符合7号研究员对实验一贯的态度。
他反常到让她觉得心神不安,总觉得或许还有更超出她意料的——
“方茹在这里。”鹭启忽然伸手按下培养舱的边缘。
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整面玻璃舱转了半圈,嵌在后半部分的另外半个隔开的舱体转到了正面,像一面双面镜终于翻到了另一面。
蓬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半个舱里,方茹蜷着身体浸泡在里面,太阳穴上有一个明显的枪口,贯穿至另一边,穿透出更大的圆孔。
她闭着眼,面上却无比从容自若,好像只是睡着了。
“在你帮她逃出去之后的第二天,她就被找到了踪迹,”原本只是用来登记日志的屏幕上放出了一段摇晃的视频,鹭启说,“那个时候,我想拿她的例子来教训你的。”
“但她说她如果再被抓回来,那下一次,你还会先把机会让给她。”
“她说要死也要死在外面,起码在你心里,你永远会对研究所外面有一个牵挂和寄托,你就迟早能逃出来。”
摇晃的视频中,SMOS的搜寻队举着枪在交涉威胁,方茹只与他们对峙了三分多钟,随后毫不犹豫地靠在一棵树上,举枪自尽了。
那个镜头在血溅起来的时候猛地抖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稳住,像是镜头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再也不动的beta一样,蓬灵耳边嗡嗡作响,连眨眼都不能,她看到方茹顺着树干瘫倒在地上,背后擦出整片淋漓的血色,她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有树叶掉在她唇上,但很快滑落到地上。
没有风了,叶子停在她身边,再也没有飞动。
她也不动了。
鹭启:“我培育组织体,也想用畸变种培育出方茹,我以为很多事都是可以弥补的。”
“但是最终却一个都没有留住,”他慢慢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世上也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蓬灵往后大退了一步,后腰“砰”一声撞上铁皮柜子,发出剧烈的震颤声,她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胸腔起伏间,喉咙里连呼吸声都堵住了。
她微微躬着身,下巴往里扣,一张脸陷入停滞的凝固,从下而上看向他时眼眶里有潮湿的痕迹,但却没有流下眼泪。
柜旁放着排高压氮气瓶,她贴站着,一手按在调压阀。
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房间里隔音太好,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警报声才涌进来,刺耳得像刀刮过耳膜。
“研究员!军区、幸正部长的宪兵队,还有监管署的飞行器——”来人话未说完,眼前忽然倒下一只高压瓶,阀门口还卡着来不及取下的把手,旋开的阀口挡不住高压气体,整只瓶子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喷射出大量氮气。
门口的人顿时乱作一团,只有站在最前方的汇报人跟蓬灵对上了眼。
真是好久不见了,助理。
助理脸色大变:“你还活着……?”
蓬灵听到了警报声,她脸上再无任何表情,抡起柜子里放置的各种试剂就往门口砸去,不知是浓酸还是浓碱在谁的皮肤上灼出“呲啦”一声,助理身后的巡逻队队伍完全乱了。
蓬灵直接冲了出去。
她凭着刻入基因的路线记忆狂奔,越往外跑,天空里大量飞行器的震动感越明显。
“不能放她走!”助理见到phelin与研究员共处一室,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如果让研究员再失去一次她,那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从自毁自厌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了。
“把她带回来!不要伤到她!”
那些巡逻队并不认识她,与SMOS复刻的研究所,却都是陌生面孔,而熟悉的人,不管是爱还是恨,都越来越少。
蓬灵一路跑到教堂,最初那次她跑到这里时已经气喘吁吁,但这一次,她似乎丧失了所有的感知,就这么一口气跑到这里,推门冲了进去。
追上来的巡逻队队长跟着一打开门,谁知道蓬灵杀了个回马枪,她就站在门后,转身就把一根从实验室里顺来的镇定剂狠狠扎进了他的胳膊。
比她高一个头的队长轰然倒下,蓬灵取走了他身上的装备和枪。
她将圣母玛利亚雕塑下的无火壁炉打开,往里望了一眼,发现本该连结动力炉的壁炉却是常温。
鹭启什么都按照SMOS复原了,不知何为,却没有将壁炉这条她曾探出来却被抓回去的路堵死。
蓬灵将队长身上的攀爬爪固定在壁炉边缘,把绳子往下一放,顺着绳索降到了下层。
这里是动力炉仓,她没有往外跑,而是重新折返回去。
果然在岔路口撞上了助理。
还是熟人之间最了解,猫捉老鼠的日子过久了,他以前是最先找到她的人,这一次轮到她了。
助理正亲自前来设置动力炉,太正常不过的事了,工厂那次也是启动自毁程序,将一切都重新掩盖在灰土之下,这一次命运将同样的题目再次放在她面前,等她给出答案。
蓬灵拖着枪走上前,助理一扭头,只短暂惊异在这里看到她,但随即板起脸,语气一如既往,教训道:“你真会跑啊,phelin,你跑的掉吗?连我都能撞上你!”
可回答他的是抬起来的枪,这把枪太沉了,对准他时准心晃动。
但蓬灵没给他表情变幻的时间,她抬手就是一枪。
“鹭启在哪里?”她问向倒地翻滚的助理。
这一枪打在他侧腰上,助理死死捂住伤口,可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他几乎要看不清她的表情,可蓬灵耐心地弯着腰,在等他的回答。
他终于意识到phelin似乎变了一些,惊恐之下提醒道:“你出去一趟,真是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样子……研究员?你莫非还想找他报复?”
血一直在流,他却梗着脖子道:“他死你也得死!他充其量就是关进监狱,不,他监狱都不用去,像他这样的天才,随便就能通过技术保全享受特殊保护性监管,不可能死的,只是换个封闭研究所继续工作而已。”
“我知道。”蓬灵说,“我还知道他大概率在拷贝和销毁数据。”
她说完,也不管助理惊骇的目光,转身就走。
才走出两步,她停住,重新转过身来,将枪再一次对准他,平静道:“还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枪声响起,她说:“这次我没有跑,我一直在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整个研究所笼罩在断断续续的红光中, 一闪一闪的警报把惨白的墙壁和地面涂上一层流动的血色。
核心区本就人少,外围的工作人员早就散的散,被困的被困, 蓬灵一路往回赶,几乎没撞见什么人,她脚步不停,径直折返鹭启的实验室区域。
他的实验室太多了, 她一间一间踹开门,口袋里的光脑持续震动着, 震得她半边身体都在发麻, 可她心里烧着一团火,那火越燃越烈,越烧越旺,让她根本静不下心来调解此刻接近沸点的情绪,更顾不上掏出光脑看一眼。
枪口重重往下一沉,在地面上短促地擦过, 又猛地刹住。
蓬灵站在楼梯上方,越过栏杆, 看见了底厅里的鹭启。
他正站在生物垃圾处理器前,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细心包裹两只已经死去的组织块, 一只小手在死前完全探了出来, 僵直地垂在外面,像死鱼凸出的眼珠。他几次将那只小手拢进帕子里,又滑出来,反反复复,最后他停住了, 只是用指尖轻轻挑起那只小手,静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帕子裹着的东西被丢进处理器,机器运转,只一瞬间防护罩里便炸开一片血雾,自动消毒清洁系统随即启动,喷头哗哗喷出水来,血水顺着白瓷壁流下,很快被冲刷干净。
鹭启一瞬不瞬地看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枪械上膛的声响,他才缓缓转身,面对她,表情平静如常。
口袋里的光脑拨号超时,转接入留言频道并且自动播放了,沈卞清的留言极短,每一个字都用力穿过了屏幕,灌入她的耳膜:
【切记万事以你本人安全为第一原则,其他都不重要。】
【我来了。】
蓬灵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可她还是把枪抬了起来。
这是一把重型步枪,她一路提了太久,此时手臂在止不住地颤抖。
准星里,鹭启的脸一直在晃动,他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头顶引擎的轰鸣持续,红光闪烁,警报声此起彼伏,可这片空间里却寂静得只剩下她和他的呼吸。
蓬灵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要冷静,身体还在叫嚣,大脑却没有空白断片。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更清楚沈卞清已经来了,而外面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用不了多久就会冲进来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她此刻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影响后续,一旦做出鲁莽的举动,很可能被对方占得先机,让自己陷入被动。
其实等一等沈卞清是最好的,也许精通法条的他会有别的办法让鹭启偿命,他永远可靠强大,能给足人安全感。
但是她想到了方茹。
在黑暗的十五年里,每一天都重复到令人反胃恐惧,她以为她会遗忘这些如复制粘贴一样的日子,可此刻透过瞄准镜,那些记忆却如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封闭的环境不利于语言学习,她的母语是方茹一点点悉心教养的,而方茹本不用做这些,是她在7岁时第一次溜入了图书馆,穿过高耸的书架,在阳光穿透头顶玻璃折射进来的一隅,她见到了正在整理书籍的方茹。
方茹从矮梯上下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向她伸出手:“哪里来的小朋友呀。”
阳光里细小的灰尘在轻轻浮游,空气中有书籍沉厚的油墨气息,蓬灵以为她会永远讨厌鹭启的信息素,可偏偏,在以后很多次扑进方茹的怀抱里时,那种淡淡的书墨香让她觉得安心而沉醉。
方茹一点点地,不厌其烦地教她文字的美感,把一只只经受过“高效快捷”脑部云传输教育的小白鼠蓬灵养出一点活人气来。
她说水开了是沸腾的时候,水面像绽开的花,说不必因为消磨时间而有负罪感,因为这个叫打发时间,时间并没有被浪费,而是像是蓬松的奶油一样被打发得轻松甜蜜,能享受过程就有了价值,无需自责内耗。
每一个词语都能被她讲出动听的含义,她是世界上最棒的语文老师。
“那妈妈是什么意思呢?”蓬灵问。
方茹一顿,一时间没有回答。
蓬灵乖巧地等了一会儿,很少见到方茹卡壳,于是说:“看起来是个很复杂的词呀。”
“是的,”方茹笑起来,温柔地看着她,“是个很复杂,很难用简短的话语来解释的一个词。”
妈妈是永远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出来的词语。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第六星区联合执法部队,目标研究所已被全面封锁,命令所内所有人员立即放下武器,解除个人终端防御系统,有序从主通道撤出……】
蓬灵面容平静地抬手往天上打了一枪。
被军区接管通讯的广播喇叭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只剩远处的广播还在隔着距离重复警告。
她把过重的枪往上颠了颠,想起沈卞清手把手教她射击时,她曾挑了一把巴/雷/特,他无奈又温柔地说,练吧,战时未必能拿到趁手的枪/支,没想到一语成谶。
蓬灵抬起一条腿踩住广播喇叭,重心往后,另一只脚则踩在墙根,她用肩膀抵住枪支,准星里稳稳锁住鹭启的脸。
【重复,任何具有攻击倾向的肢体动作或精神力波动,将被视为拒捕行为,执法单位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砰”的一声,第一发子弹射出的那瞬间,她觉得那颗沉沉往下坠的心脏忽然就轻盈了起来。
耳边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扣下扳机的力气。
直到最后视网膜重新印出色彩,她才迟钝地发觉,弹匣已经打空了。
枪口没有压住,子弹乱飞,有好多好多的血流出来,她被枪支的沉重重量拖着往下跪,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抬头时,她恍惚之间想起自己7岁的时候,只有跪下去这么点高,方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为难半天,因为并没有人好好教过她,所以她都是用谐音标注偷偷学的,生怕被嘲笑,但又怕让方茹失望,于是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并不标准的“蓬灵”。
怕方茹听不懂她的读音,她又害臊地写下了【phelin】。
“什么意思呢?”
蓬灵想起她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回答她的是一句法语歌“Je suis phelin quand tu n’es pas là”,歌词里是孤儿的意思。
孤儿,是啊,多么贴合她的一个名字。
但方茹坐在她旁边,看着纸上她拼写的名字,拿起笔在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另一个词。
“philein,”她说,“一个希腊语词根,在古希腊语中,是‘去爱’的动词。”
方茹说,蓬灵是很好听的名字,在所有人说她是孤儿的时候,她的妈妈说她是爱。
蓬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膝行了几步,看到鹭启的胸腔还在缓慢起伏,他身下缓缓流出来的血变成了方茹死前的场景,恍惚间,蓬灵再一次闻到了陈年旧书的油墨味,混着那点点灰尘。
她一手撑住地,再次站起来,换弹夹后下了楼,她提着枪,枪口在地上磨出吱呀难听的声音,一直走到鹭启身边。
鹭启听见了声音,想侧头望向她,但力气似乎已经用尽了,于是只偏了一点轻微的弧度,瞳孔在她面容上虚虚地凝着。
这么近的距离,蓬灵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未有过的浓烈信息素,他躺在血泊之中,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发出一些风铃般的清脆空瓶声。
是“原液”,是从她腺体里抽取的腺液,上面还贴着鹭启惯用的标签,标注着时间,全来自她逃离出SMOS前最后那几次手术,到最后,他主动放弃了抽取,于是市面上再也没有了新流入的原液。
剩下的这几支都在他手里,从主星到新舌里,需要跃迁16次,距离210光年,他一直没毁掉,也没丢弃,这些保存难度极高,费用昂贵的腺液,他一支一支,带在身边。
他在今夜给自己注射了过量的药物,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他亲手研制的,最后的原液。
他的腺体早就千疮百孔。
蓬灵踩在他的血泊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举起枪,抵住他的喉咙。
鹭启安静地注视着她,血从身体里断断续续地喷出来,像是小型喷泉。
他感知到所有的力气都在消退,好像抓不住的雾一样,他这辈子抓不住的东西有很多,到头来,她望向他的目光里还是憎恶。
她是恨他的,可她以为他不恨吗?她占据了他生命里几乎所有的时间,蓬灵吃掉过他的血肉和骨骼,他当时应该暴怒的,但不知为何,看到她吞下他的断指后嘴唇上漫开的属于他的血,心脏却跳动了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鲜红糜烂的唇色,没有止血,反而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早就有过很多次,他在看向她时,心脏会这样突然漏掉一拍。
他的骨血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抵死缠绵,再也分不开。
她第一次吃到除了营养液之外的食物,他却始终没有问过滋味怎么样。
古老的文明里交换戒指,他曾经对那些符号象征的东西不感兴趣,如今却有了别的感受。
戒指不过是身外之物,什么都套不住,消失的血肉却真真实实地融进了生命里,这难道不才是海誓山盟的誓言吗?
在她坠崖车毁后,他拆掉了机械指,每一次拆卸都会带来连结神经的剧痛,比她咬断他手指时痛上千倍万倍,可是无名指是距离心脏最远的手指,这样也不能阻止痛彻心扉的痛苦吗?
他试图用反复拆卸机械指来回忆她,他需要这点痛感来让自己活着。
再次重逢,他却发现她跟匹配度最高的alpha站在一起。
又是匹配度,他此生最恨的一个词。
他到死都执着于知道她的信息素,她当时含糊说他会知道的,而他也如此坚信不疑,毕竟他们之间有无数个明天。
但她消失了。
他每一次站在世界各处的悬崖峭壁上,看底下翻滚的海浪,都会想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
蓬灵死之前会恐惧吗?
蓬灵能再一次露出那种带血色的恨意吗?灼灼瞳孔目光里唯有他。
蓬灵脸上能再一次溅到他的血就好了。
最后一根空管从口袋里滑落,鹭启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着她笑了,断续道:“是椰子……phelin……原来你是椰子……我终于……”
“砰——”
“蓬灵!”谁在叫她。
但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一切都解决了,蓬灵如方茹死时瘫滑到地上一般跪坐了下去,坐在血泊之中的她像七岁时一样高。
而今时今日,她终于开始了自己的第八岁。
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蓬灵!”沈卞清叫了她第二遍,模糊的视线里,她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迈开的长腿,穿过这片死一样的寂静,径直朝她而来。
蓬灵手中还死死握着枪,她此刻情绪波动太大,见他身上深色的制服,除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着枪不放,别的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沈卞清来到她身边,她看见他的鞋尖踩进了血泊,深色西裤下摆微微往上一松,他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枪给我。”
蓬灵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讲讲犯罪心路历程也行,这一切的后果她都愿意承担,她一点儿也不后悔,甚至想开个玩笑自嘲还是被当场逮捕了,沈监铁面无私,圆规成精,什么都是标准,合规,这下她再是口舌如簧都没用了。
杀掉鹭启确实是不够理智的举动,今晚有太多的人了,他死在这里绝对会被彻查到底,天才研究员不可能不明不白地将死讯草草掩埋。
但是……
她安静地等着沈卞清把她抓起来,应该的,是他的作风,是监管者无论如何不能退让的底线和原则,而且落到他手里对她而言是最大的幸运,她很感激他能穿过所有人,第一个来到她身边。
“一等功给你了。”她嗓音有些哑,带着一点鼻音。
沈卞清蹙起眉,从她手里拿走枪。
蓬灵一点没有反抗,由着他取走物证。
沈卞清一手持枪,垂下眼看了看,而后抬起了手。
她以为他要用枪身给自己脑袋上敲一顿,顿时像比格挨打时一样眯起眼睛把脖子往后缩。
下一秒,他只是很温柔地撩开她脸颊边被血粘住的头发,用手背擦掉她脸上溅起的血痕,仔仔细细擦干净后,又用自己规整整洁的制服下摆,一点点抹掉了枪身上的指纹。
蓬灵没反应过来。
沈卞清表情无比冷静,一点也看不出失智的模样。
细致擦完后,他还照了下灯,重新按了鹭启的指纹上去,确保只清除了她的痕迹,然后抬手,对准鹭启的胸口,又补了两枪。
枪这才被丢进血泊之中,“哐当”一声沉进粘稠的暗红色里。
蓬灵僵住了。
沈卞清转过脸,重新俯下/身,捧住她的脸,他手指微凉,掌心却温热,稳稳托着她满是泪痕的面颊,确保她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听进他的话。
他只说了一句:“蓬灵,这是一把20.9kg的重型枪,你身边所有的人,你所有的体测、训练记录都证明了你拿不动这把枪。”
见她还呆呆的,瞳孔散着,像没听懂。
沈卞清低低地补了句:“我的肩膀和手臂才动过手术,准头不够,所以才开了这么多枪,审讯的时候,我也有更多的经验。”
“什么……?”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他擦去指纹后再补枪的全部意图,整个人完全怔在那里。
他垂下眼,拇指轻轻替她将挂在下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抹去,血泊还在缓慢地漫开,红光仍在闪,四面八方都是警报声,可他眉眼间没有一丝犹疑,目光专注得像这个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
他说:“接下来交给我,你只要记住人不是你杀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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