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蓬灵回到房间, 简单洗漱了一番,花洒关上的瞬间,浴室里骤然寂静了下来, 只剩下水珠沿着瓷砖缓缓滑落的滴答声在空荡的空间内回响。
她走出来,沈卞清病床旁的窗户还留着一条窄缝,夜风从那里挤进来,把窗帘撩得一起一伏。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新舌里的科技把城市照得昼夜不分,夜空反倒被那片霓虹吞噬了, 星星稀稀落落, 只剩下几粒模糊的光点,她呆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好半晌才唤起光脑,拨了沈漾的号码。
呼叫音一声叠着一声,响到尽头, 无人接听,她又拨了一遍, 对面既不挂断也不应答,就那么沉默地耗着,她看了下时间, 主动挂断, 决定这个点不打了。
身后突然传来“叮”一声,门打开,蓬灵一扭头,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站在门口,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她看着蓬灵, 口音里没有新舌里的本地调子:
“不好意思,这里不能陪床了。”
“啊?”蓬灵站起来,有些发怔。刚才要加床的时候沈卞清还清醒着,几位医生进来查看情况,他只提了一句,医院方面立刻点了头。这家医院是新舌里最好的之一,沈卞清从主星下来,顶层套间说住就住,也许是看在他的身份上。
见蓬灵迟疑,护士像是读透了她没出口的困惑:“可能是中间有消息没传递到位,要不再问问……”
蓬灵立刻打断:“啊不用了,他正在做手术,陪不陪床不是什么大问题。”
反正只要等沈卞清做完手术,她也可以放心走了。
“诶,打扰,”又是一位护士进来,这一位蓬灵认识,今晚在护士站值班的护士长,她进来立刻道,“手术室那边传话过来,请您下去签一下字。”
“噢噢我马上下去,”蓬灵立刻动身,出门时,第一位护士安静侧身让开,很快朝走廊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护士长知道这病房里住的是谁,陪着蓬灵一并往电梯口走,路上简要说了几句:“刀伤没扎破肺尖,倒是不至于形成锁骨下气胸和血胸,但神经要接,所以手术时间会比较长,这是为了预防以后手臂发麻、活动受限之类的问题。”
这些知识蓬灵在书本上都学过,可真落到身边的人身上,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裂,她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家属,听着医护人员讲话,只会一个劲地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干燥的“麻烦了”“谢谢”……
顶楼的电梯迟迟不上来,指示灯停在底下,似乎一直有人按着不放,蓬灵等了片刻,扭头跟护士长说:“我走楼梯吧,您先去忙,谢谢了。”
护士长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蓬灵今天实在走了太多的路,她“噔噔噔”地扶着扶手往下小跑,脚步落在台阶上,一声声急促又零碎。
没下两层,迎面又走来一位医生。
他个子高,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削,肩线棱棱地撑着衣料,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骨架,他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口罩和帽子将大半张脸都遮掩住,只露出一双盯着台阶看的眼睛。
蓬灵下意识往旁边让,谁知他也往同侧跨了一步,她来不及收住,肩膀一下子撞上他的胳膊。他手一松,口袋里连着数据线的光脑摔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台阶上,又骨碌碌往下滚了两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蓬灵立刻道歉,追了两步弯腰替他捡起来。
他没动,站在楼梯中央。迟钝了整整几秒后才痉挛似的动了下胳膊,动作慢到像是在给大脑留出处理信息的时间,而后才慢腾腾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光脑摔得屏幕自动亮起,竟切到了照相模式,蓬灵没多看,只确认屏幕没有开裂,便双手递了过去:“真不好意思。”
对面一声不吭,头也没抬,额前过长的头发被帽子一压,将眼睛也遮了个七七八八,他盯着离自己还有一臂距离的光脑,眼皮轻微提了下,若有若无的目光就停在举着光脑的那只纤细的手上。
他的肩膀又抽动了一下,连带着口袋里那只手也隐隐动了动,像一只蛰伏的活物正慢慢苏醒。稍顿,他往下走了一个台阶,光脑一下子被拉近到胸前不足两拳的位置,他却低着头,脚尖往外一迈,像是还想再靠近一些。
蓬灵把手又抬高了一点,光脑递到他胸前。
他终于停了,从口袋里慢慢伸出右手,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接过光脑,指尖轻微地擦过她的手指。
蓬灵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还站在原地,末了,忽地舒了口气,伸手抓住自己的胳膊,在被她撞到的部位用力揉按了几下,指腹陷进肌肉里,一下一下地确认那个触感真实存在过,又像是在把那一点微弱的撞击感揉进骨头里。
她撞到他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神经倏地炸开,像是一台长久停摆的机器忽然被开了起来。
他打开光脑,点进相册,最新的照片集里像一帧帧连起来的电影胶片,同样的角度,拍摄着数不清的蓬灵穿过那条长而深的走廊的照片,他一页页翻过去,她就在画面里活了起来,再往后是现在,楼梯间的灯光惨白而寂静,她一级一级走下来,光晕在她头顶化开淡淡的轮廓,每一步都像正走回他身边。
他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灰绿色,像被晒干磨碎的微苦的橡木苔。
鹭启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从唇角蔓延开来,最后连眉梢都微微抽动起来,整张脸都在一种压抑无声的震颤里慢慢地扭曲了。
她还活着。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转运车爆炸坠崖,深海里,他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一个月的时限仿佛吊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他以前以为这把刀是用来制衡她的,谁知道最后却用来宣告他的绝望。
研究所拿来死亡报告让他签字,他却在愤怒之下将报告撕得粉碎。
“基因序列比对都没有确认,怎么就能盖棺定论了?真是毫无研究精神和严谨态度的一群废物。”
“但车辆毁损严重”“悬崖离海平面的垂直距离有614米”“已经超过一个月了”“找不到尸体”……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结论,还劝说他也接受,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
她不在他身边的后遗症很快就来势汹汹地反噬了他,他开始频繁在实验室打翻高腐蚀性的溶液,操作时因为走神而伤到自己,用水冲洗时,拧开水龙头,仿佛流出来的是她躺在手术台上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手上被腐蚀的疼痛一下子变成钻心的剧痛,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槽前,伸着手鞠起一抔水,一直到助理进来叫醒他,他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从掌心到手指都被泡得发白发皱。
“海水盐度高,人体泡在里面,会比这更严重吧?”他盯着自己的手跟助理说。
助理不敢答话,他也不在意。
别人又不了解她,随意下定论他会生气,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熟悉她的人了。
他的状态太不对,用以交易的产物频频出错,进度一拖再拖,下游不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封封邮件堆满了收件箱。研究室上头找他谈话,那些人嘴一张一合,声音隔着水面似的模糊不清,他却再一次走了神。实验室换气系统的嗡鸣声本来只是一种不会引起注意的白噪音,他却开始在这种低频的安静中出现了幻听,好像是她在闹脾气,大声说:“我最讨厌香草味和草莓味了!”
“不想喝营养液就不要让她喝了,”他蓦地开口,“让食堂送点盒饭进来。”
对面坐着的人遽然住了嘴。
他后知后觉地愣了下,在异样的目光下没有感知到羞愧或者难堪,只是偏了下头,发现幻听又消失了,其实她根本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禁闭室。”他起身中断了此次谈话,或许只是因为禁闭室离这里太远,隔音太好,所以他才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的声音,她在喊他,他听得不全,只能拼命贴上去听。
研究室上面的人不久就离开了,他在禁闭室静坐了一天,再出来回到实验室时,看到死亡报告被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站在墙面前,开始逼自己每天看,每天认,每天接受,像是接受“一斜二送三直立”这种基础知识一样试图接受她死了这个简单的结论。
那份死亡报告撕掉又打印出来贴上,再撕掉,重复了无数次。
直到监察署联合其他部门介入研究所,核心区一夜走空,他处理掉所有的数据,可始终没烧掉那份ph的数据备份,也始终留着那间她住过的7号房间的钥匙,这些15年的相处压缩成小小空间的一点数据,被他从主星带到新舌里,贴身带着,可能终其一生他也不能再回去,但这并不妨碍他始终在每晚更新ph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所有关于“失踪受试者phelin”的后续追踪信息。
那些追踪信息全是空的,他每天在日志上填写暂无新数据,枯燥而毫无意义的工作,除了让人失望毫无作用,可他还是在更新,像晨钟暮鼓,像一种刻进生物钟的强迫仪式,像是在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回执,一封来自深海的、漂了太久已经被泡烂了的信。
现在她来了。
“实验体phelin,”鹭启的声音轻得像在念实验记录,对着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存活确认,已复证。”
“适应性评估:优,返巢倾向:待观察。”
他把光脑细心地收进口袋,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个硬质的轮廓,像在按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然后跟着她消失的方向,一级一级走下了楼梯。
沈卞清的手术需要6个多小时,蓬灵并着腿,两手微蜷着乖巧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坐在手术室外等着,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把她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阿尔法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过了会儿布拉沃和打着哈欠的新谷也过来了。
布拉沃:“蓬灵小姐,您先回去休息吧,相信您一觉睡醒,也能看到术后平安的沈监。”
新谷耳朵上的耳钉都没来得及戴,看向她,瞌睡都不打了:“你别走,看在我们师徒一场的份上,能不能给我讲讲沈监亲兄弟的爱恨情仇?”
布拉沃:“……新谷!”
新谷将手比作刀,往自己脖子上比划切割了几下,兴致勃勃道:“沈漾这么狠?头儿真是可歌可泣为爱流血啊。”
蓬灵眼尾一耷,眼看着又要伤感emo了,几个alpha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告饶:“对不起对不起,这不都是他们活该吗?那omega是这么简单能抱回家的吗?alpha之间争风吃醋的事自古以来都见怪不怪了,要讨老婆就不能怕死不能要脸。”
“我们嘴很严的,你不知道头儿看着笑眯眯的,其实下手老黑了,我们哪敢啊……”
好说好歹才把蓬灵劝回去,布拉沃说既然不能陪床,那索性他陪同护送着回一趟舰艇,反正手术室门口人够多了。
蓬灵算了算时间,等明天一早过来的话,差不多刚好沈卞清回到病房休息,布拉沃已经站在她面前准备送她回去了,她也就站了起来:“好。”
医院门口就能打车,布拉沃替蓬灵打开车门,她弯腰进去时布拉沃忽然往医院楼上扫了眼,只来得及模糊看到二楼露台外的栏杆上,似乎有人刚轻巧地翻了进去,衣角一掠就不见了。
但夜色太暗,他盯着看了几秒,确认露台那里再没有动静,才也跟着一弯腰坐进了车里。
*
phelin身边一直有人,阴魂不散地跟着。
哦,现在该叫蓬灵了,她替人签字的单子上,新名字叫做这个,小女孩喜欢给自己取各种各样的名字,就像是给自己换各种各样的新衣服,这当然不是她为了躲避他追寻的小花招。
他本来有机会今晚就上前打个招呼的,可除了明面上陪在她身边的人以外,暗地里似乎也有眼睛一直盯着,他原本应该追着车跟出去,但她身边的保护朝二楼看了眼,他也才意识到还有人像是阴影一样混在黑暗里守着,无声无息。
这是鹭启今晚从遇到她之后产生的绝妙的好心情里,唯一的糟糕。
更糟糕的事很快接踵而至。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里,极度兴奋的脑神经让他急于将一切都布置好。房间的医疗床换了新的床垫,他亲手把旧床垫拆了扔出去,新的铺上去时他压了又压,确认每一寸都平整服帖,生命维持系统做了校准,数值一一核对,冷冻柜里的适配型缓释剂取出来回温到了适宜注射的温度,他用指尖试了试瓶壁的温度,像在试探一个人的体温……
以及,他在墙上贴了一张蓬灵最近的资料照片,是从公开表彰的信息稿上截下来的,照片里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水灵的,带着遮不住的野生感的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整个公寓整理成即刻能迎接另一位拎包入住的状态,一切都妥妥当当,像给一只终于归巢的鸟铺好了窝,而后,他需要查的消息也到了他的光脑上。
两则身份信息,分别是蓬灵签在家属栏的沈卞清,和方才手术室外,他听到的沈漾的名字。
【你查这两人做什么?有精力,早点回到研究所工作才是正道。】
鹭启没有回复这条信息,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中央的照片,军装,冷厉的眉眼,灰蓝色的瞳孔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宝石,特种作战序列中校。旁边另一张照片,西装革履,面容温和,中央特批监管署首席监管者,执行天际巡航中。
【我想查一下他们有没有测过跟omega的匹配度。】
对面没回,似乎觉得他大半夜问这种无聊的八卦实在是太可笑,光标一闪一闪地跳着,像一声无声的讥诮。
但鹭启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帮我查,我过两天回研究所一趟。】
对面这一回直接拨了电话过来,但被他立刻挂断。
似是无可奈何,但大半个小时后,两个数据发送了过来。
鹭启脸上那点本就微不可见的好心情笑意弧度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腺体在后颈隐隐作痛,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和疤痕在皮肤下面像一张被反复缝合的网。
“两个90+啊……”他对着屏幕反复说了三四遍,平淡的语气里每个字的音调都有些扭曲,像是压不住某些情绪。
光脑页面再次跳成通讯来点,这一次他没有挂断,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人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
鹭启开门见山:“在军区那个,能处理掉吗?这个你方便一周内解决吧。”
对面一下子寂静了片刻,只剩电流的沙沙声,稍顿,才响起有些不虞的声音:“什么叫处理掉?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他很有可能是高级畸变种吧,我说了这次再能收容的话,替你将机械指换了,要留活命。”
鹭启语调平平:“不需要,我想让他们两个都被处理掉……他们带坏了ph……”后半句被他及时咽了回去,但好在对面似乎并没有听清,又或者听清了,但也觉得他只是疯了,所以见怪不怪。
“您替我处理了,我之后会回到研究所的,”他像是在跟谁郑重承诺,“我找回我的初心了,这次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所以现在一个走了, 一个在做手术?”珂珂咬了口燕饺,热气把她的眼镜蒙上一层水雾,她摘下来擦了擦了镜片, 把剩下半个燕饺也吞进去。
“对。”蓬灵有些惆怅,她面前还有碗热豆浆,打算等凉一点再喝。
“还好那次做皮埋我给忽悠过去了,”珂珂脸上没有丝毫的后怕, 只有好学生一贯的沉稳镇定,“所以你现在什么想法?”
蓬灵用双手撑住脸, 没几秒的功夫两条手臂就滑开, 整个人垫着胳膊趴到了桌子上,有气无力道:“我不知道啊。”
“那你是什么感觉?”
蓬灵脑袋一歪,视线散在半空,低声说:“沈漾……我18岁以前,每次被关禁闭,或者饿肚子, 都希望从天而降一个超能打的人,能带我一路畅通无阻大摇大摆地出去, 谁都不敢欺负我,别人都怕他,我不怕他。”
“沈监的话, ”她的语气有一点依恋, “他很温柔很细心,有时候我看到他会想起方茹,他每次把选择摆在我面前,我知道很危险,不应该, 但是我有点太贪恋那点温柔了,总觉得被很好地照顾着,如果哪天他跟我拉开距离,就是一个公正客观的监管者的话,我应该会很失落。”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豆浆,感觉能喝了,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少年老成似的怅然地叹了口气:“我还是装死算了,人还是该摆烂的时候摆烂一下,说不定摆着摆着就有路了。”
两个人凑在一起正叽里咕噜地说着私话,忽然有登舰口的舰员敲了敲门进来,把手中包装好的一捧花递过来:“蓬灵小姐,您的包裹,花店送来的。”
是一整束金黄色的连翘花,送这种花实在少见,两个omega都站了起来,蓬灵看到中间还夹着一张贺卡。
贺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铅印的坐标,是一颗她从未听说过的,编号HD-443的小行星。
“这是哪里?”蓬灵以为是她没见识。
但珂珂也皱着眉,心算了下坐标,说:“很偏,已经临近整个联邦的地图板块了……我查下。”
两人一搜,这颗小行星那叫个人迹罕至,气候也偏寒,星网上除了发现它和潦草命名的一两条新闻外,别的什么都搜不到。
“谁送的?”珂珂问完就先下结论,“不能是沈监,我感觉他在恋爱里是那种神圣浪漫主义的,约会都会提前踩点看过光效确认小提琴和钢琴曲目的那种,要送你行星也是四季如春并且在他巡航范围内的,这颗太偏了。”
那蓬灵脑子里只能冒出沈漾了,她想了下其实觉得也不像,因为沈漾感觉就不是那种做得出送花的性格,但……
她抱着怀疑的态度,拍了连翘花给沈漾,又发了条:【是你送的花吗?挺漂亮的。】
半分钟后,她后面还犹豫着发了一条:【贺卡是什么意思?】
结果页面上冒出一个硕大的鲜红感叹号。
蓬灵眉毛直竖:“什么意思!这人把我拉黑了!!”
珂珂沉思:“他是不是气坏了,觉得你在挑衅……这都蹲守着你的消息,堪称秒回着把你拉黑了。”
也有可能哈……毕竟她没发鲜花前还是能发消息的。蓬灵沉默了一下,说:“那也不是他。”
珂珂有点肃然起敬起来,压低声音:“所以你还有谁?”
蓬灵一个激灵,人都立正了,对着闺蜜一顿发誓:“天地良心,没了,真没了!”
都不知道是谁送的,蓬灵也没往房间里带,把花拆开放进瓶子后,就放在她诊室里,结果就这几分钟的功夫,医疗中心接到了主星内线军区方传来的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表示沈漾中校突然失联,请舰艇这里配合积极提供消息,二则是,要求医疗中心提供所有有关沈漾的体检、体征数据,药物领用,以及其他涉及生理数据相关的所有资料。这一条用词严肃,站位很高,甚至暗示了一旦出现问题将责任到人,仿佛沈漾是个什么人型炸弹似的。
蓬灵皱着眉阅读完,医疗中心大部分核心人员都在新舌里实地调研规培,大家也集中住在当地的酒店里,除非有事和轮值,不怎么需要回到舰艇上,她昨晚回了一趟也是拿些行李,跟珂珂两人吃完早饭就准备也下舰了,现在这事按理只要她俩处理一下,递交至下一个节点就行。
珂珂从系统里调出沈漾的记录,粗略一看,他这人从来没有什么定期体检的习惯,资料寥寥无几,舰艇上为了监控信息素等安全,也在组织每日测量,但沈漾严格来说不算舰艇上的人员,他又是那个我行我素的性格,也没人会触霉头去强制要求他每天测量。
蓬灵跟到电脑前,又细看了一圈沈漾的记录,没看出什么问题,但她心里隐隐不安,说:“要不压一下,我先问问沈监?”
珂珂表示赞同,但想起什么,又扭头叮嘱:“那你说话高情商一点,不要回头这个也醋意大发,把你拉黑了。”
蓬灵:“……”
但蓬灵最终都没能见到沈卞清。
她原本的安排很完美,在舰艇上睡一觉,再跟珂珂吃顿早饭,然后回到医院,正好差不多凑上沈卞清结束手术并且醒来的时间,但她赶回医院时门口站满了宪兵队,整个顶层、下一层和楼顶全被封锁了起来,每一个要上到这三层的人都得经过层层检查和审批。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蓬灵直接打消念头,站在医院门口给布拉沃发了个消息询问,对方回复:【主星来了一些高级官员,头儿有些走不开。】
这阵仗看起来也是,蓬灵迟疑了一下,决定那还是先不打扰了,只跟着询问了两声沈卞清的手术情况,布拉沃说一切都好,请务必不要担心。
那就没事了,她刚发了句:【那我先走了】,结果布拉沃急匆匆地回了句:【请等一下!】,没过两分钟就下楼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几步跑到她面前:“沈监还在会客,不过他说了如果你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蓬灵往袋子里一看,里面有两个素净大方的礼盒,看包装好像是首饰之类的。
“是首饰,”布拉沃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直截了当道,“另外,沈监让我跟您说,项链里装了定位,请您知晓。”
拎着袋子往里张看的蓬灵:“???”
布拉沃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和他从容坦荡送出含定位器的首饰的上司实在太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点点头:“就是您想的那种定位器,请您最近注意安全。”
再多的就问不出来了,布拉沃说,沈卞清也只是提了句“希望他只是杞人忧天”。
两人交谈的这么点时间,又是几辆车驶入,牌照000打头,看样子是哪位局办单位领导过来,蓬灵往边上让开几步,谁知道一转头,从车上下来的居然是幸正。
他依旧穿着比较休闲的西装,从车里伸出一条腿踩到地面时,裤腿微微提起一段,这一次,蓬灵清楚地看到他的腿就是正常人的腿,因为踝骨上方没有被袜子包裹的皮肤上有一个比较陈年的长疤,为了遮住,在上面纹了长条形的藤蔓纹身。
这个纹身与看起来平易近人的幸正一点也不相配,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会往身上纹纹身的人。
幸正站直了,与前来迎接的副院长握了握手,一同朝着入口而来,蓬灵收回目光,正跟布拉沃点头告辞时,一行人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她往旁边看去,只见人群中的幸正扭过脸,正对着她的方向细细打量了她一圈,视线扫过她身旁的布拉沃后,再次转向她。
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太久了,很快,他就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医院大门。
“幸正部长认识我么?”蓬灵盯着幸正的背影问了句。
布拉沃想来想去,也只能猜测:“您工厂那次,或许军区有调过您的资料?”
他安慰道:“不过头儿把那事定性为立功了,您别担心,幸正部长或许是因此才对您有点印象。”
蓬灵没吭声,她要去跟医疗中心的人汇合,布拉沃一直将她送到了酒店楼下,说这是头儿的意思,但凡见到她,一定要一路陪同。
舰艇停留在新舌里的时间比之前所有进港的星球都要长,医疗中心的成员集中在此,都是单人单间,蓬灵在前台拿了卡,上楼进房间,才将卡插.入取电,打眼就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沓捆成砖头的现钞,上面明晃晃地放着两把枪。
这手笔太熟悉了,她快步走到桌前,却没见沈漾给她留字条,在光脑上发消息,也还没给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蓬灵将手按在现金上,心想早上真是多此一举,发什么连翘花给他啊,报丧鸟懂个屁的鲜花,他要送都是送有钱花。
两把枪都非常轻便,有一把还能折叠,非常方便随身携带,蓬灵将手中的袋子也放在桌子上,自己则退了几步,坐在床边盯着一桌子的礼物,一个送装了定位器的首饰,一个送枪,最近是变天了么?
她想到今早调查沈漾的那则邮件,心下更加惶惶不安。
心里挂着事,蓬灵在参加研讨和实地调研时便格外都留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了,时不时会觉得身后好像真有人跟着,但一眨眼,似乎又没了。她想相信一下自己的第六感,但身后若有若无的尾巴太专业,一次都没被她逮个正着,蓬灵失败的次数多了,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一惊一乍了。
新舌里科技和医疗水平都非常高,前来规培的安排也比较有趣,五天几乎都不坐在教室里,现场教学占了大头,今天第一天报道,下午就是去西区屠厂。
说是屠厂,其实原址是旧工业区,现在还保留着一点废弃试验区遗址,这块地皮面积较大,又不算太偏,要不是有些生意觉得这地泛碱气,又不吉利,还真轮不到屠厂。
这些年的功夫,本来贫瘠的土地也在努力下还林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种起来,连接几个旧厂遗址的路都被徒长的野草侵占。
蓬灵不过是等了下上洗手间的珂珂,两人再出来,却找不到大部队了。
今天一车人确实不算多,总共也就十二三个人,但其他来屠厂的队伍还有很多,两人往上往下走了两层都没见到自己人,倒是看到一队宪兵队也在这里。蓬灵往窗外一看,高处看得远,这才看到领队的已经将大部队领向下一个参观点了。
两人加快脚步去追,才走到一楼,一位端着一盒入耳式讲解耳麦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前来回收,蓬灵摘下来递过去,那人平举着手臂,没去接珂珂的,手腕忽然诡异地拧了个180度,伸手就抓向她的手。
完全是受到惊吓的条件反射,蓬灵猛地缩手,另一只手自下而上“砰”一声捶起盒子挡住他的手,里面的耳麦天女散花般向上抛起,间隙中她惊惶看向对方,只看到他褐色瞳仁像是融化了一样快速铺开至整个眼眶,可见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浊霭纹理。
他根本不在意摔落一地的耳麦,冲过来时一脚踩上去,地上的黑色塑料立刻“咯吱咯吱”地碎成渣。
“跑!”蓬灵一把推开珂珂,朝着反方向跑,那畸变种果然眼里只有她,理都不理其他,用一种几乎算得上是突脸的速度径直朝她冲来。
蓬灵拔枪就射,她不是没学过相应的知识,知道要爆头把脑后方的异变脉冲源区打碎了才行,三发子弹过去,这只畸变种是化作一滩烂肉倒在地上,但珂珂上楼去向宪兵队求助的路却被堵住了。
楼上发出一阵阵踩踏拥挤的声音,几个人翻过楼梯掉下来,脖子都摔折了,居然还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大量的畸变种。
“珂珂回来!”蓬灵大声喊回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的珂珂,珂珂转身跨步冲下来的同时,蓬灵举枪射击。
可她随身携带的枪支只有17发子弹,本来就是应急,谁知道在城市区域居然会出现畸变种,这些东西一般都在更加偏僻的地带生存,而楼上那群宪兵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楼下这么激烈的枪击声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到现在为止,除了蓬灵开枪的声音外,她没有听到其他射击声。
珂珂脚步凌乱地冲到她面前,蓬灵不敢耽搁,拉起人就往外跑,但人怎么能跑得过变异的畸变种,她耳边风声呼啸,听见身后骨骼暴涨的“咯咯”声,一声比一声更近。
枪里还剩5发子弹,蓬灵扭身朝着楼上刚才见到过宪兵队的位置的窗户开了一枪,玻璃应声而碎,她能提醒的只到这里为止,随即将枪支一把塞给珂珂,说了句:“你管自己跑!先逃!”而后脚步一折,调转方向离开她。
那些畸变种跟疯了似的往她这里冲,蓬灵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树林狂奔,鼻腔里却已经能闻到冷湿的土腥气,混着溃败刺鼻的碱味,她几乎可以预料到身后最近的畸变种一定离她只有不到半个胳膊的距离。
被撕开的前一秒,离她还有将近七八米的前方杉树上,一个身影如鬼魅般跳下来,眨眼间就跃至她头顶,他一只手蜻蜓点水般按了下她的肩膀,直接从她脸侧轻轻巧巧地越过去。
蓬灵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视野。
他落地的瞬间左手已经横拉出刀,那个动作大开大合,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刀刃划破空气的嗡鸣还没追上他的手腕,畸变种伸出来的爪子已经齐腕断落,他连地都没踩实,脚尖刚沾上草地便拧身翻转,刀锋反向一挑,那只畸变种从下颌到天灵盖被竖直劈开,腥热的血溅在他黑色便装的袖口上,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蓬灵刹不住车,往前又冲了好几步才稳住重心,一扭头,沈漾整个人穿梭在畸变种群中碾过去,他手腕翻转的幅度渐渐小下去,每一刀却精准地劈在畸变种脑子上爆头,横切、竖剖、斜劈,动作行云流水到近乎随意,那些畸变种扑上来一只碎一只,没有一个能近到他肘弯以内。
六七只畸变种在短短几秒内全部倒地,他踩在一滩烂肉上站定,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脊淌下去,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
前面还有该死的畸变种跟上了定位一样往这里冲,但他一点也不急,就站在原地等着,甚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额前的短发被风掀开一点,蓝宝石瞳色的义眼在树影和日光间漂亮得像是淬过火。
他看着她,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也不说为什么这么巧啊天大地大就关键时刻跟个小尾巴一样出现在她身边,只是高傲地又把尊贵的头颅拧了回去。
蓬灵心下一松,气喘吁吁张口要喊他——
下一秒,“砰”的一声。
重型子弹飞啸而来,一枪打在已经被沈漾爆头的畸变种身上,尸体炸开一团血雾。
打碎的窗口里冒出许多黑漆漆的枪管。
沈漾轻微地皱了下眉。
蓬灵眺望而去,刚想骂一句孩子死了知道奶了,这群耳聋目瞎的宪兵队终于起床了,可仔细一辨别,那些子弹仿佛瞄准的不是还在发疯攻击的畸变种,而是踩在畸变种尸体上的沈漾。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片段线索一连,表情骤变,大声喊:“沈漾回来!”
但子弹更快。
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射来,擦着沈漾的耳侧钉进树干,木屑溅了他一脸,他侧头避开第二发的间隙,刀面翻转过来格开了第三颗,金属与弹头碰撞迸出一星火花,他整个人被冲击力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身后还没死透的畸变种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爪子扯住他的小臂。尖锐的指甲穿透皮肉,几乎将他整条左臂钉穿,血一下子涌出来,沿着畸变种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枯草上砸出细密的暗色斑点。
“沈漾!”蓬灵脸都白了。
可沈漾神色不变,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嵌进自己胳膊里的爪子,眼神平静得不像在看自己的伤口。
然后他手腕猛地一抬。
畸变种闻到血腥味就不放手,整条胳膊的重量挂在他小臂上,被他的动作带得整个人离了地,沈漾顺势转身,右手刀反转一撩,刀尖自畸变种的下颌刺入,从颅顶穿透而出,碎肉落地的声音沉闷而黏腻。
可他抬起来的左臂已经空了。
从手肘往下,整条小臂连着那只畸变种一起脱离了身体,断口处喷涌出来的血溅上他自己下颌的弧度,那只被撕下来的手臂还挂在畸变种的爪子上,触目惊心。
子弹声如雨般倾泻而下。
作者有话说:
没事哈,沈漾恢复能力不一样,他根本无所谓明天椰被掳走了,嗯,但不会受伤啥的别担心,流血流汗的一般都在男嘉宾身上
第63章
蓬灵在子弹扫射过来的第一时间就迅速趴下, 借着草的掩护挪到了树后,她死死地匍匐着,脸埋在手臂上, 可眼睛一直固执地睁着,因为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满是沈漾手臂被扯下来的血淋淋的场景。
她的太阳穴抽得很紧,像是有一根针扎了进去, 缠绕住神经,然后一圈圈地拧紧到极致, 紧到下一秒她的心脏也要跟着子弹的射击声一起爆炸。
军区找不到沈漾, 所以拿她为引子想把沈漾钓出来。
而沈漾这个笨蛋真的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当着阴影里的小尾巴,他干嘛啊,不是才吵完架没两天吗?不是才放了狠话说再也不见了吗?他如果聪明一点,敢赌一点……不,他敢的, 因为是报丧鸟,所以在送出枪之前明明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吧。
蓬灵一动不动地趴着, 周遭的一切混乱都没能让她动一下,可即便是这样,无论是畸变种还是子弹, 都没有波及到她身上一点, 她好像真的变成初次见面时,沈漾口中嫌弃的玻璃罩里的娇贵玫瑰花。
但她知道这个真空一样的结界是被人用半条胳膊和即将可能挂上通缉令的代价换来的。
呼吸间那种土腥味又灌入鼻腔,杂草飞絮快让她窒息,又是一发枪声,似乎近在咫尺, 她猛地抬起了头。
畸变种渐渐少下去,可枪声不停,甚至还有前压的趋势,这样下去不行,等人到跟前了,沈漾往哪里跑?这种情况下他还手也不对,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残了军区的士兵,他后半辈子就真的只能一直挂在通缉榜上,过着鼹鼠一样的生活。
“沈漾。”蓬灵叫了他一声。
沈漾回头看了她一眼。
蓬灵半仰起脸,蓊郁草木将她的脸半隐半现,可她蹙着眉,脸上的表情满是担忧,就这么固执地望着他,仿佛断掉手臂的其实是她。
对视的几秒里,她往侧面遥遥转了转下巴。
快!走!
沈漾没说话,两人之间甚至没有其他多余的沟通,他的确往后又退了几步,避免将身体完全暴露在跟空旷的平地,但手里的刀握得很紧,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三两两还在往树丛里冲来的畸变种,从外套口袋里摸了条对他而言巴掌大的纯白背心,折了折绕住伤口抽紧,然后朝着远离她的位置慢慢倒退过去。
蓬灵刚忧心忡忡地想着那点布料不够止血的,但不知怎么的,那些冲进来的畸变种居然调转了方向,没有再往她这里前赴后继地扑,而是纷纷冲向沈漾。
沈漾越退越快,他似乎是铁了心要把她摘出这片是非之地,甚至胆大包天地踩着射程范围游荡了几步,试图将所有的火力都引过去,没两分钟,蓬灵就快看不清他的身影了。
周遭的声音似乎渐渐平息,可她心如擂鼓,似乎还有什么未尽的事宜一直盘旋在她心头,但她紧张太过,所以这一两分钟里怎么都没想起来。
直到她再一次扫视过不远处那大片血污中,被畸变种可怖爪子勾住的那截手臂。
【沈漾讨厌义肢,任何义肢。】
她的神经猛地扯动了下。
沈漾如果今天之后东躲西藏起来,他去哪里处理他的手臂?义肢甚至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资源,一般的诊所更是处理不了义肢定制和组装。
蓬灵半撑着上半身,目光死死地盯着距离自己不到十五米的手臂,以及循着气息进来、又莫名前赴后继转向沈漾方向追过去的畸变种,心跳一阵响过一阵。
只要在宪兵队包抄进树林之前的这点时间里……从这里跑到沈漾那里,大概百八十米的样子,那就是不到十秒,她要跑过同行的畸变种……
又是“砰”的一声,明明已经远离了她,但她依旧看到了子弹击打进土壤时飞炸开的碎屑,好像溅起的血一样簌簌落下。
应该再掂量下她训练场上体能课的成绩的,可蓬灵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猛地冲过去,眼里除了尸块中的断臂外什么都没有,冲到跟前一把捡起,而后脚步一拧就朝着沈漾飞奔而去。
枪击声和畸变种的嘶吼声再一次环绕住她,耳边风声猎猎作响,每一步重重踏下时土屑和草灰都会飞扬起来,她甚至踩进了那些未来得及渗透进土壤里的血泊,粘稠的液体溅到她的裤腿上,但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管,只不管不顾地往前方闷头狂奔。
沈漾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侧面已经隐约有宪兵队的脚步声在逼近,蓬灵剧烈呼吸着,视野中他的身影随着她每一次跨步而晃动,她不清楚这半条手臂对沈漾而言有没有价值,就像她不知道,她从爆炸的车辆上逃出来生死一线地挂在悬崖上时,对沈漾而言,她对他的价值是否足够重,能让他在仅一面之缘后,选择在研究所的周边盯梢了整整一个月。
很多事情她都想不清楚,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只选择做她认为正确的事。
“沈漾——!”蓬灵大声喊,将自己的步伐越拉越大。
薄刃刀的刀面穿透一个畸变种的脑袋,那庞大的身躯倒下的瞬间,露出后方沈漾微微沾血的脸。
身后树梢浮动,像是突然刮了一阵风。
沈漾看向她的表情骤变,眨眼间忽地血色尽褪,脸色惨白,仿佛一瞬间被人用力掐住了喉管,她从来没看到过他脸上露出这种近乎……恐惧胆颤的表情。
蓬灵确实不清楚。
她身后的高大杉树上,一只身形矫健的畸变种从高处飞跃而下,在空中骨骼暴涨,每一个关节都隆起变利,伸长的胳膊就要碰到浑然不知的omega肩膀,只要一瞬间就能将她撕裂。
【这种病气和羸弱让她像是一只薄而透明的水母。】
【似乎轻、轻、一、撕、揉、就能被扯、烂、毁、掉。】
初见时他恶劣的臆想在现在仿佛重重的一巴掌,沈漾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突然从高空中失足,一瞬间的失重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挤成一团,翻涌出恐惧到想要干呕的应激反应。
他离她还有快三十米的直线距离,而异变成庞然大物的畸变种离她只有咫尺的距离。
蓬灵可能会死。
他或许救不下她。
这个念头像是毒蛇一样猛地缠绕住他,他连呼吸都带了浓重的铁锈味,耳边乍然失聪,像是突然被塞进了真空地带一样失去对五感的感知,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滚回去!”他几乎目眦欲裂地大吼。
但什么都来不及,他在吼出那一声的同时就暴起弹射过去,骨骼的“咯咯”声在他身体里剧烈地响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浑身发烫,可脑子却像是浸在冰水里一样寒冷刺骨。
他从来都最爱刀,认为没有比他惯用的这把薄刃刀更好的武器,但此刻肝胆俱裂地急冲向她,他第一次觉得刀不好。
刀不好,刀救不下她。
蓬灵只喊了他一声沈漾,她怀里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身前的衣服和下巴上全是血,就这么像一只脏兮兮的鹿一样朝她飞奔而来。他想起第一次逛黑市时她曾经假装在电话里叫过他很多声沈漾,很多很多声,那时候她可能也迫切地想要他出现在她面前,而他没有。
现在他想下一秒就出现在她面前,他求老天,求他自己,可他或许还是没有做到。
沈漾喉咙口发紧,他从来都不怕死的,他狂妄地觉得没有人能有那本事杀掉他,但现在他第一次尝到了死亡面前的无力和恐慌,所有的血都暴涌上来,他死死地盯着她,暴喊了声:“趴下!”
蓬灵连手臂都没撑,立刻前倾往下栽。
那把刀被用尽力气飞掷出去,寒光几乎贴着她的头皮擦过,下一秒便大力贯穿了身后蠕动的身体,将其整个头颅都削了下来,大量血喷洒开来,而那把被倾注了太多祈求和力量的刀因为惯性往后甩去,居然还深深地钉进了树干中。
蓬灵没有摔到地上,事发太快,可能都不到两秒钟,她惊诧于沈漾居然有这么天大的本事,真在眨眼间就闪至她面前,而后跪倒在地,膝盖在地上擦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他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肩背舒张开阔,抱住她的时候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死死地护在怀里,那些畸变种身上的血只有零星几点落在她发间,剩下的全淋在身前的alpha背上。
他的心脏跳得好响好快,急促的震动清晰地传到她身上,她甚至听到他嘶哑的喘息声,仿佛他才从濒死窒息的环境中得救,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沈漾……”蓬灵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两秒里她身后原来有一只畸变种,她呐呐道,“你的手臂……我是添麻烦了吗?”
沈漾一声不吭,就保持着跪伏在地上的姿势,埋着头,紧紧地搂着她。
蓬灵怀里还抱着断肢,被他一起死死圈住,只结结巴巴道:“我想起你最讨厌义肢了,手臂要带回去,能接回去的……”
她努力从他铁臂一样的桎梏中动了下胳膊,碰了碰他的左手,小声说:“这样就可以不戴义肢了。”
沈漾很长一段时间耳边都依旧是嗡鸣,那种死亡带来的魂消胆丧把他所有的意识都击碎了,直到他听见她有些小心翼翼的语气。
他终于微微松了下胳膊,让她能在他怀里冒出一个脑袋来,她抬起来看着他,脸上有一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事的局促,于是眨眼也变得更频繁。
他盯着她被血和草灰沾花的脸,脏兮兮的一颗椰子,只有那双秋水剪瞳一样的眼睛明亮得让他心颤。
“你就是为了这个?”他问。
蓬灵抱紧怀里的手臂,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沈漾长久地注视着她,呼吸间脖颈上的血管起伏了一下。
蓬灵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她终于看到沈漾皮肤下蔓延上来的雾蒙蒙的灰黑色纹理,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畸变种的浊霭纹路,所以他才有这么惊人的,超越人类极限的体能和战力,所以他的伤才会恢复得那么快,所以军区才会突然声势浩大地追寻他的下落。
蓬灵宕机了几秒。
沈漾没动,就这么沉默无声地看着她,那些纹理也久久没有消散,好像刻进皮肤里的一只只冰冷的手铐,就这么束手就擒般呈现给她看。
怀里的omega忽然动了,她机警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人看见后猛地抬手,把他外套的帽兜给他罩上了,露出来的那节胳膊上的布料也早被扯裂,遮不住他皮肤上的纹路,她二话不说直接脱了外套,将他露出来的皮肤团团捆住。
蓬灵手脚麻利地替他遮掩完,然后双手一把捧住他的脸,凑近他的脸压低声说:“要走了,沈漾,你还能站起来吗?我们一起跑吧。”
他像是凝固了的睫毛蓦地颤了下。
我们,一起。
他想起与父亲的争吵,以及他曾轻蔑狂妄地说出口的:【我当然不能理解你能爱上一个脆弱娇气的废物。】
【畸变种有什么不好?你居然还想当人,一碰就碎的人类死了就死了,物竞天择,没有本事那就去死。】
父亲曾因为他这句大逆不道的狂言而甩了他一巴掌,让他闭了嘴,但那一巴掌只是他当时还打不过比他武力值更高的父亲的屈服,他依旧不理解,也瞧不上会选择爱上手无缚鸡之力的爱人的alpha。
但他爱上了一个动不动就发烧,会跑步不及格的omega。
他的爱人,体弱,纤细,用枪需要大口径来弥补误差,但也不能负重太高,拔出他的刀的时候,身高与刀齐平。
他的爱人一点都不会打架,很容易受伤流血。
但这些都不是她的缺点。
她受伤,只能代表她的伴侣,她的alpha,她最忠实虔诚的那把刀——
他沈漾的无能。
*
畸变种跑起来就是快啊,蓬灵在沈漾背上的时候思绪不断发散。
沈漾从刚才起就跟哑巴了似的不说话,那些浊霭纹路好长时间都消不下去,她估计是因为他在一两秒内超越极限冲过来砍杀畸变种时激发了畸变种的血,现在身体还处在异常亢奋的状态,所以迟迟消退不掉。
额……老实说,蓬灵没怎么怕,她当时满脑子除了“你居然不告诉我!”以外,还有“真是开了天眼了高级畸变种居然在我身边”和“避孕针是不是白打了?有生殖隔离没啊?”
她还真问了。
沈漾带着她直接从屠厂翻了出去,听到这句话时刚好越过三米半的高墙,他顿了一秒,侧脸看了她一眼:“要打。”
他把脑袋拧回去:“我爸是高级畸变种,我妈是人类,一个普通omega。”
“哦……”蓬灵大开眼界,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纹路,新奇得像是玩到了限定玩具,那博物馆里只能隔着玻璃看假的模型,她现在居然能摸上活的!这跟全世界最后一只一级保护动物被她私养了有什么区别!
她兴致勃勃地问:“那你身体里有一半畸变种的血脉喽?”
“嗯。”
“太猛了,”蓬灵伏在他背上,一只手还抱着他的断臂,神采飞扬,“沈漾啊你胳膊一定要接回去啊,你一定要保持住你的超强战力,不要给高级畸变种丢脸知道不?”
沈漾没说话,两人这浑身是血的样子不适合往人多的地方扎堆,他七拐八弯地将她带到一个看起来跟黑店没什么区别的招待所,也没走正门,三两步从外墙攀上去,直接上了五层,一推虚掩着的窗,按住她东张西望的不安分的脑袋不要撞倒窗框,而后轻巧地从窗户翻进去了。
他好像在这里住着,把她暂时放在这里后,从他那寥寥无几的行李包里翻出两件她的旧衣服递给她。
“我就说我怎么好端端的三天两头丢东西!”蓬灵立刻指责,“好你个小偷!”
沈漾看起来没有什么悔改的意思:“你先去洗澡。”
蓬灵也嫌身上难受,飞速洗完澡换了衣服,出门时沈漾也已经擦拭完了,他照例换了一身黑,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我等下会给珂珂和沈卞清发消息,总之今天的事得让大哥知道,”蓬灵说,“另外,虽然你是畸变种恢复能力不一样,但还是早点把胳膊接回去,我先走了。”
她往门口才走出一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抓住了。
她扭过脸,沈漾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像是没敢看她。
没敢看她??
“蓬灵……”他低声说,“你能不能当做我们没吵过架。”
蓬灵:“?”
他看起来有些焦躁,握住她手腕的手松了又紧,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低了下头耍无赖似的往她肩膀上靠:“蓬灵我头疼……”
蓬灵支开他的脑袋:“你精神力没问题,这个你瞒不过我。”
“有问题,”他更焦虑了,破罐破摔道,“早就有问题了,这两天我一直随身带着有你信息素的衣服才勉强过去的!”
蓬灵一摊手:“哦,那我们都吵架了,可能按你说的下次就见不上面了,择日不如撞日,你还我。”
“对不起,”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接着一声道歉,“对不起,是我情绪上头胡说的,蓬灵,我想通了,别的都不重要,可是你不能不要我……”
见她盯着他不说话,他更低地垂下眼帘,拉过她的手按在他义眼上,低声说:“你不喜欢我的眼睛了吗?”
“如果是因为我畸变种的身份……”他似乎是不知所措到开始口不择言了,“我父亲想从畸变种变回人,以前做不到,现在不一定也做不到,你如果真的很在意这个,我也可以——”
“变什么变。”蓬灵打断他,“沈漾我就喜欢你无法无天战力爆表的嚣张样子。”
沈漾蓦地住了嘴,这回真的倾身过去把她往沙发推,一个劲地想把脸埋她肚子上吸一会。
“但是最近确实最好别见面了,”蓬灵想把肚子上的脑袋挪开,几次都没成功,反倒被他越抱越紧,“你暴露了,军区那里的事先解决再说。”
他“唔”了一声,跟她保证:“暂时的,我会很快处理好。”
*
沈漾原本想送她回去,但现在他多露面一分就不安全一分,手臂上的伤太惹眼,蓬灵果断拒绝了,只催他早点把伤弄好。
回去的路上,她将今天的事全盘跟沈卞清说了,为了防止她的光脑被人监控,她甚至还去买了个新光脑插了新卡二次发送了一遍。
她径直回了酒店,在门口的公共电话亭里给珂珂告知了一声,决定结束原本在新舌里的安排,直接回舰艇。
军区的手再长,也没法不管不顾地强闯进舰艇里。
她的动作很快,飞快上楼回到房间,将东西一收好,最后到浴室间把自己带来的洗漱用品也清理掉,浴室里光线暖黄,她埋着头一顿处理,最后才抬头看了眼镜子。
所有东西都带全了,她对着镜子戴上帽子,把帽檐调整压低,而后直接打了车。
车辆过来还要七分钟,再过一两分钟下去差不多,她收起光脑,最后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大众的打扮。
镜子里的她似乎一切如常。
但蓬灵忽地停下了动作。
她微微蹙起眉,靠近了洗手台面前的镜子,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脑子里冒出网上一些科普知识,她顿了顿,伸出手指点在镜子上,踮起脚更近地凑近了,想看看自己手指和镜子里的手指之间有没有距离。
才偏过头,电路跳闸的声音突然响起,房间里的灯光骤灭。
可镜子对面的光却深幽亮着。
不再是她的镜中倒影,而是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人。
鹭启也伸着手,按在她手指的位置,似乎在隔着镜子与她掌心相贴。
他冲她点了下头,像是在同意一个正确的实验结果一样幽幽地肯定她:
“嗯,不是单面镜。”
作者有话说:
之前列大纲细纲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被读者宝一说,67还真像恐怖片镜头
第64章
鸡皮疙瘩在一瞬间全部炸起, 蓬灵猛地从镜子上弹回手,可同时,那镜子被鹭启幽幽一推, 暗门垂直旋转开,原本隔着镜子还像是隔着一层结界,骤然一打开,她几乎瞬间就能闻到他身上毫不遮掩的阴腐的信息素。
放在她腿边的行李箱“砰”的一声, 被惊惶之下的她胡乱撞倒,蓬灵扭头就跑, 可来不及迈出浴室, 一块浸了药物的帕子已经捂上口鼻,她第一时间就死死闭住呼吸,但上面的药物霸道强劲,气味甜腻而刺鼻,像是某种压碎的花瓣混着化学溶剂。
她挣扎了两下,手臂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视线迅速模糊,只来得及瞥见他那只骨节嶙峋的手, 因为手指过长,所以捂住她的脸时指尖能碰到她的耳朵。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瞬,她听见他很低很轻的声音, 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动物:
“别怕, 我们回家了。”
鹭启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独栋公寓,这是一套坐落在郊区的小型复式房子,前后左右都没有其他邻居,只有无人打理的花园,现已经长满了野草, 原本前院还有一个泳池,但鹭启不需要泳池,买下这套房子后就把它填了,并且将房屋整体外扩,封得严严实实。
这里距离城市中心太远,不管用什么交通方式都极其不便,但他无所谓,如果适合的话,他甚至愿意终身住在离联邦版图十几个跃迁距离的无人区小行星带上,他早就辞掉了研究所的职务,尽管对外像是下落不明,但实际上他把所有他觉得重要的东西都带了过来,这栋复式公寓里有一间完全隔音的密室,密室里有一张医疗床,一套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以及三四只冷冻柜。
他的人生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度过每一天的,他喜欢这种空荡的空间感,非必要品都不必存在,这让他觉得井井有条。
但在医院重逢蓬灵后,他的想法迅速发生了变化。
这几日他已经陆陆续续往房子里搬了不少在他眼里是“非必需品”的物件,他在购置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思路,只能像一个观察重复性实验的学生一样观察与蓬灵年纪差不多的omega喜欢的物什,然后也有模有样地买回来放好。
这个叫什么……他想了一会儿,哦,对,叫丰容,在饲养箱里养活物时,需要丰富她的居住环境,让她过得更加舒适。
他之前养得不太好,所以她跑掉了,可是哪有小猫不翻窗乱跑,哪有小狗不想着自己开门溜自己,哪有小蛇不顶箱盖爬出来玩的,只要她找回来了,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鹭启将蓬灵轻轻放在床上,床垫是他这两天刚换的,足够柔软,干洗烘干后他甚至还晒了一天太阳,试图能留下一点外界的气味,让刚回来的蓬灵不那么应激。
很多事情都要循序渐进,不能心急的。
这一次,他会变得更加耐心,他都会改掉的,会听取她的意见,会……好好珍惜老天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蓬灵沉沉地昏睡着,鹭启在她床边安静地站着,沉重而灼热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视线可能太有重量了,沉甸甸到他自己都意识到有些过了,但这不是他的错。
因为他闻到了她身上的一点香气,混着沐浴露的,晒过太阳的蓬松气味,和在情绪大起大落后泄漏出的一点信息素,他分不出那是什么,可这种熟悉的气味让他后脑勺的皮肤一点点绷紧又舒展开,他脸上没有太多的面部表情,但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亢奋到无所适从。
鹭启开始像一个初入实验室的愣头青一样,开始在房间里做一些重复而无意义的事,他把医疗床调到柔软模式,把室温和湿度测了又测,他替她掖好被角,手指在被角上絮絮折了数次,每一条折线都要强迫症似的对齐才肯松手……这种忙碌让他一颗心都变得饱胀而满足,刚进实验室打下手的,接触不到核心操作,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做些这种杂事也算不虚度时间……
还能掩饰他紧张不堪的心境。
蓬灵睡得很好,一点都没有被他吵醒,手帕上的药物他调整了很多次,将剂量试了又试,为了更加贴合麻醉剂使用规范原则,他甚至参考了她的体重数据,最后量身定做出这份满意成果,但原版的气味太过于刺鼻,蓬灵可能不喜欢,他又往里面加了一点天然的香氛,冲淡了一点冰冷的消毒水味道。
鹭启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可还是毫无睡意,开始绕着那张床来回断断续续地走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睫毛被吹的话是会动的,她真的在呼吸,不是幻觉,她的颈侧微微起伏,脉搏频率稳定,是好端端活着的,鹭启俯下身,隔着一拳的距离嗅她,不是梦境里那种虚无的、总在靠近前就碎裂的气味……
这种神赐一样的恩惠让他的肩膀剧烈无声地抽动了几下,他再次靠近她,单手撑在床铺上,手指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去,在床单上刮出几道浅痕。
他抬起另一只手,真的很想碰她,可是向来极稳的手悬在她耳垂上方颤了整整两分钟,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而是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phelin,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分化时的体温曲线吗?”他低声跟她说话,像回到了SMOS时一样,每当她熟睡,或者在手术昏迷中,就是他能向她倾诉的时候。
“第47小时开始升温,第53小时到达峰值,你哭了两个小时,我把手伸进观察窗里让你握着,你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他脸上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他记得那个观察窗,他记得她的每一秒。
十四岁,她第一次被打了诱导剂关在白色的房间里,高热,痉挛,信息素紊乱,她蜷在角落的垫子上,抓着自己的手臂快要挠出血痕了,他穿着实验服站在观察窗外面看了很久,最后把手伸进窗上的手套口,让她握着。
她把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四五年过去了,可鹭启依旧会频繁想到那一刻,以致于今夜,她重新回到他这里时,他最渴望的是能与她这样十指相扣,仿佛握住了一颗失而复得的,被人从他胸腔里剜走又重新塞回来的心脏。
鹭启就这样分出一只手与她交握着,坐在床边,在加密日志里敲下一行字:
“phelin(蓬灵),存活,物理接触确认,体温36.7℃,呼吸频次19次/分。”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很久,他又郑重地加了一句:
“已回巢。”
蓬灵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泛着一股不太舒服的味道,像一块软烂的糖果卡在喉咙口,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甜。
那其实是麻醉剂的残余气味,她头还昏沉着,胃里翻涌了一阵,下意识地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那味道从鼻腔里驱赶出去。
这一埋脸,陌生的床铺触感一下子惊醒了她。
她猛地睁眼,头顶是一盏柔和的环形灯,她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医疗床上,房间布置得非常整洁,物品很少。
但墙上显眼地贴着一张照片,是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公开表彰照,被细心地用透明胶固定在正中央,四周没有一丝气泡。
蓬灵猛地翻身坐起,却感觉到手腕被什么扯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根极细的透明线缆从床头的监测仪延伸出来,末端贴在她手腕内侧,而另一端连在一只光脑上。
她顺着线缆望过去,鹭启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维持着坐姿闭着眼,头微微歪向一侧,露出额前过长的黑发和眼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右手还攥着光脑的边角,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持续跳动的生命体征曲线。
那是她的心率、血氧、体温,实时监测,每一秒都在刷新。
所有的记忆都涌入脑海,蓬灵猛地扯下腕贴,线缆断开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鹭启的眼皮瞬间掀起,他清醒的速度太快了,就像是根本没有睡一样,灰绿色的眼珠直直地锁定她,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前倾了半寸,膝盖从椅子上微微抬起来,仿佛随时能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蓬灵举着手里的腕贴:“这是什么意思?”
鹭启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腕贴上,再移回来,绷紧的肩线缓缓松弛。
“监测体征用的,”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昨晚心率波动过两次,一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一次是四点零九分,你做梦了,腿踢了一下被子,我叫了你一声,你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
蓬灵二话不说,冷着脸直接把腕贴用力丢在地上,起身就要下床。
可一站起来,吸入麻醉剂的后遗症一下子涌了上来,鹭启原本见她似乎做出要离开的动作时一下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可蓬灵口腔里的甜腻如影随形地缠着她,让她整个胃都在抽搐。
她头还晕着,扶住床沿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那股甜味在反复翻涌。
鹭启站在原地,看到她脸色煞白的模样,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麻醉剂的副作用?”他皱眉,语气里有那种实验员发现异常指标时特有的警觉,“不应该,我调试了浓度——”
“我只是看到你反胃而已。”蓬灵打断他,声音很哑。
鹭启怔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从她煞白的嘴唇移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好一会儿,只是低下头,看着被她扔在地上的线缆。
腕贴脱离她手腕后一切数据和图线都变成null,就像是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他照例将她的监测曲线调出来看,哪怕最新的那条线上已经没有数据了,但他看着屏幕上一片空白,假装只是他操作不当而已。
“浴室在左边,”他说,“不舒服的话可以去漱漱口。”
蓬灵当即丢下他走了,将浴室门一关,反锁了。
她将水龙头打开,人却迅速走到淋浴旁的窗户,一推,居然能开。
她还来不及惊喜,但很快发现打开的窗户没有风吹进来,对面还是一堵墙,这个房间像是棺材一样大房间套小房间。
蓬灵脸色不太好看,鹭启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超出她的想象,她将窗户关上,又开始检查自己身上。
沈卞清送她的项链没了,她火大,把门一开,冲着站在原地等她的鹭启质问:“我项链呢?”
鹭启盯着她,似乎没什么表情波动:“是你两个alpha里哪一个送你的么?”
“关你什么事?”
“所以我丢在酒店了,”鹭启平静道,“我只要带回你就行了。”
蓬灵冷笑一声,再次重逢,她可能真是翅膀硬了,哪怕当下的处境对她并不有利,但她连从前的虚与委蛇都懒得再装,把门一摔,洗了把脸。
台面上放着一整套崭新的洗漱用品,甚至还有未拆封的护肤品,这种东西跟仿佛与世隔绝的鹭启联系在一起实在太过诡异,他根本不会花心思,也不擅长这种事,所以她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他甚至还买重了。
蓬灵洗漱完,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又将浴室里翻箱倒柜了一场,本想看看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但这一检查,才看到里面的东西其实非常少,摆出来的物件似乎是临时急匆匆购买的,底下的抽屉和柜子依旧空空如也。
她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重新走出浴室,却看到鹭启在她翻找东西时已经在做早餐了。
这太惊悚了。
他一直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喝营养液也行,吃热食也行,但他绝不可能自己花时间在厨房里,这用他的话来说叫做浪费人生。
蓬灵没进厨房,就站在门外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
从醒来后就没静下心打量过他,但此刻看了会,她觉得……
他不再像一个人了,仿佛被抽走了魂似的。
这是她此刻最直观的感受,他站在厨房里煎鸡蛋的时候,动作依旧精准,很稳的手,长到惹眼的手指,用筷子翻面煎蛋时动作跟握手术刀的姿势一模一样,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他整个人薄了一圈,窗外虚拟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底下隐约凸起两个尖锐的棱角,低头的时候,后颈那节颈椎骨会突出来。
“你刚才在找什么?”鹭启忽然开口,“有什么缺的,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给你带回来。”
他这句话完全是示好,如果回到SMOS时的蓬灵,她一定会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松动,立刻打蛇顺棍上地提出一些要求来改善生活。
可此刻蓬灵的面色却一下子难看了下去,她刚才在浴室里翻找的动作很轻,还一直开着水打掩护,鹭启不可能听见。
“你装监控了?”她极力压住火气。
鹭启一怔,扭回头看她,摇头:“那是浴室,怎么会。”
蓬灵反应极快地上下检查起自己,她刚才就看过一圈,身上都是她自己的衣物,唯一不是她的……
她在拖鞋的鞋垫下面找到一枚极小的监听芯片。
她太了解他,掉头就开始在房间里大肆搜寻,茶几下面装了一只,贴在了金属接缝里,不掀翻桌子根本看不见,被子的夹层里找到另一枚,第三枚在投影后方……蓬灵把这些芯片一个一个抠下来,回到厨房,一把扔向他。
芯片纷纷落在地上,鹭启顿住,垂眼看向地面,弯腰捡起来,而后丢进了厨房水槽里的垃圾处理器里,按下开关,让她听见它们被绞碎的声音。
但他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图,只是很快从橱柜里取了一双新的拖鞋给她,新拖鞋和她原来那双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和颜色,只是鞋垫下面是干净的。
他弯腰放在她脚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这句话从他口中冒出来也显得诡异。蓬灵表情阴晴不定地看他,有些猜不透他突然性情大变的原因。
鹭启将拖鞋放在她面前后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看向她的瞳孔里没有任何闪避,坦然得像一个研究员在承认实验操作有误。
“下次我不会藏在你鞋垫下面,”他语气平平,“我会放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蓬灵的脚停在了拖鞋里,只想冷笑。
他才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同步更新他实验行为策略,旧方案出错终止,转向新方案,这次实验结果不够好,下次改进。
鹭启回去继续做早餐,他并不熟练于这种事情,这顿早餐花了他不少时间和精力。
蓬灵则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这套棺材房子。
鹭启似乎允许她在房间里自由活动,房间打通,带独立的卫浴,厨房,小书房,所有格局一应俱全,书架上有书,投影里有离线电影和音乐,蓬灵走到朝南处,那里甚至还有一个带小阳台的落地窗,但窗户从外面封死了。
她搬起一把椅子,回头看了眼还在放蔬菜汤的鹭启,扭回头,毫不犹豫地用力抡起椅子砸了上去。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玻璃是防弹的。
蓬灵放下椅子,没吭声。
阳台这里的风景是唯一真实的,不是被另一堵墙封住,并且虚拟出阳光和景色的。
但出不去。
“吃饭了,”鹭启终于做完早餐了,他端着一份托盘进来,打眼一看还有些像模像样,有粥,有蔬菜,有煎蛋,有一小碟水果,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两米外的椅子上坐下,就那么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个珍贵标本的进食习惯。
蓬灵能吃就有鬼了,她一点都不相信他,怎么可能吃经过他手的食物。
她一口都不碰,鹭启也不催,托盘凉了,他就端出去重新热一份,再端回来,热了凉、凉了热,反复四五次,没有一丝不耐烦。
蓬灵早在沈卞清的照顾下养成了定时三餐的习惯,今天跟鹭启这样对杠起来,她胃里饿得响了一声。
“你稍微重了一点,气色也看起来好多了。”他忽然说,“在外面过得很好,是么。”
蓬灵不说话,她都能猜到这人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他会说外面的世界怎么不好,说她一个劲想要跑出去是心野了……
鹭启将光脑虚拟屏唤醒,拿起电容笔,新开了一页,开始问她问题。
“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蓬灵顿了顿,盯着他,他以前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我知道你不喜欢草莓味和香草味了,你下舰后与你的朋友一起买了燕饺,那个要加什么调料?”
“你吃鸡蛋的,今天不想吃是不喜欢溏心的还是不喜欢煎的?”
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她,似乎是怕目光接触会让她有压力,他也一直保持着离她有些距离的位置,像是怕一靠近她她就会应激干呕。
蓬灵睨着他,见他始终握着电容笔等她的回答,她像是以前胡诌自己的信息素味道一样随口回了一个问题,鹭启便立刻把那个答案写在纸页上,像在记录一份珍贵的实验数据。
“你做实验做疯了吧。”她嘲讽。
他却听懂了,平静道:“实验数据错了可以重做,你不会让我重做,错过了就没有了。”
放下笔,鹭启又主动退了一步,说:“明天我会带一台食品分析仪进来,所有食物成分你可以自行检测,你不想吃我做的东西的话,厨房里每日有食材,你可以自己做。”
他看着她脸颊上一点柔软的弧度,说:“不要瘦回去了。”
“这是在关心我么?”蓬灵坐直了,不承情,语气开始冲起来,“鹭启,你要是真心想我过得好,就让我走。”
“你想透气?”他说,“外面暂时不行,阳台可以,但要我陪你一起去。”
“我说我要走,我不想见你,一辈子都不想!”
“phelin,”他开口唤她,“这次你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唯有这条不行,你得留下。”
蓬灵:“什么都答应?”
“嗯。”
“你还记么?”她抬抬下巴,指着他的笔记。
鹭启微微一怔,以为她要回答剩下的饮食偏好,重新拾起了笔,语气里都带了一点柔和的尾调:“嗯。”
蓬灵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那我想你去死。”
笔尖在屏幕上不小心抖了一下,忽地连成一条切开的线,突兀地横亘在纸张上。
他低着头,保持着记录的姿势,良久,才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蓬灵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到舰艇上。”
一个半小时, 沈卞清就接到了珂珂的电话,在此之前,他今日的病房热闹得好像是动物园一样, 来来往往的曾与幸正私交不错的新舌里本地政客高管循着气息过来,又恰好,能一箭双雕地前来进行慰问和露面,希望在这次进港的工作中能获取一点便利。
这群人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但想到沈监在联邦核心区的分量和深受总统倚重这两点,什么话都能拿来示好奉承, 沈卞清的光脑暂时静音了, 但他给蓬灵设的是特殊消息提示,她的信息永远不会延迟让他收到。
但今日,沈卞清至始至终没有收到她的信息,而是在又送走一波人后,才抽空看到他的光脑上有一则陌生号码传来的讯息。
这则讯息夹在沈监日理万机的各类邮件和信息中,等他翻阅至这条, 第一句话,他就认出了这来自蓬灵亲笔。
宪兵队, 畸变种,沈漾……
她写得简洁明了,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卞清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凝滞下来, 她在提到沈漾受伤时带给他的触动,还没有他将目光落在那串陌生号码上时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什么事情,逼得她都要换新号码来匆匆告知他了?
莫名的第六感,一切涉及到她相关都会让他更加敏感,沈卞清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意了, 面前刚上任的新舌里官员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话,沈卞清却连最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维持。
他低头在光脑上划到通讯录第一行,拨出去,错开眼望向窗外,这副显然心不在焉的做派终于让病房里的喧嚣渐渐止息。
“您先打电话。”对面谄笑着。
听筒里传来一段机械重复的电子女声:【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
他挂断,重新拨,同样的提示,再拨,第三次拨出去的时候他没有等听完,直接按断了通讯,把光脑扣在床单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半垂着眼皮,明亮的病房里,光线像被什么屏障隔绝在外,落不进他的眼底,那片瞳仁黑沉沉的,没了一丝光亮。
下一秒,沈卞清伸手拔掉了腕上的输液针。
针尖从静脉抽离时带出一串细碎的血珠,溅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泼洒状的红点,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针眼,径直下床,按响传呼铃。
对面的官员愣在原地,也跟着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可方才还尚有耐心聆听他冗长工作汇报的沈监此刻像是根本没工夫再施舍他一个眼神,门外的布拉沃应声而进,沈卞清的第一句话就是:“港口有蓬灵登舰记录么?”
布拉沃飞快用权限进入调阅,不到半分钟就摇头:“没有——”
“现在去诺德商务酒店。”沈卞清连这两句话的时间都等不及,说完就率先要往外走。
布拉沃往病房里的外客看了眼,沈监这才想起来似的,只是抬了下手,手背上的针口还在往外渗血,像是蜿蜒的蛛网一样蔓至指尖。
“抱歉,”他语气沉沉,每个字都带着低气压,“有正事。”
二十五分钟的路程沈卞清九分钟就出现在了酒店大堂,可他还是嫌慢,光脑上新装的定位系统里能看到蓬灵项链的实时定位,可这九分钟他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那个红点始终在原地闪烁,没有移动过一分一毫。
“头儿,到了。”布拉沃提醒。
沈卞清这才像是从一场深梦中被猛然拽回,缓慢地眨了眨干涩发疼的眼睛,抬起脸来。
前台看到他身上来不及换的病号服,目光在他臂弯上的制服停了一瞬,沈卞清没有解释,只是把监管者的证件隔着台面推过去,很快拿到了门禁卡。
酒店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疾而沉,来到蓬灵的房间门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丁点声音。
沈卞清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刷卡推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印入眼帘的空间里空荡荡的,没有看到任何蓬灵的行李,地毯上只有她换下来的酒店拖鞋,工工整整地摆在垃圾桶旁边,看起来是预备退房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整洁的房间里,唯有浴室门口的地毯被掀起了一个角,有人在匆忙中踢翻了它,这才歪斜耷拉着,而最上面丢着一串项链,他再熟悉不过。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寂静得近乎阒暗,良久,他才缓步走了进去。
浴室里,蓬灵的行李箱摔倒在地,空气里有一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刺鼻气味,监察署的人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但这个味道出现在蓬灵的房间里,只会让他觉得心悸和荒谬。
沈卞清蹲下身,捡起掉在浴室里的光脑,这上面甚至还带着属于她的气味,可金属外壳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冰冷一片,他沉默着开机,点进她的光脑里,看到了一模一样发送给他的简讯。
但他没有收到。
有人剪断了他与蓬灵之间的线。
“布拉沃……”沈卞清将光脑递过去,想要站起身时脚下微微踉跄,像低血糖犯了,他短暂地闭了闭眼,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站直,“她的光脑可能被远程植入了干扰器,查一下来源。”
布拉沃神色亦严肃,他伸手想接过,可上司将那只光脑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好半晌才松开,放到他掌心。
“我现在就去。”他应下。
“通知酒店进入红色检修状态,所有电梯和闸机数据全部调出来,”沈卞清好半晌才重新开口,语速渐渐加快,像在巨大的空白后才重新找回意识,“联系交通局,我要周边十公里内所有地磁感应器和车牌识别的原始数据,你直接去要,但凡要走流程,不用费口舌,让他们联系我。”
“是。”
布拉沃很快离开房间,监管署其他人员陆续到场,将这间房间封起来开始地毯式搜寻,沈卞清留在原地,也没有走。
珂珂的电话打来时,他刚刚看到了双面镜背后的通道。
“今早灵灵还收到了花束和贺卡,贺卡上是一个小行星定位……”珂珂尽可能回忆了今日所有的细节,不管有没有用都和盘托出,“还有,医疗中心收到了军区有关沈漾中校的……”
沈卞清听到一半就用指节抵住了眉心,他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让本就从失血术后醒来的一张脸显得病气缭绕,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瞳孔却显得更加黑魆无光,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之前都好端端的,是从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他细细倒推回去,最终卡在自己与沈漾对峙的那晚,蓬灵急匆匆地连夜赶来,这之后他最后见了她一次,等手术结束至今,总有一些有的没的公务将两人隔开,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他们才一天没见,蓬灵就失踪了。
他伸手碰了下自己的手臂,纱布下皮埋已经重新植入了,他其实一点儿也记不起伤口的疼痛和血往外涌的黏稠,他只记得她的手指按在他皮肤上的触感,以及当时她大颗大颗掉下来的眼泪,滚烫地砸在他身上,他几乎快要沉溺在这种无声的偏爱里无法自拔,神志不清地想着,这样的好事真是让人心醉魂迷,如果受伤能换来她的关注,那他恨不得天天都往身上想点小办法。
然后呢?
然后他就昏了头似的把戒心都放下,甚至动了念头真想让她留在病房里陪着他,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说不定就是她被盯上的时候,因为他和沈漾在那间休息室里翻脸对峙甚至动手的时候,蓬灵正在担心他们两个,正连夜从舰艇一路来到这里,这是她来到新舌里后第一次下舰,她在那晚本该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可他们谁也不让一步,两个alpha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野兽,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然后让那个本该被保护的人站在中间,拦住他们,替他们缝针,擦血……
她才考完体测,背着急救箱穿过走廊的时候拖鞋都跑得卡在脚背上了。
沈卞清闭着眼,侧过头靠在双面玻璃暗门旁,镜子上的水汽在他额头周围凝成一圈模糊的雾,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恨自己。
她被带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沈漾负气离开,他躺在医院里,两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没有一个在她身边。
都是他的错,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omega。
沈卞清掀开眼皮,拿起光脑,越过流程私自使用监管署的紧急联络端口,直接接入了主星的调度中心。
“我是沈卞清,”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需要申请调取航道监控数据,时间区间是过去二十四小时,范围是新舌里港全域,同时帮我锁定一个航图坐标。”
他报出那串编号的同时光脑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半分钟后回复:“HD-443,未登记小行星带区域,不在任何定期巡航覆盖范围内,沈监,那边没有通讯基站。”
“我知道,”沈卞清说,“查新舌里今日起所有的出港通关记录,在我没有说可以终止之前务必一直关注,另外帮我申请一条跃迁航线,我会派人前往HD-443。”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提醒:“您还在执行天际巡航任务中,严格来说您现在处于不可交接状态,跨区域行动需要走额外审批……”
“稍后我会向总统先生汇报,”沈卞清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我不走了。”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您……确定?这是天际巡航,正常安排下您应该于三天后离开新舌里,并且……”
“我不走了。”沈卞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帮我准备航线,尽快。”
对面拗不过他,只觉得一向来在工作上非常拎得清的沈监似乎是发了昏了,中止巡航这种事拿到总统先生面前去只会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而沈监甚至还是先斩后奏,真是中了邪了。
沈卞清的心境并不如调度中心一般起伏,他现在整颗心都仿佛浸在幽井里,冰冷而清醒,布拉沃的简讯也发了过来,新舌里交通局虽然距离主星有不少距离,但关于沈监的作风全联邦都有所耳闻,布拉沃简单把这个名号搬出来要行方便,对面自然不敢违逆,但也少不了疑惑。
沈卞清直接去了交通局情指中心,依旧来不及换一身衣服,只将将把监管者的制服外套披在身上。
里面的警员看到他愣了一下,沈卞清不管何时永远是温和的,优雅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规整温雅,连坐姿都带着一种挺拔斯文的端正,但今天走进来的这个人病号服袖口卷得歪歪扭扭,露出小臂上那道渗血的纱布,衣领有一角没翻好,像是从医院出来之后就没有整理过。
他不像平时一样在乎这种事了。
沈卞清走到警员面前,没有寒暄开场,甚至连一句“打扰了”“方便的话”都没讲,他直接把光脑屏幕按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今日进出屠厂的宪兵队出车记录。
“今日屠厂的卫星监控和宪兵队行车记录。”他说。
警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光脑,沈卞清要的是内部的数据端口,普通人没有权限调取这个层级的资料,但想来沈监是中央特派首席监管者,他的授权应该是够的……警员犹豫了片刻,看到自己亲临此处迎接沈监的直属领导点了点头,立刻得救似的转身在终端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亮起来,屠厂当天的监控画面正在加载。
沈卞清没有等画面完全加载完,已经弯下腰,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他整个人的往前压了半寸,离屏幕更近了一些。
那监管者的制服衣角垂下来,深沉凛然。
警员坐得笔直,听到耳边沈监开口时的声音似乎依然带着那层他惯有的温和,但仔细一分辨,那种温和的底层是空的,像一层很薄的纸糊在坑口上,纸下面是黑乎乎的深渊。
沈卞清说:“继续调,给我看这辆军车今天所有的路线,每一帧。”
现场的人都没说话,今日沈监好像换了层皮,说到最后那句每一帧的时候尾音上扬,给人一种似乎在商量的错觉,可他的眼睛里不剩下任何余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时候如果不知好歹地再问一句“您的审批手续”,沈卞清或许会把这台终端从台面上整个拆下来。
画面一格一格地滚动,沈漾的电话在此时也打了过来,还伴随着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信息:
【什么叫蓬灵不见了?】
【接电话】
【你他X跟我开玩笑呢?】
【她今天才跟我建国面……】
最后的信息甚至乱七八糟地打错了字,沈卞清垂眼看了几秒,接了起来。
但接起来后却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死一样的寂静。
“你在接断肢?”沈卞清问。
“她呢?”沈漾不答反问,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低烧一样的余热。
沈卞清沉默了一秒:“失踪了。”
对面传来一声极重的呼吸,喉咙里挤出短促的音调,几秒钟后,沈漾接下来的语调忽然怪异难抑了起来,像是脑海里最后的理智被压碎了,但却还要维持正常人沟通的态势,他一个一个地报名字,仿佛在黑市里揭榜接任务后清点任务目标:“宪兵队,军区的,我知道了。”
通讯断了。
放在往常,沈卞清应该拦一拦做事全然不顾后果恣意妄为的沈漾的,但他这次一句话都没说,敛下眼睑在光脑上停了几秒,而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敲下空格键继续播放暂停的监控视频。
军区的话……
等所有监控录像都看完,沈卞清安静了片刻,语气平静道:“此外,我想查一下,有关幸正部长此次前来新舌里的……”
另一边,沈漾的胳膊只粗糙地接了接,内里全部没有长好,他身上的浊霭纹路没有退回去,反而像是会呼吸的蛇一样在皮肤上深深浅浅地浮着,这种状态能让他更快地拥有恢复能力。
他这个状态不该出门的,就应该在这间招待所房间里静候几日,顺便将伤养好,可蓬灵失踪的消息他是从珂珂口中得知的,太可笑了,他今日才跪在林中环抱住她,在心里许下了珍重的诺言。
然后他把她弄丢了。
听到珂珂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身上的纹路忽地灼烫了一下,血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难以控制地暴力往外涌出,他一下子从床上翻了起来,夹住光脑的胳膊往外“咚”地狠撞了一下墙面,隔壁那正在调情的情侣骂了一声。
沈漾没回敬,那些话从耳边流走,直到珂珂挂了电话,他耳边还蒙着一层油纸似的听不真切,他支着墙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压着墙面的力道大到骨节嶙峋凸起。
蓬灵一定是受到了他的牵连,今天在屠厂也是,她完全是无妄之灾,军区要对付他,而她因为坚定地陪在他身边,这才被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捋走了。
他给沈卞清打去了电话,很快,沈卞清也给他发了些消息,其中有一条是蓬灵光脑上被远程植入的干扰器是两人动手那晚。
沈漾只觉得太阳穴倏地传来尖锐的疼痛,好像以前过度使用精神力后头疼欲裂的状态,那时候他只能生熬,但后来他遇见了蓬灵,于是每一次结束出脏后回到回声拿报酬不是最重要的事,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去见她,她是他唯一的解药。
蓬灵不管多晚都会给他留一盏灯的,他回去后就关上,在黑暗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一会儿,然后恶劣地将她晃醒,看她那双水洗般明润的眼睛困乏地睁开,而后一点点聚焦起来,望向他,嘟囔一声:“你回来啦……”
月光爬进卧室,她或许只能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他的义眼,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漂亮的双瞳,仿佛全世界的星星都落在她眼底。
她看人的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他生出很多偏执霸道的占有欲,他想把她遮起来,藏起来,捏过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一辈子都只看他一个人才好。
一辈子,永远……跟她吵架那晚他却也口不择言地说出了永远这个字眼,却是在说他再也不要见她了,他负气离去之前,她的手明明伸过来了,她想捧住他的脸,指尖快要触到他,她的眼睛微微垂落着,像是难过地要说什么,但他把她的手拂开了。
现在,沈卞清告诉他,蓬灵在他离开后被人盯上了?
“你他X的……”沈漾喑哑开口,剩下的半句含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不知道骂的是军区还是他自己。
他那天晚上离开酒店的时候,心里翻涌的全是“沈卞清凭什么”和“她凭什么帮他,那我呢……”,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个alpha身上,他应该在她蹲下来的时候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外套上,她才跑完步啊……但他没有,他当时心里全是一股堵着的酸意,他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翻找他的伤口,他甚至想的是她有这样关切地担心过沈卞清么……他在意的全是那些可笑愚蠢的alpha和alpha之间的角力,他为了那股气从她面前走了,然后当晚她被心怀叵测的东西缠上了。
“我要是没走……”他茫茫地对着空气说了句,剩下的话依旧湮没在喉咙里。
今天在林中撕心裂肺地看到畸变种歪曲的头颅就垂在她头顶时他才想通,可是有人比他更快,沈漾按着自己发烫的手臂,只觉得底下那些还没有长好的筋络像是虬曲的蛇结一样盘在他体内,他面无表情地坐了会,把拆下来的那件背心拎起来,举在自己眼前。
他洗过了,血迹没能完全洗干净,斑驳地留在上面,这些都是他的血,但如果蓬灵流了血的话……
沈漾一动不动地盯着暗红色的痕迹,整个人忽地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那上扬的眼尾冷冷地挑着,瞳孔中心的蓝压缩成极细的针,大片大片的灰无机质般蔓至整个眼眶。
他一声不吭地将这件背心重新塞进口袋里,戴好帽子,将帽檐低低地压下来,而后拿起刀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给我们沈监都急得不讲规矩了,给我们sy都气得开始讲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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