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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

    第13章


    裴修沉默半晌。


    谢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修:“……”


    对上这道眼神,他轻咳一声,冷静地说,“我认为不是。”


    谢夙眸光更沉,冷声道:“我保你半月性命,你表面假意逢迎,实则视我如水火?”


    裴修:“……”


    他什么时候逢迎过?


    所以他说:“绝对不是。”


    话落他及时转移话题:“半月性命?……你的意思是,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救我?”


    闻言,谢夙的面色没有变化。


    被金焰牢牢绑缚的红毛狐狸却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哆哆嗦嗦地求饶。


    裴修看它一眼,再回眸——


    谢夙沉邃的眉眼不复淡薄,霜雪似的凛冽,正冷冷看他,片刻,莫名的怒意微挑唇角,从来平淡的声音里掺进一抹不自知的讥诮。


    “救你?”


    谢夙盯着他,缓声道,“我在杀你才是啊。”


    裴修:“……”


    看样子气得不轻。


    毕竟理亏在先,他说:“这件事是我不好——”


    “咔嚓!”


    试图偷偷逃出战场的公孙焕踩中枯树枝,僵了半天,才面如死灰地回头,干声说:“那个……您看,都是误会……”


    这灵体之前就够可怕了,现在他更是不敢在这两个人身边久留,只想为自己辩解出一条活路,尽快脱离苦海。


    “要不是我好心提醒,裴修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可他话刚说到这,横扫的气浪骤然把他掀飞出去!


    红毛狐狸尖叫一声,没能幸免,和他一起自由落体,摔在了地上。


    见状,裴修收回视线,看向谢夙:“他说得没错,其实就是个误会——当然,”


    见谢夙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他只好回到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都是我不好,没能及时领会你的心意,竟然误解了你。我道歉。”


    谢夙唇边冷笑未尽:“误会罢了,你何错之有?”


    “误会你就是我的错。简直大错特错。”


    裴修说,“但你讲讲道理,每次见面我都在问你,但你总是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又该怎么了解实情呢?”


    “原来如此。”


    谢夙的语气仿佛归于平淡,“原是我有错在先。”


    裴修:“……”


    他放弃讨论起因,只说,“你当然没错,我的意思是,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让我先了解实情。比如,你既然在救我,为什么还要、取我的精气?”


    谢夙沉眸未语。


    裴修轻笑,向他走近一步,轻声说:“别生气了,先告诉我该怎么补偿,好吗?”


    谢夙扫过他眼底眉梢,薄唇微抿,转身道:“此前我灵身未愈,若无你精气稍作恢复,自然不便出手。”


    裴修敛眸。


    原来又是误会。


    仔细想想,确实,谢夙每次出手,都在他感觉不适之后。炼化剑鬽后,也的确没再取精气。


    所以,最近这两天,也是他错怪了谢夙?那其实也在帮他疗伤?


    “此事我已提过。”


    谢夙忽又回身看他,目光沉沉,“是你未曾记在心上。”


    裴修继续认错:“是我不好。”


    他接着说,“我在云极观那一次,是怎么回事?”


    迄今为止,那天的症状最严重,他原本以为是附身导致的后遗症,如果不是,又是什么?


    “你元炁将尽,性命皆损,自然流于表面。”


    谢夙说着,眼底再度覆上冷霜,“那日炼化剑鬽,若非我将所得元炁耗去大半护住你心脉丹田,你早已身死。你却以为,我要杀你?”


    裴修:“……”


    听出他又渐渐说出火气,裴修又咳一声,“那我和张道长聊起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指正我?”


    沉峻淡漠的嗓音幽幽响起:“我说过,半月来,除取你精气,我并未苏醒。”


    裴修沉默了。


    每句话他都听过,但听谢夙提起这些的时候,他哪里想得到会是哪些问题的答案。


    偏偏从谢夙的视角,确实全都说了。


    “遑论那日你命悬一线,我需施法救你,与你交谈尚非易事,他人言语与我何干。”


    谢夙盯着他,神色难辨喜怒,“此后你又为何不曾聊起?你与那张道长,又在聊我什么?”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说:“谈我如何取你元炁,害你性命?”


    “……”裴修又顿了顿,“是谈你如何厉害,能随手炼化剑鬽。”


    谢夙唇边的冷笑有一瞬去而复返。


    裴修轻叹:“你该理解,突然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之间还缺乏沟通,我怎么能不误会?”


    谢夙听他说完,眉间微蹙:“关于这块玉牌,你一无所知?”


    玉牌?


    裴修抬手拿起它。


    这块玉牌,从他记事起就戴在身上,老爷子十年前曾经拿走过一次,还给他后三令五申不许离身,虽然没提过这么看重的原因,这么多年,他倒早就习惯了。


    这里面也有缘故?


    “十年前,你祖父与我有约在先。”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转身才道,“他应下我一件事,我可护你余生平安。”


    裴修问:“什么事?”


    谢夙道:“此事已做到,不必提了。”


    “等等。”


    裴修记起什么,“十年前?”


    谢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父母肉体凡胎,保住性命,已是幸事。”


    身后没有回应。


    谢夙已掐诀往前,原本无意多言,却又说了一句:“以阳神介入命理,有违平衡之道,当日,我神识险些溃散,只留本命灵炁,无法救你三人。”


    身后仍然是一片安静。


    谢夙蹙眉,回眸看去——


    不知何时望来的点漆星眸与他四目相对。


    裴修脸上没有以往漫不经心的温柔浅笑,唯独眼底流转的目光,深切专注,前所未有。


    他静静看着他。


    谢夙拈诀的手倏地一紧。


    裴修看着他,唇边缓缓牵起笑意:“谢夙。”


    谢夙的手松了又紧,不觉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向一旁:“何事。”


    裴修已经走近一步。


    他走到谢夙身前,含笑注视这双看似冷淡的眼睛。


    即便是没有重量的三个字,却是他现在唯一想说出口的真心话:“谢谢你。”


    谢夙和他对视,片刻,倏地回身:“履约罢了,不必多心。”


    闻言,裴修轻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转而想到他刚才的后半句话,才上前和他并肩:“你说,要护我余生平安?”


    谢夙道:“不错。”


    裴修皱眉:“你还要在我身边待几十年?”


    谢夙扫过他的神色,眼里褪去情绪,语气渐冷:“放心,如今我灵身已成,出阵后我会设法助你重塑炁海,届时自有他人护卫,你我本也不必再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无奈,“我是不希望你被锁在我身边。只能出入这块玉牌,对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谢夙微顿,神色稍霁,淡淡说:“不必多虑。我闭关日久,身在何处并无差别。”


    裴修说:“那就好。”


    色鬼是误会。


    但他之前对谢夙的印象没有出错。性格虽然冷了点,实际上很好相处。


    “你在看什么?”


    裴修回神,回望谢夙,笑说:“我在想,该怎么报答你。”


    救了他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救命之恩,没得到感谢就算了,还被他误解。换作他是谢夙,也会生气。


    谢夙只道:“出阵之后,你自会知晓。”


    裴修说:“好。”


    话间,谢夙掐诀将红毛狐狸引至身前。


    “啊啊——!!”狐狸在尖叫中疯狂扑腾,还是逃不出身上的锁链,“大人,您和爱人之间的误会,不能迁怒其他生灵啊,保护动物,人人有责,这不是你们人类现在的优良传统吗大人!”


    谢夙垂眸看它:“我与他并非你口中的关系,休要胡言。”


    “对象!对象!”狐狸哭求,“小红知错了,大人,你们没结婚,还没名分!”


    谢夙蹙眉。


    公孙焕胆颤心惊,生怕被牵连,骂了它一句:“笨呐!他们两个人不是恋爱关系,他们就是普通、呃,朋友!”


    “啊?”狐狸愣住了,“可是我闻到大人体内有那个人类的精气本源啊,难道——唔!唔唔唔!”


    猝然升腾的金焰缚住狐狸的嘴巴,它吓得两眼一翻,在空中软了下去。


    公孙焕:“……”


    等意识到刚才听到了什么,已经晚了,他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去看谢夙的脸色。


    怎么办?


    现在假装聋了还有用吗?


    这只该死的狐狸,是要害死他吗!!


    裴修也沉默片刻。


    他对显然误解的公孙焕说了一句:“那只是误会。”


    公孙焕感激地看他,虽然一脸不信,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知道,肯定是误会!”


    裴修:“……”


    空中的狐狸已经落地。


    它偷偷睁开一只眼缝瞄向谢夙,没想到被抓个正着,不由僵住了。


    公孙焕把头顶的眼镜戴回眼前。


    装死都装不明白,他看不得这么拙劣的演技。


    “你有何路可出此阵。”


    听到谢夙的声音,狐狸翻身跪倒,作揖道:“大人,就在我被困住的地方~”


    谢夙道:“带路。”


    身上的枷锁尽数卸去,狐狸愣在原地两秒,才反应过来,朝天扬起两只爪子,欢天喜地地奔向邹衍:“师兄~”


    “……”公孙焕看着这只像人一样抬手撒欢的狐狸,满脸嫌弃。


    幸好它跑到一半就变成了人身。


    水一般的小红扑进了邹衍怀里。


    邹衍持剑挡住她,皱眉说:“你是狐妖?”


    小红泫然欲泣:“是我啊师兄……”


    脚上金色的长链收紧,她眨了眨眼,对邹衍正色说,“我们还是先一起去找出去的路吧。”


    话落飞身往前。


    邹衍本要拒绝,可想到破阵要紧,也不再和她纠缠。


    小红沿途跟他倾诉着自己的悲惨经历:“我们家好几代都是在罗浮山上长大的,我妈说人类都是坏东西,我本来不相信,所以那天晚上我来到这座山玩的时候,看到有人类也在这里,就偷偷跟了过去,结果我没想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杀了……”


    邹衍推开她的手一顿。


    公孙焕好奇起来:“你死了?”


    “反正肉身没有了。”


    小红擦着眼泪,“他把我的尸体扔进这个法阵里,一下子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我反应快,吞了不少煞气,灵体早就散了。”


    公孙焕说:“原来阵里的恶煞都是灵体……”


    小红点点头:“我把想杀我的灵体吞完之后,就被抓到那个地方关起来了,我能感觉到,只要吸干那里的阴煞本源,就可以离开这个阵法!”


    公孙焕不由问:“那你干嘛离开?”


    “因为太痛苦了……”


    小红打了个寒噤,又突然娇羞一笑,看向邹衍,“还有,就是因为遇到了师兄……”


    公孙焕作呕吐状。


    “……”邹衍复杂地看着她,“你不是公狐狸吗,为什么变成女孩子?”


    小红一愣:“我妈说人类男人最喜欢这种看起来娇弱可怜的女人了,她说得不对吗?”


    “不对。”


    邹衍说,“你这样很奇怪。”


    小红歪了歪脑袋,看他一眼,闭眼掐诀。


    娇弱的女人消失不见。


    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取而代之,微微上翘的眼睛笑眯起来,亮晶晶的:“那这样呢?”


    邹衍说:“好多了。”


    小红挠了挠皱起的眉毛:“好吧,你和那位大人的口味一样独特——”


    话没说完。


    锁在脚踝的锁链骤然收紧。


    “啊——!”小红倒吊着飞了出去,在惨叫声中险之又险地停在悬崖边,吓得头发一直颤抖,“大人……”


    谢夙淡声道:“带路。”


    “……我就在带路啊?”小红低声嘀咕着,脚踝又一紧,他立刻屈服,“我带路!大人,我马上带路!”


    之后的路程安静许多。


    裴修看了一眼满脸写着害怕被谢夙灭口的公孙焕,想了想,随他去了。


    精气的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再者,他和谢夙清者自清,这种除了公孙焕不会有人相信的谣言,没必要刻意去说什么。


    忽地。


    另一条金焰长索飞越向前。


    公孙焕吓得大叫一声,回头看到谢夙的眼神,险些也跪地作揖,之后才记起自己的作用,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收起剑回到裴修身边。


    不知道过去多久。


    安静在空中被放着风筝的小红终于挥手:“大人,就在东南方向五十米外~”


    谢夙没有看他,抬手画出一张金篆,掐诀轻点。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五十米距离转眼就到了。


    邹衍惊怔看他。


    缩地成寸?


    这样的仙家法术,竟然能凭空画出来?


    这位“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大人!救我!”空中突然传来小红的一声惊叫。


    裴修抬眼。


    小红正下方是一个高约三米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隐约传来风声。


    洞口前的法阵闪烁着莹莹红光。


    在小红接近的刹那,无形的风声穿过红光,陡然化作黑红煞气形成的大手,呼啸着抓扑过来!


    谢夙微一摆手,风声在金光中撞散,大手散落大半,也迅速退走。


    小红脱了困,落地跪倒,期期艾艾地说:“就、就是这里……”


    谢夙道:“进去。”


    “啊?”小红吓得膝行后退,“不要啊,里面有个坏东西,老是想吃我……”


    谢夙眸光微动:“双煞阵?”


    小红不知道什么是双煞阵,捡了自己知道的说:“它的实力比我高一点点,我就是被它逼得逃到洞口,才请你们人类帮忙的!”


    谢夙转向他。


    小红还想倾诉,不小心抬头,对上那双寒潭一般居高临下的无情黑眸,他抖了抖,下意识后退,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虚按在他额前——


    “啊!!”人形化为小狐狸,在撕扯的红光中哀嚎。


    抱臂观看的公孙焕对身旁两人说明:“这个我见过,炼化煞气。”


    邹衍和昌维恩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底的难以置信。


    凭空炼煞?


    这样的实力……


    裴修还在原地。


    他的视线越过三人之间,看向黝黑的洞口。


    “看什么呢?”公孙焕一直关注着他。


    裴修说:“里面有个影子,看不到吗?”


    谢夙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双煞阵,最简单的理解,这个困煞绝杀阵,出现了两只煞灵。


    一只煞灵刚才被谢夙洗炼,另一只,就在洞里。


    如果狐狸说的属实,炼化这一只的难度,要稍微更高一些。


    “!”公孙焕立刻拔剑转过去。


    邹衍和昌维恩也当即跟上,和公孙焕一起,呈三角剑阵,把裴修护在当中。


    “前辈,该怎么做?”昌维恩还不知道刚才都是谢夙在动手,还在寻求建议,“那——”


    然而不等他问完,洞里的煞灵动了。


    洞外狂风骤起!


    风声裹挟着红光掀起一阵落叶的海浪,冲向还在忍受折磨的红毛狐狸。


    谢夙转眼。


    叶海骤停,藏在其中的几根冒着黑光的长刺“噔噔”撞上护罩,又化作雾气,向内侵蚀。


    狐狸掉了下去,虚弱地挣扎两下,摔倒在地。


    见遁出洞口的煞灵冲向裴修,谢夙摆手把它挥向一旁,闪身先到裴修身前。


    邹衍犹豫了一下,把狐狸也抱进剑阵。


    谢夙对裴修说:“它体内阴煞尚有残余,你不要靠近。”


    “好。”


    裴修先答应,然后才说,“小心点。”


    谢夙看他一眼,没再开口,随即布下金罩,才举步往前。


    金色光影直入红光,瞬间撕碎煞灵周身黑雾,焚进法阵!


    三色灵炁不停转换,公孙焕看得眼花缭乱,转脸看到裴修面色从容,不由问:“你能看得到?”


    裴修说:“嗯。”


    也许是吸收了从狐狸身上炼化的本源,谢夙现在占尽上风。


    黑影身上的红光每次交手后都被金焰焚烧,已经在洞内退缩。


    这下公孙焕也看出端倪:“这么牛!”


    不料他话音刚落,煞灵自知敌不过他,仰天长啸一声,做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


    它猛地拍碎了地面的阵法!


    刺眼的红光破阵而出,一丝奇异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小狐狸缩在邹衍怀里抖个不停:“他来了!”


    裴修说:“谁?”


    “杀我的那个人!”小狐狸害怕地说,“也是布置这个阵法的人!”


    奇异的气息已经附着到煞灵身上。


    它适应地转了转脖子,看到谢夙,猛然一惊,随后看到谢夙身后、被众人围绕的裴修,它又惊喜交加地轻咦一声。


    谢夙眸光稍凝,立刻掐诀拦下它的动作,却在余光看见离裴修不远的狐狸身上也开始泛起红光。


    裴修就在狐狸对面,也瞬间察觉,不过谢夙有言在先,他离得不算近。


    但就在他后退的当口,狐狸眼中红光一闪,那双清澈的眼睛顿时血丝遍布,它身形暴涨,试图挣脱束缚,伏地盯着裴修,露出野兽的獠牙。


    周围三个人看出不对劲,连忙上前拦住。


    狐狸却无知无觉似的,不顾身上的伤痛,径直冲向裴修!


    身后,破空声同样疾速刺来。


    裴修皱眉。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布置阵法的人出现之后,正试图针对他。


    不像之前的黑猫,失去理智的狐狸残暴异常。


    好在它身上的煞气被谢夙炼化大半,实力锐减,三人勉强还能压制。


    身后的破空声也被谢夙挡下。


    对方却没有罢休。


    自那一声惊咦之后,也不再发出声音。


    和谢夙交手几个回合,被主人意志操控的煞灵不惜被金焰穿透,强行接近裴修,随后没有半点征兆,它身上阴煞凝结的黑雾开始疯狂涌动!


    裴修察觉不妙,立刻后退。


    但他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可言,眨眼已经被追上。


    涌动的煞雾瞬间炸散,又在瞬间极致聚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黑球光芒大放,绽出无数裂纹——


    一切都发生在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裴修只感到猛烈的狂风吹过。


    一道金色人影悄然挡在身前。


    下一刻,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谢夙!”


    凝实的金影在爆炸中闪烁。


    谢夙回头,和裴修对视一眼,在他身上连点数下,闪烁的金影彻底化为一道光罩,挡住爆炸最后的余波。


    黑雾不甘地再次涌动,也只把这层光罩炸碎。


    裴修看着金色尘埃的光点缓缓落在毫发无损的双肩,沉眸抬手握住玉牌:“谢夙?”


    然而没人回应。


    不远处,三人一狐跌跌撞撞地从被炸穿的山头碎石里爬了出来。


    “咳咳……”公孙焕咳着血,苦着脸,拄着路上抓来的树枝走到裴修面前,“该死的煞灵,竟然会自爆……”


    说完才看向裴修,愣了一秒,赶紧掏出符箓:“你……你的头发……”


    裴修放下玉牌,随手擦去唇边的血迹:“我没事。”


    经脉流转的暖意已经消散,公孙焕的灵炁很快代替它压制死灰复燃的灼痛,过渡得还算顺利。


    重伤后清醒的狐狸这时“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我也是受害者啊大人……”


    公孙焕嫌弃地看它一眼,却发现那个气场可怕的男人根本没在。


    可能又隐身了吧?


    这男人本来就很少现身。


    他还在猜着,贴着神行符的工作人员已经飞速赶到。


    发现他们,公孙焕长吐一口浊气,对裴修说:“太好了!我们——”


    看到裴修的脸色,他的声音顿时停住。


    阵破了。


    煞灵也杀了。


    这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怎么裴修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连平常出于礼貌的淡然笑意都消失不见。


    没多久,他听到裴修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


    “走吧。”


    公孙焕怔怔跟他一起下了山。


    一行人被工作人员恭敬请到洛家主宅,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套休息的独院和一应疗伤所需。


    处理过外伤后,其他人都要疗伤,裴修没去打扰。


    唯独公孙焕,下山的路上就痊愈不少,看到裴修头发里多出的几缕白色,索性直接跟着裴修进了房间,让他坐下:“手给我。”


    裴修抬手搭在桌面,任由他把脉。


    “嗯……好像加重了一点,可你现在的状态,加不加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公孙焕说着,抬头时对上裴修的眼神,又愣了愣,“……干嘛?”


    裴修说:“有个问题想请教,有时间吗?”


    公孙焕饶有兴趣:“什么问题?”


    裴修说:“灵体受伤,该怎么治疗?”


    公孙焕睁大眼睛:“他受伤啦?很严重吗?”


    裴修只问:“有办法吗?”


    这几天以来,谢夙口中最虚弱的时候,也可以和他交谈。


    现在玉牌不再有任何反应,他和谢夙失去联系,谢夙究竟伤到什么地步,他毫不知情。


    他目前唯一能猜测的方向,是谢夙口中的另一个时间。


    十年前。


    因为“神识险些溃散”,所以不得已留下本命灵炁,直到半个月前才苏醒,而且还需要精气补充。


    沉睡十年。


    裴修眸光微敛。即便如此,只要谢夙还活着,这也是好的结果。


    “治疗灵体的话,办法倒是有,可我……”


    公孙焕含糊地说着,“要不你让他出来,我试一下?”


    裴修没解释太多:“你看不见他。”


    公孙焕没有怀疑,底气却足起来:“看不见?那别说我了,我爸来了也不行啊!”


    裴修眉间又微蹙起:“没有其他办法?”


    “不能起术的办法……”


    公孙焕苦思冥想,“那就只能炼药了?灵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元神,安魂定魄固元神,这方面的丹药很稀有啊……”


    性命入道都要修元神,这东西谁都会留着自己用,连他都没见过几个,要是没有门路,找起来相当麻烦。


    “算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说,“要不是他破阵解煞,我都死在里面了,丹药而已,我去找!”


    他说得很轻松。


    裴修说:“能找到?”


    “你等一下啊。”


    公孙焕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第一通电话,“喂?爸,是我,你怎么又不记我号码?哦我想问问你那有没有养元神的丹药——喂?喂?”


    “……”


    沉默的五秒钟。


    公孙焕抠着桌角把手机从耳边放下,良久才说:“……这里信号不好。”


    裴修说:“听出来了。”


    “……”公孙焕站起身,“我去信号好的地方帮你找。”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带着手机离开了房间。


    但在信号好的地方找了半天,他还是一无所获。


    “找个丹药都这么麻烦!”


    正在他抓着头发泄气的时候,邹衍从房间里出来。


    “丹药?”邹衍说,“什么丹药?”


    “养元神的药。”


    公孙焕说完,见他反应不对劲,忙问,“你有?”


    邹衍摇头:“我没有。”


    公孙焕“嘁”了一声:“那你——”


    邹衍接着说:“可这一届罗天大醮的比赛,除了奖金,一等奖就是一粒炁炼的枕中丹。”


    公孙焕眼睛一亮!


    炁炼丹药!


    “裴修!”公孙焕还没回头就大喊,“哥,我找到丹药了!”


    转身看到裴修就在门前,他咳了一声。


    裴修已经听到两人问答:“什么比赛?”


    邹衍说:“初赛比一些基础道法,画符、罡步、手印等等,复赛要当天才能知道,惯例是一些清晦的内容,考验实战。参赛有年龄限制,三十岁以下参加。”


    裴修若有所思。


    公孙焕拍了拍邹衍的肩膀:“我看好你,赢一个一等奖回来!”


    邹衍皱眉摇了摇头:“我的实力还不够。”


    公孙焕单手插袋,叹了口气:“难道,一定要我出手吗?”


    邹衍没说话。


    公孙焕认真思考两秒:“算了,还是到时候看谁得了第一名,我去试试买下来吧……”


    说完他看向裴修,突然想起一个关键,“说起来,哥,你没超年龄啊,你可以参加!”


    邹衍一愣:“普通人怎么参加道术比赛?”


    公孙焕语气很高深:“他有高人帮忙。”


    有那个灵体在,别说比赛第一名了,昆仑道会第一名都不在话下吧?


    裴修说:“他不在。”


    “啊?”公孙焕也一愣,后知后觉想起灵体受伤了,“哦对……”


    裴修转向邹衍:“比赛还能报名吗?”


    “啊??”公孙焕又是一愣,“他不在,你怎么参加?”


    邹衍也不认同:“初赛还好,复赛是实战,会有一定的风险,普通人肯定是不行的。”


    裴修说:“试试看吧。”


    谢夙不在,他还有公孙焕的灵炁和所谓的“天目”,至少有尝试的条件。


    邹衍表情严肃:“你这样做太冲动了,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裴修说:“放心,真的遇到危险,我会弃权的。”


    为了救他,谢夙生死不明。


    现在只有这唯一的线索,如果不试一试就放弃,他做不到。对他而言,这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三人说话间,谁也没看到,落在他衣领的玉牌闪过一抹淡淡金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好吧!”公孙焕说,“那我们一起去。”


    邹衍看表情还是不太认可,可别人的意志没办法扭转,他只好说出了比赛日期。


    裴修抬腕看表。


    还有五天时间,还算充裕,可以用来补充一些基础知识。


    忽地,他眉间微微蹙起痕迹,轻咳两声。


    公孙焕收起跃跃欲试的干劲,对他说:“你快去休息一下吧……”


    裴修颔首,和两人打个招呼,转身回了房间。


    即便有灵炁保护,五脏六腑传来的涩麻依旧高涨,他在桌前坐下,抬手按了按鼻梁,闭眼平复一会,才稍稍缓解。


    他捞起胸前的玉牌,垂眸看了一眼。


    其实,从个人角度出发,救谢夙,也等于救他自己——


    “你不该冒险。”


    裴修微顿。


    这句低缓的冷峻嗓音先传到耳边。


    他掌中的玉牌氤氲起朦胧金芒,渐渐浮起一层浅薄的华光,才轻轻落地,自下而上,汇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修抬眼。


    谢夙站在原地,也正看他:“我还没死,无需你舍命相救。”


    裴修只看着他。


    眼前这道身影微微闪烁着,比初见的那一天更浅更薄,像透明的影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显然,为了救人强行承接煞灵自爆的威力,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裴修起身:“你伤得很重。”


    对上他眼底的关切,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转身道:“小伤罢了,不必担心。”


    小伤?


    裴修看向他的背影,轻笑一声。


    还能嘴硬,看来确实没有生命危险。


    “那我该怎么帮你?”


    谢夙倏地顿步。


    他回身看向裴修,眸光几度不明,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果真愿意帮我?”


    裴修挑眉:“当然。”


    既然谢夙醒了,参加比赛只算备选,他自己应该有更有效率的恢复方式,没必要舍近求远。


    谢夙道:“你若想帮我,确有一个办法。”


    裴修说:“什么?”


    谢夙:“精气。”


    裴修:“……”


    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


    房间里满是沉默。


    第14章


    裴修看着谢夙也到桌前坐下,终于开口:“不可能。”


    “当然。”


    谢夙意味深长地重复这两个字,视线扫过玉牌,又落在裴修双眼,“原来是指不可能。”


    裴修:“……”


    他转而说,“精气比不上灵炁,你可以炼化小红身上残留的煞气。”


    谢夙道:“我如今不便出手。”


    没说原因。


    裴修看过他周身闪烁的金芒,也猜到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是不便,而是不能:“公孙焕也学不会?”


    谢夙道:“若给他十年光阴,也许吧。”


    裴修:“……”


    他想了想,“公孙焕的灵炁,不能帮你疗伤?”


    谢夙道:“后天之炁于灵身无益。”


    裴修正要再开口。


    “亲口答应却又推三阻四。”


    谢夙沉声打断了他,语气渐凉,“既然不愿,何必惺惺作态。”


    裴修轻叹:“除了精气,什么办法我都可以帮你。”


    谢夙凝眸看他:“除了精气,别无他法。”


    裴修:“……”


    他不由问,“为什么是精气,其他的不可以?”


    谢夙道:“精气为物,蕴含本源,你体内元炁将尽,唯有精气堪可一用。”


    裴修说:“你们不是主张精血同源吗,血不行?”


    谢夙语气愈凉:“你若不怕血尽而亡,大可一试。”


    “……那还是算了。”


    裴修问他,“你还能坚持多久?”


    谢夙道:“至多一日。”


    一天?


    裴修皱眉。


    时间这么紧迫,即使他参加比赛,拿到那粒枕中丹也无济于事。


    他正想着,心脏一阵发紧,他抬手按在胸口,直到一阵轻微的暖流划过,愈演愈烈的闷痛才稍稍缓解。


    谢夙道:“我说过,若无精气弥补,你只有三日可活。”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眸光微动,缓声问他:“你想怎么选?”


    裴修一顿。


    在山里的时候,谢夙灵身恢复,他早把这个时限忘了,现在旧话重提,谢夙口中的三天,其实已经是最后一天。


    他沉默一秒:“我记得,你在法阵里帮我疗过伤。”


    “疗伤罢了,于元炁何干。”


    谢夙难得耐心,详细为他解释,“你如今命悬一线,需重塑炁海方可救回根本,余外如灵炁护身,扬汤止沸,徒劳而已。”


    裴修:“……”


    怎么谢夙话说得越多,他的路越窄。


    谢夙看着他的脸,语气此刻没了刚才的寒凉,似乎平静:“想好了吗?”


    裴修屈指按了按眉心:“……先等等。”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没多久,远远看到裴修还没睡的公孙焕带着一行人走过来。


    邹衍和昌维恩在他身后,红毛狐狸也缩在邹衍肩上,安静地跟着。


    “他们是洛家的人,要来拜访你。”公孙焕进门后说。


    一个中年男人带笑走进来。


    看到门内只有裴修,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点头确定:“就是他破了阵。”


    中年人面露不快:“公孙焕,你不会在耍我吧,一个普通人怎么能破得了困煞绝杀阵?”


    一听到这句话,公孙焕比他更不快:“你在怀疑我撒谎吗??”


    说完往后一指,“要是不信,你问他们!”


    昌维恩马上上前一步作证。


    邹衍虽然不知道真正破阵的人为什么不见了,但对方既然是裴修的爱人,那就是一体的,这么说也不为过,于是也点了点头。


    中年人脸上还是带着狐疑:“难道弄错了,不是困煞绝杀阵?”


    公孙焕嗤笑一声:“师叔,舍不得给钱就算了,找什么借口啊。”


    中年人眉头倒竖:“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给钱!”


    “哼!九云嶂里明明是困煞绝杀阵,悬赏却说是普通的阴煞阵,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你还想抵赖?而且我还没好意思说呢,你们洛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布了一个这么大的法阵都不知道,脸丢到姥姥家了!”


    公孙焕受了气,忍不了一点,“现在裴修帮你们解决了这么大的烂摊子,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在这里阴阳怪气的,你就等着我去协会里举报吧!”


    中年人脸色顿时铁青:“你——”


    “好了。”


    一个女声从人群外传来,“老九,小焕说得对,你不要胡搅蛮缠。”


    中年人顿时收敛起来,恭敬地说:“四姐。”


    看到她,公孙焕也撇了撇嘴:“韵姨。”


    “嗯。”


    洛韵摆手让老九退下,走向裴修,“裴先生,这次破阵情报有误,我代表洛家向你正式道歉。”


    裴修看向她,想起法阵里最后出现的那个意识:“布阵的人,你们有头绪吗?”


    半个月之前,他从没接触过任何非科学领域,更不可能和这个领域的人交恶,但那个意识自见到他,针对的意图就没有掩饰,甚至不惜让费心炼化的煞灵和他同归于尽,可见杀他的决心。


    那场自爆,却显然是对方见到他后临时起意。


    没料到他会出现在那里,也会在认出他的瞬间想把他置于死地。


    这一切都透着离奇。


    不过,想查清真相,他只能借助洛家的力量。


    洛韵如实摇头:“这件事洛家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可就目前来说,线索还太少,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出幕后真凶。”


    公孙焕“哼”了一声:“韵姨,要是没有裴修,我今天也死在里面了,你们洛家要是不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我爸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洛韵头疼地看了看他,又转向裴修:“请裴先生放心,这件事是洛家全责,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况且这次破阵伤亡惨重,三才局和协会也肯定会派人手过来,到时候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洛韵示意身边人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洛家兑现的悬赏,裴先生可以清点一下。”


    公孙焕随手拿起最顶上的支票:“哟,两千万?涨了四倍嘛。”


    “钱是次要。”


    洛韵一一打开托盘里的木盒,展示里面的丹丸,“听说几位出阵的时候都受了伤,这些药是洛家祖方,希望可以帮到你们。”


    裴修心念微动:“对元神有作用吗?”


    “元神?”


    洛韵一愣,“不好意思,这方面的药,最近别说洛家,整个协会估计也没有几个。”


    公孙焕恍然大悟:“对哦,都被带去道会了……”


    洛韵看向裴修:“除了这个,裴先生如果还有别的需求,我一定满足。”


    裴修暗叹:“不用了。”


    他接过公孙焕递来的支票,先问一句,“你要吗?”


    “啊?”公孙焕说,“我不要。”


    脑海里的声音压过他的茫然:“这些身外之物,你自行处置。”


    裴修于是转向洛韵:“把赏金换成五份吧。”


    公孙焕睁大眼睛:“干嘛分成五份?我可不缺这点钱。”


    邹衍也惊讶不已。


    昌维恩先是惊喜,反应过来,又满脸羞愧。


    裴修说:“破阵不止是我的功劳。”


    比起他,其他三个人至少杀过恶煞,最后压制了狐狸。


    而他最大的功劳,应该是把谢夙带进法阵,能拿到五分之一,已经是占尽便宜了。


    至于剩下的一份,还是留给谢夙,以备不时之需。


    公孙焕不是很理解:“就算你自己拿走,他们也不会有意见的。而且你不是缺钱吗?”


    裴修只笑了笑:“没缺到这种地步。”


    公孙焕当然听出他是不想“独吞”这笔钱。


    可从事实上看,没有裴修,他和那两个人都得死在阵里,有这份救命的情,谁会在乎这点钱?


    洛韵没有干涉他们如何分配赏金,见裴修已经决定,她依言重新开了支票,就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院子。


    走到院外,跟在她身后的老九忍不住说:“四姐,你何必跟一个普通人那么客气?”


    洛韵皱眉:“你见过一个普通人能破解困煞绝杀阵吗?别说你,就连家主,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从阵里出来!”


    老九还想说什么。


    洛韵说:“还有,五天后就是比赛,不要再闹出任何动静,免得影响少主闭关。”


    听到这句话,老九终于放下外人的事:“也对,少主的事最重要。”


    他恶狠狠地说,“这次比赛,就让少主给所有人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明白,这样的天才,只会出生在洛家!”


    洛韵也露出一抹微笑。


    她看向远处山峰:“是啊,窝囊了这么久,我们洛家也该重新站起来了。”


    —


    院内。


    昌维恩纠结半天,还是拿了支票,惭愧地对着裴修千恩万谢才离开。


    邹衍也很快告辞:“比赛见。”


    裴修说:“比赛见。”


    蹲在地上舔毛的小狐狸呆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最后还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它往家的方向望了一眼,抬头看了看裴修,偷偷地溜走了。


    公孙焕看到它鬼鬼祟祟的影子:“就这么放它走了吗?”


    裴修说:“不要紧。”


    它身上有谢夙留下的印记,仅剩的煞气暂时不会再爆发,何况现在谢夙自身难保,没必要把它留在身边。


    公孙焕本来也不在意,又问:“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他假装无意地邀请,“要不要去我家转转?”


    跟着裴修的这两天,他也是过上苦日子了……


    他不想再吃苦了,他想回家,把任务目标带回去供着,总比整天冒险安全多了!


    裴修正翻看信息:“再说吧。”


    在九云嶂被特殊磁场干扰,他的手机到现在才有信号,正响个不停,随后柳燕声的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你总算忙完了!”


    接通后,柳燕声的声音闯进来,语气急切,“快回来吧,你爸妈今天下午病情都加重了,都在ICU呢!”


    裴修脸色微变:“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向门外,买了最近的航班,落地后柳燕声就在出口。


    接到人,柳燕声跟他同步消息:“医生说情况不太稳定,还得观察两天。”


    裴修已经跟医院通过电话,对此不意外:“嗯。”


    柳燕声的表情突然有点尴尬:“那个,裴修,你的店还没卖出去……”


    不等裴修说话,他解释了一通,“本来手续走得好好的,今天下午就签合同了,结果到了下午,你小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跑过来大闹一场,把客户吓跑了。这还不算完,她扬言说这店只能卖给她,而且出价只有十万块钱,我看她是疯了!”


    裴修转眼看他,意识到他在担心医药费,先说:“放心,我今天赚了一笔钱。”


    柳燕声忙问:“多少?不够的话,我给你补上。”


    裴修说:“四百万。”


    柳燕声先是一惊,然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公孙焕听完两人的对话,耸了耸肩:“大惊小怪。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柳燕声眼睛一亮:“你能治?”


    公孙焕不屑地说:“就你们普通人得的病,还没有我不能治的。”


    柳燕声顿时干劲十足,一脚油门把人拉到了医院。


    裴修也把唯一一次探视的机会让给了他。


    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进去。


    公孙焕磨磨蹭蹭地出来。


    柳燕声满怀期待:“怎么样?”


    裴修看他熟悉的表现就知道结果:“算了,不用问了。”


    公孙焕张了张嘴,心虚地说:“可是……你也没告诉我,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病啊……”


    裴修皱眉:“他们的病,是车祸导致的并发症。”


    “怎么可能!”


    公孙焕大叫,“他们分明是中术之后阳损气衰,丢了魂魄,否则我怎么会治不了?”


    中术?


    裴修拧眉看向重症监护室。


    难道,十年前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被盯上的不止是他?


    对方是要他全家的命?


    公孙焕又说:“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们好像跟你的气机连在一起,正常来说,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不会去世。”


    闻言,裴修却没多轻松。


    是个好消息。


    可惜目前看来,他的命也不算稳定。


    柳燕声这才记起他们这次出门的目的:“你们这一趟结果怎么样?色鬼、呃……不是,好鬼……?”


    裴修说:“谢夙。”


    柳燕声接口:“谢夙,他恢复了吗?”


    裴修说:“没有。”


    柳燕声不禁失望。


    一旁公孙焕正喃喃自语:“谢夙?姓谢?谢家人?这名字没听过啊……”


    柳燕声没听清:“你说什么?”


    公孙焕回过神:“哦,跟你没关系。”


    柳燕声也没在意,又问:“如果是你说的病,那还用住院吗?”


    “当然要啊。”


    公孙焕说,“你们没特殊能力,还是要靠医疗手段稳住生命体征的。”


    闻言,裴修看了看两人:“回去吧。”


    重症监护室不同于普通病房,探视的机会用过,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不论如何,这么多年过去,医院没有发生过除“病情”以外的变故,他却在罗浮山切实体会过一次自爆。


    为了安全着想,避免牵连,他甚至应该少来走动。


    柳燕声跟在他身后,看他的神色,故作轻松地说:“往好处想,确定是什么阳损气衰,总比以前查不出病因的好。”


    公孙焕点头:“就是!等谢夙养好伤,你们直接杀过去,你爸妈自然就清醒了。”


    裴修倒没这么乐观。


    他现在仅有的线索,还是那个已经破解消散的法阵,而他能做的,只有等。等洛家的消息,等他们确定是否能找出蛛丝马迹。


    但他扫过柳燕声,只说:“是啊。再等等吧。”


    听了两人的话,柳燕声放松不少:“那谢夙什么时候能养好伤?”


    “……”裴修沉默着。


    “我何时痊愈,看你何时答应。”脑海里没有沉默。


    “……”裴修没有开口。


    “拖延这些许时辰,有何意义?”脑海里一直在开口。


    “……你的话好像变多了。”裴修冷静指出他的变化。


    “……”脑海里于是沉默了。


    柳燕声说:“啊?”


    公孙焕懒懒地说:“他在跟谢夙聊天。”


    柳燕声也已经反应过来。


    他继续往外走,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看到是工作室来电,他猛地住脚:“我靠!”


    公孙焕对他很是不满:“干嘛一惊一乍的!”


    柳燕声这时候没时间理他,忙对裴修说:“你的一个老客户,修扳指的那个老太太,下午我去你店里的时候碰见的,说是扳指又裂了,我让她去工作室先等一会,结果出了医院的事,我给忘了!怎么办,让她先回去?”


    裴修抬腕看表:“转告她,我马上到。”


    这个客户他有印象。


    上了年纪,又等了这么久,如果成了白跑一趟,实在有点过分。


    “好。”


    “……”公孙焕咬牙切齿,认命地再次跟了上去。


    等三人来到工作室,天色刚近黄昏。


    裴修进门,前台招呼过来:“裴哥,柳哥。”


    柳燕声往里看:“人呢?”


    “接待室,”前台说,“我看了,就一个破扳指,修一次连你们跑这一趟的油钱估计都不够,还不如直接打发了呢……”


    裴修看他一眼。


    前台正往前走,对上这道视线,顿了顿,干笑着说:“裴哥……”


    裴修没说什么,挥手示意他不用跟来,径自去了接待室。


    房门打开,昏昏欲睡的老太太睁开眼。


    裴修看向她,脚下却停了一步。


    就在老太太身边,一个青年的身影也坐在桌前。


    两人肩并着肩,青年的手落在老太太手背上,安静地看着她。


    听到动静,他也转脸看过来。


    和裴修对视,青年温和的脸上露出惊讶:“你……能看见我?”


    老太太这时也出声了:“裴老师,你看看,”


    她把拇指上布满修复痕迹的扳指褪下来,小心地放在桌面,“还能修吗?”


    裴修仔细看了看,略一颔首:“可以。”


    老太太双手捂住胸口,庆幸地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帮我。”


    裴修带着她走到工作台。


    她的习惯,不愿意让这扳指离开视线之内。


    “如果你能看到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等到戒指修复到了尾声,青年温声说。


    裴修扫过又在昏昏欲睡的老太太。


    “没关系,”青年也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又隐隐流着哀伤,“她现在其实听不太清声音,不会知道你说了什么。”


    倏地。


    金色流光从玉牌倾泻而下,落在裴修身侧,凝结成谢夙的淡淡虚影。


    裴修转眼看他。


    他没有回眸,只道:“寻常灵体,不必顾虑。”


    青年脸上又露出惊讶。


    他看着两人,微微地笑了:“原来你们也是一样。”


    裴修说:“一样?”


    青年转向老太太,叹了一声:“我和她曾做了九年夫妻,可惜那年我得了重病……”


    他说着,对谢夙说,“你的运气比我好,他还能看得到你——”


    “……”裴修说,“他不是——”


    青年已经又看向自己的爱人:“——他还能跟你说说话,我却只能就这么看着她,日复一日……”


    谢夙眸光沉沉,一言未发。


    “呵呵,”青年收回视线,“抱歉,太久没有跟人交流过,让你们见笑了。”


    裴修也没再解释:“你想告诉我什么?”


    青年没有拐弯抹角:“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里有对你非常不好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裴修回想:“店里?”


    青年点头:“你现在比以前虚弱了很多,应该就是那些东西的缘故。”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没想到,竟然无意间在这里找到一条线索。


    他也随即记起,最后一次回店里,那里的确有点不对劲,只是这几天他根本没时间顾上这些。


    “之前你看不到我,我一直没办法提醒你。”


    青年说,“你修复了这枚戒指这么多次,很幸运,在我消失之前,还能当面表达谢意。”


    裴修说:“她已经付过报酬。”


    青年摇头:“只有你能真正修复它。”


    他抬手试图摸向扳指,虚幻的手掌却穿过它轻轻划走,“这是我婚前送她的礼物,我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住了进去,本来我很高兴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可看着她每天对着我难过,一年,两年,十年……后来我想方设法摔碎了自己,希望她能忘掉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那次她哭得那么伤心,带我找遍了所有能修复的人,都只能修补戒指本身,直到遇见你,我才第二次从戒指里醒过来。”


    裴修说:“这不一定和我有关。”


    “不。”


    青年说,“你有很特殊的能力。至少,你能让我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裴修笑了笑。


    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看出他不信,青年也没再说什么:“总之,很感谢你的帮忙,让我还可以再陪她最后一程。”


    老太太恰时睁开眼睛:“裴老师,修好了吗?”


    裴修把戒指递给她:“好了。”


    老太太珍惜地接回手里,轻轻把少女至今的情意套进拇指,对他笑着说:“多谢啦。”


    青年也回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对裴修道了别。


    裴修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敛眸思忖。


    “怎么,你要再去店里一探究竟?”


    “……”裴修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语气如常:“无碍,你还有时辰。”


    裴修转而说:“我在店里的时候,你也没醒?”


    已经这个点,他没打算去店里。


    再者如果对方说得是真的,有罗浮山的前车之鉴,他更不会独自去一探究竟。


    还是等明天吧。


    三才局应该有义务拯救群众。


    谢夙看他一眼:“嗯。”


    话落,金影消散,流光重又没入玉牌。


    “结束了?”柳燕声正从外面进来,“饿了吧,我定了餐厅。”


    公孙焕一听到餐厅立刻起身:“快走,我快饿死了!”


    裴修也没在工作室久留。


    三人一起去餐厅吃了晚饭,又一起回到裴修的住处。


    柳燕声看着公孙焕十分自然地继续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次卧,只好对裴修说:“……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今天谢了,回去早点休息。”


    柳燕声点了个头:“走了。”


    裴修关了房门,客厅里归于安静。


    他走到浴室,金光自觉透出玉牌,落在地面。


    “……”谢夙和他对视,只一秒,转身走向门外。


    不多时,裴修再从浴室出来,见他正站在客厅书架前,翻看一本《商周青铜器纹饰》,似乎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裴修说:“学考古?”


    谢夙握书的手稍紧,没有看他,只把它合起,放在桌面。


    裴修走近两步,拿起他乱放的书,放回书架。


    带有淡淡雪松气息的体温裹着潮湿的热浪忽然迎面袭来,谢夙瞳孔微缩,先看到面前只在腰间围着浴巾的胸膛,随后看到裴修摆放书册的侧脸——


    “下次记得物归原位。”裴修说着,回过眼。


    紧实有力的手臂从身侧抬起,被挺拔的身影全然包裹——


    谢夙兀地退了半步。


    片刻,他再和裴修对视:“你为何不穿衣物?”


    裴修往下看了一眼:“不是穿了吗?”


    谢夙薄唇微抿。


    裴修挑眉:“改主意了?你不要精气?”


    回来之前,他和陈钧联系过,三才局同样没有相关药物。也许有,但陈钧的权限还不够。


    事已至此,只剩这最后一个办法。


    他的命,谢夙的命,父母的命——


    这么多筹码叠加,他需要付出的只是精气。


    虽然不够体面,只是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天平的另一端,所以这点代价,他还付得起。


    谢夙移开视线:“取你精气,与衣物何干?”


    裴修:“……”


    他意识到不妙,“你之前……”


    谢夙又回眸看他:“此前,你不必知晓此事,身上自然不该留有痕迹。”


    所以才脱了衣服?


    裴修面不改色:“我刚洗过澡,也不能留痕。”


    谢夙不语。


    裴修说:“走吧。”


    他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当先一步走进卧室。


    已经决定的事,没必要再去拖延。


    早点结束,对他和谢夙都没有坏处。


    谢夙看着他的背影,须臾,也举步走了过去。


    裴修正在门边,等他进来,随手合起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异常的安静悄然蔓延。


    裴修走到床前。


    他没有躺下,只坐在床边,缓缓穿着睡衣,对谢夙说:“没什么固定的要求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


    谢夙道:“没有。”


    话落,他也走到床边坐下。


    对上裴修的视线,谢夙眉间微动:“闭眼。”


    裴修挑眉照做:“不是没要求吗?”


    谢夙抿唇掐诀,并指点在他下腹丹田。


    只在一句话间。


    听到耳边不易察觉的粗重呼吸,谢夙抬眸,看到裴修已然收紧下颚的冷峻侧脸。


    不被穿戴整齐的睡衣领口松垮,微重起伏的胸膛自上而下,也清晰可见。


    “要多久?”


    低沉的嗓音似乎喑哑。


    滚烫的炽热气息随之而来——


    谢夙倏地收回视线。


    第15章


    如浪燥动的烧灼气息在仿佛逼仄的床边悄然滋长。


    裴修闭着眼,眉间微蹙。


    下腹只点着两指暖意,没有接触,隔着距离,已经有过心理建设,对这种程度的帮忙,勉强还算可以接受。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答。


    但加速涌动的阵阵热流作出了回应。


    谢夙的气息就在身侧,平缓微凉的指腹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有金光输送的狂潮,猛然间变本加厉。


    裴修搭在膝上的手蓦然收紧。


    “……”


    喷洒在鬓边的呼吸陡然灼热,谢夙动作微顿,又察觉它拂过颈侧,带着起伏不定的麻痒——


    他抿唇变换手诀,正要在裴修丹田点下,忽然,贴在手边的布料莫名滑脱,更炙热的体温毫无预兆地落在掌心,谢夙的手顿时僵在原地。


    “……”


    裴修拧起眉头,缓缓睁眼。


    谢夙转眼间,对上那双沉凛克制的漆黑眸光,僵住的手一时忘了动作。


    “……松手。”


    微涩轻哑的嗓音低声在耳边响起,掺着眸光里隐忍的欲念。


    谢夙和他对视良久——


    “你在等什么?”


    闻言,谢夙下颌冷硬,眼底深幽如渊。


    他垂眸掐诀,面色似乎不改,当即继续点在裴修穴位。


    “……”


    房间里的燥热更盛前一刻。


    瞬间喷薄的气息微乱一拍,旋即恢复如常。


    裴修再睁眼,看到熟悉到乳白光团没入谢夙小腹。


    他还没开口。


    金色的身影轻轻一闪,顿时消失不见。


    裴修:“……”


    他穿了睡裤,还是问了一句,“够了吧?”


    “……”脑海里无人应答。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没再追问,看时间已经不早,索性先睡了。


    到凌晨时分。


    察觉体内游转的暖意,裴修抬眼,看到静静坐在床边的谢夙,正要开口。


    谢夙看他一眼,掌下金光骤然大亮。


    裴修闭眼避开这阵强光。


    下一刻,暖意消散。


    金色人影也随之散去。


    “……”裴修看向空荡的床边,只好手动拉回他这次掀开的被子,不久又沉沉睡了。


    —


    次日。


    清晨。


    裴修正吃早餐,看到公孙焕又顶着鸡窝似的脑袋走了出来。


    “我饿了,吃什么?”他往桌上一看,顿时百感心酸,“……我们早上就吃这个吗?”


    柳燕声看着手上的手抓饼:“吃这个怎么了?我帮你多加了一个蛋一个里脊。”


    “……”公孙焕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去洗漱。


    柳燕声转向裴修,接着聊刚才的话题:“你现在手里有四百万,店还卖吗?”


    裴修说:“暂时不用。”


    柳燕声喝了口豆浆:“行吧,等我再找人把你的东西搬回去。”


    “放着吧。”


    裴修说,“不着急。”


    柳燕声点头:“也是。”


    裴修现在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意。


    他又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裴修说:“我约了陈队长,下午去店里看看,那里可能有点不对劲。”


    三才局最近有新案子在跟进,能约到下午,已经是陈钧白忙之中抽出来的时间了。


    柳燕声叹气:“这件事我就帮不上你的忙了。对了,你那个……谢夙呢?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裴修说:“不确定。”


    “哎!”正刷牙的公孙焕赶紧漱了口,走过来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说不定我爸能帮上忙。”


    裴修看他一眼:“你爸……”


    昨天的信号问题历历在目,公孙焕的家庭地位,实在不算太高。


    何况听公孙焕和洛家人的语气,这类药物相对珍贵,以他现在的身价,就算公孙焕要得出来,他大概也没钱买下。


    除非公孙家一心向善,愿意白送。


    可惜从那通电话听得出来,对方没有这个意思。


    “……”公孙焕说,“电话能挂,但人不行啊!”


    裴修说:“算了吧。”


    “别算了呀!”公孙焕不肯放弃,他实在过不了这种苦日子,“你想想,你又没药,不跟我回去,拿什么帮谢夙疗伤?”


    裴修:“……”


    他只说,“总有办法。”


    公孙焕好奇:“什么办法?”


    话音落下,他突然感觉空气传来一阵压迫感,逼得他差点窒息。


    他僵着身体慢慢转身,看到那道高不可攀的金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咽了咽口水:“您来啦……”


    谢夙垂眼看他:“他不会去公孙家,此事不必再提。”


    公孙焕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听到陌生的声音,柳燕声下意识转过头,吓得从桌前一蹦三尺高:“我靠!!”


    大变活人!


    裴修也看过去:“你——”


    只一个字。


    谢夙化为流光回到了玉牌。


    裴修止住话音,点了点玉牌:“你打算跟我冷战?”


    “……”沉默过后,谢夙淡声道,“无事可言,何必开口。”


    说完又是沉寂。


    裴修扫过正互相安慰的柳燕声和公孙焕。


    和他无事可言?


    所以宁愿绕过他亲自现身?


    裴修收回视线,又点了点玉牌,轻笑出声:“好。”


    公孙焕偷瞄过来,问了一句:“他的伤恢复了?”


    裴修说:“正在恢复。”


    公孙焕失望极了:“好吧……”


    裴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过早饭,他去了一趟医院,和医生确定了后续的治疗方案,出来时,却迎面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小叔?”陪裴修过来的柳燕声也是一脸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他口中的小叔,其实是裴修唯一的亲叔叔,裴崇光。


    十年前那场车祸过后,他记得裴崇光一直忙前忙后,往里贴了不少钱,最开始还把裴修接到了家里去住。


    结果没想到,没出半个月,单单是他上门去找裴修的几次,都受了裴修小婶的冷嘲热讽,可想而知裴修自己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


    裴修骨子里本来就不是会低眉折腰的性格,十六岁的时候还有一点少年意气,所以很快搬走了,之后不论裴崇光怎么劝,都没再接受一分钱的帮忙,连裴崇光私下里给医院打的钱都还回去了,包括这两年。


    关键在于裴修的小婶蒋琴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裴崇光每来帮一次忙,她都要跑来大闹一场,指责裴修花了他们多少钱。哪怕他们家早就事业有成,身价上亿。


    后来渐渐的,裴修也极少和裴崇光来往,毕竟他不可能希望亲叔叔因为他家庭不睦。


    每每想到这些,柳燕声都要叹气。


    在他看来,蒋琴简直是冷血刻薄。


    裴修父母是很乐善好施的人,对外人都非常慷慨,何况是自家兄弟。


    想当初裴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他们明里暗里接济了裴崇光夫妻不知道多少,结果出了事,就换成这副嘴脸,再不济也是亲人呢,真是缺德到了极点!


    “裴修,燕声?”看到他们,裴崇光露出一脸惊喜,“你们也来了?”


    他说着,对身后助理交代一句,然后转向裴修:“走,好不容易见一面,陪我好好吃顿饭。”


    裴修笑说:“不了,我们吃过了,下午还约了人。”


    听到他的话,裴崇光表情愧疚:“裴修,对不起,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婶这次确实太过分,我已经——”


    裴修打断了他:“她也是为家庭考虑,我能理解。”


    “唉……”


    裴崇光犹豫一下,接着说,“我知道你不肯要我的钱,不如这样,你把店转给我,我按市场价给你,这样你小婶也不会说什么。好歹是你爷爷留下的店,最好是在咱们自己手里,你说呢?”


    柳燕声说:“放心吧小叔,裴修昨天接了笔大单,现在不用卖店了。”


    “大单?”


    裴崇光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对裴修说,“那就好,这样我总还有个地方能找到你,否则你现在租个房子住,我都没地址,想见你比见市长都难。”


    裴修也笑了笑。


    公孙焕在一旁抱着手臂跺着脚。


    一大清早跟着东奔西跑,刷完手机看见裴修还在原地,他早就不耐烦了:“走不走啊?”


    裴修顺势和裴崇光道了别。


    公孙焕这时才看清裴崇光的脸,不由轻咦一声。


    裴修已经转身:“怎么?”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干脆说:“没什么。”


    裴修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听到耳边传来近在脑海的另一道声音。


    “你……”


    说到一半才想起在冷战吗?


    裴修轻笑:“我什么?”


    谢夙果然没再开口。


    裴修也没追问,开车把柳燕声送到工作室,看时间差不多,直接去了店里。


    他到的时候,陈钧的车也已经停在路边。


    早上通话时了解过大致情况,见面的时候,陈钧特意向裴修介绍了身边专攻风水异术的新同事。


    几人打过招呼,一起走进店里。


    裴修进门后就察觉体内的暖意在加速流动,保护他不受影响。


    公孙焕并指夹住一张符,在里面转了一圈,“啧”声说:“你以前不会每天都待在这里吧?”


    裴修说:“一周五天。”


    陈钧对队员们点了点头,后者几人立刻打开工具箱,拿出仪器开始行动。


    公孙焕张了张嘴:“……你们三才局都有科学设备了?”


    陈钧说:“时代在进步,三才局的宗旨就是与时俱进。”


    公孙焕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


    陈钧又转向裴修:“确实有东西,不过要等一会,检查需要时间。”


    裴修颔首。


    十年都过去了,这点时间又算什么。


    “队长。”没多久,一个队员看向陈钧。


    陈钧走过去,看到他从门口一块地砖下挖出几个灰色小布包。


    因为昨天原本要签合同卖店,店内已经被柳燕声大致清空,只剩一个收银台和几个不值钱的摆件,一目了然,他们的工作反而很好开展。


    布包是缝死的,队员在得到裴修首肯后把它打开,一个黄纸包掉在他铺好的白布上。


    陈钧拔出匕首挑开纸包。


    几根头发,零星的指甲碎,和已经发灰的一小撮糯米一起散落出来,最后是三枚黑褐色的古铜钱。


    队员拿起黄纸抖了抖,把上面的内容展示给裴修:“你的生辰八字吧?”


    裴修皱眉:“是我爸的。”


    陈钧记得他说过这里有对他不好的东西:“那就是还有。”


    队员于是把东西放进收纳袋,继续找下一个方位。


    有了头绪,他们很快找到了另外两个。


    共三张黄纸,上面的生辰八字分别对应一家三口人。


    身经百战的队员们都感到惊讶。


    一个店铺的财运而已,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陈钧听完他们的分析,走向裴修:“是五鬼运财,也就是一种专门驱使阴灵搬走你财运的邪术。”


    “财运?”


    裴修说,“对健康有影响吗?”


    陈钧点头:“中术时间久的话,是会的。人的财气本身依附元炁,和福报息息相关,你的财运持续被搬走,会导致你的精气神也被同步消耗,缓慢发展成对身体的伤害。”


    他看向那三个布包,“这些东西在你店里待的时间恐怕至少要按年计算,你又经常出入这里,肯定会对你的健康产生影响。”


    裴修又问:“如果长时间不在这里,影响会减轻?”


    队员说:“不经常在这里的话,一般来说影响会小很多,但做不到完全不受影响。还有就是,如果对方能拿到你的血,就算你不在这里,也是没用的。”


    裴修敛眸。


    十年来,只有他还在出入这里,而他有谢夙保护,直到半个月前才出现症状。但只半个月,就足以要他的命。


    如果不是谢夙……


    “裴先生,一旦媒介被销毁,对方遭到反噬,一定会察觉。”


    陈钧说,“我建议先暂时保留,等到阴灵再来搬运的时候,可以对它施术追踪,溯源找到对你下手的人。”


    裴修说:“溯源需要多久?”


    “这要看小鬼什么时候来搬运,只要它过来,我就有办法!”


    队员注意到队长的眼神,又加一句,“按惯例,是每天都要来的,但你这里之前不是关门歇业了吗,对方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不会作法,那就短时间不会来。”


    陈钧拍了怕他的肩膀,对裴修说:“他的天赋是灵炁追踪,只要被他种下印记,就算对方跑到再远的地方,他也能感应。这段时间你大可以忙自己的事,就让他暂时待在这,正好假装你还在营业。”


    裴修说:“那太麻烦了。”


    队员“嘿嘿”笑了一声:“不麻烦,我就当休假了。”


    陈钧也说:“放心,这种差事他求之不得。何况就算你留下,他也要随时盯着,你偶尔过来一趟就好。”


    话说到这,裴修没再推拒:“谢谢。”


    陈钧和他聊过几句,带队在店内又做了些安排,就接到了任务电话离开。


    裴修原本打算留下,见一旁坐在角落的队员玩手机不好意思尽兴,索性也道了别。


    回到住处,他无视吵闹着要求他陪着一起去住五星级酒店的公孙焕,打开电脑,搜出了一个网页。


    看到页面内容,公孙焕终于中场休息。


    他看着裴修填了报名信息,奇怪地问:“你不是有办法帮谢夙疗伤吗,为什么还要参加比赛?”


    裴修说:“有备无患。”


    谢夙这次受伤,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在煞灵自爆的时候全力保护他的安全。


    这也说明,在顾忌他的前提下,谢夙能发挥的实力其实有限,如果下次再出现意外,总要有点底牌。


    参加比赛,他不一定会赢。


    但参与比赛,他可以结识更多这个圈子的人,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做些尝试,总好过坐以待毙。


    公孙焕眼里放光:“他能帮你代打了?”


    罗天大醮五年一届,每一次都是初赛群魔乱舞,复赛各显神通。


    而每一届比赛的冠军,现在无一不是协会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裴修要是真能赢,那就有乐子看了!


    裴修说:“应该不能。”


    公孙焕眼里的光熄灭了:“行吧……祝你好运。”


    “等等。”


    见他要走,裴修说,“请你帮个忙。”


    公孙焕说:“什么忙?”


    裴修点了点屏幕上的项目内容:“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入门资料?”


    “不是吧,你还真要——”


    对上裴修的眼神,公孙焕改口,“我帮你找一份。”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然后把到手的资料转发给裴修:“你先看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根本不觉得裴修真的能学到什么。


    一个普通人、最重要的是、丹田不能聚炁的普通人,就算过了初赛又怎么样呢,进了复赛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


    况且裴修在此之前一丁点基础都没有,只剩四天时间,画符怎么起笔都要学个够呛,别说初赛了,没有谢夙帮忙,赛前资格检测都过不了。


    裴修点开资料,第一张第一段下面的图片在他眼里跟鬼画符没有区别:“这——”


    他再转眼,害怕再被抓壮丁的公孙焕已经跑没影了。


    没多久。


    谢夙在一旁现身。


    看到金光闪烁,裴修看过去:“怎么出来了?”


    谢夙没理会这句话,只道:“金光篆,护体可用。”


    “金光篆?”


    裴修重看向资料,把符文反复观察两遍,起身去书架前拿了纸笔回来,试着画了一张,“怎么样?”


    谢夙道:“必败无疑。”


    裴修:“……”


    他加个前缀,换个问法,“第一次画符的水平,怎么样?”


    谢夙道:“尚可入眼。”


    裴修笑了笑,翻了一页,重新再画。


    谢夙在他身侧,看他接连画了几遍,才开口道:“你应当明白,你未曾入道,此行不过白费精力。”


    裴修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夙眸光微转,落在他凝神专注的侧脸:“若你此行不利,又当如何?”


    “这件事只谈当下,”


    裴修转眼看他,笑说,“不谈如果。”


    谢夙不言。


    裴修把手里新的作品递给他看:“有进步吗?”


    谢夙抬手接过,并指摄来毛笔,在他的符文之上覆盖一层新的痕迹。


    裴修看完,摊开一张新页:“帮我再画一张。”


    举手之劳罢了。


    谢夙搁笔的动作顿住,依言再画一张。


    裴修从他手里接过毛笔,和他对视一眼:“放心,我不是冒险。”


    谢夙又是一顿。


    有了笔画顺序,裴修照着纸上的样子临摹:“我的命还要留着救你,怎么会随便挥霍。”


    谢夙又单方面冷战了一天,现在出来,只会和上次一样,认为他去参加比赛的行为是在冒险。


    谢夙道:“你是救我,亦是救你自己。”


    裴修手下微停,看他一眼,笑说:“没错。也是救我自己。”


    谢夙看出他只是随口附和:“有话不妨直说。”


    裴修想了想:“你上次苏醒用了半个月,这次也一样?”


    谢夙道:“只以精气弥补,相差无几。”


    裴修说:“期间还是不能炼炁?”


    谢夙道:“嗯。”


    裴修轻叹:“可惜。”


    谢夙正等他后文,见他已重又拿笔,语气微沉:“可惜什么?”


    “可惜来不及。”


    裴修笔下没停,“忘了吗,你之前说过,可以保我半月平安。但你恢复的时间,大概会超过四天。”


    谢夙蹙眉。


    “对了。”


    裴修想起什么,又转眼看他,“你能取其他人的精气吗?”


    闻言,谢夙眼底沉凝,如霜浸雪的双眸冷冷看他,语气凛然:“你说什么?”


    裴修说:“别误会——”


    谢夙冷声道:“你以为,我是因采补救你?若非你伤重难治,我何需取你精气?”


    裴修无奈起身:“你听我把我说完。”


    谢夙语气不改:“讲。”


    裴修把笔放下,走到他面前:“我想过了,我去参加比赛,运气不错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治疗你的办法,如果不能……”


    谢夙听出端倪,眼底冷霜已悄然溶解:“不能,又如何?”


    裴修抬手拿起玉牌:“我打算把它留给公孙焕。”


    公孙焕?


    谢夙眉间又微蹙起。


    “我身边都是普通人,三才局治疗方面的手段又比较欠缺,我思来想去,公孙焕是最好的人选。”


    不等他再生气,裴修轻声解释,“如果这次比赛一无所获,我恐怕救不了你,公孙家既然底蕴深厚,以你的实力,说服他们帮你,轻而易举。”


    谢夙看着他,眸光幽沉难辨,眉间浅淡的痕迹早已平缓:“你……”


    裴修对上这道眼神,笑说:“当然,这只是一种如果。另一种如果,我不会死。”


    谢夙深深和他对视。


    良久,绝对强势的如玉嗓音缓缓响起,语气平静,不容置疑:“有我在,你不会死。”


    第16章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响在耳边,裴修微顿,眼底悄然融进笑意。


    谢夙看见他唇边轻扬的弧度,蹙眉道:“你不信我?”


    裴修笑意更深:“怎么会,我不止信你,我还相信,能救我的只有你。”


    公孙焕会救他,首先出于任务,其次出于本性的善意,但要说真的为这件事特意费心,去找更多办法,公孙焕不会愿意。


    他的死,在公孙焕眼里最多算是任务失败,很快会是一件气馁的往事,不会引起多大波澜。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公孙焕已经为他做了很多,对一个陌生人无偿给出这些帮助,原本已经足够慷慨。


    而谢夙——


    裴修看着面前谢夙似乎冷漠的脸。


    按谢夙的说法,是因为曾经的约定,不得不护他“余生平安”。


    所以,为了这个约定,谢夙不惜沉睡十年也要救他,甚至在罗浮山恢复后,依旧在他遇到危险的瞬间,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


    他欠谢夙两条命,到现在,谢夙还在想方设法救他第三次。


    所以,他信。


    谢夙忽而转身:“不必巧言令色。我既已亲口允诺,自然不会食言。”


    巧言令色?


    裴修不由又是无奈:“你不要总是曲解我,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


    谢夙回眸,眼神不定:“真心?”


    “当然。”


    裴修笑说,“真心的相信,也真心的感谢。”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刚才谢夙写下的符篆,“这次比赛,不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就像你说的,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谢夙看着他自始至终从容浅笑的脸:“不论如何?”


    裴修说:“不论如何。”


    谢夙道:“包括精气?”


    裴修:“……”


    谢夙仍看着他,神色不改,薄唇仿佛轻挑,只一瞬又拉平,语气有不觉间的轻哂:“可惜。”


    裴修说:“……可惜什么?”


    谢夙缓声道:“可惜,距比赛之期尚有四日,即便尽你所能,四日之内,也要精气弥补。”


    裴修:“……”


    他一时还是不够习惯这个话题,不过既然提起这件事,他转而委婉地问,“你需要的、精气,我是不是可以先装进容器,再给你?”


    他也是今天才想起这个问题。


    把取精气当作一次检查,总好过面对面的尴尬。


    谢夙嗓音微沉:“我需用你元炁本源,并非你的——”


    他的话到此为止。


    裴修会意。


    他看得出来,谢夙对这件事也是十足反感,否则也不会每次取完精气都要冷战几乎一天,如果能有其他不接触的方法,恐怕早就提出来了。


    “不愿如此,便早日助我恢复。”


    谢夙看他一眼,“否则便不止四日。”


    裴修:“……”


    谢夙幽幽又加一句:“若有意外,每日亦不止一次。”


    裴修被他强调得直觉头疼:“……好了,你说得够清楚了。”


    谢夙淡声道:“你清楚便好。”


    他突然一再聊起这件事,裴修看了看他:“你现在就要?”


    谢夙:“……”


    等来一片沉默,裴修说:“你——”


    结果是熟悉的光芒闪过。


    金色的虚影眨眼不见。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短短几天,他已经习惯谢夙的这套流程。


    可以预见,至少几个小时的单方面冷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他点了点玉牌,重又回到桌前,继续临摹符文。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熟悉比赛项目。


    画符、罡步、手印——好在初赛只需要考验这些基础知识,最简单的死记硬背也能得分。


    不知多久过去。


    出来找饭吃的公孙焕看到裴修,惊讶万分:“你还没放弃啊?”


    听到声音,裴修稍稍活动肩颈,抬眼看他。


    公孙焕抬腕看表,更是惊诧:“三个多小时,你不会一直坐在这里画吧?”


    “没有。”


    裴修示意他发来的资料,“看它花了点时间。”


    “好吧……”


    公孙焕从记事懒到现在,理解不了这种有目标的学霸,“可是我饿了。”


    裴修说:“想吃什么?”


    公孙焕问:“你会做饭?”


    裴修说:“我会点外卖。”


    公孙焕:“……”


    裴修已经起身:“不过今天出去吃。”


    公孙焕顿时转悲为喜,跟着他出门。


    裴修给柳燕声打过电话,先开车去了一趟店里。


    三才局留下的同志帮他守了半天,他原本打算一起请客,对方坚持谢绝,只好作罢。


    “对了,”临走前,队员想起什么,“五点的时候你一个叔叔过来了一趟,问我是谁,你怎么不在,我说是你临时雇来看店的,不知道你在哪。他说明天再来找你。”


    裴修沉默片刻:“如果他再来,麻烦代我转告,我去了外省,短期内回不来。”


    队员点头说:“没问题。”


    公孙焕瞄了裴修一眼。


    等到去了餐厅,一顿酒足饭饱,他顾不上还没吃完的柳燕声,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哥,你之前那么缺钱,我看你那个小叔有点钱,他还那么关心你,你干嘛不跟他见面?跟他要点钱不就行了。”


    柳燕声咽下嘴里的饭,看向裴修:“小叔又去找你了?”


    裴修说:“嗯。”


    公孙焕看看他,再看看他:“嗨咯?没人听到我的话吗?”


    柳燕声喝了口水,帮裴修回答这个问题:“去医院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他跟他小婶关系不是很好。”


    公孙焕撇嘴:“拿点钱而已,还用经过他小婶吗?”


    柳燕声现在对这个专科大夫有很高的容忍度,只说:“你不懂。”


    当年车祸发生后,他很快去了医院,亲眼看着裴修躺在病床上醒来。


    而裴修醒来的第一时间,先得知的是三条噩耗。


    除了裴叔裴婶还在手术室,还有从小陪裴修长大的老爷子,在裴修昏迷的时候心脏病发,已经抢救无效去世。


    十年来,裴崇光是裴修仅剩还健全的亲人。


    以裴修的性格,又怎么会希望裴崇光因为他的缘故左右为难。


    公孙焕最烦这句话:“我哪里不懂了,转账而已,有那么难吗?”


    裴修说:“转账不难。”


    公孙焕以为他要亲口解释,还在洗耳恭听,就听到他又说。


    “这家店的口味怎么样?”


    “?”公孙焕茫然地说,“还可以,怎么了?”


    裴修说:“以后我会让这家店送餐,你存一下菜单。”


    公孙焕还没反应过来。


    裴修看一眼也正擦嘴的柳燕声:“回去吧。”


    公孙焕是为了帮他特意待在他身边,住的环境不方便改善,饭菜倒可以。至于公孙焕对隐私的过分好奇,这不是必需品,可以忽略不计。


    柳燕声扔下餐巾,应声起身。


    “……”公孙焕认命地站起来,和裴修一起回到住处。


    裴修拿了纸笔又临摹一阵,起身走向浴室。


    看着金色流光从玉牌飞往门外,他笑了笑,才继续进门。


    洗漱过后,他换了睡衣出来,发现谢夙这次没在看书,转而站在桌前,看他练习半天的成果。


    裴修说:“有进步吗?”


    谢夙道:“嗯。”


    裴修转身说:“走吧。”


    他回到卧室,等谢夙随后进来,随手关了房门。


    一转眼,谢夙正看他。


    裴修说:“怎么?”


    “短短几日便习以为常,是你天赋异禀,”


    谢夙的语气是毫无起伏的平静,“亦或生性风流?”


    裴修失笑:“是逼不得已。”


    谢夙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抬手微摆。


    房间里刹那陷入黑暗。


    裴修正要开口,但看到黑暗里谢夙收敛转淡的虚影,他没再问,只在床边坐下。


    很快,身旁床垫轻轻下压。


    金色的光点尘粒飘荡着落在两人相撞的肩臂,在动作间散开。


    谢夙并指按在裴修小腹,察觉指下仍然片刻紧绷的肌理,他眸光微抬,落在裴修抿唇的下颌,随即收回视线。


    这一次,裴修衣衫整齐,他也没再转眼。


    黑暗房间里,一切寂静无声。


    唯有不复平缓的呼吸,从身侧渐渐粗沉。


    昨日自颈侧扫过的气息悄然滚烫,错觉间,仍在流连——


    谢夙沉眸闭眼。


    他掌下变换,动作更快稍许。


    —


    到第二天早晨,两人默契没有提及昨晚的事。


    之后裴修把资料记明的基础符文全部写过一遍,正接着研究配合画符的整套流程,到下午,来电铃声响起。


    是陈钧。


    “裴先生,阴灵有动静了。”


    陈钧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溯源找到了施术社坛的地址,正在开车赶过去,户主也在调查。不过你放心,五鬼运财需要在固定时间供奉,而且阴灵今天刚来过,说明对方也肯定刚供奉过,我们速度够快的话,说不定能直接把人逮捕归案。”


    他说完又追加,“我让小马还留在你店里,一旦抓到人或者查出施术者是谁,我会让他立刻销毁媒介,不会耽误太久。”


    裴修说:“没关系,看你们方便。”


    陈钧说:“你要是有空,可以到店里等我消息。不管是先逮到人还是先查清身份,都是今天的事,小马对这些有经验,你最好和他待在一起,免得出意外。”


    裴修说:“好。”


    陈钧又提醒几句,才挂断电话。


    裴修也没浪费时间,拿起钥匙开车去了店里。


    小马还在店里玩手机。


    看到裴修,他指了指脚下的瓷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收到队长的消息,他已经把放回地砖下的媒介又挖出来,放在这个特制的坛子里,只等一声令下,就能立地销毁。


    这道命令没让他等太久。


    半小时后,陈钧的电话打来了。


    运气很不错,他们在赶过去的时候,对方刚从门内出来,身上还带着作法特有的线香味,接受询问的时候眼神躲闪、表情心虚,没出几句就露出了马脚。


    小马当即执行队长的命令。


    从昨天得知这件事就一直在破口大骂的柳燕声听说了新进展,不顾裴修的阻拦,特地赶了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孙子搞这么缺德的邪法!”


    他赶到的时候,向小芸正压着人进来指认现场,听到这句话,笑了一声:“这不是小柳吗,还没用遗忘符呢?”


    “……”柳燕声咳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看到被她铐住的男人,直接愣住了。


    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昨天才见过,那时的他风度翩翩,对着裴修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浑然不像现在这样满身狼狈。而早已不挣扎的男人进了门,看到两人,又活鱼似的拼了命地往后缩,一声不吭,脸色惨白。


    向小芸看出不对劲:“认识?”


    柳燕声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听到向小芸的问话,只是下意识看向了裴修。


    裴修站在原地。


    他看着门边双手抱脸的男人,眸光里褪去往日的淡然,覆着一层过分冷静的深邃。


    良久,他先开口:“小叔。”


    听到他的称呼,向小芸也跟着愣住了。


    她和身后陈钧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错愕。


    小马跑过去,贴着两人耳语一阵,陈钧皱起眉。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喝。


    “好啊,我就知道!”女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你又来给这小子送钱——”


    看到裴崇光的样子,她的质问卡了一拍,“你怎么弄成这样?”


    裴崇光低垂着脑袋。


    事迹败露,光鲜亮丽的表象被当着裴修的面扒了个稀巴烂,羞愤,绝望……来的路上,他险些想一死了之。


    “是你找了这些人把你小叔弄成这样?”


    来人又转向裴修,气急道,“不愧是你爸的种——”


    “不是裴修把小叔弄成这样。”


    柳燕声总算从震怒中反应过来,攥着拳冷冷地说,“小婶,是你的好丈夫,表面扮演体贴周到的小叔,其实背地里对裴修搞邪术,谋财就算了,还要害命呢!”


    蒋琴讥讽笑道:“邪术?你小小年纪,什么借口不好找,居然想往崇光身上泼这种脏水!”


    柳燕声说:“是不是脏水,你亲口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蒋琴下意识看向丈夫。


    裴崇光却突然浑身一颤,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想到什么,也顾不得脸面,捂着像被岩浆烧穿的胸口,哑声喊道:“裴修,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我可是你小叔啊,小叔怎么会害你呢!你让他们不要动那些东西,我……我把名下所有资产都转给你!”


    看他这副尊荣,柳燕声更加愤怒:“转?那是还!”


    怪不得裴修明明人脉最广、口碑最好,连博物馆都经常合作,这么多年手里还是攒不下钱,他一直以为是医院的无底洞填不满,万万没想到,根本就是裴崇光的恶意才填不满!


    被反噬折磨,裴崇光在地上蜷缩着。


    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浑身冷汗连连。


    蒋琴也隐约明白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裴修的事,可也不忍心看着丈夫这么受苦,对裴修说:“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小叔,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赶紧住手!”


    裴修转眼看她。


    柳燕声生怕裴修心软,立刻呛声:“现在想起来他是裴修小叔了?当初裴修家里出事,你怎么不记得?”


    之前不好意思说出的话,他现在一股脑地骂出了口,“亏得裴叔裴婶当初还不计回报地接济你们,结果养出你们这一对白眼狼。”


    “接济?”


    蒋琴冷笑道,“当年分家老爷子偏心,把日进斗金的商铺给裴修他爸,崇光只分了一套不值钱的宅子,还得当牛做马去给自家的店打工,拿普通员工的死工资。他们会有现在的下场,只能说是报应!”


    柳燕声皱眉:“神经病吧你,分家的事老爷子聊过好多次,当年店里没生意,是小叔自己看不上,借口结婚开销大,不仅要走祖宅,还拿走了所有的钱,裴叔不计较就算了,还让他去店里帮忙、拿分红,被老爷子骂成冤大头呢。”


    “什么?”


    蒋琴立刻反驳,“你撒谎!”


    柳燕声不耐烦地说:“你去查查当年到底是什么值钱不就知道了?而且店里生意有起色是在裴修出生之后,裴叔总说裴修是福星呢,这个你去随便找个邻居都能证明。”


    “怎么可能……”蒋琴后退一步,怔怔看向丈夫,厉声问,“裴崇光,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裴崇光缩在地上大口喘着。


    见蒋琴不再有作用,他没理这句质问,看向裴修,终于说:“你让他们放过我……我知道、我知道有人要害你……”


    裴修看着他。


    对上这道视线,似乎反噬加重,裴崇光瑟缩地抖了抖:“裴修,我是被强迫的,我这么做,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裴修听他说完,转向公孙焕。


    公孙焕一直站在门外,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见状走过来,在裴崇光背后贴了一张符。


    痛苦减轻,裴崇光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爬起来,想走向裴修,却被押解他的女人一把按住。


    “老实点!”


    裴崇光只好说:“裴修,你相信我——”


    裴修说:“是谁?”


    裴崇光纠结几秒,才说:“我不认识,但就是他帮我弄了这个祭坛,我真的没想到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我一直想补——”


    裴修说:“你们怎么联系?”


    被接连打断,裴崇光看着裴修看不出情绪的脸,猜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口头上的补过,只能回答他的问题:“只有他联系我,我不能联系他。”


    不等裴修再问。


    裴崇光主动提供一条线索:“我能确定他是冲你来的,因为他一而再地逼我就范,都是为了你身上的东西,这次也是——”


    “一而再?”


    裴修捕捉到关键词,“你的意思是,不止这个五鬼搬财,他之后还找过你?”


    裴崇光在他反问的瞬间猛地住口。


    裴修说:“什么时候,半个月前?”


    “……裴修,”柳燕声突然担心地出声,“你的头发……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舒服?”


    裴崇光忙提醒,“没错,他说过,这个法术如果被破除,裴修,你也会受影响,所以快让他们住手!”


    裴修没有理会四肢百骸早已涌至的涩麻。


    璀璨的金光却从玉牌里倾泻而出。


    谢夙蹙眉按在裴修心前,转眼扫过公孙焕。


    公孙焕也满脸不明所以:“我的灵炁在他身上啊,为什么没起作用?”


    闻言,谢夙回眸。


    裴修和他对视,只笑了笑:“放心,不要紧。”


    谢夙盯着他始终从容的眉眼。


    浮于表面的浅笑依旧,这张脸上仍带有漫不经心的淡然。


    但只隔呼吸的距离,这双眼底的一切如此分明,是冷意袭人的平静。


    “都出去。”


    众人愣了愣。


    公孙焕最先反应过来,对陈钧说:“陈队长,这个灵体能救裴修,我们都走吧,别在这打扰他了。”


    听他这么说,柳燕声没有一秒停留,在公孙焕话音落下的时候转身就走。


    陈钧也立刻带队离开,顺便带走了裴崇光和蒋琴。


    谢夙挥手关了店门。


    裴修看了一眼门间的缝隙,还是带着谢夙来到储物间。


    前段时间店铺准备转让,储物间里杂物横陈,几乎堆得满满当当,只剩门边角落寥寥的空隙,所幸勉强站得下两个成年男人。


    裴修当先进去。


    谢夙听到他的咳声,进门再看到他唇边的血迹,上前一步,按在他的手臂。


    挤进空隙,距离无限拉近。


    裴修也抬手按在谢夙肩颈,随后落在他的肩侧,只道:“开始吧。”


    谢夙转眼,只看到他因忍痛微蹙的眉,和似乎平常的半张侧脸。


    肩上的力道并不沉重。


    但前所未有的沉重气息拂过耳畔,和连日来的呼吸并不重合,显得如此清晰。


    第17章


    昏暗的储藏间。


    狭窄局促的角落让两道身影被迫贴近。


    裴修倚墙站定,撕裂的钝痛和如潮冲击的异样同时在体内拉扯,他皱眉闭眼,按在一旁展架上的手略略收紧。


    谢夙察觉肩上力道的变化,看他一眼,须臾,往前一步,抬手扣在他腰间。


    周围还安静着。


    灵体微凉的温度猝不及防闯近身前,裴修微顿,缓缓睁眼,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神色冷淡的脸。


    谢夙没有看他:“倒在这里,我不会送你出去。”


    闻言,裴修一言未发。


    他久久看着他,五指忽又松开。


    谢夙终于转眼:“你——”


    对上这双漆黑的眼睛,他的话音止住。


    受本能催使的欲望正在这双眼底喷薄待发,但更冷酷的理智仍然泾渭分明,而此刻,叫嚣的躁动被极尽克制,少有的漠然也似乎渐渐悄然消融。


    谢夙记起下午听过的对话。


    公孙焕听不懂的深意,他对裴修了如指掌,自然领会。


    裴修万事为裴崇光考虑,可见看重亲情。


    如今被仅剩的亲人背叛,他无从得知,裴修会作何感想。


    短暂的思绪间。


    裴修已收回视线,微烫的手轻轻落在他颈侧,紧了又松,再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谢夙脊背微僵,扣在裴修腰间的手也微微发紧。


    轻缓却有力的拥抱溢满裴修的体温,放肆地弥漫,放肆地笼罩,他仍是难以习惯。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


    但他莫名沉默以对,没有推开。


    任由裹着潮热的呼吸拂过鬓边,带来裴修低哑的声音。


    “谢谢。”


    —


    门外。


    公孙焕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看了看时间,嘟囔一句:“这都半个小时了,怎么还没解决?”


    说完周围没人回应,他转向一旁还冷着脸生气的柳燕声,打个哈欠说:“放心吧,三才局审讯的手段很特殊,会帮你们查到线索的。”


    柳燕声脸色还很难看。


    他现在想的根本不是什么线索。


    他至今还不可置信,想置裴修于死地的人,竟然是裴崇光!


    “你看,”公孙焕说,“裴修本人都没你这么上火。”


    柳燕声循声看过去,发现裴修果然独自从店里出来:“结束了?”


    裴修说:“嗯。”


    柳燕声快步到他身前,可从好友的脸上,他总是看不出什么:“好点了吗?”


    裴修拍了怕他的肩膀,笑说:“不用担心。”


    柳燕声皱着眉头。


    裴修的脸色确实看上去是好了一些,可已经变白的头发没有变回黑色,他怎么能不担心。


    公孙焕则已经习惯了。


    他向裴修共享消息:“三才局把你小叔带走了,说是明天就能有结果。”


    裴修颔首。


    公孙焕推了推墨镜:“其实我昨天就看出你小叔不是好人了,就是照顾你心情,没告诉你。”


    “……”柳燕声冷冷斜了公孙焕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有点本事,他早就骂出声了。


    什么照顾心情,这小子如果有这眼力见,现在也不会一口一个“小叔”刺激裴修了。


    公孙焕敏感回头:“你干嘛?”


    柳燕声当即笑容满面:“少爷说得对,少爷本领就是高!”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两眼,才继续对裴修说:“我对相面术不精通,可一见你小叔就觉得不对劲。他不是那种能进财的命,而且眉间带煞,还不浅呢!说明跟阴灵打交道的时间肯定不短。”


    马后炮!


    柳燕声暗骂一声。


    裴修听着,却记起昨天下午谢夙的欲言又止。


    他抬手握住玉牌:“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谢夙道:“嗯。”


    裴修说:“为什么又没说?”


    谢夙顿了顿,才淡声道:“你已知晓此地有异,何必多此一举。”


    裴修轻笑:“原来如此。”


    “他也看出来然后没说?”


    谢夙虽然不在,可听到大概也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公孙焕来劲了,“你看吧,我这个想法很正常,就是不想让你难过,才没告诉你啊!”


    柳燕声有了经验,知道裴修是和那个谢夙聊天,不禁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还能说笑就是好事。


    听到公孙焕这么说,他这次没在心里反驳:“那他人还挺好的。”


    回头想想,他跟谢夙统共只见过一次面,就是昨天早上的大变活人。把他和公孙焕吓得够呛……


    可害怕归害怕,他已经从裴修那里听过谢夙舍命救人的事迹,今天又见证谢夙缓解裴修的疑难杂症,对谢夙的印象可谓好到极点。


    公孙焕听得面露菜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修笑说:“是啊。人挺好的。”


    “……”脑海里沉寂着。


    柳燕声不疑有他,只往店里看了看,又皱眉转向裴修:“那现在,先回去?”


    裴修说:“嗯。”


    施术的人已经找到,留在这里已经没意义。


    见柳燕声要跟来,他说:“你回工作室吧,我没事。”


    最近这段时间,为他的缘故,柳燕声已经把手上的工作一推再推,继续下去,有弊无利。


    柳燕声还想往前,对上他的眼神,又只好住脚:“……好吧,那你多休息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


    道别后,公孙焕不想路上出车祸,主动请缨去开了车。裴修从善如流。


    之后回到住处,公孙焕照例是钻进了次卧。


    裴修走到桌前坐下。


    他打开电脑,翻开用来练习的稿纸,正提笔,才记起符文他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于是又搁笔,打开画符仪轨资料。


    他大致再看一遍。


    相关的流程,其他就算了,这个手诀……


    裴修对着资料图片试了一次。


    这些倒不难,但仅限画符。


    如果是画符之后的用符,手诀不仅难度提升,还需要变化,他一时半会恐怕不能练成。


    裴修活动五指,张手按在额前。


    大概是今天症状加重的原因,只专注这一阵,他感觉到隐约的酸胀。


    “应对赛事,无需全记。”


    突然响起的声音没在脑海。


    裴修看向左侧。


    谢夙摆手,练习稿飞出几张,落在裴修面前:“届时你可自称师承正一,考官当以雷法出题。”


    裴修拿起他筛选出的重点:“名师一对一指导?”


    谢夙不言。


    裴修又转眼看他:“怎么出来了?”


    取完精气,不是该有一段时间的冷战吗。


    谢夙却拿起剩下的练习稿,随手翻看几页,才道:“你此行比赛是为帮我,若出师不利,于我没有益处。”


    裴修了然,又问:“昨天怎么不帮我?”


    谢夙抿唇。


    恰时翻到其中一页,他沉眸把它放在桌上,转向裴修:“我昨日不曾帮你?”


    裴修随着动作看到他昨天画的这张例图,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不够严谨。我的意思是,昨天怎么不告诉我比赛的事?”


    谢夙沉默片刻,只道:“闲话少说。”


    裴修失笑,只好从重点卷里拿出一张:“再帮我画一张?”


    谢夙随手一笔画就。


    裴修看着他动作:“画符,是不是还需要朱砂?”


    “黑墨足矣。”


    谢夙看他一眼,“画符看似重仪轨,实则注炁即可,点过符脚,符文自成。”


    话落,含墨的毛笔在纸上落定。


    下一刻,一抹金芒以画符的顺序从符文上流过,闪烁出轻柔光泽,很快隐没。


    裴修意外:“在这种纸上也可以?”


    谢夙已经搁笔,语气平淡:“常人自然不可。”


    裴修说:“看来我这个常人,还是要按部就班。”


    谢夙收回的手顿了顿,又转眼看他。


    裴修把这张成型的符和另一张并列,正要请谢夙再把剩下的画完——


    “若非损及性命,你若入道修符,易如反掌。”


    裴修眸光微动。


    他看向谢夙。


    谢夙道:“即便如此,有旁人灵炁作辅,以你天资,画符亦非难事。”


    裴修听他说完,笑了笑:“你在安慰我吗?”


    谢夙微蹙起眉:“实情罢了。”


    裴修不置可否。


    没想到,谢夙对他的评价还算不错。


    他打开这张符对应的资料,先看了一遍口诀,再试着配合手诀,还算顺利。


    结果是换到下一张,几乎可以宣布提前结束练习。


    “这是常人能做成的手势吗?”裴修放大这张图。


    平行的五根手指,在图里已经扭曲成不规则图形,基本无从下手。


    谢夙扫过图片,随手演示一次。


    “……”裴修说,“这是童子功,我不方便。”


    谢夙语气微凉:“你若弃权,自然可以不练。”


    裴修抬手伸到他面前:“你如果能做到,我可以加练。”


    谢夙看过眼前的手,再和裴修对视,眸光沉沉:“有何不可。”


    话落,他扣住裴修的手腕,往前一步。


    裴修预感不妙:“等——”


    不等他说完,谢夙并指点在他手背。


    和主人截然不同的暖意渗入血肉,随后是微凉的指腹。


    谢夙捏住裴修的无名指,绕过中指指背——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裴修看着谢夙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轻而易举把他的手指叠成图片里的模样。


    “如何?”


    谢夙再扣住他手腕,唇角微挑,“可有不便?”


    裴修看着这只不成手型的手,感觉有点古怪:“……它还能恢复吗?”


    谢夙把它挪开,盯着他的视线:“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裴修笑说:“好,还是你厉害。”


    谢夙才松开他的手:“我已疏通你掌中筋骨。”


    裴修活动五指,果然舒展许多:“那就开始吧,帮我把剩下的几张符都画一遍,我现在加练。”


    谢夙看他一眼:“尚有三日,不必如此刻苦。”


    “那怎么行。愿赌服输。”


    裴修说,“何况只剩三天,不刻苦一点,怎么帮你?”


    谢夙凝眸不语。


    见状,裴修补充:“放心,我有分寸,毕竟只是画符而已,再刻苦也没有多累。”


    谢夙最后只“嗯”了一声,回了玉牌。


    裴修回到桌前继续查看资料。


    好在有谢夙帮他疏通筋骨,手诀虽然越发五花八门,但能难倒他的已经不多。


    不过,像谢夙或公孙焕一样单手变换这些手势,他还是需要时间。


    转眼到了深夜。


    裴修抬腕看表,起身时点了点玉牌:“出来吧,我要去洗澡。”


    金光依言飞向卧室。


    之后裴修从浴室出来,看到他站在窗前,打了声招呼:“晚安。”


    晚安?


    谢夙蹙眉。


    回身看到裴修已经作势躺下,他缓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修:“……”


    他冷静地摆出事实,“下午,在店里……”


    谢夙言简意赅:“那是意外。”


    裴修:“……”


    他无奈坐回床边。


    “来吧。”


    —


    次日。


    下午。


    答应了谢夙要加练,裴修一天没有出门。


    到三点钟,敲门声响起。


    正跑到客厅看电视的公孙焕顺手开了门。


    陈钧抱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左右看了一圈:“裴先生,关于你的案子,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清楚。你现在方便吗?”


    裴修起身:“方便。”


    陈钧于是把审问和调查的结果跟他说明:“现在可以确定,裴崇光说的情况基本属实,他背后的确还有另一个神秘人,对方主动找上了他,目的是针对性地对你不利。”


    昨天下午从裴修的店里离开后,他安排人兵分两路。


    一是审问裴崇光。


    二是检查裴崇光口中的祭坛。


    但意外的是,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从裴崇光的记忆里都看不到神秘人的任何有效信息。


    长相、身形、声音,甚至裴崇光本人对这个人的印象,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们只能从有限的画面和祭坛中找出的痕迹拼凑出真相。


    而祭坛里,除了裴崇光自己的血液毛发等媒介、和五个夭折被制作成阴灵的胎儿尸体外,还有刻着裴修生辰八字的一个泥偶。


    泥偶被封镇在祭坛后的法阵里,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发黑,审问裴崇光才知道,神秘人十年前帮他设立祭坛后,就布下了这个法阵,要求他每隔一周就来放血浇在人偶上,因为法阵维系需要泥偶至亲之人的血,他只是叔叔,要一个星期一次,如果是真正的至亲父母,一月一次就够了。所以他最近两年用了从医院里带回的血,量不多,也没人发现。


    “这个法阵,局里已经找特别顾问反复比对确认过,是非常古老的图案,暂时还没找到具体资料,但从篆刻的阵图纹样看,作用是夺运,而且是非常极端的夺运。”


    说到这,陈钧犹豫了一秒,还是接着说,“按顾问的推测,十年前法阵成型之后,本来应该会对你产生极端影响。”


    裴修直言说:“我原本会死在十年前,是吗?”


    陈钧说:“……是的。不知道为什么,你幸运地活了下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裴修很清楚,他只接着问:“这个法阵能解决吗?”


    “还在想办法解决。”


    陈钧推了推放在桌上的木盒,“这个泥偶似乎是你的替身,你是想自己留下,还是交给我们保管?”


    裴修还没开口。


    “留下吧。”


    陈钧一惊,之后看到谢夙的身影陡然出现,才放下按在腰间的手。


    想到面前的灵体好像也是不凡,他掏出手机,翻出现场拍摄的照片:“您看,就是这个法阵。”


    谢夙看过,眉间微有刻痕:“冥府阵图?”


    “冥府?”


    陈钧立刻把这个词记下,“就是掌管地府的那个冥府吗?”


    “嗯。”


    谢夙转向裴修,“此阵不仅夺运,是为将你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裴修皱眉。


    陈钧说出的这些,他从没听说过。


    裴崇光是有人主动帮忙才能布下这个所谓的五鬼运财,也说明家里没有任何传承。


    既然如此,会是什么“神秘人”,针对性地盯上他这样一个普通人,特意让他“轮回转生”。


    谢夙想到什么,问陈钧:“半月前,此人是否回过此阵?”


    “您猜得没错!”


    陈钧正要说这件事,“就在半个月之前,也就是十年期满的那天,这个神秘人特意来看过这个法阵,可惜这期间的记忆,裴崇光也是很模糊,只能看到对方好像是遭到反噬,匆匆又离开了。应该是对方用了什么术,特意抹去了会暴露身份的痕迹。”


    公孙焕听得目瞪口呆,也有相似的疑惑:“还能选择性抹去别人的记忆,这么牛的人,为什么要针对一个普通人?”


    陈钧先是摇头,之后又看向裴修:“其实我怀疑,是和你的天赋有关。”


    裴修说:“我的天赋?”


    “是的。你从来没修行过,被这个法阵吸取炁运半个月却能好端端地站在这,而且拥有天目——这还是已知的天赋。”


    陈钧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没根据的猜测,你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


    裴修敛眸思忖。


    没根据的猜测,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得到的线索。


    陈钧又问谢夙:“请问您知道该怎么破阵吗?”


    谢夙看他一眼:“破阵之法,需百倍于你道行之人前来施术。”


    陈钧:“……”


    裴修咳了一声:“陈队长,多谢你为我辛苦跑这一趟,破阵的办法之后再说吧。”


    陈钧沉默着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队里还有事要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和我联系。”


    裴修说:“好。”


    陈钧走后,公孙焕跑到木盒前:“这里面是你的替身?”


    他说着就想动手打开,余光看到金色灵炁一闪,他僵了僵,干笑一声:“那什么,我一点也没兴趣……我回房间了!”


    裴修没注意他的去向,也看了一眼木盒。


    谢夙道:“不必介怀,待我恢复,自会帮你解决此事。”


    闻言,裴修转向他,笑说:“我——”


    “也不必借此懒怠。”


    谢夙又道,“接着练吧。”


    裴修:“……”


    辅导老师突然严厉,他摇了摇头,依言接着加练。


    到晚上,公孙焕又从卧室游荡出来,看到裴修左手捏诀,右手提笔,正准备凝神画符,不由忘了自己这趟是要干嘛,抱臂站在旁边观赏。


    见裴修竟然真的一笔画成,他惊讶地拍了拍巴掌:“牛牛牛!”


    说完走近两步拿起练习稿仔细点评,“嗯嗯,很正宗嘛!可惜就是你只练了两天,还不会注炁,说不定再练个一两个月就能成了,简直是个天才啊!”


    一两个月?


    裴修无奈轻叹。


    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哎?我出来干嘛来着?”公孙焕放下符纸,抓了抓头发,嘀咕着回了房间。


    裴修也提醒过谢夙,起身去浴室洗了澡。


    他回到卧室,关了房门。


    窗前的谢夙默契和他一起走到床边。


    “……”


    良久。


    门外冷不丁传来一阵敲门声。


    床边的两道身影霎时分开。


    公孙焕不请自进,直接推开了门,张开了嘴——


    看到相距甚远的两人,他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裴修没有起身,只清咳一声,像在清嗓。


    然后问他:“什么事?”


    “啊?”


    公孙焕回过神,“哦!”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吃晚饭啊。”


    第18章


    “……”


    裴修坐在原地,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你不是有餐厅电话号码吗,打电话让他们送餐过来。”


    公孙焕说:“我打过了,他们厨师下班了。”


    裴修说:“点外卖。”


    公孙焕说:“我不会啊!我从来不吃垃圾食品。”


    裴修说:“……我给你点,你先出去。”


    公孙焕磨磨蹭蹭的:“那还得等多久啊?我都快饿死了……”


    裴修随便给他选了一家还营业的贵价餐厅,点了一份套餐:“三十二分钟。”


    公孙焕表情不满:“啊?怎么——”


    “出去。”


    “……”公孙焕噎住了,小心瞄向谢夙,忙不迭退了出去。


    裴修起身去锁了门。


    回身时对上谢夙的视线,他顿了顿,重又坐下:“继续吧。”


    虽然是为了疗伤,但毕竟用的方式敏感,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谢夙也缓步回到他身侧,坐下时目光往下扫过一眼,也微微一顿,才移开视线,抬手动作。


    这一次没被打扰,两人顺利结束。


    裴修闭眼平复几秒,看到谢夙回到玉牌,他再起身去了一趟书房,把邮件处理了一遍,才回到卧室睡下。


    到第二天早上,裴修饭后先致电医院,却发现五鬼运财的术法即使主坛也被破除,爸妈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还需要重症监护。


    看来五鬼运财对他们身体的影响微乎其微。


    也是,十年来,经营店铺的是他,店的所属权也是他,就算有影响,应该也是他首当其冲。


    现在连他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更何况是他们。


    裴修眸光微沉。


    既然不是五鬼运财,那就只会是神秘人的血阵。


    按陈钧调查出的结果,对方半个多月前去过一次祭坛,过程中,应该是谢夙苏醒,保下他的命,导致对方遭到反噬。


    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神秘人是否还会继续对他下手,还是会再等一个十年,都未可知。


    但不论如何,对方了解他的近况,甚至可以轻松找到他本人。


    而他目前除了这个血阵,和罗浮山操纵煞灵自爆的那道意识,其他一无所知。想找出对方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的转机,就是这次比赛。


    “哎?”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公孙焕突然出声,“罗天大醮主办方的短信?”


    裴修挂断电话,也收到同样的短信。


    公孙焕对他晃了晃手机:“今天下午三点要进行赛前资格检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裴修看了看路程。


    罗天大醮的举办地点是在武当山,四个小时就能赶到:“现在。”


    公孙焕先应了一声,看到他从书架里拿出纸笔装进随身的包里,不由也走过去,从练习稿里抽了两张翻看:“临阵还磨枪啊?”


    裴修把谢夙画的例图也装进包里:“聊胜于无。”


    公孙焕耸肩:“好吧。”


    他把稿纸放回桌面,跟着裴修一起出了门。


    “咔嚓”一声,大门合起。


    桌面上的符纸被气流吹得晃了晃,轻轻闪过一抹淡淡的光,不被察觉。


    —


    四小时后。


    裴修和公孙焕来到武当山下。


    他们和游客走的不是一个通道,而是去了主峰外的另一座山。


    听到武当山上传来的热闹动静,公孙焕对裴修介绍说:“那边是罗天大醮的主道场,祭祀用的,跟我们这边的比赛关系不大,你要是感兴趣,等检测完了,可以过去参观。”


    裴修说:“不用了。”


    公孙焕也兴趣不多,和他一起到了比赛场地,看到自动门前的窗口排着队伍:“就是这里!”


    排到两人的时候,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递来一张表格:“进去右转。”


    裴修按他指明的路线走进大门,再右转穿过游廊,来到一片宽阔整洁的空地广场。


    广场上人声鼎沸。


    三十张桌案呈凹型整齐摆放,几乎占据所有场地,中间站满了前来进行测验的参赛选手。


    桌后的考官表情随意,对待这种基础型检测,根本用不着严阵以待。


    裴修在一旁填完表格,公孙焕还在往人群里张望。


    “人呢……”他嘀咕着左右转了两圈,才一拍大腿,“哎哟我怎么忘了!”


    他转向裴修,“今天这里没什么厉害的人,每个家族门派都有两个初赛免试名额,他们复赛才会来呢。”


    裴修说:“你也有?”


    “……”公孙焕转移话题,“你的表填完了吧,我们去测验吧。”


    裴修于是不再追问。


    他们被分到第十九桌,前面还有几个人。


    公孙焕又伸长脖子观察了一下:“原来只是注炁啊。”


    裴修在来的路上已经问过他测验的方式,但他也没参加过,确实不清楚。


    “和之前在罗浮山那个差不多。”


    公孙焕多看两眼,对裴修说,“不过好像稍微复杂一点。谢夙能帮你吗?”


    裴修说:“不能。”


    谢夙炼化的精气全部用于帮他,没有多余用来附体的灵炁。


    公孙焕说:“那你怎么办?”


    裴修说:“只能试试了。”


    误会还没解除的时候,他尝试复刻过谢夙附体时调用灵炁的方式,能挡住谢夙的灵炁,应该算略有成效,希望能应付过去。


    “……”公孙焕把一句话忍了下去。


    该劝的,他在来之前反正说得够多了。


    现在都走到这了,不试一试,他看裴修是不可能罢休的。


    那就试试吧!


    大不了直接打道回府。


    公孙焕无所谓地想着,终于排到了他们。


    “表。”工作人员接过来看完,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戴着帽子又戴墨镜的年轻人,准备好新的符,“注炁,知道怎么做吧?”


    公孙焕嗤笑一声,随手掐诀点在符纸上。


    白色光芒随即在符纸耀眼闪过。


    工作人员把它放下,在报名表上打个标记,递给他一张参赛证:“自己保管好,丢了概不负责,默认弃权。”


    公孙焕随手揣进口袋,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身后的裴修。


    工作人员抬头,顿时有了微笑服务:“帅哥,报名表。”


    公孙焕:“……”


    他不爽地抬手抱臂,翻白眼的时候,发现对方这一声招呼把周围人的视线也吸引过来,又在心里为裴修掬了一把同情泪。


    测验过不去本来就够丢人的了,这下还要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裴修正把表格递过去。


    “原来是火居的师兄。”


    工作人员看完,把手里的符纸摆在桌上,“本届的赛前资格检验是往符内注炁,引动符文就算通过。”


    裴修道谢后,按谢夙在脑海里口述的手诀,点在符上。


    公孙焕叹着气推了推墨镜,都有点不忍心看了:“哥——”


    话音没落。


    桌面上的符纸轻轻一闪。


    公孙焕眼皮一跳。


    看着它又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呼吸。


    开玩笑啊!


    要是一个一天都没修行过的普通人,只是凭借他用符借出去的那点灵炁,就能无师自通,自己学会怎么引炁入符,那所有人都别混了!


    围观的人纷纷笑了,各自跟同伴吐槽。


    “连注炁都不会的新手也来参加?罗天大醮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是啊,就算是自己在家修炼的火居道士,这水平也够次的,还是回去再练几年比较好吧!”


    工作人员也意外地看向裴修。


    二十六岁的火居道士,他以为怎么样都不会卡在资格检验这一关。


    但就在他准备在报名表上打下未通过记号的时候,看到刚才轻轻闪过的符文又亮起来——


    周围小片区域的吐槽声渐渐弱了。


    因为这一次亮起的白光没再消失,反而一刻强过一刻,缓缓流过整张符纸。


    符文莹莹放光。


    “……”


    公孙焕脸上的同情消失了。


    他墨镜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


    这能对吗!!


    裴修收手,忍下前额一瞬的刺痛,看向工作人员:“这样算通过吗?”


    工作人员一愣,又笑着说:“当然算!两天后请持这张参赛证到场,背面是符合要求的住宿地址。”


    裴修抬手接过:“谢谢。”


    周围众人往他身上打量几圈,很快找到了别的话题。


    裴修也走出队伍,对公孙焕说:“走吧。”


    “……”公孙焕罕见的沉默寡言,一个字也没说,跟着他一路来到主办方指定的山上酒店。


    裴修到前台入住,抬手在他面前的案台轻敲:“身份证。”


    “……”公孙焕木着脸摸兜。


    裴修看他一眼,之后办完手续,进了房间见他还是魂不守舍,问了一句:“怎么?”


    公孙焕木偶似的慢慢转过脸,突然反应过来:“哥,其实刚才谢夙上你身了吧?”


    裴修说:“没有。”


    “……”公孙焕露出痛苦的表情,又问,“你骗人的吧,他肯定上你身了!”


    裴修说:“没有。”


    “……”公孙焕又想到什么,“那你之前肯定骗我了,你根本不是普通人,你其实早就入道修行了,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丹田被废,灵炁尽失,所以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对不对!”


    裴修说:“……你想多了。”


    公孙焕一把抱住脑袋:“我不相信!我不接受!如果是这样,那我这十九年到底算什么!”


    裴修无奈:“……你这两天究竟在看什么电视剧?”


    听到关门声,公孙焕才回过神。


    他转个圈看着这套单层别墅,看向裴修的表情又不对劲了:“这么大方,你不会是想贿赂我吧?”


    裴修说:“贿赂你?”


    到手的四百万没被阴灵搬走,帮一直在抱怨吃苦的公孙焕改善一下住房环境,还是绰绰有余。


    公孙焕狐疑地说:“你不知道我爸是复赛裁判之一?”


    裴修笑了笑:“谢谢你,这么笃定我能进复赛。”


    “……”公孙焕嘟囔着说,“谁知道你这么离谱啊,你天才得有点不像人了……”


    要不是他从裴修受伤起就跟在裴修身边,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只接触短短几天道学就能自如使用灵炁的人。


    关键是这灵炁还是他的呢!


    裴修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公孙焕说,“算了,反正资格到手了,我回房——我睡哪间?”


    裴修说:“随你。”


    公孙焕挑房间去了。


    裴修走到沙发前坐下,拿出电脑打开。


    符文和手诀他已经记个大概,剩下的流程,还有一些净口净心的神咒,包括同样作为考题的罡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你已注炁,其余外物熟悉即可。”


    裴修转向身旁。


    谢夙坐在他身侧,又道:“一切仪轨,皆为点符所立。”


    裴修说:“这么说,我只需要熟悉注炁?”


    谢夙道:“寻常不必循规蹈矩,比赛不然。”


    裴修会意。


    面向所有人的盛会,还是要注重流程规范。


    他翻到科仪列表,记起不久前的检测:“参赛资格筛选出的人都会注炁,我好像没有这方面的优势。”


    谢夙的语气有理所应当的平淡:“强行引动符文,与你点炁入符如何相提并论。”


    裴修看他一眼。


    对上他的视线,谢夙转而道:“你如今该考虑的,是勤加练习。”


    裴修把话题转回来:“点炁入符?”


    片刻的停顿,谢夙道:“灵炁注入符纸,符纸含炁,符文自然含炁;与将灵炁只点入符文,你认为,哪一种更有优势?”


    裴修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谢夙看他:“你并非有意为之?”


    裴修没有隐瞒:“按你说的,我原本打算强行引动符文,但发现我能用的灵炁不多,所以退而求其次,再试了一次点炁入符。”


    工作人员的要求是“引动符文”。


    他只近距离看到公孙焕的操作,上一次在罗浮山,谢夙的灵炁也是注满符纸,他原以为这样才算过关,无奈硬件条件有限,只能用节省的办法。


    没想到误打误撞,这反而是更有效的方式。


    闻言,谢夙眸光深沉。


    裴修抬手按着鼻梁:“但我对灵炁的运用还是不够熟练,即便是用这种方式,对我还是有负担。”


    上次抵挡谢夙的时间很短,还没有迹象,这次时间稍久,不仅是头疼,下腹、谢夙说的丹田位置,也有隐约的撕裂痛感。而且对灵炁的稳定控制很难持续。


    谢夙道:“你如今丹田无法聚炁,调用旁人灵炁,也需走过经脉丹田,自然不适。”


    裴修皱眉:“只注炁一张符就有这么大的反应,初赛应该不止考一张吧?”


    丹田不能聚炁,这恐怕不是勤加练习就能解决的问题。


    谢夙深深看他:“你想放弃?”


    裴修重看向资料页面。


    画符的流程,完整一套做下来,非常繁琐。


    但谢夙的意思是,这些仪轨,都相当于辅助画符成功才存在,既然如此,对他应该也会有帮助。


    听到耳边传来谢夙的声音,他回眸:“什么?”


    谢夙未语。


    裴修也没追问,转而说:“如果我尽量配合仪轨,需要调用的灵炁会相对减少吗?”


    谢夙一顿。


    裴修索性问他:“能省略几成?”


    谢夙看着他,片刻才回:“至多四成。”


    “将近一半,那也够用了。”


    裴修做简单的加减法,“至少有两张保底。只剩最后两天,我再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说不定还能再多加一张。”


    谢夙稍作提醒:“如此勉强,或许对你根基有损。”


    裴修轻笑:“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根基?”


    他和谢夙对视,语气也很平淡,仿佛天经地义,“何况对我来说,你的命,比我更重要。”


    谢夙眼底微凝。


    裴修已经继续翻阅资料,仔细研究下一步流程。


    不知多久过去。


    “你想熟习灵炁,倒也不难。”


    裴修打字的手停在键盘,转脸看他:“你有办法?”


    谢夙神色不改:“若你学会以公孙焕的灵炁护住丹田,运炁自然不会再有不适。”


    裴修说:“相当于在丹田里形成一层保护膜?”


    谢夙道:“大抵如此。”


    裴修说:“怎么做?”


    谢夙缓声道:“学会此法,你需先学如何运炁。”


    裴修听出端倪:“你教我?”


    谢夙起身:“你若心有不愿,大可另寻他人。”


    裴修失笑,也随他起身:“我什么时候心有不愿过,有你教我,求之不得。”


    谢夙回眼看他。


    裴修说:“具体怎么学?”


    谢夙道:“以你天资,只需一人将大小周天在你体内运行几次,你自会领悟。”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


    裴修挑眉:“那你还等什么,来吧。”


    谢夙主动提起教学,这个“一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现在做不到?”


    谢夙看他一眼,语气缓缓:“我自然可以做到。”


    裴修说:“既——”


    没等他的话问出口,谢夙已经接着说:“但我如今灵炁不足——”


    裴修:“……”


    听到这,他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谢夙淡声补完下半句:“——需精气弥补。”


    裴修沉默一秒,有一个新的方案:“让你教我,还是太辛苦你了,我先问问公孙焕。”


    谢夙凉声道:“若你以为随意何人都能做到此事,为免过于天真。”


    “……”裴修很清楚他不至于说谎,“没有别的办法?”


    谢夙道:“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着,回身踱步往前,看着裴修难再从容的脸,唇角轻轻提起,不易察觉,“你考虑得如何?”


    裴修冷静扣住他抬起的手:“等等。”


    谢夙再往前一步:“只余两日,抓紧时间。你不是如此说吗。”


    裴修只好随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被沙发绊倒,坐了下去。


    谢夙一时不察,也被他扣在手腕的力道拉得绊住——


    裴修还没坐稳,身前分明只是虚影的灵体带着成年男人的重量压倒过来,两人不由双双摔在了沙发上。


    下一秒,贴紧的身影同时顿住。


    谢夙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勾进裴修的下摆,在摔倒间贴着小腹径直往上,重重按在胸前。


    裴修还扣着他的手腕:“……”


    谢夙薄唇微抿,稍有动作,掌下的触感让他五指微僵。


    裴修左手扶在他腰间,正要带他起身,被他的动作干扰,手掌往下一滑,落在微翘的弧度——


    裴修下意识握住,又一顿。


    他面不改色,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眼底薄怒:“你——”


    裴修咳了一声:“手滑……”


    “嘶……”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转眼看过去。


    公孙焕半摘墨镜,露出一双眼睛,还在偷偷打量裴修的腹肌。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都虚弱成这样了,哪里来的肌肉?


    然而紧接着,一道金色身影兀地显现,挡在衣衫不整的裴修身前。


    公孙焕:“……”


    谢夙冷眼看他:“你在看什么。”


    公孙焕的表情顿时僵硬,为自己辩解:“那个,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对上谢夙的眼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溜烟回了房间,跑到床上锤了一把枕头。


    他招谁惹谁了!


    第19章


    关门声响起。


    裴修也从沙发上起身。


    他看向回过身的谢夙,往下扫了一眼下摆,率先占据有利高地:“是你先动的手。”


    谢夙随着他的视线也往下掠过,负在身后的右手倏地收紧:“意外罢了。”


    裴修又咳一声:“没错。意外。”


    谢夙沉眼看他,眸光晦暗不明:“你还没告诉我,考虑得如何。”


    “……”裴修收起符纸,“回房间吧。”


    反正已经这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话落带着谢夙走进公孙焕挑剩的另一间房,他随手锁了房门,才走到床边。


    谢夙面色淡漠,到他身侧坐下。


    裴修还没开口,察觉两指凉意落在下腹,不免意外,正看向身旁,汹涌狂涨的热潮陡然在体内横冲直撞,他气息一重,按住谢夙的手臂。


    谢夙也看向他。


    近在眼前的点漆黑眸忽然闭起,再睁眼时,已经褪去漫不经心,再度埋进难耐克制的沉凛。


    裴修抬手握住他肩颈,忍耐的气声也显得沙哑:“……报复我?”


    谢夙看他启合的薄唇浸出血色,看他滚动的喉结,目光微晃,落回他的双眼,语气似乎如常:“……意外,而已。”


    然而话音堪堪落尽。


    更猛烈的热浪又在肆意奔腾。


    裴修猝不及防,握在谢夙颈侧的手狠狠用力。


    谢夙动作发紧。


    喷洒耳畔的呼吸蓦然粗沉,自上而下擦过侧脸,烫在脉搏,牵连出连片绵延的本能战栗。


    “……”


    裴修不再回应。


    他双眸半敛,指腹陷进本该虚幻的皮肉,掌下无意摩挲。


    谢夙抿直薄唇。


    过于滚烫的温度落在颈后,仍在收紧,这样受制于人的姿态,他从未有过。


    他左手已然掐诀,但空荡的丹田再无灵炁,让他亦难挣脱。


    “……松手。”


    裴修没有听到。


    谢夙点在他丹田的手又沉了沉,良久,也闭目略过这湿热的异样,接着炼化。


    “……”


    —


    晚饭时分。


    点餐送上门的公孙焕小心翼翼地先打开门缝,看到客厅里正看资料的裴修,才松了口气。


    刚才他对着枕头发泄半天怒气,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罗浮山,那只叫小红的狐狸不是说了吗,裴修和谢夙根本就是那种关系!


    所以,刚才……


    公孙焕为自己擦了一把冷汗。


    幸好谢夙现在是受伤了,否则他现在能不能完好地站在这,都成问题啊!


    红毛狐狸在空中放风筝的场景历历在目……


    公孙焕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才僵着笑脸出门打招呼:“嗨,哥……”


    裴修看他一眼:“来得正好,我打算试一遍画符流程,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


    饭还没上门,公孙焕点点头:“行啊。”


    裴修于是把稿纸放在桌面,把全流程走了一遍。


    公孙焕看着他点符,拍巴掌捧场:“有点不熟练,不过全都对,再练两天,等你——”


    话还没说完,看到符文淡淡放出光亮,公孙焕闭上了嘴。


    裴修搁笔拿起符纸,问他一句:“这算成了?”


    公孙焕脸上慢慢露出深切的痛苦:“你不要再压力我了!求你了!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我过得挺开心的!”


    裴修:“……”


    正好门铃响起。


    公孙焕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开了门。


    等送餐员离开,他的心情有所平复,吃完饭再沉痛地看一眼桌上的符纸,回了房间。


    门关了。


    门又开了。


    裴修抬眼看过去。


    公孙焕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十分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定谢夙没在,才说:“哥,你们以后……呃,那啥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屋锁上?”


    他是纯粹的为爱情保驾护航。


    绝对不是出于对某个人的恐惧。


    裴修说:“……去看电视吧。”


    公孙焕就当他答应了:“没问题!”


    门又关了。


    裴修转向沙发上的谢夙:“看到了吗,还有外人,要注意影响。”


    谢夙眸光泛凉:“是你未曾站稳。”


    裴修还是同样的理由:“是你先动的手。”


    谢夙倏地起身。


    裴修看到他抬起手,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


    谢夙一言不发,捏诀把他引到身前,抬掌和他掌心相对。


    很快,裴修感觉到一股热气在身体里游走,按固定的流向循环三次,热流缓缓被收回。


    谢夙道:“依此运炁。”


    裴修闭着眼,试着让灵炁按刚才的方式流动。


    可惜他的丹田还不能支撑太久,他很快停了。


    等他休息过后,谢夙又把灵炁从掌心推进:“依此法护住丹田。”


    裴修这次直接运炁跟上他。


    察觉灵炁形成一层随时可能溃散的薄膜,谢夙又收了手。


    裴修再尝试运炁,不适感果然减轻许多。


    之后两天时间,他白天继续熟悉其他科仪项目,晚上练习运炁,比赛时间眨眼即至。


    早起的公孙焕打着哈欠吃完早饭,满脸不情愿地跟着裴修来到比赛场地,广场上早就人满为患。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示意每一个选手在仪器上刷身份证。


    “公孙焕,第二赛区。”


    他对两人说,“裴修,第一赛区。”


    公孙焕拿回身份证和另一份比赛手册,翻完对裴修说:“你资料上师承填的是正一,默认是修炼雷法,被分到攻击赛区了。我在——辅助赛区。”


    他对此表示强烈不满,“不是,什么叫辅助赛区啊?祝由术这么重要,难道不应该单独分出来一个医术赛区吗?”


    裴修也翻了翻手册:“不是只有第一轮分赛区吗,最多一个小时。”


    公孙焕撇嘴:“那也不像话。”


    裴修任由他发泄完,转而问:“这是对抗性质的比赛?”


    公孙焕说:“初赛不是吧,复赛有可能。”


    他一边解释一遍抱怨,没多久到了赛区分割线。


    看着“第二赛区”的字样,公孙焕哼了一声,走了过去。


    第一赛区的方向和他相反。


    裴修走进赛区时,里面的考核已经开始。


    考核和赛前检测的模式差不多,只是这次队伍的起点,是一排带隔断的开放格子间。


    由于检测刷掉了少部分人,赛场还做了二次分流,今天的队伍显得短了不少。


    也正因为人数减少,在他进来的时候,远处有人一眼看到了他。


    “裴师兄?”


    裴修循声看过去。


    上次见面的时间还不久,他认出对方是在罗浮山困煞绝杀阵里遇见的邹衍。


    邹衍走过来,年轻古板的脸上带着惊讶:“你竟然真的来了,而且还过了检测。”


    在他印象里,裴修根本毫无基础。


    称呼一句师兄是为了礼数,事实上,像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注炁?


    裴修对他颔首示意。


    邹衍做个请的手势,一起走向排起的队伍。


    聊到比赛,他摇了摇头:“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过的检测,今天的画符都没那么简单,你要做好准备。”


    裴修转向格子间里的考核现场:“我会的。”


    估计只是初赛的缘故,参赛选手的水平参差不齐,前方时不时还发出一声爆笑,并伴随着一位选手的黯然离场。


    考官会当场作出判决,是走是留,一张符就已经决定。


    到了裴修,身后的邹衍停在等候线外,认真观看。


    “正一火居?”考官看了看裴修,又看看资料,从屏幕上调出五张符,“从里面选一张。”


    裴修随手选了其中一张,收手时抚过胸前的玉牌,笑了笑。


    押中题了。


    这五张符,就是谢夙筛选出来让他“勤加练习”的雷符。


    邹衍注意到裴修的表情,还在奇怪,就看到裴修的起手动作,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表情不禁更加惊讶。


    是他看走眼,还是——


    直到考官检验过后,点头说:“可以通过。带着它到后面准备一下,马上还有下一场。”


    裴修接回符纸,对身后邹衍打声招呼,走向第一轮过关后的场地。


    竟然是一次过。


    邹衍看着裴修依然轻松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他真的看错了?


    “别发呆了,开始吧!”


    邹衍回过神,也在屏幕上选定自己的符。


    顺利过关后,他快步走向后方场地,在观赛台上找到裴修。同样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孙焕也在。


    “哎?这不是那个谁吗?”公孙焕也注意到他。


    邹衍走过来,场边的喇叭里传来声音。


    “第一百七十七号参赛选手,公孙焕,请到第二赛区试符柱前做好准备。”


    “到我了!”公孙焕站起来,越过面前的栏杆,从观赛台上一跃而下,回头对两人挥了挥手,才走过去。


    邹衍来时听到周围人的讨论:“试符柱检测前五十的选手,才能进复赛。”


    裴修在公孙焕口中已经听过这条规则:“嗯。”


    邹衍看到他丝毫没有担忧的侧脸,也看向场内。


    四个试符柱,分别立在场地两侧。


    属于第二赛区的检测结果,他看的不是很明白,但属于第一赛区的检测却一目了然。


    只要发挥出足够的威力,在试符柱上留下越深的痕迹,得分也就越高。


    而现在,试符柱上似乎只有顶端有个指甲大小的豁口,其余痕迹大多还只是一条白线。


    “第一百七十六号参赛选手,裴修,请到第一赛区试符柱前做好准备。”


    裴修起身,按提示走到准备区前。


    工作人员抬手拦了他一下:“等上一个选手离场,你就可以去了。”


    另一旁是兴致缺缺的评委。


    “这一届的选手,没什么亮眼的表现啊。”


    “你第一次来初赛吧,初赛本来就这样,好苗子都有保送名额,这些人哪比得了。”


    “你说的也是,不提别的,就看试符柱上那个口子,好像还是洛家送来的时候,洛奕随手打出来的吧?你看看,到现在别说能超过他的了,连十分之一都做不到啊。”


    “洛奕?那个据说能重振洛家,被洛家当宝贝一样藏了二十五年的绝顶天才?”


    “都这么说,谁也没见过啊。不过这次洛家不是帮他报名了吗,看这实力,夺冠热门了。”


    “我看悬,其他几个家族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唉,算了,现在想那些干嘛,来看看这个怎么样!裴修?火居……又是个来一轮游的。”


    “长得还挺帅的,希望能有点看头。”


    “得了吧,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我已经不求这些选手追上洛奕了,哪怕是留下点——”


    评委们还在交头接耳。


    空中一声霹雳惊雷划空闪过,精准落在试符柱上——


    “啊!”不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惨叫,“我的炁!”


    裴修指间的黄符闪过一丝雷光,随风燃成灰烬。


    他张手按了按昏涨的额角,皱眉强压下丹田内火烧火燎的尖锐灼痛,看向正前方的试符柱。


    “什么?!”评委席上传来惊呼。


    一个手指长宽的豁口,从试符柱上方如电切下,还往下延伸出蜿蜒的裂痕。


    这份成绩单,应该足够过关了。


    裴修谢过下意识过来搀扶的工作人员,转身回看台等结果。


    看着他的背影,评委们面面相觑。


    “这个裴修……确定不是谁家的保送选手?”


    “……”


    裴修没听到评委席上迟来的议论。


    他在看台落座没多久,公孙焕从第二赛区小跑过来,瞪着眼睛说:“刚才幸好我没开始用符,否则岂不是被你害惨了!”


    裴修笑了笑:“抱歉。”


    第一赛区的用符时间普遍比第二赛区要短,他走进场地的时候,确定过公孙焕还在准备区。


    不过他的确没想到,用符比画符耗费的灵炁要多出几倍不止,如果不是提前学了运炁,他应该过不了这场初赛。


    没真的造成损失,公孙焕也没抓着不放。


    他摘了墨镜,又凑过来说:“刚才你可真露脸了,我那边的裁判都探着脑袋去看你的试符柱,简直要把你夸成花了!”


    他还在夸张描述当时的状况,结束试符的邹衍也走了过来。


    听到公孙焕的话,邹衍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裴师兄,你是不是之前修行过?”


    “哈哈哈——!”公孙焕拍着手大笑起来,把周围一圈选手吓了一跳,他丝毫没有收敛,还高兴地说,“你也这么想的是不是?”


    邹衍不明所以:“怎么了?”


    公孙焕抬手摇了摇食指:“那你就猜错喽!他不仅之前没有修行过——”


    邹衍等他的后话。


    “——而且,他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的水平,只用了,”


    公孙焕伸直其他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天!”


    邹衍震惊地愣在原地。


    公孙焕“嘿嘿”乱笑着欣赏完他的反应,反手拍了怕自己的胸口:“终于不止是我一个人被刺激,舒服多了!”


    裴修:“……”


    他也起身,拍了拍邹衍的肩膀,“别听他夸大其词。”


    邹衍怔怔看他:“不是五天吗?”


    裴修说:“……算是吧。”


    邹衍呢喃道:“那不就是事实吗?哪里有夸大其词?”


    裴修只好转而说:“……看比赛吧。”


    邹衍怔怔点头。


    公孙焕围着他打量:“喂,你不会被刺激傻了吧?不至于不至于,回去哭一场算了!”


    邹衍没说话。


    直到第二轮比赛结束,三人都拿到晋级名额,一起回了酒店。


    之后两天的项目,其余选手不知道听说了什么,只要裴修出现,周围总是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索性没再继续等比赛结果,每次结束就直接离开场地。


    公孙焕回来后,告诉他最终名次:“你竟然不是第一名!”


    裴修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只是半路出家,也许第一天试符超水平发挥,但其余几项怎么比得过深耕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专业选手。


    “那群评委真是没眼光!”


    公孙焕看起来比他还不忿,“要是你报名的时候填了修行时间就好了,说出来吓死他们。”


    裴修失笑:“能进复赛就够了。”


    公孙焕捣了沙发靠枕一拳:“可是第一名被洛家人拿去了,晦气!”


    裴修听出他对洛家人一向有怨念,也没说什么。


    公孙焕看他一眼:“算了,跟你说不通!”


    话落跑回房间又是一通发泄,吃完晚饭才想起另一件事,“哦对,复赛的淘汰赛还在这里举行,有五天时间休息。”


    五天?


    裴修算了算时间。


    准备加上比赛,已经过去八天,如果再等五天,他可能连淘汰赛都见不到,就直接提前结束了。


    “放心。”谢夙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如今学会运炁,有灵炁护住心脉,我可保你安稳度过赛事。”


    裴修垂眸扫过玉牌,抬手轻握:“那就好。”


    —


    之后的五天时间,没人打扰,裴修尽可能多地画了一些符。


    复赛是淘汰制,如果有对抗性质,提前做点准备总不会出错。


    公孙焕也一直待在房间里看剧。


    到第五天入夜,他接到一通电话,跟裴修说了一声,终于出了门。可也没出酒店,坐着摆渡车去了另一栋别墅。


    “爸!”


    他进门就高喊,“你可算来了!”


    公孙靖示意一旁的人都退下,没好气地看向小儿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你才多大本事,就敢来参加罗天大醮?”


    “嗯嗯嗯!”公孙焕敷衍地答应两声,立刻问,“爸,你有没有养元神的药啊?”


    公孙靖捏起拳头,嘴唇已经用力,想想儿子好歹这么久没见了,皱眉问:“你受伤了?”


    公孙焕张开手转了一圈:“没啊!是我朋友受的伤。”


    公孙靖脸颊肌肉抽了抽,拳头举过头顶——


    “别别别,爸,先别动手!”


    公孙焕熟练地抱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说啊,就是我那个任务目标,你赶紧救救他吧,他一直病个没完,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脱不了身啊爸!”


    公孙靖又皱起眉:“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公孙焕于是长长叹了口气,如此这般地把这段时间的经历痛诉一番:“你是不知道啊爸,那个灵体受伤之前,一个眼神就压得我动弹不了,我可不敢、不是,他毕竟救了我一命,我想着不能恩将仇报,一直懒得跟他计较,可也不能总这样吧!”


    “灵体?困煞绝杀阵?”


    公孙靖越听越心惊,又气又后怕,“你真是胆子肥了,那种地方也敢去!”


    “哎哟你先别骂我了,”公孙焕说,“快给我点养元神的药,把那个灵体治好,裴修就能痊愈,我也解脱了!”


    公孙靖提着他的耳朵:“你以为养元神的药那么容易得,现在整个公孙家就剩了最后一粒,是保命用的!”


    公孙焕说:“爷爷他们不是快回来了吗?到时候还会有的,而且我真的不想再被那个谢夙欺——”


    公孙靖的手猛地一紧:“你说谁?!”


    公孙焕发出一声惨叫:“爸!!”


    公孙靖赶紧松手,却又按住他的肩膀,疾声问:“你刚才说谁?”


    “裴修?”公孙焕捂着耳朵,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还是谢夙?”


    “谢夙……”


    公孙靖放开他,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又猛地转身问他,“你确定,那个灵体叫这个名字?”


    公孙焕点头:“裴修是这么叫啊。”


    公孙靖说:“你再描述一遍,他长什么样子?”


    公孙焕看他表情不对,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最后补充一句:“反正他像个暴君一样,一言不合就搞压迫!”


    公孙靖走到一旁坐下:“那就是他,没错了。这个时候出现,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公孙焕说:“什么啊?难道他真的是谢家人?”


    公孙靖看他一眼,回忆往昔:“我还记得,十年前,你谢伯伯跟我提起,他算出谢家十年内必定有大祸临头,可他千方百计都用了,还是改变不了,只好去请正在泰山闭关的一位老祖宗出山,这才扭转乾坤。也就在那之后,谢家确实好转起来。”


    “谢夙就是那位老祖宗?”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可是三年前?”


    “没错。”公孙靖说,“三年前,情势急转直下,后来……”


    后来的事,公孙焕知道。


    谢家几位叔伯横死家中,几大家族联手都没调查出结果。


    公孙靖回过神,又问他:“谢夙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人身边,还保护他?”


    公孙焕摇头:“不知道啊,裴修很少提谢夙的事。”


    公孙靖皱着眉踱步两圈。


    他看向公孙焕,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这粒药丸,你拿去送给谢夙。”


    公孙焕一喜。


    公孙靖抓住他要跑的肩膀,沉声叮嘱:“记住,谢夙从小的性格就冷漠无情,实力却无人可比,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造次。”


    公孙焕听他这么说,好奇心起:“他真有那么厉害?爸,你见过他?”


    公孙靖摇头:“我们这一辈,别说我,如果不是十年前的事,你谢伯伯都没见过他。我只听说,有他坐镇谢家的那个年代,几大家族根本没有资格跟他并列。要不是他天生道体,注重修炼,早早就去了泰山闭关,否则看他竟然活到现在,实力只会比传言里更高!”


    公孙焕听得咋舌,听完又问:“道体?怎么这么耳熟啊……?”


    公孙靖瞪起眼睛:“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你能不能学学洛家的洛奕,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什么话!”


    公孙焕听得对洛奕咬牙切齿:“那谁让你生不出那么有天赋的儿子,都怪你基因不好!”


    “你——!”


    公孙焕不等他来追打,攥着木盒一溜烟地逃了。


    回到入住的别墅,他刚进门就大喊:“裴修!裴修!”


    一路从门口喊到裴修房间前,“咚咚咚”敲门,“裴修!我给你要来好东西了!”


    过了一会,门才从内打开。


    裴修看他一眼,越过他,从桌上拧开一瓶矿泉水。


    有这么渴吗?


    公孙焕看着他喝个没完,也没细想,赶紧把木盒递给他:“快看,养元神的药!”


    第20章


    养元神?


    裴修放下手里的水,转眼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满脸得意:“怎么样,我就说吧,只要我跟我爸见了面,他肯定能帮上忙的!”


    裴修这才知道,他刚才急匆匆地出门,是为了这件事。


    “哎呀你快拿着啊,”


    公孙焕把木盒塞进裴修怀里,“快把它用了吧!”


    只要谢夙用了这粒药,伤势就能痊愈,只要谢夙伤势痊愈,按他爸的说法,以谢夙那么高的实力,治好裴修身上的小毛病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终于可以解放了!


    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公孙焕越想越激动,又催道:“快点!”


    被他的手捣在胸前,裴修无奈退了半步,还没抬手接过来,门内谢夙缓步走到他身前。


    金色的身影又冷不丁显现,公孙焕心头一跳,紧接着手里一重,木盒被一道灵炁强势取走。


    眼睁睁看着它划着弧线落入谢夙掌中,公孙焕没有言语。


    谢夙打开木盒,抬掌在丹丸上拂过,氤氲的乳白光芒悄然绽放。


    公孙焕忍不住说:“看,如假包换的宝贝。我爸说这东西很珍贵的,要不是因为——要不是心疼我,他根本舍不得拿出来。”


    谢夙转眼看他:“公孙钟景,是你什么人?”


    “……”公孙焕的声音低了五度,“是我曾祖父……”


    谢夙颔首,捏诀点在丹丸。


    氤氲的白光乍亮片刻,化为三缕细烟,盘绕他的手臂,最后汇成一股,缓缓没入他眉间。


    公孙焕等他炼化完,才小心翼翼地问:“您……认识我曾祖父?”


    谢夙道:“一面之缘。”


    此人是他所见公孙家最后一个嫡系,若公孙焕与此人相干,想必是家主一脉,拿出此物,确非有异。


    公孙焕连连点头,又问:“那您看,您的伤……”


    谢夙道:“仅凭一枚丹药,效用尚且不足。”


    公孙焕傻了两秒:“……那要几枚?”


    谢夙道:“十枚,堪可一用。”


    公孙焕:“……”


    他枯在原地,直觉快乐的品质已经全部从元神流失。


    谢夙摆手把空盒放回桌面,转眸对上裴修的双眼,动作一顿。


    他缓声道:“有话便说。”


    裴修笑说:“没什么。”


    自第一次见面,从谢夙的言行举止就能看出,谢夙不是这个年代的人,至于更深的隐私,既然谢夙不说,他也不打算多过问。


    谢夙自然看出这道眼神。


    但山中无岁月,他此生大多光阴都在闭关,至今过去几何,他早已不记得了。


    裴修接着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用药之后,谢夙的身体肉眼可见凝实了不少,和制服黑猫时期的样子很相近,显然即便是效用尚且不足,也大有裨益。


    谢夙道:“若有充足元炁,灵身可再成。”


    裴修面色不改:“这么说,不用再用其他东西弥补?”


    谢夙语气不变:“不必。”


    “元炁?”公孙焕终于活了过来,“对哦!炼化元炁,我马上去罗浮山把那个狐狸抓过来!”


    裴修说:“应该不够。”


    在罗浮山,谢夙把小狐狸身上的煞气炼化大半,再加上煞阵里不计其数的恶煞,才能恢复灵身,现在仅凭小狐狸的小半煞气,估计难以为继。


    他转向公孙焕:“还要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哪里有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


    公孙焕容光焕发,胸口拍得响亮:“包在我身上!”


    他说干就干,马上转身去打电话。


    “喂?爸?是啊又是我啊——”


    他的声音消失在关门声里。


    裴修看回谢夙,唇边又有笑意:“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谢夙受伤,最难的第一步就是恢复到可以炼炁的阶段。


    原本他只能寄希望于几乎不可能的复赛第一名,现在却在公孙焕的帮助下,提前完成了目标。


    之后的炼炁,还是尽量稳妥一些。


    阵法有发生意外的可能,解决单打独斗的妖精要安全得多。


    谢夙看他一眼:“嗯。”


    裴修抬腕看表:“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再回去吧。”


    陈钧最近也很忙碌,想必手上会有一些嫌疑妖的线索,正好今晚先联系上。


    谢夙道:“回去?”


    裴修听他的语气:“怎么?”


    谢夙道:“这场比赛,你要半途而废?”


    裴修说:“还是以你的情况为先。”


    虽然结识道术圈的人,也是他这次参加比赛的原因之一,但事有轻重缓急。


    谢夙恢复后实力大增,且有能力帮他重塑炁海,根治这场麻烦,他的伤,显然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谢夙深深看他,须臾才道:“我已有所缓解,不必急于一时。”


    裴修说:“你——”


    “你已被有心之人觊觎,尽早习术防身,方可保命。”


    谢夙道,“此次赛事,是你如今唯一不损及性命的实战良机,对你提升必不可少,你当留下。”


    话落,他抬手微摆。


    桌上收拾整齐的资料和纸笔顿时“哗啦”翻动。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嗓音平淡,已不容分说:“在此之前,勤加练习。”


    裴修讲道理:“……这么晚了,我该睡了。充足的睡眠也是必不可少。”


    谢夙道:“那便明日。”


    裴修摆事实:“明天就是比赛。”


    谢夙眉间微动,沉沉看他。


    裴修想了想,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我梦里练?”


    谢夙收回视线,身形微晃,已经化作流光,没入玉牌。


    “随你。”


    裴修轻笑,回房洗漱后睡下了。


    到次日早上九点,他和公孙焕一起出发来到比赛场地,广场已经和初赛大不一样。


    原本只提供给选手休息的看台,今天被一道围栏隔断。


    后方观众几乎全部坐满,只剩出前方三排做参赛选手的准备区。


    看台前是两张评委长桌,另加一张十分特殊的单人桌,现在都空无一人。


    “我早上问我爸了,他说九点半正式开始才来呢,其他评委估计也差不多,架子都大得很。”


    公孙焕很是不客气地说,“我们先去坐着吧。”


    裴修说:“嗯。”


    晋级后,主办方已经发了规则相关的短信。


    初赛前五十名进入复赛,再加上家族门派的保送名额,赛场上现在一共七十位选手,将两两分组进行淘汰制对战。


    上午进行第一场,下午进行第二场,筛选出的十八人进入第二轮,明天继续对战,直到最后的九人晋级。


    但规则只讲解到这一步,剩下的九个人怎么分出胜负,主办方没有给出明确的提示。


    裴修在准备区落座时,周围人也在讨论这一点。


    “搞得好神秘啊,剩下九个人,再打的话不是空出一个人吗?为什么不搞八强?”


    “你是不是修道的啊,九为极数,八怎么比?况且最后的决赛又不是这种简单的两两对决,每年都这样。”


    “每年都这样?具体什么样啊?”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每年都不一样。”


    “都这样,又不一样?你给我整晕了……”


    公孙焕也听到这群人的议论,对着裴修大为抱怨:“都怪我爸,嘴那么严干什么,连亲儿子都不告诉。”


    裴修提醒他:“他是评委,你是参赛选手。”


    公孙焕哼了一声:“说不定别的评委没他这么大公无私呢。”


    他说着,指了指前面的三张评委桌,“你看,左边是五大家族,右边是五大门派,足足十一个评委呢,谁能保证他们不乱说。”


    选手们有不少人出自他口中的这十个势力,这句话一出口,裴修察觉到周围安静了一秒,随即是不善的目光投了过来。


    公孙焕余光也看见,大叫道:“看什么看,口嗨犯法啊!”


    “……”众人纷纷无语地转回了脸。


    为免他挑起众怒,裴修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说的家族门派,是十个评委,另一个人是谁?”


    公孙焕看向两张长桌中间的单人桌,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也第一次参加嘛。”


    “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邹衍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两人身旁坐了下来,“据说有几百岁了,只是性格相对……比较喜欢独处,所以不愿意来这种场合。这个评委席位一直保留,也是为了尊重。”


    德高望重?


    几百岁了?


    公孙焕眼睛转了转:“这个人叫什么?”


    邹衍摇头:“姓名我不了解,只知道姓荀。”


    公孙焕兴趣大减,当即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没多久,主持人上台,一番开场白之后,又重复了一遍比赛规则,台上的巨大显示屏随之亮起,抽签开始。


    裴修的号码牌已经从176换成了23,代表初赛第三名,1到20则是保送选手的号码。


    不过他的运气还算不错,号码滚动结束后,他的对手是56号选手。


    公孙焕还在怒斥规则对他们这些辅助赛区的人不公平,看到抽中69号时,愤怒的脸顿时喜笑颜开。


    一看邹衍,他同情地“啧”声说:“你抽到我哥了?那祝你好运吧,他的实力冲击前三绝对没问题。”


    邹衍正色说:“没事,我本来也是来历练,能见识到公孙家真正的道术,也是不虚此行了。”


    公孙焕本来还与有荣焉,听完又琢磨出不对劲:“不是,什么叫公孙家真正的道术……?”


    比赛场上,一座擂台已经缓缓从地面升起。


    主持人的声音盖过公孙焕的质问:“现在有请评委入座。”


    鼓掌声中,九道人影从擂台一侧走到桌后坐下。


    身后议论声又响起来。


    “不对啊,谢家的评委怎么没来?”


    “主持人不是在说吗,谢家因为临时出了点变故才缺席的。”


    “这你都信?”


    “……”


    裴修也看向左侧长桌后唯一的空位,关注的重点却不同。


    谢家。


    谢夙。


    会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老爷子怎么会和五大家族之一的谢家扯上关系?


    而谢夙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放着最顶尖的人脉不用,反而和身为普通人的老爷子“有约在先”。


    能让谢夙自愿护他一生平安的约定,绝不会简单。


    裴修眸光渐深。


    可惜谢夙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以对方的性格,再问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第一组开始了。”


    公孙焕忽然紧张起来,“下一组就到我了。”


    比赛顺序是按号码从低到高排列,他第二组出场。


    裴修排序不算靠前,可以在上场之前吸取一些实战经验。


    不过每一组比赛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每组平均五分钟就结束了战斗,期间一次前二十名的选手下场,短短一分钟,对手就举手认输。


    难怪要免试。


    “第二十三号参赛选手,裴修,请就位。”


    听到这条广播,裴修起身走向擂台。


    上台之前,裁判示意两人走到桌前:“这是你们本次比赛要使用的符,其余不得使用任何自带物品,包括符和法器。”


    裴修之前的比赛里已经看过这条规则。


    很公平。


    虽然他之前画出的符没了用处,但画符不只是为了使用,也是锻炼控炁,何况他临时凑出的家底,不太可能比对手更丰厚。


    “给你们十秒钟时间佩好。”


    台下。


    公孙焕看着走上擂台的裴修,撞了撞邹衍的肩膀:“哎,你说,他能赢吗?”


    邹衍沉默着。


    初赛的场景历历在目,说裴修会输,他本能地不信。


    可入道十天的裴修会赢过入道二十三年的对手?


    想想这种结果,他都觉得自己这趟历练其实是在做梦。


    “开始了开始了。”


    就在公孙焕津津有味看比赛的时候,评委席上,公孙靖也坐正起来。


    裴修。


    这个名字他印象深刻。


    可是,这不是普通人吗?


    难道是谢夙代打?


    那他是睁只眼闭只眼,还是两只眼都闭上?


    “不是二十名内的还看得这么认真?”旁边的人问,“水平也不怎么样啊。”


    公孙靖下意识看向擂台上的裴修。


    的确,用符的水平忽高忽低,脚下的罡步也是第一次跟人比斗似的,受到攻击就显得生疏——


    这不是传言中谢夙的实力。


    那是怎么回事?


    不过慢慢的,公孙靖发现裴修好像适应了比赛的节奏,不再露出新手似的破绽,用符的威力也趋于平稳,这之后很快胜出。


    他看了看时间。


    四分钟。


    以第二十三的名次打第五十六名,用了这么久,差强人意吧。


    身旁人也说:“最后算是发挥了应有的水平,可这也太不稳定了,下午估计就淘汰了。”


    公孙靖也同意。


    下午是三十五进十八的比赛,除非裴修运气好抽到唯一一个轮空的名额,这种实力肯定难赢。


    想到这,他回头瞪了一眼选手区的公孙焕。


    臭小子,又骗老子。


    公孙焕莫名其妙。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就堵去了酒店。


    “你还有脸问?”公孙靖骂道,“你不是说那个裴修是普通人吗?你见过修出灵炁的普通人?”


    一听到这句话,公孙焕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公孙靖蒲扇似的手扬起来——


    “别打别打!”公孙焕立刻供述,“裴修的灵炁是我的啊。”


    公孙靖皱眉:“你说什么?”


    公孙焕解释一遍,接着说:“反正跟我见面的时候,裴修还是普通人,结果短短十天过去,您猜怎么样,他参加罗天大醮,还晋级三十五强了。”


    公孙靖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捏住公孙焕的耳朵:“你小子要是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我骗你这个干嘛!”


    公孙焕不满地嚷嚷着,“你也不想想,谢夙凭什么保护他,肯定是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嘛!”


    闻言,公孙靖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小儿子的话有点道理。


    突然间,他转而问:“你这十天跟他在一起,看没看出来,他和谢夙是什么关系?有没有拜谢夙为师?”


    公孙焕大摇其头:“裴修不可能拜谢夙为师的。”


    公孙靖问:“为什么?”


    公孙焕很是确信:“他跟谢夙是爱人关系啊!”


    公孙靖震惊的表情更甚刚才:“……你说什么?”


    公孙焕回想红狐狸的话,肯定地点头:“反正他们绝对不清白。”


    “算了,不管他们什么关系,不是师徒就好。”


    公孙靖反应了有一会,干脆不去深想,压低声音说,“这件事你不准再跟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公孙焕说:“为什么?我已经跟一个南宗的道士炫耀过了。”


    “又不是你天赋高你炫耀什么!”


    公孙靖怒道,“不准再说了,我准备邀请他加入公孙家。”


    这种天才,错过可就很难遇到了!


    让他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公孙焕眼睛一亮:“那你能安排别的人保护他吗?”


    “那当然。”


    公孙靖肃声警告,“这件事你也不准随便说出去,要是被别人——”


    警告到一半,他还是不放心,直接勒令小儿子,“把手机掏出来。”


    公孙焕撇嘴照做:“干嘛?”


    公孙靖说:“给裴修打电话,语气客气点,问他现在方不方便,就说我要过去感谢他。”


    听到最后半句,公孙焕奇怪:“你感谢他什么?”


    公孙靖又瞪他一眼:“感谢他照顾你这个不长脑子的东西!快打!”


    “……”公孙焕不情不愿地打了。


    电话很快接通。


    通话另一端,听到公孙焕提出的约见,裴修难免意外,不过长辈想见面,他没有拒绝:“可以,在哪?”


    “你就在房间等着好了,我们马上就到。五分钟!”


    裴修看着挂断的电话,没太在意。


    “你应该休息。”


    裴修转向谢夙,笑说:“见面用不了多久,不要紧。”


    这次比赛,他虽然赢了,但前期摸索耗费的灵炁过量,导致丹田至今还有撕扯的痛感。


    谢夙道:“若你不能负荷,下一场,交给我即可。”


    “算了。”


    裴修说,“就像你说的,这是我唯一没有生命危险的实战机会,如果连这种机会都放弃,那我也没必要继续下去。再者,靠作弊抢走本该属于别人的战利品,这很不公平。”


    谢夙看他良久,才出手点向他胸前。


    温热的暖意流进胸膛,裴修看着他微垂的目光:“会对你有影响吗?”


    谢夙淡声道:“我看你应当先学会如何在意自己。”


    裴修笑说:“放心,这个我早就学会了。”


    “是吗。”


    谢夙抬眸扫过他含笑的眉眼,“可惜未必。”


    裴修只转而说:“你是谢家的人?”


    谢夙微顿:“嗯。”


    裴修想起什么:“上次你说,帮我重塑炁海后会有别人保护我。你指的就是谢家人?”


    谢夙又看他一眼。


    裴修和他对视:“帮过我之后,你打算回谢家?”


    谢夙还没开口,门铃声响起。


    紧接着,是刷卡进门的声音。


    公孙父子走了进来。


    公孙靖当先一步,看到裴修,他带着笑走上前:“裴修,是吗?哎呀,真是一表人才!这段时间多亏有你照顾小焕,他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他的热情来得直接,裴修也笑了笑:“您客气了。”


    公孙靖已经看到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影子,简单寒暄几句,就照直说明了来意:“裴修啊,叔叔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对我们公孙家的道术感不感兴趣?”


    裴修说:“您的意思是?”


    “我想邀请你加入公孙家。”


    公孙靖给出绝对的诚意,“作为礼物,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承诺,公孙家可以帮你解决现在的麻烦。”


    裴修心念微动。


    解决现在的麻烦?


    正在这时。


    金色的虚影在裴修身旁缓缓成型。


    公孙靖:“……”


    如浪滚来的威压刹那铺展,他不用猜,这位一定是好像被他当面挖了墙角的谢夙。


    “前辈……”


    谢夙和裴修并肩而立,神色却截然不同,即便站着,眸光仍然居高临下。


    他看着正运炁抵御的公孙靖,眼神凛然,语气似乎平淡:


    “你让他,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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