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裴修沉默半晌。
谢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修:“……”
对上这道眼神,他轻咳一声,冷静地说,“我认为不是。”
谢夙眸光更沉,冷声道:“我保你半月性命,你表面假意逢迎,实则视我如水火?”
裴修:“……”
他什么时候逢迎过?
所以他说:“绝对不是。”
话落他及时转移话题:“半月性命?……你的意思是,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救我?”
闻言,谢夙的面色没有变化。
被金焰牢牢绑缚的红毛狐狸却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哆哆嗦嗦地求饶。
裴修看它一眼,再回眸——
谢夙沉邃的眉眼不复淡薄,霜雪似的凛冽,正冷冷看他,片刻,莫名的怒意微挑唇角,从来平淡的声音里掺进一抹不自知的讥诮。
“救你?”
谢夙盯着他,缓声道,“我在杀你才是啊。”
裴修:“……”
看样子气得不轻。
毕竟理亏在先,他说:“这件事是我不好——”
“咔嚓!”
试图偷偷逃出战场的公孙焕踩中枯树枝,僵了半天,才面如死灰地回头,干声说:“那个……您看,都是误会……”
这灵体之前就够可怕了,现在他更是不敢在这两个人身边久留,只想为自己辩解出一条活路,尽快脱离苦海。
“要不是我好心提醒,裴修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可他话刚说到这,横扫的气浪骤然把他掀飞出去!
红毛狐狸尖叫一声,没能幸免,和他一起自由落体,摔在了地上。
见状,裴修收回视线,看向谢夙:“他说得没错,其实就是个误会——当然,”
见谢夙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他只好回到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都是我不好,没能及时领会你的心意,竟然误解了你。我道歉。”
谢夙唇边冷笑未尽:“误会罢了,你何错之有?”
“误会你就是我的错。简直大错特错。”
裴修说,“但你讲讲道理,每次见面我都在问你,但你总是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又该怎么了解实情呢?”
“原来如此。”
谢夙的语气仿佛归于平淡,“原是我有错在先。”
裴修:“……”
他放弃讨论起因,只说,“你当然没错,我的意思是,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让我先了解实情。比如,你既然在救我,为什么还要、取我的精气?”
谢夙沉眸未语。
裴修轻笑,向他走近一步,轻声说:“别生气了,先告诉我该怎么补偿,好吗?”
谢夙扫过他眼底眉梢,薄唇微抿,转身道:“此前我灵身未愈,若无你精气稍作恢复,自然不便出手。”
裴修敛眸。
原来又是误会。
仔细想想,确实,谢夙每次出手,都在他感觉不适之后。炼化剑鬽后,也的确没再取精气。
所以,最近这两天,也是他错怪了谢夙?那其实也在帮他疗伤?
“此事我已提过。”
谢夙忽又回身看他,目光沉沉,“是你未曾记在心上。”
裴修继续认错:“是我不好。”
他接着说,“我在云极观那一次,是怎么回事?”
迄今为止,那天的症状最严重,他原本以为是附身导致的后遗症,如果不是,又是什么?
“你元炁将尽,性命皆损,自然流于表面。”
谢夙说着,眼底再度覆上冷霜,“那日炼化剑鬽,若非我将所得元炁耗去大半护住你心脉丹田,你早已身死。你却以为,我要杀你?”
裴修:“……”
听出他又渐渐说出火气,裴修又咳一声,“那我和张道长聊起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指正我?”
沉峻淡漠的嗓音幽幽响起:“我说过,半月来,除取你精气,我并未苏醒。”
裴修沉默了。
每句话他都听过,但听谢夙提起这些的时候,他哪里想得到会是哪些问题的答案。
偏偏从谢夙的视角,确实全都说了。
“遑论那日你命悬一线,我需施法救你,与你交谈尚非易事,他人言语与我何干。”
谢夙盯着他,神色难辨喜怒,“此后你又为何不曾聊起?你与那张道长,又在聊我什么?”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说:“谈我如何取你元炁,害你性命?”
“……”裴修又顿了顿,“是谈你如何厉害,能随手炼化剑鬽。”
谢夙唇边的冷笑有一瞬去而复返。
裴修轻叹:“你该理解,突然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之间还缺乏沟通,我怎么能不误会?”
谢夙听他说完,眉间微蹙:“关于这块玉牌,你一无所知?”
玉牌?
裴修抬手拿起它。
这块玉牌,从他记事起就戴在身上,老爷子十年前曾经拿走过一次,还给他后三令五申不许离身,虽然没提过这么看重的原因,这么多年,他倒早就习惯了。
这里面也有缘故?
“十年前,你祖父与我有约在先。”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转身才道,“他应下我一件事,我可护你余生平安。”
裴修问:“什么事?”
谢夙道:“此事已做到,不必提了。”
“等等。”
裴修记起什么,“十年前?”
谢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父母肉体凡胎,保住性命,已是幸事。”
身后没有回应。
谢夙已掐诀往前,原本无意多言,却又说了一句:“以阳神介入命理,有违平衡之道,当日,我神识险些溃散,只留本命灵炁,无法救你三人。”
身后仍然是一片安静。
谢夙蹙眉,回眸看去——
不知何时望来的点漆星眸与他四目相对。
裴修脸上没有以往漫不经心的温柔浅笑,唯独眼底流转的目光,深切专注,前所未有。
他静静看着他。
谢夙拈诀的手倏地一紧。
裴修看着他,唇边缓缓牵起笑意:“谢夙。”
谢夙的手松了又紧,不觉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向一旁:“何事。”
裴修已经走近一步。
他走到谢夙身前,含笑注视这双看似冷淡的眼睛。
即便是没有重量的三个字,却是他现在唯一想说出口的真心话:“谢谢你。”
谢夙和他对视,片刻,倏地回身:“履约罢了,不必多心。”
闻言,裴修轻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转而想到他刚才的后半句话,才上前和他并肩:“你说,要护我余生平安?”
谢夙道:“不错。”
裴修皱眉:“你还要在我身边待几十年?”
谢夙扫过他的神色,眼里褪去情绪,语气渐冷:“放心,如今我灵身已成,出阵后我会设法助你重塑炁海,届时自有他人护卫,你我本也不必再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无奈,“我是不希望你被锁在我身边。只能出入这块玉牌,对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谢夙微顿,神色稍霁,淡淡说:“不必多虑。我闭关日久,身在何处并无差别。”
裴修说:“那就好。”
色鬼是误会。
但他之前对谢夙的印象没有出错。性格虽然冷了点,实际上很好相处。
“你在看什么?”
裴修回神,回望谢夙,笑说:“我在想,该怎么报答你。”
救了他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救命之恩,没得到感谢就算了,还被他误解。换作他是谢夙,也会生气。
谢夙只道:“出阵之后,你自会知晓。”
裴修说:“好。”
话间,谢夙掐诀将红毛狐狸引至身前。
“啊啊——!!”狐狸在尖叫中疯狂扑腾,还是逃不出身上的锁链,“大人,您和爱人之间的误会,不能迁怒其他生灵啊,保护动物,人人有责,这不是你们人类现在的优良传统吗大人!”
谢夙垂眸看它:“我与他并非你口中的关系,休要胡言。”
“对象!对象!”狐狸哭求,“小红知错了,大人,你们没结婚,还没名分!”
谢夙蹙眉。
公孙焕胆颤心惊,生怕被牵连,骂了它一句:“笨呐!他们两个人不是恋爱关系,他们就是普通、呃,朋友!”
“啊?”狐狸愣住了,“可是我闻到大人体内有那个人类的精气本源啊,难道——唔!唔唔唔!”
猝然升腾的金焰缚住狐狸的嘴巴,它吓得两眼一翻,在空中软了下去。
公孙焕:“……”
等意识到刚才听到了什么,已经晚了,他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去看谢夙的脸色。
怎么办?
现在假装聋了还有用吗?
这只该死的狐狸,是要害死他吗!!
裴修也沉默片刻。
他对显然误解的公孙焕说了一句:“那只是误会。”
公孙焕感激地看他,虽然一脸不信,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知道,肯定是误会!”
裴修:“……”
空中的狐狸已经落地。
它偷偷睁开一只眼缝瞄向谢夙,没想到被抓个正着,不由僵住了。
公孙焕把头顶的眼镜戴回眼前。
装死都装不明白,他看不得这么拙劣的演技。
“你有何路可出此阵。”
听到谢夙的声音,狐狸翻身跪倒,作揖道:“大人,就在我被困住的地方~”
谢夙道:“带路。”
身上的枷锁尽数卸去,狐狸愣在原地两秒,才反应过来,朝天扬起两只爪子,欢天喜地地奔向邹衍:“师兄~”
“……”公孙焕看着这只像人一样抬手撒欢的狐狸,满脸嫌弃。
幸好它跑到一半就变成了人身。
水一般的小红扑进了邹衍怀里。
邹衍持剑挡住她,皱眉说:“你是狐妖?”
小红泫然欲泣:“是我啊师兄……”
脚上金色的长链收紧,她眨了眨眼,对邹衍正色说,“我们还是先一起去找出去的路吧。”
话落飞身往前。
邹衍本要拒绝,可想到破阵要紧,也不再和她纠缠。
小红沿途跟他倾诉着自己的悲惨经历:“我们家好几代都是在罗浮山上长大的,我妈说人类都是坏东西,我本来不相信,所以那天晚上我来到这座山玩的时候,看到有人类也在这里,就偷偷跟了过去,结果我没想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杀了……”
邹衍推开她的手一顿。
公孙焕好奇起来:“你死了?”
“反正肉身没有了。”
小红擦着眼泪,“他把我的尸体扔进这个法阵里,一下子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我反应快,吞了不少煞气,灵体早就散了。”
公孙焕说:“原来阵里的恶煞都是灵体……”
小红点点头:“我把想杀我的灵体吞完之后,就被抓到那个地方关起来了,我能感觉到,只要吸干那里的阴煞本源,就可以离开这个阵法!”
公孙焕不由问:“那你干嘛离开?”
“因为太痛苦了……”
小红打了个寒噤,又突然娇羞一笑,看向邹衍,“还有,就是因为遇到了师兄……”
公孙焕作呕吐状。
“……”邹衍复杂地看着她,“你不是公狐狸吗,为什么变成女孩子?”
小红一愣:“我妈说人类男人最喜欢这种看起来娇弱可怜的女人了,她说得不对吗?”
“不对。”
邹衍说,“你这样很奇怪。”
小红歪了歪脑袋,看他一眼,闭眼掐诀。
娇弱的女人消失不见。
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取而代之,微微上翘的眼睛笑眯起来,亮晶晶的:“那这样呢?”
邹衍说:“好多了。”
小红挠了挠皱起的眉毛:“好吧,你和那位大人的口味一样独特——”
话没说完。
锁在脚踝的锁链骤然收紧。
“啊——!”小红倒吊着飞了出去,在惨叫声中险之又险地停在悬崖边,吓得头发一直颤抖,“大人……”
谢夙淡声道:“带路。”
“……我就在带路啊?”小红低声嘀咕着,脚踝又一紧,他立刻屈服,“我带路!大人,我马上带路!”
之后的路程安静许多。
裴修看了一眼满脸写着害怕被谢夙灭口的公孙焕,想了想,随他去了。
精气的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再者,他和谢夙清者自清,这种除了公孙焕不会有人相信的谣言,没必要刻意去说什么。
忽地。
另一条金焰长索飞越向前。
公孙焕吓得大叫一声,回头看到谢夙的眼神,险些也跪地作揖,之后才记起自己的作用,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收起剑回到裴修身边。
不知道过去多久。
安静在空中被放着风筝的小红终于挥手:“大人,就在东南方向五十米外~”
谢夙没有看他,抬手画出一张金篆,掐诀轻点。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五十米距离转眼就到了。
邹衍惊怔看他。
缩地成寸?
这样的仙家法术,竟然能凭空画出来?
这位“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大人!救我!”空中突然传来小红的一声惊叫。
裴修抬眼。
小红正下方是一个高约三米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隐约传来风声。
洞口前的法阵闪烁着莹莹红光。
在小红接近的刹那,无形的风声穿过红光,陡然化作黑红煞气形成的大手,呼啸着抓扑过来!
谢夙微一摆手,风声在金光中撞散,大手散落大半,也迅速退走。
小红脱了困,落地跪倒,期期艾艾地说:“就、就是这里……”
谢夙道:“进去。”
“啊?”小红吓得膝行后退,“不要啊,里面有个坏东西,老是想吃我……”
谢夙眸光微动:“双煞阵?”
小红不知道什么是双煞阵,捡了自己知道的说:“它的实力比我高一点点,我就是被它逼得逃到洞口,才请你们人类帮忙的!”
谢夙转向他。
小红还想倾诉,不小心抬头,对上那双寒潭一般居高临下的无情黑眸,他抖了抖,下意识后退,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虚按在他额前——
“啊!!”人形化为小狐狸,在撕扯的红光中哀嚎。
抱臂观看的公孙焕对身旁两人说明:“这个我见过,炼化煞气。”
邹衍和昌维恩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底的难以置信。
凭空炼煞?
这样的实力……
裴修还在原地。
他的视线越过三人之间,看向黝黑的洞口。
“看什么呢?”公孙焕一直关注着他。
裴修说:“里面有个影子,看不到吗?”
谢夙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双煞阵,最简单的理解,这个困煞绝杀阵,出现了两只煞灵。
一只煞灵刚才被谢夙洗炼,另一只,就在洞里。
如果狐狸说的属实,炼化这一只的难度,要稍微更高一些。
“!”公孙焕立刻拔剑转过去。
邹衍和昌维恩也当即跟上,和公孙焕一起,呈三角剑阵,把裴修护在当中。
“前辈,该怎么做?”昌维恩还不知道刚才都是谢夙在动手,还在寻求建议,“那——”
然而不等他问完,洞里的煞灵动了。
洞外狂风骤起!
风声裹挟着红光掀起一阵落叶的海浪,冲向还在忍受折磨的红毛狐狸。
谢夙转眼。
叶海骤停,藏在其中的几根冒着黑光的长刺“噔噔”撞上护罩,又化作雾气,向内侵蚀。
狐狸掉了下去,虚弱地挣扎两下,摔倒在地。
见遁出洞口的煞灵冲向裴修,谢夙摆手把它挥向一旁,闪身先到裴修身前。
邹衍犹豫了一下,把狐狸也抱进剑阵。
谢夙对裴修说:“它体内阴煞尚有残余,你不要靠近。”
“好。”
裴修先答应,然后才说,“小心点。”
谢夙看他一眼,没再开口,随即布下金罩,才举步往前。
金色光影直入红光,瞬间撕碎煞灵周身黑雾,焚进法阵!
三色灵炁不停转换,公孙焕看得眼花缭乱,转脸看到裴修面色从容,不由问:“你能看得到?”
裴修说:“嗯。”
也许是吸收了从狐狸身上炼化的本源,谢夙现在占尽上风。
黑影身上的红光每次交手后都被金焰焚烧,已经在洞内退缩。
这下公孙焕也看出端倪:“这么牛!”
不料他话音刚落,煞灵自知敌不过他,仰天长啸一声,做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
它猛地拍碎了地面的阵法!
刺眼的红光破阵而出,一丝奇异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小狐狸缩在邹衍怀里抖个不停:“他来了!”
裴修说:“谁?”
“杀我的那个人!”小狐狸害怕地说,“也是布置这个阵法的人!”
奇异的气息已经附着到煞灵身上。
它适应地转了转脖子,看到谢夙,猛然一惊,随后看到谢夙身后、被众人围绕的裴修,它又惊喜交加地轻咦一声。
谢夙眸光稍凝,立刻掐诀拦下它的动作,却在余光看见离裴修不远的狐狸身上也开始泛起红光。
裴修就在狐狸对面,也瞬间察觉,不过谢夙有言在先,他离得不算近。
但就在他后退的当口,狐狸眼中红光一闪,那双清澈的眼睛顿时血丝遍布,它身形暴涨,试图挣脱束缚,伏地盯着裴修,露出野兽的獠牙。
周围三个人看出不对劲,连忙上前拦住。
狐狸却无知无觉似的,不顾身上的伤痛,径直冲向裴修!
身后,破空声同样疾速刺来。
裴修皱眉。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布置阵法的人出现之后,正试图针对他。
不像之前的黑猫,失去理智的狐狸残暴异常。
好在它身上的煞气被谢夙炼化大半,实力锐减,三人勉强还能压制。
身后的破空声也被谢夙挡下。
对方却没有罢休。
自那一声惊咦之后,也不再发出声音。
和谢夙交手几个回合,被主人意志操控的煞灵不惜被金焰穿透,强行接近裴修,随后没有半点征兆,它身上阴煞凝结的黑雾开始疯狂涌动!
裴修察觉不妙,立刻后退。
但他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可言,眨眼已经被追上。
涌动的煞雾瞬间炸散,又在瞬间极致聚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黑球光芒大放,绽出无数裂纹——
一切都发生在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裴修只感到猛烈的狂风吹过。
一道金色人影悄然挡在身前。
下一刻,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谢夙!”
凝实的金影在爆炸中闪烁。
谢夙回头,和裴修对视一眼,在他身上连点数下,闪烁的金影彻底化为一道光罩,挡住爆炸最后的余波。
黑雾不甘地再次涌动,也只把这层光罩炸碎。
裴修看着金色尘埃的光点缓缓落在毫发无损的双肩,沉眸抬手握住玉牌:“谢夙?”
然而没人回应。
不远处,三人一狐跌跌撞撞地从被炸穿的山头碎石里爬了出来。
“咳咳……”公孙焕咳着血,苦着脸,拄着路上抓来的树枝走到裴修面前,“该死的煞灵,竟然会自爆……”
说完才看向裴修,愣了一秒,赶紧掏出符箓:“你……你的头发……”
裴修放下玉牌,随手擦去唇边的血迹:“我没事。”
经脉流转的暖意已经消散,公孙焕的灵炁很快代替它压制死灰复燃的灼痛,过渡得还算顺利。
重伤后清醒的狐狸这时“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我也是受害者啊大人……”
公孙焕嫌弃地看它一眼,却发现那个气场可怕的男人根本没在。
可能又隐身了吧?
这男人本来就很少现身。
他还在猜着,贴着神行符的工作人员已经飞速赶到。
发现他们,公孙焕长吐一口浊气,对裴修说:“太好了!我们——”
看到裴修的脸色,他的声音顿时停住。
阵破了。
煞灵也杀了。
这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怎么裴修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连平常出于礼貌的淡然笑意都消失不见。
没多久,他听到裴修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
“走吧。”
公孙焕怔怔跟他一起下了山。
一行人被工作人员恭敬请到洛家主宅,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套休息的独院和一应疗伤所需。
处理过外伤后,其他人都要疗伤,裴修没去打扰。
唯独公孙焕,下山的路上就痊愈不少,看到裴修头发里多出的几缕白色,索性直接跟着裴修进了房间,让他坐下:“手给我。”
裴修抬手搭在桌面,任由他把脉。
“嗯……好像加重了一点,可你现在的状态,加不加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公孙焕说着,抬头时对上裴修的眼神,又愣了愣,“……干嘛?”
裴修说:“有个问题想请教,有时间吗?”
公孙焕饶有兴趣:“什么问题?”
裴修说:“灵体受伤,该怎么治疗?”
公孙焕睁大眼睛:“他受伤啦?很严重吗?”
裴修只问:“有办法吗?”
这几天以来,谢夙口中最虚弱的时候,也可以和他交谈。
现在玉牌不再有任何反应,他和谢夙失去联系,谢夙究竟伤到什么地步,他毫不知情。
他目前唯一能猜测的方向,是谢夙口中的另一个时间。
十年前。
因为“神识险些溃散”,所以不得已留下本命灵炁,直到半个月前才苏醒,而且还需要精气补充。
沉睡十年。
裴修眸光微敛。即便如此,只要谢夙还活着,这也是好的结果。
“治疗灵体的话,办法倒是有,可我……”
公孙焕含糊地说着,“要不你让他出来,我试一下?”
裴修没解释太多:“你看不见他。”
公孙焕没有怀疑,底气却足起来:“看不见?那别说我了,我爸来了也不行啊!”
裴修眉间又微蹙起:“没有其他办法?”
“不能起术的办法……”
公孙焕苦思冥想,“那就只能炼药了?灵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元神,安魂定魄固元神,这方面的丹药很稀有啊……”
性命入道都要修元神,这东西谁都会留着自己用,连他都没见过几个,要是没有门路,找起来相当麻烦。
“算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说,“要不是他破阵解煞,我都死在里面了,丹药而已,我去找!”
他说得很轻松。
裴修说:“能找到?”
“你等一下啊。”
公孙焕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第一通电话,“喂?爸,是我,你怎么又不记我号码?哦我想问问你那有没有养元神的丹药——喂?喂?”
“……”
沉默的五秒钟。
公孙焕抠着桌角把手机从耳边放下,良久才说:“……这里信号不好。”
裴修说:“听出来了。”
“……”公孙焕站起身,“我去信号好的地方帮你找。”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带着手机离开了房间。
但在信号好的地方找了半天,他还是一无所获。
“找个丹药都这么麻烦!”
正在他抓着头发泄气的时候,邹衍从房间里出来。
“丹药?”邹衍说,“什么丹药?”
“养元神的药。”
公孙焕说完,见他反应不对劲,忙问,“你有?”
邹衍摇头:“我没有。”
公孙焕“嘁”了一声:“那你——”
邹衍接着说:“可这一届罗天大醮的比赛,除了奖金,一等奖就是一粒炁炼的枕中丹。”
公孙焕眼睛一亮!
炁炼丹药!
“裴修!”公孙焕还没回头就大喊,“哥,我找到丹药了!”
转身看到裴修就在门前,他咳了一声。
裴修已经听到两人问答:“什么比赛?”
邹衍说:“初赛比一些基础道法,画符、罡步、手印等等,复赛要当天才能知道,惯例是一些清晦的内容,考验实战。参赛有年龄限制,三十岁以下参加。”
裴修若有所思。
公孙焕拍了拍邹衍的肩膀:“我看好你,赢一个一等奖回来!”
邹衍皱眉摇了摇头:“我的实力还不够。”
公孙焕单手插袋,叹了口气:“难道,一定要我出手吗?”
邹衍没说话。
公孙焕认真思考两秒:“算了,还是到时候看谁得了第一名,我去试试买下来吧……”
说完他看向裴修,突然想起一个关键,“说起来,哥,你没超年龄啊,你可以参加!”
邹衍一愣:“普通人怎么参加道术比赛?”
公孙焕语气很高深:“他有高人帮忙。”
有那个灵体在,别说比赛第一名了,昆仑道会第一名都不在话下吧?
裴修说:“他不在。”
“啊?”公孙焕也一愣,后知后觉想起灵体受伤了,“哦对……”
裴修转向邹衍:“比赛还能报名吗?”
“啊??”公孙焕又是一愣,“他不在,你怎么参加?”
邹衍也不认同:“初赛还好,复赛是实战,会有一定的风险,普通人肯定是不行的。”
裴修说:“试试看吧。”
谢夙不在,他还有公孙焕的灵炁和所谓的“天目”,至少有尝试的条件。
邹衍表情严肃:“你这样做太冲动了,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裴修说:“放心,真的遇到危险,我会弃权的。”
为了救他,谢夙生死不明。
现在只有这唯一的线索,如果不试一试就放弃,他做不到。对他而言,这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三人说话间,谁也没看到,落在他衣领的玉牌闪过一抹淡淡金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好吧!”公孙焕说,“那我们一起去。”
邹衍看表情还是不太认可,可别人的意志没办法扭转,他只好说出了比赛日期。
裴修抬腕看表。
还有五天时间,还算充裕,可以用来补充一些基础知识。
忽地,他眉间微微蹙起痕迹,轻咳两声。
公孙焕收起跃跃欲试的干劲,对他说:“你快去休息一下吧……”
裴修颔首,和两人打个招呼,转身回了房间。
即便有灵炁保护,五脏六腑传来的涩麻依旧高涨,他在桌前坐下,抬手按了按鼻梁,闭眼平复一会,才稍稍缓解。
他捞起胸前的玉牌,垂眸看了一眼。
其实,从个人角度出发,救谢夙,也等于救他自己——
“你不该冒险。”
裴修微顿。
这句低缓的冷峻嗓音先传到耳边。
他掌中的玉牌氤氲起朦胧金芒,渐渐浮起一层浅薄的华光,才轻轻落地,自下而上,汇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修抬眼。
谢夙站在原地,也正看他:“我还没死,无需你舍命相救。”
裴修只看着他。
眼前这道身影微微闪烁着,比初见的那一天更浅更薄,像透明的影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显然,为了救人强行承接煞灵自爆的威力,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裴修起身:“你伤得很重。”
对上他眼底的关切,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转身道:“小伤罢了,不必担心。”
小伤?
裴修看向他的背影,轻笑一声。
还能嘴硬,看来确实没有生命危险。
“那我该怎么帮你?”
谢夙倏地顿步。
他回身看向裴修,眸光几度不明,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果真愿意帮我?”
裴修挑眉:“当然。”
既然谢夙醒了,参加比赛只算备选,他自己应该有更有效率的恢复方式,没必要舍近求远。
谢夙道:“你若想帮我,确有一个办法。”
裴修说:“什么?”
谢夙:“精气。”
裴修:“……”
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
房间里满是沉默。
第14章
裴修看着谢夙也到桌前坐下,终于开口:“不可能。”
“当然。”
谢夙意味深长地重复这两个字,视线扫过玉牌,又落在裴修双眼,“原来是指不可能。”
裴修:“……”
他转而说,“精气比不上灵炁,你可以炼化小红身上残留的煞气。”
谢夙道:“我如今不便出手。”
没说原因。
裴修看过他周身闪烁的金芒,也猜到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是不便,而是不能:“公孙焕也学不会?”
谢夙道:“若给他十年光阴,也许吧。”
裴修:“……”
他想了想,“公孙焕的灵炁,不能帮你疗伤?”
谢夙道:“后天之炁于灵身无益。”
裴修正要再开口。
“亲口答应却又推三阻四。”
谢夙沉声打断了他,语气渐凉,“既然不愿,何必惺惺作态。”
裴修轻叹:“除了精气,什么办法我都可以帮你。”
谢夙凝眸看他:“除了精气,别无他法。”
裴修:“……”
他不由问,“为什么是精气,其他的不可以?”
谢夙道:“精气为物,蕴含本源,你体内元炁将尽,唯有精气堪可一用。”
裴修说:“你们不是主张精血同源吗,血不行?”
谢夙语气愈凉:“你若不怕血尽而亡,大可一试。”
“……那还是算了。”
裴修问他,“你还能坚持多久?”
谢夙道:“至多一日。”
一天?
裴修皱眉。
时间这么紧迫,即使他参加比赛,拿到那粒枕中丹也无济于事。
他正想着,心脏一阵发紧,他抬手按在胸口,直到一阵轻微的暖流划过,愈演愈烈的闷痛才稍稍缓解。
谢夙道:“我说过,若无精气弥补,你只有三日可活。”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眸光微动,缓声问他:“你想怎么选?”
裴修一顿。
在山里的时候,谢夙灵身恢复,他早把这个时限忘了,现在旧话重提,谢夙口中的三天,其实已经是最后一天。
他沉默一秒:“我记得,你在法阵里帮我疗过伤。”
“疗伤罢了,于元炁何干。”
谢夙难得耐心,详细为他解释,“你如今命悬一线,需重塑炁海方可救回根本,余外如灵炁护身,扬汤止沸,徒劳而已。”
裴修:“……”
怎么谢夙话说得越多,他的路越窄。
谢夙看着他的脸,语气此刻没了刚才的寒凉,似乎平静:“想好了吗?”
裴修屈指按了按眉心:“……先等等。”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没多久,远远看到裴修还没睡的公孙焕带着一行人走过来。
邹衍和昌维恩在他身后,红毛狐狸也缩在邹衍肩上,安静地跟着。
“他们是洛家的人,要来拜访你。”公孙焕进门后说。
一个中年男人带笑走进来。
看到门内只有裴修,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点头确定:“就是他破了阵。”
中年人面露不快:“公孙焕,你不会在耍我吧,一个普通人怎么能破得了困煞绝杀阵?”
一听到这句话,公孙焕比他更不快:“你在怀疑我撒谎吗??”
说完往后一指,“要是不信,你问他们!”
昌维恩马上上前一步作证。
邹衍虽然不知道真正破阵的人为什么不见了,但对方既然是裴修的爱人,那就是一体的,这么说也不为过,于是也点了点头。
中年人脸上还是带着狐疑:“难道弄错了,不是困煞绝杀阵?”
公孙焕嗤笑一声:“师叔,舍不得给钱就算了,找什么借口啊。”
中年人眉头倒竖:“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给钱!”
“哼!九云嶂里明明是困煞绝杀阵,悬赏却说是普通的阴煞阵,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你还想抵赖?而且我还没好意思说呢,你们洛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布了一个这么大的法阵都不知道,脸丢到姥姥家了!”
公孙焕受了气,忍不了一点,“现在裴修帮你们解决了这么大的烂摊子,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在这里阴阳怪气的,你就等着我去协会里举报吧!”
中年人脸色顿时铁青:“你——”
“好了。”
一个女声从人群外传来,“老九,小焕说得对,你不要胡搅蛮缠。”
中年人顿时收敛起来,恭敬地说:“四姐。”
看到她,公孙焕也撇了撇嘴:“韵姨。”
“嗯。”
洛韵摆手让老九退下,走向裴修,“裴先生,这次破阵情报有误,我代表洛家向你正式道歉。”
裴修看向她,想起法阵里最后出现的那个意识:“布阵的人,你们有头绪吗?”
半个月之前,他从没接触过任何非科学领域,更不可能和这个领域的人交恶,但那个意识自见到他,针对的意图就没有掩饰,甚至不惜让费心炼化的煞灵和他同归于尽,可见杀他的决心。
那场自爆,却显然是对方见到他后临时起意。
没料到他会出现在那里,也会在认出他的瞬间想把他置于死地。
这一切都透着离奇。
不过,想查清真相,他只能借助洛家的力量。
洛韵如实摇头:“这件事洛家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可就目前来说,线索还太少,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出幕后真凶。”
公孙焕“哼”了一声:“韵姨,要是没有裴修,我今天也死在里面了,你们洛家要是不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我爸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洛韵头疼地看了看他,又转向裴修:“请裴先生放心,这件事是洛家全责,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况且这次破阵伤亡惨重,三才局和协会也肯定会派人手过来,到时候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洛韵示意身边人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洛家兑现的悬赏,裴先生可以清点一下。”
公孙焕随手拿起最顶上的支票:“哟,两千万?涨了四倍嘛。”
“钱是次要。”
洛韵一一打开托盘里的木盒,展示里面的丹丸,“听说几位出阵的时候都受了伤,这些药是洛家祖方,希望可以帮到你们。”
裴修心念微动:“对元神有作用吗?”
“元神?”
洛韵一愣,“不好意思,这方面的药,最近别说洛家,整个协会估计也没有几个。”
公孙焕恍然大悟:“对哦,都被带去道会了……”
洛韵看向裴修:“除了这个,裴先生如果还有别的需求,我一定满足。”
裴修暗叹:“不用了。”
他接过公孙焕递来的支票,先问一句,“你要吗?”
“啊?”公孙焕说,“我不要。”
脑海里的声音压过他的茫然:“这些身外之物,你自行处置。”
裴修于是转向洛韵:“把赏金换成五份吧。”
公孙焕睁大眼睛:“干嘛分成五份?我可不缺这点钱。”
邹衍也惊讶不已。
昌维恩先是惊喜,反应过来,又满脸羞愧。
裴修说:“破阵不止是我的功劳。”
比起他,其他三个人至少杀过恶煞,最后压制了狐狸。
而他最大的功劳,应该是把谢夙带进法阵,能拿到五分之一,已经是占尽便宜了。
至于剩下的一份,还是留给谢夙,以备不时之需。
公孙焕不是很理解:“就算你自己拿走,他们也不会有意见的。而且你不是缺钱吗?”
裴修只笑了笑:“没缺到这种地步。”
公孙焕当然听出他是不想“独吞”这笔钱。
可从事实上看,没有裴修,他和那两个人都得死在阵里,有这份救命的情,谁会在乎这点钱?
洛韵没有干涉他们如何分配赏金,见裴修已经决定,她依言重新开了支票,就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院子。
走到院外,跟在她身后的老九忍不住说:“四姐,你何必跟一个普通人那么客气?”
洛韵皱眉:“你见过一个普通人能破解困煞绝杀阵吗?别说你,就连家主,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从阵里出来!”
老九还想说什么。
洛韵说:“还有,五天后就是比赛,不要再闹出任何动静,免得影响少主闭关。”
听到这句话,老九终于放下外人的事:“也对,少主的事最重要。”
他恶狠狠地说,“这次比赛,就让少主给所有人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明白,这样的天才,只会出生在洛家!”
洛韵也露出一抹微笑。
她看向远处山峰:“是啊,窝囊了这么久,我们洛家也该重新站起来了。”
—
院内。
昌维恩纠结半天,还是拿了支票,惭愧地对着裴修千恩万谢才离开。
邹衍也很快告辞:“比赛见。”
裴修说:“比赛见。”
蹲在地上舔毛的小狐狸呆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最后还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它往家的方向望了一眼,抬头看了看裴修,偷偷地溜走了。
公孙焕看到它鬼鬼祟祟的影子:“就这么放它走了吗?”
裴修说:“不要紧。”
它身上有谢夙留下的印记,仅剩的煞气暂时不会再爆发,何况现在谢夙自身难保,没必要把它留在身边。
公孙焕本来也不在意,又问:“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他假装无意地邀请,“要不要去我家转转?”
跟着裴修的这两天,他也是过上苦日子了……
他不想再吃苦了,他想回家,把任务目标带回去供着,总比整天冒险安全多了!
裴修正翻看信息:“再说吧。”
在九云嶂被特殊磁场干扰,他的手机到现在才有信号,正响个不停,随后柳燕声的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你总算忙完了!”
接通后,柳燕声的声音闯进来,语气急切,“快回来吧,你爸妈今天下午病情都加重了,都在ICU呢!”
裴修脸色微变:“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向门外,买了最近的航班,落地后柳燕声就在出口。
接到人,柳燕声跟他同步消息:“医生说情况不太稳定,还得观察两天。”
裴修已经跟医院通过电话,对此不意外:“嗯。”
柳燕声的表情突然有点尴尬:“那个,裴修,你的店还没卖出去……”
不等裴修说话,他解释了一通,“本来手续走得好好的,今天下午就签合同了,结果到了下午,你小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跑过来大闹一场,把客户吓跑了。这还不算完,她扬言说这店只能卖给她,而且出价只有十万块钱,我看她是疯了!”
裴修转眼看他,意识到他在担心医药费,先说:“放心,我今天赚了一笔钱。”
柳燕声忙问:“多少?不够的话,我给你补上。”
裴修说:“四百万。”
柳燕声先是一惊,然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公孙焕听完两人的对话,耸了耸肩:“大惊小怪。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柳燕声眼睛一亮:“你能治?”
公孙焕不屑地说:“就你们普通人得的病,还没有我不能治的。”
柳燕声顿时干劲十足,一脚油门把人拉到了医院。
裴修也把唯一一次探视的机会让给了他。
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进去。
公孙焕磨磨蹭蹭地出来。
柳燕声满怀期待:“怎么样?”
裴修看他熟悉的表现就知道结果:“算了,不用问了。”
公孙焕张了张嘴,心虚地说:“可是……你也没告诉我,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病啊……”
裴修皱眉:“他们的病,是车祸导致的并发症。”
“怎么可能!”
公孙焕大叫,“他们分明是中术之后阳损气衰,丢了魂魄,否则我怎么会治不了?”
中术?
裴修拧眉看向重症监护室。
难道,十年前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被盯上的不止是他?
对方是要他全家的命?
公孙焕又说:“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们好像跟你的气机连在一起,正常来说,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不会去世。”
闻言,裴修却没多轻松。
是个好消息。
可惜目前看来,他的命也不算稳定。
柳燕声这才记起他们这次出门的目的:“你们这一趟结果怎么样?色鬼、呃……不是,好鬼……?”
裴修说:“谢夙。”
柳燕声接口:“谢夙,他恢复了吗?”
裴修说:“没有。”
柳燕声不禁失望。
一旁公孙焕正喃喃自语:“谢夙?姓谢?谢家人?这名字没听过啊……”
柳燕声没听清:“你说什么?”
公孙焕回过神:“哦,跟你没关系。”
柳燕声也没在意,又问:“如果是你说的病,那还用住院吗?”
“当然要啊。”
公孙焕说,“你们没特殊能力,还是要靠医疗手段稳住生命体征的。”
闻言,裴修看了看两人:“回去吧。”
重症监护室不同于普通病房,探视的机会用过,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不论如何,这么多年过去,医院没有发生过除“病情”以外的变故,他却在罗浮山切实体会过一次自爆。
为了安全着想,避免牵连,他甚至应该少来走动。
柳燕声跟在他身后,看他的神色,故作轻松地说:“往好处想,确定是什么阳损气衰,总比以前查不出病因的好。”
公孙焕点头:“就是!等谢夙养好伤,你们直接杀过去,你爸妈自然就清醒了。”
裴修倒没这么乐观。
他现在仅有的线索,还是那个已经破解消散的法阵,而他能做的,只有等。等洛家的消息,等他们确定是否能找出蛛丝马迹。
但他扫过柳燕声,只说:“是啊。再等等吧。”
听了两人的话,柳燕声放松不少:“那谢夙什么时候能养好伤?”
“……”裴修沉默着。
“我何时痊愈,看你何时答应。”脑海里没有沉默。
“……”裴修没有开口。
“拖延这些许时辰,有何意义?”脑海里一直在开口。
“……你的话好像变多了。”裴修冷静指出他的变化。
“……”脑海里于是沉默了。
柳燕声说:“啊?”
公孙焕懒懒地说:“他在跟谢夙聊天。”
柳燕声也已经反应过来。
他继续往外走,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看到是工作室来电,他猛地住脚:“我靠!”
公孙焕对他很是不满:“干嘛一惊一乍的!”
柳燕声这时候没时间理他,忙对裴修说:“你的一个老客户,修扳指的那个老太太,下午我去你店里的时候碰见的,说是扳指又裂了,我让她去工作室先等一会,结果出了医院的事,我给忘了!怎么办,让她先回去?”
裴修抬腕看表:“转告她,我马上到。”
这个客户他有印象。
上了年纪,又等了这么久,如果成了白跑一趟,实在有点过分。
“好。”
“……”公孙焕咬牙切齿,认命地再次跟了上去。
等三人来到工作室,天色刚近黄昏。
裴修进门,前台招呼过来:“裴哥,柳哥。”
柳燕声往里看:“人呢?”
“接待室,”前台说,“我看了,就一个破扳指,修一次连你们跑这一趟的油钱估计都不够,还不如直接打发了呢……”
裴修看他一眼。
前台正往前走,对上这道视线,顿了顿,干笑着说:“裴哥……”
裴修没说什么,挥手示意他不用跟来,径自去了接待室。
房门打开,昏昏欲睡的老太太睁开眼。
裴修看向她,脚下却停了一步。
就在老太太身边,一个青年的身影也坐在桌前。
两人肩并着肩,青年的手落在老太太手背上,安静地看着她。
听到动静,他也转脸看过来。
和裴修对视,青年温和的脸上露出惊讶:“你……能看见我?”
老太太这时也出声了:“裴老师,你看看,”
她把拇指上布满修复痕迹的扳指褪下来,小心地放在桌面,“还能修吗?”
裴修仔细看了看,略一颔首:“可以。”
老太太双手捂住胸口,庆幸地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帮我。”
裴修带着她走到工作台。
她的习惯,不愿意让这扳指离开视线之内。
“如果你能看到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等到戒指修复到了尾声,青年温声说。
裴修扫过又在昏昏欲睡的老太太。
“没关系,”青年也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又隐隐流着哀伤,“她现在其实听不太清声音,不会知道你说了什么。”
倏地。
金色流光从玉牌倾泻而下,落在裴修身侧,凝结成谢夙的淡淡虚影。
裴修转眼看他。
他没有回眸,只道:“寻常灵体,不必顾虑。”
青年脸上又露出惊讶。
他看着两人,微微地笑了:“原来你们也是一样。”
裴修说:“一样?”
青年转向老太太,叹了一声:“我和她曾做了九年夫妻,可惜那年我得了重病……”
他说着,对谢夙说,“你的运气比我好,他还能看得到你——”
“……”裴修说,“他不是——”
青年已经又看向自己的爱人:“——他还能跟你说说话,我却只能就这么看着她,日复一日……”
谢夙眸光沉沉,一言未发。
“呵呵,”青年收回视线,“抱歉,太久没有跟人交流过,让你们见笑了。”
裴修也没再解释:“你想告诉我什么?”
青年没有拐弯抹角:“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里有对你非常不好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裴修回想:“店里?”
青年点头:“你现在比以前虚弱了很多,应该就是那些东西的缘故。”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没想到,竟然无意间在这里找到一条线索。
他也随即记起,最后一次回店里,那里的确有点不对劲,只是这几天他根本没时间顾上这些。
“之前你看不到我,我一直没办法提醒你。”
青年说,“你修复了这枚戒指这么多次,很幸运,在我消失之前,还能当面表达谢意。”
裴修说:“她已经付过报酬。”
青年摇头:“只有你能真正修复它。”
他抬手试图摸向扳指,虚幻的手掌却穿过它轻轻划走,“这是我婚前送她的礼物,我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住了进去,本来我很高兴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可看着她每天对着我难过,一年,两年,十年……后来我想方设法摔碎了自己,希望她能忘掉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那次她哭得那么伤心,带我找遍了所有能修复的人,都只能修补戒指本身,直到遇见你,我才第二次从戒指里醒过来。”
裴修说:“这不一定和我有关。”
“不。”
青年说,“你有很特殊的能力。至少,你能让我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裴修笑了笑。
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看出他不信,青年也没再说什么:“总之,很感谢你的帮忙,让我还可以再陪她最后一程。”
老太太恰时睁开眼睛:“裴老师,修好了吗?”
裴修把戒指递给她:“好了。”
老太太珍惜地接回手里,轻轻把少女至今的情意套进拇指,对他笑着说:“多谢啦。”
青年也回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对裴修道了别。
裴修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敛眸思忖。
“怎么,你要再去店里一探究竟?”
“……”裴修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语气如常:“无碍,你还有时辰。”
裴修转而说:“我在店里的时候,你也没醒?”
已经这个点,他没打算去店里。
再者如果对方说得是真的,有罗浮山的前车之鉴,他更不会独自去一探究竟。
还是等明天吧。
三才局应该有义务拯救群众。
谢夙看他一眼:“嗯。”
话落,金影消散,流光重又没入玉牌。
“结束了?”柳燕声正从外面进来,“饿了吧,我定了餐厅。”
公孙焕一听到餐厅立刻起身:“快走,我快饿死了!”
裴修也没在工作室久留。
三人一起去餐厅吃了晚饭,又一起回到裴修的住处。
柳燕声看着公孙焕十分自然地继续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次卧,只好对裴修说:“……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今天谢了,回去早点休息。”
柳燕声点了个头:“走了。”
裴修关了房门,客厅里归于安静。
他走到浴室,金光自觉透出玉牌,落在地面。
“……”谢夙和他对视,只一秒,转身走向门外。
不多时,裴修再从浴室出来,见他正站在客厅书架前,翻看一本《商周青铜器纹饰》,似乎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裴修说:“学考古?”
谢夙握书的手稍紧,没有看他,只把它合起,放在桌面。
裴修走近两步,拿起他乱放的书,放回书架。
带有淡淡雪松气息的体温裹着潮湿的热浪忽然迎面袭来,谢夙瞳孔微缩,先看到面前只在腰间围着浴巾的胸膛,随后看到裴修摆放书册的侧脸——
“下次记得物归原位。”裴修说着,回过眼。
紧实有力的手臂从身侧抬起,被挺拔的身影全然包裹——
谢夙兀地退了半步。
片刻,他再和裴修对视:“你为何不穿衣物?”
裴修往下看了一眼:“不是穿了吗?”
谢夙薄唇微抿。
裴修挑眉:“改主意了?你不要精气?”
回来之前,他和陈钧联系过,三才局同样没有相关药物。也许有,但陈钧的权限还不够。
事已至此,只剩这最后一个办法。
他的命,谢夙的命,父母的命——
这么多筹码叠加,他需要付出的只是精气。
虽然不够体面,只是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天平的另一端,所以这点代价,他还付得起。
谢夙移开视线:“取你精气,与衣物何干?”
裴修:“……”
他意识到不妙,“你之前……”
谢夙又回眸看他:“此前,你不必知晓此事,身上自然不该留有痕迹。”
所以才脱了衣服?
裴修面不改色:“我刚洗过澡,也不能留痕。”
谢夙不语。
裴修说:“走吧。”
他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当先一步走进卧室。
已经决定的事,没必要再去拖延。
早点结束,对他和谢夙都没有坏处。
谢夙看着他的背影,须臾,也举步走了过去。
裴修正在门边,等他进来,随手合起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异常的安静悄然蔓延。
裴修走到床前。
他没有躺下,只坐在床边,缓缓穿着睡衣,对谢夙说:“没什么固定的要求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
谢夙道:“没有。”
话落,他也走到床边坐下。
对上裴修的视线,谢夙眉间微动:“闭眼。”
裴修挑眉照做:“不是没要求吗?”
谢夙抿唇掐诀,并指点在他下腹丹田。
只在一句话间。
听到耳边不易察觉的粗重呼吸,谢夙抬眸,看到裴修已然收紧下颚的冷峻侧脸。
不被穿戴整齐的睡衣领口松垮,微重起伏的胸膛自上而下,也清晰可见。
“要多久?”
低沉的嗓音似乎喑哑。
滚烫的炽热气息随之而来——
谢夙倏地收回视线。
第15章
如浪燥动的烧灼气息在仿佛逼仄的床边悄然滋长。
裴修闭着眼,眉间微蹙。
下腹只点着两指暖意,没有接触,隔着距离,已经有过心理建设,对这种程度的帮忙,勉强还算可以接受。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答。
但加速涌动的阵阵热流作出了回应。
谢夙的气息就在身侧,平缓微凉的指腹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有金光输送的狂潮,猛然间变本加厉。
裴修搭在膝上的手蓦然收紧。
“……”
喷洒在鬓边的呼吸陡然灼热,谢夙动作微顿,又察觉它拂过颈侧,带着起伏不定的麻痒——
他抿唇变换手诀,正要在裴修丹田点下,忽然,贴在手边的布料莫名滑脱,更炙热的体温毫无预兆地落在掌心,谢夙的手顿时僵在原地。
“……”
裴修拧起眉头,缓缓睁眼。
谢夙转眼间,对上那双沉凛克制的漆黑眸光,僵住的手一时忘了动作。
“……松手。”
微涩轻哑的嗓音低声在耳边响起,掺着眸光里隐忍的欲念。
谢夙和他对视良久——
“你在等什么?”
闻言,谢夙下颌冷硬,眼底深幽如渊。
他垂眸掐诀,面色似乎不改,当即继续点在裴修穴位。
“……”
房间里的燥热更盛前一刻。
瞬间喷薄的气息微乱一拍,旋即恢复如常。
裴修再睁眼,看到熟悉到乳白光团没入谢夙小腹。
他还没开口。
金色的身影轻轻一闪,顿时消失不见。
裴修:“……”
他穿了睡裤,还是问了一句,“够了吧?”
“……”脑海里无人应答。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没再追问,看时间已经不早,索性先睡了。
到凌晨时分。
察觉体内游转的暖意,裴修抬眼,看到静静坐在床边的谢夙,正要开口。
谢夙看他一眼,掌下金光骤然大亮。
裴修闭眼避开这阵强光。
下一刻,暖意消散。
金色人影也随之散去。
“……”裴修看向空荡的床边,只好手动拉回他这次掀开的被子,不久又沉沉睡了。
—
次日。
清晨。
裴修正吃早餐,看到公孙焕又顶着鸡窝似的脑袋走了出来。
“我饿了,吃什么?”他往桌上一看,顿时百感心酸,“……我们早上就吃这个吗?”
柳燕声看着手上的手抓饼:“吃这个怎么了?我帮你多加了一个蛋一个里脊。”
“……”公孙焕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去洗漱。
柳燕声转向裴修,接着聊刚才的话题:“你现在手里有四百万,店还卖吗?”
裴修说:“暂时不用。”
柳燕声喝了口豆浆:“行吧,等我再找人把你的东西搬回去。”
“放着吧。”
裴修说,“不着急。”
柳燕声点头:“也是。”
裴修现在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意。
他又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裴修说:“我约了陈队长,下午去店里看看,那里可能有点不对劲。”
三才局最近有新案子在跟进,能约到下午,已经是陈钧白忙之中抽出来的时间了。
柳燕声叹气:“这件事我就帮不上你的忙了。对了,你那个……谢夙呢?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裴修说:“不确定。”
“哎!”正刷牙的公孙焕赶紧漱了口,走过来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说不定我爸能帮上忙。”
裴修看他一眼:“你爸……”
昨天的信号问题历历在目,公孙焕的家庭地位,实在不算太高。
何况听公孙焕和洛家人的语气,这类药物相对珍贵,以他现在的身价,就算公孙焕要得出来,他大概也没钱买下。
除非公孙家一心向善,愿意白送。
可惜从那通电话听得出来,对方没有这个意思。
“……”公孙焕说,“电话能挂,但人不行啊!”
裴修说:“算了吧。”
“别算了呀!”公孙焕不肯放弃,他实在过不了这种苦日子,“你想想,你又没药,不跟我回去,拿什么帮谢夙疗伤?”
裴修:“……”
他只说,“总有办法。”
公孙焕好奇:“什么办法?”
话音落下,他突然感觉空气传来一阵压迫感,逼得他差点窒息。
他僵着身体慢慢转身,看到那道高不可攀的金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咽了咽口水:“您来啦……”
谢夙垂眼看他:“他不会去公孙家,此事不必再提。”
公孙焕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听到陌生的声音,柳燕声下意识转过头,吓得从桌前一蹦三尺高:“我靠!!”
大变活人!
裴修也看过去:“你——”
只一个字。
谢夙化为流光回到了玉牌。
裴修止住话音,点了点玉牌:“你打算跟我冷战?”
“……”沉默过后,谢夙淡声道,“无事可言,何必开口。”
说完又是沉寂。
裴修扫过正互相安慰的柳燕声和公孙焕。
和他无事可言?
所以宁愿绕过他亲自现身?
裴修收回视线,又点了点玉牌,轻笑出声:“好。”
公孙焕偷瞄过来,问了一句:“他的伤恢复了?”
裴修说:“正在恢复。”
公孙焕失望极了:“好吧……”
裴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过早饭,他去了一趟医院,和医生确定了后续的治疗方案,出来时,却迎面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小叔?”陪裴修过来的柳燕声也是一脸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他口中的小叔,其实是裴修唯一的亲叔叔,裴崇光。
十年前那场车祸过后,他记得裴崇光一直忙前忙后,往里贴了不少钱,最开始还把裴修接到了家里去住。
结果没想到,没出半个月,单单是他上门去找裴修的几次,都受了裴修小婶的冷嘲热讽,可想而知裴修自己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
裴修骨子里本来就不是会低眉折腰的性格,十六岁的时候还有一点少年意气,所以很快搬走了,之后不论裴崇光怎么劝,都没再接受一分钱的帮忙,连裴崇光私下里给医院打的钱都还回去了,包括这两年。
关键在于裴修的小婶蒋琴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裴崇光每来帮一次忙,她都要跑来大闹一场,指责裴修花了他们多少钱。哪怕他们家早就事业有成,身价上亿。
后来渐渐的,裴修也极少和裴崇光来往,毕竟他不可能希望亲叔叔因为他家庭不睦。
每每想到这些,柳燕声都要叹气。
在他看来,蒋琴简直是冷血刻薄。
裴修父母是很乐善好施的人,对外人都非常慷慨,何况是自家兄弟。
想当初裴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他们明里暗里接济了裴崇光夫妻不知道多少,结果出了事,就换成这副嘴脸,再不济也是亲人呢,真是缺德到了极点!
“裴修,燕声?”看到他们,裴崇光露出一脸惊喜,“你们也来了?”
他说着,对身后助理交代一句,然后转向裴修:“走,好不容易见一面,陪我好好吃顿饭。”
裴修笑说:“不了,我们吃过了,下午还约了人。”
听到他的话,裴崇光表情愧疚:“裴修,对不起,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婶这次确实太过分,我已经——”
裴修打断了他:“她也是为家庭考虑,我能理解。”
“唉……”
裴崇光犹豫一下,接着说,“我知道你不肯要我的钱,不如这样,你把店转给我,我按市场价给你,这样你小婶也不会说什么。好歹是你爷爷留下的店,最好是在咱们自己手里,你说呢?”
柳燕声说:“放心吧小叔,裴修昨天接了笔大单,现在不用卖店了。”
“大单?”
裴崇光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对裴修说,“那就好,这样我总还有个地方能找到你,否则你现在租个房子住,我都没地址,想见你比见市长都难。”
裴修也笑了笑。
公孙焕在一旁抱着手臂跺着脚。
一大清早跟着东奔西跑,刷完手机看见裴修还在原地,他早就不耐烦了:“走不走啊?”
裴修顺势和裴崇光道了别。
公孙焕这时才看清裴崇光的脸,不由轻咦一声。
裴修已经转身:“怎么?”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干脆说:“没什么。”
裴修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听到耳边传来近在脑海的另一道声音。
“你……”
说到一半才想起在冷战吗?
裴修轻笑:“我什么?”
谢夙果然没再开口。
裴修也没追问,开车把柳燕声送到工作室,看时间差不多,直接去了店里。
他到的时候,陈钧的车也已经停在路边。
早上通话时了解过大致情况,见面的时候,陈钧特意向裴修介绍了身边专攻风水异术的新同事。
几人打过招呼,一起走进店里。
裴修进门后就察觉体内的暖意在加速流动,保护他不受影响。
公孙焕并指夹住一张符,在里面转了一圈,“啧”声说:“你以前不会每天都待在这里吧?”
裴修说:“一周五天。”
陈钧对队员们点了点头,后者几人立刻打开工具箱,拿出仪器开始行动。
公孙焕张了张嘴:“……你们三才局都有科学设备了?”
陈钧说:“时代在进步,三才局的宗旨就是与时俱进。”
公孙焕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
陈钧又转向裴修:“确实有东西,不过要等一会,检查需要时间。”
裴修颔首。
十年都过去了,这点时间又算什么。
“队长。”没多久,一个队员看向陈钧。
陈钧走过去,看到他从门口一块地砖下挖出几个灰色小布包。
因为昨天原本要签合同卖店,店内已经被柳燕声大致清空,只剩一个收银台和几个不值钱的摆件,一目了然,他们的工作反而很好开展。
布包是缝死的,队员在得到裴修首肯后把它打开,一个黄纸包掉在他铺好的白布上。
陈钧拔出匕首挑开纸包。
几根头发,零星的指甲碎,和已经发灰的一小撮糯米一起散落出来,最后是三枚黑褐色的古铜钱。
队员拿起黄纸抖了抖,把上面的内容展示给裴修:“你的生辰八字吧?”
裴修皱眉:“是我爸的。”
陈钧记得他说过这里有对他不好的东西:“那就是还有。”
队员于是把东西放进收纳袋,继续找下一个方位。
有了头绪,他们很快找到了另外两个。
共三张黄纸,上面的生辰八字分别对应一家三口人。
身经百战的队员们都感到惊讶。
一个店铺的财运而已,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陈钧听完他们的分析,走向裴修:“是五鬼运财,也就是一种专门驱使阴灵搬走你财运的邪术。”
“财运?”
裴修说,“对健康有影响吗?”
陈钧点头:“中术时间久的话,是会的。人的财气本身依附元炁,和福报息息相关,你的财运持续被搬走,会导致你的精气神也被同步消耗,缓慢发展成对身体的伤害。”
他看向那三个布包,“这些东西在你店里待的时间恐怕至少要按年计算,你又经常出入这里,肯定会对你的健康产生影响。”
裴修又问:“如果长时间不在这里,影响会减轻?”
队员说:“不经常在这里的话,一般来说影响会小很多,但做不到完全不受影响。还有就是,如果对方能拿到你的血,就算你不在这里,也是没用的。”
裴修敛眸。
十年来,只有他还在出入这里,而他有谢夙保护,直到半个月前才出现症状。但只半个月,就足以要他的命。
如果不是谢夙……
“裴先生,一旦媒介被销毁,对方遭到反噬,一定会察觉。”
陈钧说,“我建议先暂时保留,等到阴灵再来搬运的时候,可以对它施术追踪,溯源找到对你下手的人。”
裴修说:“溯源需要多久?”
“这要看小鬼什么时候来搬运,只要它过来,我就有办法!”
队员注意到队长的眼神,又加一句,“按惯例,是每天都要来的,但你这里之前不是关门歇业了吗,对方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不会作法,那就短时间不会来。”
陈钧拍了怕他的肩膀,对裴修说:“他的天赋是灵炁追踪,只要被他种下印记,就算对方跑到再远的地方,他也能感应。这段时间你大可以忙自己的事,就让他暂时待在这,正好假装你还在营业。”
裴修说:“那太麻烦了。”
队员“嘿嘿”笑了一声:“不麻烦,我就当休假了。”
陈钧也说:“放心,这种差事他求之不得。何况就算你留下,他也要随时盯着,你偶尔过来一趟就好。”
话说到这,裴修没再推拒:“谢谢。”
陈钧和他聊过几句,带队在店内又做了些安排,就接到了任务电话离开。
裴修原本打算留下,见一旁坐在角落的队员玩手机不好意思尽兴,索性也道了别。
回到住处,他无视吵闹着要求他陪着一起去住五星级酒店的公孙焕,打开电脑,搜出了一个网页。
看到页面内容,公孙焕终于中场休息。
他看着裴修填了报名信息,奇怪地问:“你不是有办法帮谢夙疗伤吗,为什么还要参加比赛?”
裴修说:“有备无患。”
谢夙这次受伤,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在煞灵自爆的时候全力保护他的安全。
这也说明,在顾忌他的前提下,谢夙能发挥的实力其实有限,如果下次再出现意外,总要有点底牌。
参加比赛,他不一定会赢。
但参与比赛,他可以结识更多这个圈子的人,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做些尝试,总好过坐以待毙。
公孙焕眼里放光:“他能帮你代打了?”
罗天大醮五年一届,每一次都是初赛群魔乱舞,复赛各显神通。
而每一届比赛的冠军,现在无一不是协会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裴修要是真能赢,那就有乐子看了!
裴修说:“应该不能。”
公孙焕眼里的光熄灭了:“行吧……祝你好运。”
“等等。”
见他要走,裴修说,“请你帮个忙。”
公孙焕说:“什么忙?”
裴修点了点屏幕上的项目内容:“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入门资料?”
“不是吧,你还真要——”
对上裴修的眼神,公孙焕改口,“我帮你找一份。”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然后把到手的资料转发给裴修:“你先看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根本不觉得裴修真的能学到什么。
一个普通人、最重要的是、丹田不能聚炁的普通人,就算过了初赛又怎么样呢,进了复赛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
况且裴修在此之前一丁点基础都没有,只剩四天时间,画符怎么起笔都要学个够呛,别说初赛了,没有谢夙帮忙,赛前资格检测都过不了。
裴修点开资料,第一张第一段下面的图片在他眼里跟鬼画符没有区别:“这——”
他再转眼,害怕再被抓壮丁的公孙焕已经跑没影了。
没多久。
谢夙在一旁现身。
看到金光闪烁,裴修看过去:“怎么出来了?”
谢夙没理会这句话,只道:“金光篆,护体可用。”
“金光篆?”
裴修重看向资料,把符文反复观察两遍,起身去书架前拿了纸笔回来,试着画了一张,“怎么样?”
谢夙道:“必败无疑。”
裴修:“……”
他加个前缀,换个问法,“第一次画符的水平,怎么样?”
谢夙道:“尚可入眼。”
裴修笑了笑,翻了一页,重新再画。
谢夙在他身侧,看他接连画了几遍,才开口道:“你应当明白,你未曾入道,此行不过白费精力。”
裴修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夙眸光微转,落在他凝神专注的侧脸:“若你此行不利,又当如何?”
“这件事只谈当下,”
裴修转眼看他,笑说,“不谈如果。”
谢夙不言。
裴修把手里新的作品递给他看:“有进步吗?”
谢夙抬手接过,并指摄来毛笔,在他的符文之上覆盖一层新的痕迹。
裴修看完,摊开一张新页:“帮我再画一张。”
举手之劳罢了。
谢夙搁笔的动作顿住,依言再画一张。
裴修从他手里接过毛笔,和他对视一眼:“放心,我不是冒险。”
谢夙又是一顿。
有了笔画顺序,裴修照着纸上的样子临摹:“我的命还要留着救你,怎么会随便挥霍。”
谢夙又单方面冷战了一天,现在出来,只会和上次一样,认为他去参加比赛的行为是在冒险。
谢夙道:“你是救我,亦是救你自己。”
裴修手下微停,看他一眼,笑说:“没错。也是救我自己。”
谢夙看出他只是随口附和:“有话不妨直说。”
裴修想了想:“你上次苏醒用了半个月,这次也一样?”
谢夙道:“只以精气弥补,相差无几。”
裴修说:“期间还是不能炼炁?”
谢夙道:“嗯。”
裴修轻叹:“可惜。”
谢夙正等他后文,见他已重又拿笔,语气微沉:“可惜什么?”
“可惜来不及。”
裴修笔下没停,“忘了吗,你之前说过,可以保我半月平安。但你恢复的时间,大概会超过四天。”
谢夙蹙眉。
“对了。”
裴修想起什么,又转眼看他,“你能取其他人的精气吗?”
闻言,谢夙眼底沉凝,如霜浸雪的双眸冷冷看他,语气凛然:“你说什么?”
裴修说:“别误会——”
谢夙冷声道:“你以为,我是因采补救你?若非你伤重难治,我何需取你精气?”
裴修无奈起身:“你听我把我说完。”
谢夙语气不改:“讲。”
裴修把笔放下,走到他面前:“我想过了,我去参加比赛,运气不错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治疗你的办法,如果不能……”
谢夙听出端倪,眼底冷霜已悄然溶解:“不能,又如何?”
裴修抬手拿起玉牌:“我打算把它留给公孙焕。”
公孙焕?
谢夙眉间又微蹙起。
“我身边都是普通人,三才局治疗方面的手段又比较欠缺,我思来想去,公孙焕是最好的人选。”
不等他再生气,裴修轻声解释,“如果这次比赛一无所获,我恐怕救不了你,公孙家既然底蕴深厚,以你的实力,说服他们帮你,轻而易举。”
谢夙看着他,眸光幽沉难辨,眉间浅淡的痕迹早已平缓:“你……”
裴修对上这道眼神,笑说:“当然,这只是一种如果。另一种如果,我不会死。”
谢夙深深和他对视。
良久,绝对强势的如玉嗓音缓缓响起,语气平静,不容置疑:“有我在,你不会死。”
第16章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响在耳边,裴修微顿,眼底悄然融进笑意。
谢夙看见他唇边轻扬的弧度,蹙眉道:“你不信我?”
裴修笑意更深:“怎么会,我不止信你,我还相信,能救我的只有你。”
公孙焕会救他,首先出于任务,其次出于本性的善意,但要说真的为这件事特意费心,去找更多办法,公孙焕不会愿意。
他的死,在公孙焕眼里最多算是任务失败,很快会是一件气馁的往事,不会引起多大波澜。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公孙焕已经为他做了很多,对一个陌生人无偿给出这些帮助,原本已经足够慷慨。
而谢夙——
裴修看着面前谢夙似乎冷漠的脸。
按谢夙的说法,是因为曾经的约定,不得不护他“余生平安”。
所以,为了这个约定,谢夙不惜沉睡十年也要救他,甚至在罗浮山恢复后,依旧在他遇到危险的瞬间,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
他欠谢夙两条命,到现在,谢夙还在想方设法救他第三次。
所以,他信。
谢夙忽而转身:“不必巧言令色。我既已亲口允诺,自然不会食言。”
巧言令色?
裴修不由又是无奈:“你不要总是曲解我,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
谢夙回眸,眼神不定:“真心?”
“当然。”
裴修笑说,“真心的相信,也真心的感谢。”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刚才谢夙写下的符篆,“这次比赛,不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就像你说的,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谢夙看着他自始至终从容浅笑的脸:“不论如何?”
裴修说:“不论如何。”
谢夙道:“包括精气?”
裴修:“……”
谢夙仍看着他,神色不改,薄唇仿佛轻挑,只一瞬又拉平,语气有不觉间的轻哂:“可惜。”
裴修说:“……可惜什么?”
谢夙缓声道:“可惜,距比赛之期尚有四日,即便尽你所能,四日之内,也要精气弥补。”
裴修:“……”
他一时还是不够习惯这个话题,不过既然提起这件事,他转而委婉地问,“你需要的、精气,我是不是可以先装进容器,再给你?”
他也是今天才想起这个问题。
把取精气当作一次检查,总好过面对面的尴尬。
谢夙嗓音微沉:“我需用你元炁本源,并非你的——”
他的话到此为止。
裴修会意。
他看得出来,谢夙对这件事也是十足反感,否则也不会每次取完精气都要冷战几乎一天,如果能有其他不接触的方法,恐怕早就提出来了。
“不愿如此,便早日助我恢复。”
谢夙看他一眼,“否则便不止四日。”
裴修:“……”
谢夙幽幽又加一句:“若有意外,每日亦不止一次。”
裴修被他强调得直觉头疼:“……好了,你说得够清楚了。”
谢夙淡声道:“你清楚便好。”
他突然一再聊起这件事,裴修看了看他:“你现在就要?”
谢夙:“……”
等来一片沉默,裴修说:“你——”
结果是熟悉的光芒闪过。
金色的虚影眨眼不见。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短短几天,他已经习惯谢夙的这套流程。
可以预见,至少几个小时的单方面冷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他点了点玉牌,重又回到桌前,继续临摹符文。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熟悉比赛项目。
画符、罡步、手印——好在初赛只需要考验这些基础知识,最简单的死记硬背也能得分。
不知多久过去。
出来找饭吃的公孙焕看到裴修,惊讶万分:“你还没放弃啊?”
听到声音,裴修稍稍活动肩颈,抬眼看他。
公孙焕抬腕看表,更是惊诧:“三个多小时,你不会一直坐在这里画吧?”
“没有。”
裴修示意他发来的资料,“看它花了点时间。”
“好吧……”
公孙焕从记事懒到现在,理解不了这种有目标的学霸,“可是我饿了。”
裴修说:“想吃什么?”
公孙焕问:“你会做饭?”
裴修说:“我会点外卖。”
公孙焕:“……”
裴修已经起身:“不过今天出去吃。”
公孙焕顿时转悲为喜,跟着他出门。
裴修给柳燕声打过电话,先开车去了一趟店里。
三才局留下的同志帮他守了半天,他原本打算一起请客,对方坚持谢绝,只好作罢。
“对了,”临走前,队员想起什么,“五点的时候你一个叔叔过来了一趟,问我是谁,你怎么不在,我说是你临时雇来看店的,不知道你在哪。他说明天再来找你。”
裴修沉默片刻:“如果他再来,麻烦代我转告,我去了外省,短期内回不来。”
队员点头说:“没问题。”
公孙焕瞄了裴修一眼。
等到去了餐厅,一顿酒足饭饱,他顾不上还没吃完的柳燕声,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哥,你之前那么缺钱,我看你那个小叔有点钱,他还那么关心你,你干嘛不跟他见面?跟他要点钱不就行了。”
柳燕声咽下嘴里的饭,看向裴修:“小叔又去找你了?”
裴修说:“嗯。”
公孙焕看看他,再看看他:“嗨咯?没人听到我的话吗?”
柳燕声喝了口水,帮裴修回答这个问题:“去医院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他跟他小婶关系不是很好。”
公孙焕撇嘴:“拿点钱而已,还用经过他小婶吗?”
柳燕声现在对这个专科大夫有很高的容忍度,只说:“你不懂。”
当年车祸发生后,他很快去了医院,亲眼看着裴修躺在病床上醒来。
而裴修醒来的第一时间,先得知的是三条噩耗。
除了裴叔裴婶还在手术室,还有从小陪裴修长大的老爷子,在裴修昏迷的时候心脏病发,已经抢救无效去世。
十年来,裴崇光是裴修仅剩还健全的亲人。
以裴修的性格,又怎么会希望裴崇光因为他的缘故左右为难。
公孙焕最烦这句话:“我哪里不懂了,转账而已,有那么难吗?”
裴修说:“转账不难。”
公孙焕以为他要亲口解释,还在洗耳恭听,就听到他又说。
“这家店的口味怎么样?”
“?”公孙焕茫然地说,“还可以,怎么了?”
裴修说:“以后我会让这家店送餐,你存一下菜单。”
公孙焕还没反应过来。
裴修看一眼也正擦嘴的柳燕声:“回去吧。”
公孙焕是为了帮他特意待在他身边,住的环境不方便改善,饭菜倒可以。至于公孙焕对隐私的过分好奇,这不是必需品,可以忽略不计。
柳燕声扔下餐巾,应声起身。
“……”公孙焕认命地站起来,和裴修一起回到住处。
裴修拿了纸笔又临摹一阵,起身走向浴室。
看着金色流光从玉牌飞往门外,他笑了笑,才继续进门。
洗漱过后,他换了睡衣出来,发现谢夙这次没在看书,转而站在桌前,看他练习半天的成果。
裴修说:“有进步吗?”
谢夙道:“嗯。”
裴修转身说:“走吧。”
他回到卧室,等谢夙随后进来,随手关了房门。
一转眼,谢夙正看他。
裴修说:“怎么?”
“短短几日便习以为常,是你天赋异禀,”
谢夙的语气是毫无起伏的平静,“亦或生性风流?”
裴修失笑:“是逼不得已。”
谢夙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抬手微摆。
房间里刹那陷入黑暗。
裴修正要开口,但看到黑暗里谢夙收敛转淡的虚影,他没再问,只在床边坐下。
很快,身旁床垫轻轻下压。
金色的光点尘粒飘荡着落在两人相撞的肩臂,在动作间散开。
谢夙并指按在裴修小腹,察觉指下仍然片刻紧绷的肌理,他眸光微抬,落在裴修抿唇的下颌,随即收回视线。
这一次,裴修衣衫整齐,他也没再转眼。
黑暗房间里,一切寂静无声。
唯有不复平缓的呼吸,从身侧渐渐粗沉。
昨日自颈侧扫过的气息悄然滚烫,错觉间,仍在流连——
谢夙沉眸闭眼。
他掌下变换,动作更快稍许。
—
到第二天早晨,两人默契没有提及昨晚的事。
之后裴修把资料记明的基础符文全部写过一遍,正接着研究配合画符的整套流程,到下午,来电铃声响起。
是陈钧。
“裴先生,阴灵有动静了。”
陈钧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溯源找到了施术社坛的地址,正在开车赶过去,户主也在调查。不过你放心,五鬼运财需要在固定时间供奉,而且阴灵今天刚来过,说明对方也肯定刚供奉过,我们速度够快的话,说不定能直接把人逮捕归案。”
他说完又追加,“我让小马还留在你店里,一旦抓到人或者查出施术者是谁,我会让他立刻销毁媒介,不会耽误太久。”
裴修说:“没关系,看你们方便。”
陈钧说:“你要是有空,可以到店里等我消息。不管是先逮到人还是先查清身份,都是今天的事,小马对这些有经验,你最好和他待在一起,免得出意外。”
裴修说:“好。”
陈钧又提醒几句,才挂断电话。
裴修也没浪费时间,拿起钥匙开车去了店里。
小马还在店里玩手机。
看到裴修,他指了指脚下的瓷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收到队长的消息,他已经把放回地砖下的媒介又挖出来,放在这个特制的坛子里,只等一声令下,就能立地销毁。
这道命令没让他等太久。
半小时后,陈钧的电话打来了。
运气很不错,他们在赶过去的时候,对方刚从门内出来,身上还带着作法特有的线香味,接受询问的时候眼神躲闪、表情心虚,没出几句就露出了马脚。
小马当即执行队长的命令。
从昨天得知这件事就一直在破口大骂的柳燕声听说了新进展,不顾裴修的阻拦,特地赶了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孙子搞这么缺德的邪法!”
他赶到的时候,向小芸正压着人进来指认现场,听到这句话,笑了一声:“这不是小柳吗,还没用遗忘符呢?”
“……”柳燕声咳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看到被她铐住的男人,直接愣住了。
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昨天才见过,那时的他风度翩翩,对着裴修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浑然不像现在这样满身狼狈。而早已不挣扎的男人进了门,看到两人,又活鱼似的拼了命地往后缩,一声不吭,脸色惨白。
向小芸看出不对劲:“认识?”
柳燕声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听到向小芸的问话,只是下意识看向了裴修。
裴修站在原地。
他看着门边双手抱脸的男人,眸光里褪去往日的淡然,覆着一层过分冷静的深邃。
良久,他先开口:“小叔。”
听到他的称呼,向小芸也跟着愣住了。
她和身后陈钧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错愕。
小马跑过去,贴着两人耳语一阵,陈钧皱起眉。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喝。
“好啊,我就知道!”女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你又来给这小子送钱——”
看到裴崇光的样子,她的质问卡了一拍,“你怎么弄成这样?”
裴崇光低垂着脑袋。
事迹败露,光鲜亮丽的表象被当着裴修的面扒了个稀巴烂,羞愤,绝望……来的路上,他险些想一死了之。
“是你找了这些人把你小叔弄成这样?”
来人又转向裴修,气急道,“不愧是你爸的种——”
“不是裴修把小叔弄成这样。”
柳燕声总算从震怒中反应过来,攥着拳冷冷地说,“小婶,是你的好丈夫,表面扮演体贴周到的小叔,其实背地里对裴修搞邪术,谋财就算了,还要害命呢!”
蒋琴讥讽笑道:“邪术?你小小年纪,什么借口不好找,居然想往崇光身上泼这种脏水!”
柳燕声说:“是不是脏水,你亲口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蒋琴下意识看向丈夫。
裴崇光却突然浑身一颤,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想到什么,也顾不得脸面,捂着像被岩浆烧穿的胸口,哑声喊道:“裴修,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我可是你小叔啊,小叔怎么会害你呢!你让他们不要动那些东西,我……我把名下所有资产都转给你!”
看他这副尊荣,柳燕声更加愤怒:“转?那是还!”
怪不得裴修明明人脉最广、口碑最好,连博物馆都经常合作,这么多年手里还是攒不下钱,他一直以为是医院的无底洞填不满,万万没想到,根本就是裴崇光的恶意才填不满!
被反噬折磨,裴崇光在地上蜷缩着。
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浑身冷汗连连。
蒋琴也隐约明白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裴修的事,可也不忍心看着丈夫这么受苦,对裴修说:“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小叔,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赶紧住手!”
裴修转眼看她。
柳燕声生怕裴修心软,立刻呛声:“现在想起来他是裴修小叔了?当初裴修家里出事,你怎么不记得?”
之前不好意思说出的话,他现在一股脑地骂出了口,“亏得裴叔裴婶当初还不计回报地接济你们,结果养出你们这一对白眼狼。”
“接济?”
蒋琴冷笑道,“当年分家老爷子偏心,把日进斗金的商铺给裴修他爸,崇光只分了一套不值钱的宅子,还得当牛做马去给自家的店打工,拿普通员工的死工资。他们会有现在的下场,只能说是报应!”
柳燕声皱眉:“神经病吧你,分家的事老爷子聊过好多次,当年店里没生意,是小叔自己看不上,借口结婚开销大,不仅要走祖宅,还拿走了所有的钱,裴叔不计较就算了,还让他去店里帮忙、拿分红,被老爷子骂成冤大头呢。”
“什么?”
蒋琴立刻反驳,“你撒谎!”
柳燕声不耐烦地说:“你去查查当年到底是什么值钱不就知道了?而且店里生意有起色是在裴修出生之后,裴叔总说裴修是福星呢,这个你去随便找个邻居都能证明。”
“怎么可能……”蒋琴后退一步,怔怔看向丈夫,厉声问,“裴崇光,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裴崇光缩在地上大口喘着。
见蒋琴不再有作用,他没理这句质问,看向裴修,终于说:“你让他们放过我……我知道、我知道有人要害你……”
裴修看着他。
对上这道视线,似乎反噬加重,裴崇光瑟缩地抖了抖:“裴修,我是被强迫的,我这么做,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裴修听他说完,转向公孙焕。
公孙焕一直站在门外,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见状走过来,在裴崇光背后贴了一张符。
痛苦减轻,裴崇光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爬起来,想走向裴修,却被押解他的女人一把按住。
“老实点!”
裴崇光只好说:“裴修,你相信我——”
裴修说:“是谁?”
裴崇光纠结几秒,才说:“我不认识,但就是他帮我弄了这个祭坛,我真的没想到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我一直想补——”
裴修说:“你们怎么联系?”
被接连打断,裴崇光看着裴修看不出情绪的脸,猜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口头上的补过,只能回答他的问题:“只有他联系我,我不能联系他。”
不等裴修再问。
裴崇光主动提供一条线索:“我能确定他是冲你来的,因为他一而再地逼我就范,都是为了你身上的东西,这次也是——”
“一而再?”
裴修捕捉到关键词,“你的意思是,不止这个五鬼搬财,他之后还找过你?”
裴崇光在他反问的瞬间猛地住口。
裴修说:“什么时候,半个月前?”
“……裴修,”柳燕声突然担心地出声,“你的头发……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舒服?”
裴崇光忙提醒,“没错,他说过,这个法术如果被破除,裴修,你也会受影响,所以快让他们住手!”
裴修没有理会四肢百骸早已涌至的涩麻。
璀璨的金光却从玉牌里倾泻而出。
谢夙蹙眉按在裴修心前,转眼扫过公孙焕。
公孙焕也满脸不明所以:“我的灵炁在他身上啊,为什么没起作用?”
闻言,谢夙回眸。
裴修和他对视,只笑了笑:“放心,不要紧。”
谢夙盯着他始终从容的眉眼。
浮于表面的浅笑依旧,这张脸上仍带有漫不经心的淡然。
但只隔呼吸的距离,这双眼底的一切如此分明,是冷意袭人的平静。
“都出去。”
众人愣了愣。
公孙焕最先反应过来,对陈钧说:“陈队长,这个灵体能救裴修,我们都走吧,别在这打扰他了。”
听他这么说,柳燕声没有一秒停留,在公孙焕话音落下的时候转身就走。
陈钧也立刻带队离开,顺便带走了裴崇光和蒋琴。
谢夙挥手关了店门。
裴修看了一眼门间的缝隙,还是带着谢夙来到储物间。
前段时间店铺准备转让,储物间里杂物横陈,几乎堆得满满当当,只剩门边角落寥寥的空隙,所幸勉强站得下两个成年男人。
裴修当先进去。
谢夙听到他的咳声,进门再看到他唇边的血迹,上前一步,按在他的手臂。
挤进空隙,距离无限拉近。
裴修也抬手按在谢夙肩颈,随后落在他的肩侧,只道:“开始吧。”
谢夙转眼,只看到他因忍痛微蹙的眉,和似乎平常的半张侧脸。
肩上的力道并不沉重。
但前所未有的沉重气息拂过耳畔,和连日来的呼吸并不重合,显得如此清晰。
第17章
昏暗的储藏间。
狭窄局促的角落让两道身影被迫贴近。
裴修倚墙站定,撕裂的钝痛和如潮冲击的异样同时在体内拉扯,他皱眉闭眼,按在一旁展架上的手略略收紧。
谢夙察觉肩上力道的变化,看他一眼,须臾,往前一步,抬手扣在他腰间。
周围还安静着。
灵体微凉的温度猝不及防闯近身前,裴修微顿,缓缓睁眼,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神色冷淡的脸。
谢夙没有看他:“倒在这里,我不会送你出去。”
闻言,裴修一言未发。
他久久看着他,五指忽又松开。
谢夙终于转眼:“你——”
对上这双漆黑的眼睛,他的话音止住。
受本能催使的欲望正在这双眼底喷薄待发,但更冷酷的理智仍然泾渭分明,而此刻,叫嚣的躁动被极尽克制,少有的漠然也似乎渐渐悄然消融。
谢夙记起下午听过的对话。
公孙焕听不懂的深意,他对裴修了如指掌,自然领会。
裴修万事为裴崇光考虑,可见看重亲情。
如今被仅剩的亲人背叛,他无从得知,裴修会作何感想。
短暂的思绪间。
裴修已收回视线,微烫的手轻轻落在他颈侧,紧了又松,再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谢夙脊背微僵,扣在裴修腰间的手也微微发紧。
轻缓却有力的拥抱溢满裴修的体温,放肆地弥漫,放肆地笼罩,他仍是难以习惯。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
但他莫名沉默以对,没有推开。
任由裹着潮热的呼吸拂过鬓边,带来裴修低哑的声音。
“谢谢。”
—
门外。
公孙焕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看了看时间,嘟囔一句:“这都半个小时了,怎么还没解决?”
说完周围没人回应,他转向一旁还冷着脸生气的柳燕声,打个哈欠说:“放心吧,三才局审讯的手段很特殊,会帮你们查到线索的。”
柳燕声脸色还很难看。
他现在想的根本不是什么线索。
他至今还不可置信,想置裴修于死地的人,竟然是裴崇光!
“你看,”公孙焕说,“裴修本人都没你这么上火。”
柳燕声循声看过去,发现裴修果然独自从店里出来:“结束了?”
裴修说:“嗯。”
柳燕声快步到他身前,可从好友的脸上,他总是看不出什么:“好点了吗?”
裴修拍了怕他的肩膀,笑说:“不用担心。”
柳燕声皱着眉头。
裴修的脸色确实看上去是好了一些,可已经变白的头发没有变回黑色,他怎么能不担心。
公孙焕则已经习惯了。
他向裴修共享消息:“三才局把你小叔带走了,说是明天就能有结果。”
裴修颔首。
公孙焕推了推墨镜:“其实我昨天就看出你小叔不是好人了,就是照顾你心情,没告诉你。”
“……”柳燕声冷冷斜了公孙焕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有点本事,他早就骂出声了。
什么照顾心情,这小子如果有这眼力见,现在也不会一口一个“小叔”刺激裴修了。
公孙焕敏感回头:“你干嘛?”
柳燕声当即笑容满面:“少爷说得对,少爷本领就是高!”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两眼,才继续对裴修说:“我对相面术不精通,可一见你小叔就觉得不对劲。他不是那种能进财的命,而且眉间带煞,还不浅呢!说明跟阴灵打交道的时间肯定不短。”
马后炮!
柳燕声暗骂一声。
裴修听着,却记起昨天下午谢夙的欲言又止。
他抬手握住玉牌:“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谢夙道:“嗯。”
裴修说:“为什么又没说?”
谢夙顿了顿,才淡声道:“你已知晓此地有异,何必多此一举。”
裴修轻笑:“原来如此。”
“他也看出来然后没说?”
谢夙虽然不在,可听到大概也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公孙焕来劲了,“你看吧,我这个想法很正常,就是不想让你难过,才没告诉你啊!”
柳燕声有了经验,知道裴修是和那个谢夙聊天,不禁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还能说笑就是好事。
听到公孙焕这么说,他这次没在心里反驳:“那他人还挺好的。”
回头想想,他跟谢夙统共只见过一次面,就是昨天早上的大变活人。把他和公孙焕吓得够呛……
可害怕归害怕,他已经从裴修那里听过谢夙舍命救人的事迹,今天又见证谢夙缓解裴修的疑难杂症,对谢夙的印象可谓好到极点。
公孙焕听得面露菜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修笑说:“是啊。人挺好的。”
“……”脑海里沉寂着。
柳燕声不疑有他,只往店里看了看,又皱眉转向裴修:“那现在,先回去?”
裴修说:“嗯。”
施术的人已经找到,留在这里已经没意义。
见柳燕声要跟来,他说:“你回工作室吧,我没事。”
最近这段时间,为他的缘故,柳燕声已经把手上的工作一推再推,继续下去,有弊无利。
柳燕声还想往前,对上他的眼神,又只好住脚:“……好吧,那你多休息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
道别后,公孙焕不想路上出车祸,主动请缨去开了车。裴修从善如流。
之后回到住处,公孙焕照例是钻进了次卧。
裴修走到桌前坐下。
他打开电脑,翻开用来练习的稿纸,正提笔,才记起符文他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于是又搁笔,打开画符仪轨资料。
他大致再看一遍。
相关的流程,其他就算了,这个手诀……
裴修对着资料图片试了一次。
这些倒不难,但仅限画符。
如果是画符之后的用符,手诀不仅难度提升,还需要变化,他一时半会恐怕不能练成。
裴修活动五指,张手按在额前。
大概是今天症状加重的原因,只专注这一阵,他感觉到隐约的酸胀。
“应对赛事,无需全记。”
突然响起的声音没在脑海。
裴修看向左侧。
谢夙摆手,练习稿飞出几张,落在裴修面前:“届时你可自称师承正一,考官当以雷法出题。”
裴修拿起他筛选出的重点:“名师一对一指导?”
谢夙不言。
裴修又转眼看他:“怎么出来了?”
取完精气,不是该有一段时间的冷战吗。
谢夙却拿起剩下的练习稿,随手翻看几页,才道:“你此行比赛是为帮我,若出师不利,于我没有益处。”
裴修了然,又问:“昨天怎么不帮我?”
谢夙抿唇。
恰时翻到其中一页,他沉眸把它放在桌上,转向裴修:“我昨日不曾帮你?”
裴修随着动作看到他昨天画的这张例图,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不够严谨。我的意思是,昨天怎么不告诉我比赛的事?”
谢夙沉默片刻,只道:“闲话少说。”
裴修失笑,只好从重点卷里拿出一张:“再帮我画一张?”
谢夙随手一笔画就。
裴修看着他动作:“画符,是不是还需要朱砂?”
“黑墨足矣。”
谢夙看他一眼,“画符看似重仪轨,实则注炁即可,点过符脚,符文自成。”
话落,含墨的毛笔在纸上落定。
下一刻,一抹金芒以画符的顺序从符文上流过,闪烁出轻柔光泽,很快隐没。
裴修意外:“在这种纸上也可以?”
谢夙已经搁笔,语气平淡:“常人自然不可。”
裴修说:“看来我这个常人,还是要按部就班。”
谢夙收回的手顿了顿,又转眼看他。
裴修把这张成型的符和另一张并列,正要请谢夙再把剩下的画完——
“若非损及性命,你若入道修符,易如反掌。”
裴修眸光微动。
他看向谢夙。
谢夙道:“即便如此,有旁人灵炁作辅,以你天资,画符亦非难事。”
裴修听他说完,笑了笑:“你在安慰我吗?”
谢夙微蹙起眉:“实情罢了。”
裴修不置可否。
没想到,谢夙对他的评价还算不错。
他打开这张符对应的资料,先看了一遍口诀,再试着配合手诀,还算顺利。
结果是换到下一张,几乎可以宣布提前结束练习。
“这是常人能做成的手势吗?”裴修放大这张图。
平行的五根手指,在图里已经扭曲成不规则图形,基本无从下手。
谢夙扫过图片,随手演示一次。
“……”裴修说,“这是童子功,我不方便。”
谢夙语气微凉:“你若弃权,自然可以不练。”
裴修抬手伸到他面前:“你如果能做到,我可以加练。”
谢夙看过眼前的手,再和裴修对视,眸光沉沉:“有何不可。”
话落,他扣住裴修的手腕,往前一步。
裴修预感不妙:“等——”
不等他说完,谢夙并指点在他手背。
和主人截然不同的暖意渗入血肉,随后是微凉的指腹。
谢夙捏住裴修的无名指,绕过中指指背——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裴修看着谢夙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轻而易举把他的手指叠成图片里的模样。
“如何?”
谢夙再扣住他手腕,唇角微挑,“可有不便?”
裴修看着这只不成手型的手,感觉有点古怪:“……它还能恢复吗?”
谢夙把它挪开,盯着他的视线:“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裴修笑说:“好,还是你厉害。”
谢夙才松开他的手:“我已疏通你掌中筋骨。”
裴修活动五指,果然舒展许多:“那就开始吧,帮我把剩下的几张符都画一遍,我现在加练。”
谢夙看他一眼:“尚有三日,不必如此刻苦。”
“那怎么行。愿赌服输。”
裴修说,“何况只剩三天,不刻苦一点,怎么帮你?”
谢夙凝眸不语。
见状,裴修补充:“放心,我有分寸,毕竟只是画符而已,再刻苦也没有多累。”
谢夙最后只“嗯”了一声,回了玉牌。
裴修回到桌前继续查看资料。
好在有谢夙帮他疏通筋骨,手诀虽然越发五花八门,但能难倒他的已经不多。
不过,像谢夙或公孙焕一样单手变换这些手势,他还是需要时间。
转眼到了深夜。
裴修抬腕看表,起身时点了点玉牌:“出来吧,我要去洗澡。”
金光依言飞向卧室。
之后裴修从浴室出来,看到他站在窗前,打了声招呼:“晚安。”
晚安?
谢夙蹙眉。
回身看到裴修已经作势躺下,他缓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修:“……”
他冷静地摆出事实,“下午,在店里……”
谢夙言简意赅:“那是意外。”
裴修:“……”
他无奈坐回床边。
“来吧。”
—
次日。
下午。
答应了谢夙要加练,裴修一天没有出门。
到三点钟,敲门声响起。
正跑到客厅看电视的公孙焕顺手开了门。
陈钧抱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左右看了一圈:“裴先生,关于你的案子,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清楚。你现在方便吗?”
裴修起身:“方便。”
陈钧于是把审问和调查的结果跟他说明:“现在可以确定,裴崇光说的情况基本属实,他背后的确还有另一个神秘人,对方主动找上了他,目的是针对性地对你不利。”
昨天下午从裴修的店里离开后,他安排人兵分两路。
一是审问裴崇光。
二是检查裴崇光口中的祭坛。
但意外的是,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从裴崇光的记忆里都看不到神秘人的任何有效信息。
长相、身形、声音,甚至裴崇光本人对这个人的印象,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们只能从有限的画面和祭坛中找出的痕迹拼凑出真相。
而祭坛里,除了裴崇光自己的血液毛发等媒介、和五个夭折被制作成阴灵的胎儿尸体外,还有刻着裴修生辰八字的一个泥偶。
泥偶被封镇在祭坛后的法阵里,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发黑,审问裴崇光才知道,神秘人十年前帮他设立祭坛后,就布下了这个法阵,要求他每隔一周就来放血浇在人偶上,因为法阵维系需要泥偶至亲之人的血,他只是叔叔,要一个星期一次,如果是真正的至亲父母,一月一次就够了。所以他最近两年用了从医院里带回的血,量不多,也没人发现。
“这个法阵,局里已经找特别顾问反复比对确认过,是非常古老的图案,暂时还没找到具体资料,但从篆刻的阵图纹样看,作用是夺运,而且是非常极端的夺运。”
说到这,陈钧犹豫了一秒,还是接着说,“按顾问的推测,十年前法阵成型之后,本来应该会对你产生极端影响。”
裴修直言说:“我原本会死在十年前,是吗?”
陈钧说:“……是的。不知道为什么,你幸运地活了下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裴修很清楚,他只接着问:“这个法阵能解决吗?”
“还在想办法解决。”
陈钧推了推放在桌上的木盒,“这个泥偶似乎是你的替身,你是想自己留下,还是交给我们保管?”
裴修还没开口。
“留下吧。”
陈钧一惊,之后看到谢夙的身影陡然出现,才放下按在腰间的手。
想到面前的灵体好像也是不凡,他掏出手机,翻出现场拍摄的照片:“您看,就是这个法阵。”
谢夙看过,眉间微有刻痕:“冥府阵图?”
“冥府?”
陈钧立刻把这个词记下,“就是掌管地府的那个冥府吗?”
“嗯。”
谢夙转向裴修,“此阵不仅夺运,是为将你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裴修皱眉。
陈钧说出的这些,他从没听说过。
裴崇光是有人主动帮忙才能布下这个所谓的五鬼运财,也说明家里没有任何传承。
既然如此,会是什么“神秘人”,针对性地盯上他这样一个普通人,特意让他“轮回转生”。
谢夙想到什么,问陈钧:“半月前,此人是否回过此阵?”
“您猜得没错!”
陈钧正要说这件事,“就在半个月之前,也就是十年期满的那天,这个神秘人特意来看过这个法阵,可惜这期间的记忆,裴崇光也是很模糊,只能看到对方好像是遭到反噬,匆匆又离开了。应该是对方用了什么术,特意抹去了会暴露身份的痕迹。”
公孙焕听得目瞪口呆,也有相似的疑惑:“还能选择性抹去别人的记忆,这么牛的人,为什么要针对一个普通人?”
陈钧先是摇头,之后又看向裴修:“其实我怀疑,是和你的天赋有关。”
裴修说:“我的天赋?”
“是的。你从来没修行过,被这个法阵吸取炁运半个月却能好端端地站在这,而且拥有天目——这还是已知的天赋。”
陈钧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没根据的猜测,你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
裴修敛眸思忖。
没根据的猜测,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得到的线索。
陈钧又问谢夙:“请问您知道该怎么破阵吗?”
谢夙看他一眼:“破阵之法,需百倍于你道行之人前来施术。”
陈钧:“……”
裴修咳了一声:“陈队长,多谢你为我辛苦跑这一趟,破阵的办法之后再说吧。”
陈钧沉默着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队里还有事要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和我联系。”
裴修说:“好。”
陈钧走后,公孙焕跑到木盒前:“这里面是你的替身?”
他说着就想动手打开,余光看到金色灵炁一闪,他僵了僵,干笑一声:“那什么,我一点也没兴趣……我回房间了!”
裴修没注意他的去向,也看了一眼木盒。
谢夙道:“不必介怀,待我恢复,自会帮你解决此事。”
闻言,裴修转向他,笑说:“我——”
“也不必借此懒怠。”
谢夙又道,“接着练吧。”
裴修:“……”
辅导老师突然严厉,他摇了摇头,依言接着加练。
到晚上,公孙焕又从卧室游荡出来,看到裴修左手捏诀,右手提笔,正准备凝神画符,不由忘了自己这趟是要干嘛,抱臂站在旁边观赏。
见裴修竟然真的一笔画成,他惊讶地拍了拍巴掌:“牛牛牛!”
说完走近两步拿起练习稿仔细点评,“嗯嗯,很正宗嘛!可惜就是你只练了两天,还不会注炁,说不定再练个一两个月就能成了,简直是个天才啊!”
一两个月?
裴修无奈轻叹。
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哎?我出来干嘛来着?”公孙焕放下符纸,抓了抓头发,嘀咕着回了房间。
裴修也提醒过谢夙,起身去浴室洗了澡。
他回到卧室,关了房门。
窗前的谢夙默契和他一起走到床边。
“……”
良久。
门外冷不丁传来一阵敲门声。
床边的两道身影霎时分开。
公孙焕不请自进,直接推开了门,张开了嘴——
看到相距甚远的两人,他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裴修没有起身,只清咳一声,像在清嗓。
然后问他:“什么事?”
“啊?”
公孙焕回过神,“哦!”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吃晚饭啊。”
第18章
“……”
裴修坐在原地,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你不是有餐厅电话号码吗,打电话让他们送餐过来。”
公孙焕说:“我打过了,他们厨师下班了。”
裴修说:“点外卖。”
公孙焕说:“我不会啊!我从来不吃垃圾食品。”
裴修说:“……我给你点,你先出去。”
公孙焕磨磨蹭蹭的:“那还得等多久啊?我都快饿死了……”
裴修随便给他选了一家还营业的贵价餐厅,点了一份套餐:“三十二分钟。”
公孙焕表情不满:“啊?怎么——”
“出去。”
“……”公孙焕噎住了,小心瞄向谢夙,忙不迭退了出去。
裴修起身去锁了门。
回身时对上谢夙的视线,他顿了顿,重又坐下:“继续吧。”
虽然是为了疗伤,但毕竟用的方式敏感,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谢夙也缓步回到他身侧,坐下时目光往下扫过一眼,也微微一顿,才移开视线,抬手动作。
这一次没被打扰,两人顺利结束。
裴修闭眼平复几秒,看到谢夙回到玉牌,他再起身去了一趟书房,把邮件处理了一遍,才回到卧室睡下。
到第二天早上,裴修饭后先致电医院,却发现五鬼运财的术法即使主坛也被破除,爸妈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还需要重症监护。
看来五鬼运财对他们身体的影响微乎其微。
也是,十年来,经营店铺的是他,店的所属权也是他,就算有影响,应该也是他首当其冲。
现在连他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更何况是他们。
裴修眸光微沉。
既然不是五鬼运财,那就只会是神秘人的血阵。
按陈钧调查出的结果,对方半个多月前去过一次祭坛,过程中,应该是谢夙苏醒,保下他的命,导致对方遭到反噬。
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神秘人是否还会继续对他下手,还是会再等一个十年,都未可知。
但不论如何,对方了解他的近况,甚至可以轻松找到他本人。
而他目前除了这个血阵,和罗浮山操纵煞灵自爆的那道意识,其他一无所知。想找出对方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的转机,就是这次比赛。
“哎?”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公孙焕突然出声,“罗天大醮主办方的短信?”
裴修挂断电话,也收到同样的短信。
公孙焕对他晃了晃手机:“今天下午三点要进行赛前资格检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裴修看了看路程。
罗天大醮的举办地点是在武当山,四个小时就能赶到:“现在。”
公孙焕先应了一声,看到他从书架里拿出纸笔装进随身的包里,不由也走过去,从练习稿里抽了两张翻看:“临阵还磨枪啊?”
裴修把谢夙画的例图也装进包里:“聊胜于无。”
公孙焕耸肩:“好吧。”
他把稿纸放回桌面,跟着裴修一起出了门。
“咔嚓”一声,大门合起。
桌面上的符纸被气流吹得晃了晃,轻轻闪过一抹淡淡的光,不被察觉。
—
四小时后。
裴修和公孙焕来到武当山下。
他们和游客走的不是一个通道,而是去了主峰外的另一座山。
听到武当山上传来的热闹动静,公孙焕对裴修介绍说:“那边是罗天大醮的主道场,祭祀用的,跟我们这边的比赛关系不大,你要是感兴趣,等检测完了,可以过去参观。”
裴修说:“不用了。”
公孙焕也兴趣不多,和他一起到了比赛场地,看到自动门前的窗口排着队伍:“就是这里!”
排到两人的时候,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递来一张表格:“进去右转。”
裴修按他指明的路线走进大门,再右转穿过游廊,来到一片宽阔整洁的空地广场。
广场上人声鼎沸。
三十张桌案呈凹型整齐摆放,几乎占据所有场地,中间站满了前来进行测验的参赛选手。
桌后的考官表情随意,对待这种基础型检测,根本用不着严阵以待。
裴修在一旁填完表格,公孙焕还在往人群里张望。
“人呢……”他嘀咕着左右转了两圈,才一拍大腿,“哎哟我怎么忘了!”
他转向裴修,“今天这里没什么厉害的人,每个家族门派都有两个初赛免试名额,他们复赛才会来呢。”
裴修说:“你也有?”
“……”公孙焕转移话题,“你的表填完了吧,我们去测验吧。”
裴修于是不再追问。
他们被分到第十九桌,前面还有几个人。
公孙焕又伸长脖子观察了一下:“原来只是注炁啊。”
裴修在来的路上已经问过他测验的方式,但他也没参加过,确实不清楚。
“和之前在罗浮山那个差不多。”
公孙焕多看两眼,对裴修说,“不过好像稍微复杂一点。谢夙能帮你吗?”
裴修说:“不能。”
谢夙炼化的精气全部用于帮他,没有多余用来附体的灵炁。
公孙焕说:“那你怎么办?”
裴修说:“只能试试了。”
误会还没解除的时候,他尝试复刻过谢夙附体时调用灵炁的方式,能挡住谢夙的灵炁,应该算略有成效,希望能应付过去。
“……”公孙焕把一句话忍了下去。
该劝的,他在来之前反正说得够多了。
现在都走到这了,不试一试,他看裴修是不可能罢休的。
那就试试吧!
大不了直接打道回府。
公孙焕无所谓地想着,终于排到了他们。
“表。”工作人员接过来看完,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戴着帽子又戴墨镜的年轻人,准备好新的符,“注炁,知道怎么做吧?”
公孙焕嗤笑一声,随手掐诀点在符纸上。
白色光芒随即在符纸耀眼闪过。
工作人员把它放下,在报名表上打个标记,递给他一张参赛证:“自己保管好,丢了概不负责,默认弃权。”
公孙焕随手揣进口袋,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身后的裴修。
工作人员抬头,顿时有了微笑服务:“帅哥,报名表。”
公孙焕:“……”
他不爽地抬手抱臂,翻白眼的时候,发现对方这一声招呼把周围人的视线也吸引过来,又在心里为裴修掬了一把同情泪。
测验过不去本来就够丢人的了,这下还要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裴修正把表格递过去。
“原来是火居的师兄。”
工作人员看完,把手里的符纸摆在桌上,“本届的赛前资格检验是往符内注炁,引动符文就算通过。”
裴修道谢后,按谢夙在脑海里口述的手诀,点在符上。
公孙焕叹着气推了推墨镜,都有点不忍心看了:“哥——”
话音没落。
桌面上的符纸轻轻一闪。
公孙焕眼皮一跳。
看着它又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呼吸。
开玩笑啊!
要是一个一天都没修行过的普通人,只是凭借他用符借出去的那点灵炁,就能无师自通,自己学会怎么引炁入符,那所有人都别混了!
围观的人纷纷笑了,各自跟同伴吐槽。
“连注炁都不会的新手也来参加?罗天大醮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是啊,就算是自己在家修炼的火居道士,这水平也够次的,还是回去再练几年比较好吧!”
工作人员也意外地看向裴修。
二十六岁的火居道士,他以为怎么样都不会卡在资格检验这一关。
但就在他准备在报名表上打下未通过记号的时候,看到刚才轻轻闪过的符文又亮起来——
周围小片区域的吐槽声渐渐弱了。
因为这一次亮起的白光没再消失,反而一刻强过一刻,缓缓流过整张符纸。
符文莹莹放光。
“……”
公孙焕脸上的同情消失了。
他墨镜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
这能对吗!!
裴修收手,忍下前额一瞬的刺痛,看向工作人员:“这样算通过吗?”
工作人员一愣,又笑着说:“当然算!两天后请持这张参赛证到场,背面是符合要求的住宿地址。”
裴修抬手接过:“谢谢。”
周围众人往他身上打量几圈,很快找到了别的话题。
裴修也走出队伍,对公孙焕说:“走吧。”
“……”公孙焕罕见的沉默寡言,一个字也没说,跟着他一路来到主办方指定的山上酒店。
裴修到前台入住,抬手在他面前的案台轻敲:“身份证。”
“……”公孙焕木着脸摸兜。
裴修看他一眼,之后办完手续,进了房间见他还是魂不守舍,问了一句:“怎么?”
公孙焕木偶似的慢慢转过脸,突然反应过来:“哥,其实刚才谢夙上你身了吧?”
裴修说:“没有。”
“……”公孙焕露出痛苦的表情,又问,“你骗人的吧,他肯定上你身了!”
裴修说:“没有。”
“……”公孙焕又想到什么,“那你之前肯定骗我了,你根本不是普通人,你其实早就入道修行了,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丹田被废,灵炁尽失,所以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对不对!”
裴修说:“……你想多了。”
公孙焕一把抱住脑袋:“我不相信!我不接受!如果是这样,那我这十九年到底算什么!”
裴修无奈:“……你这两天究竟在看什么电视剧?”
听到关门声,公孙焕才回过神。
他转个圈看着这套单层别墅,看向裴修的表情又不对劲了:“这么大方,你不会是想贿赂我吧?”
裴修说:“贿赂你?”
到手的四百万没被阴灵搬走,帮一直在抱怨吃苦的公孙焕改善一下住房环境,还是绰绰有余。
公孙焕狐疑地说:“你不知道我爸是复赛裁判之一?”
裴修笑了笑:“谢谢你,这么笃定我能进复赛。”
“……”公孙焕嘟囔着说,“谁知道你这么离谱啊,你天才得有点不像人了……”
要不是他从裴修受伤起就跟在裴修身边,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只接触短短几天道学就能自如使用灵炁的人。
关键是这灵炁还是他的呢!
裴修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公孙焕说,“算了,反正资格到手了,我回房——我睡哪间?”
裴修说:“随你。”
公孙焕挑房间去了。
裴修走到沙发前坐下,拿出电脑打开。
符文和手诀他已经记个大概,剩下的流程,还有一些净口净心的神咒,包括同样作为考题的罡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你已注炁,其余外物熟悉即可。”
裴修转向身旁。
谢夙坐在他身侧,又道:“一切仪轨,皆为点符所立。”
裴修说:“这么说,我只需要熟悉注炁?”
谢夙道:“寻常不必循规蹈矩,比赛不然。”
裴修会意。
面向所有人的盛会,还是要注重流程规范。
他翻到科仪列表,记起不久前的检测:“参赛资格筛选出的人都会注炁,我好像没有这方面的优势。”
谢夙的语气有理所应当的平淡:“强行引动符文,与你点炁入符如何相提并论。”
裴修看他一眼。
对上他的视线,谢夙转而道:“你如今该考虑的,是勤加练习。”
裴修把话题转回来:“点炁入符?”
片刻的停顿,谢夙道:“灵炁注入符纸,符纸含炁,符文自然含炁;与将灵炁只点入符文,你认为,哪一种更有优势?”
裴修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谢夙看他:“你并非有意为之?”
裴修没有隐瞒:“按你说的,我原本打算强行引动符文,但发现我能用的灵炁不多,所以退而求其次,再试了一次点炁入符。”
工作人员的要求是“引动符文”。
他只近距离看到公孙焕的操作,上一次在罗浮山,谢夙的灵炁也是注满符纸,他原以为这样才算过关,无奈硬件条件有限,只能用节省的办法。
没想到误打误撞,这反而是更有效的方式。
闻言,谢夙眸光深沉。
裴修抬手按着鼻梁:“但我对灵炁的运用还是不够熟练,即便是用这种方式,对我还是有负担。”
上次抵挡谢夙的时间很短,还没有迹象,这次时间稍久,不仅是头疼,下腹、谢夙说的丹田位置,也有隐约的撕裂痛感。而且对灵炁的稳定控制很难持续。
谢夙道:“你如今丹田无法聚炁,调用旁人灵炁,也需走过经脉丹田,自然不适。”
裴修皱眉:“只注炁一张符就有这么大的反应,初赛应该不止考一张吧?”
丹田不能聚炁,这恐怕不是勤加练习就能解决的问题。
谢夙深深看他:“你想放弃?”
裴修重看向资料页面。
画符的流程,完整一套做下来,非常繁琐。
但谢夙的意思是,这些仪轨,都相当于辅助画符成功才存在,既然如此,对他应该也会有帮助。
听到耳边传来谢夙的声音,他回眸:“什么?”
谢夙未语。
裴修也没追问,转而说:“如果我尽量配合仪轨,需要调用的灵炁会相对减少吗?”
谢夙一顿。
裴修索性问他:“能省略几成?”
谢夙看着他,片刻才回:“至多四成。”
“将近一半,那也够用了。”
裴修做简单的加减法,“至少有两张保底。只剩最后两天,我再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说不定还能再多加一张。”
谢夙稍作提醒:“如此勉强,或许对你根基有损。”
裴修轻笑:“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根基?”
他和谢夙对视,语气也很平淡,仿佛天经地义,“何况对我来说,你的命,比我更重要。”
谢夙眼底微凝。
裴修已经继续翻阅资料,仔细研究下一步流程。
不知多久过去。
“你想熟习灵炁,倒也不难。”
裴修打字的手停在键盘,转脸看他:“你有办法?”
谢夙神色不改:“若你学会以公孙焕的灵炁护住丹田,运炁自然不会再有不适。”
裴修说:“相当于在丹田里形成一层保护膜?”
谢夙道:“大抵如此。”
裴修说:“怎么做?”
谢夙缓声道:“学会此法,你需先学如何运炁。”
裴修听出端倪:“你教我?”
谢夙起身:“你若心有不愿,大可另寻他人。”
裴修失笑,也随他起身:“我什么时候心有不愿过,有你教我,求之不得。”
谢夙回眼看他。
裴修说:“具体怎么学?”
谢夙道:“以你天资,只需一人将大小周天在你体内运行几次,你自会领悟。”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
裴修挑眉:“那你还等什么,来吧。”
谢夙主动提起教学,这个“一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现在做不到?”
谢夙看他一眼,语气缓缓:“我自然可以做到。”
裴修说:“既——”
没等他的话问出口,谢夙已经接着说:“但我如今灵炁不足——”
裴修:“……”
听到这,他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谢夙淡声补完下半句:“——需精气弥补。”
裴修沉默一秒,有一个新的方案:“让你教我,还是太辛苦你了,我先问问公孙焕。”
谢夙凉声道:“若你以为随意何人都能做到此事,为免过于天真。”
“……”裴修很清楚他不至于说谎,“没有别的办法?”
谢夙道:“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着,回身踱步往前,看着裴修难再从容的脸,唇角轻轻提起,不易察觉,“你考虑得如何?”
裴修冷静扣住他抬起的手:“等等。”
谢夙再往前一步:“只余两日,抓紧时间。你不是如此说吗。”
裴修只好随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被沙发绊倒,坐了下去。
谢夙一时不察,也被他扣在手腕的力道拉得绊住——
裴修还没坐稳,身前分明只是虚影的灵体带着成年男人的重量压倒过来,两人不由双双摔在了沙发上。
下一秒,贴紧的身影同时顿住。
谢夙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勾进裴修的下摆,在摔倒间贴着小腹径直往上,重重按在胸前。
裴修还扣着他的手腕:“……”
谢夙薄唇微抿,稍有动作,掌下的触感让他五指微僵。
裴修左手扶在他腰间,正要带他起身,被他的动作干扰,手掌往下一滑,落在微翘的弧度——
裴修下意识握住,又一顿。
他面不改色,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眼底薄怒:“你——”
裴修咳了一声:“手滑……”
“嘶……”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转眼看过去。
公孙焕半摘墨镜,露出一双眼睛,还在偷偷打量裴修的腹肌。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都虚弱成这样了,哪里来的肌肉?
然而紧接着,一道金色身影兀地显现,挡在衣衫不整的裴修身前。
公孙焕:“……”
谢夙冷眼看他:“你在看什么。”
公孙焕的表情顿时僵硬,为自己辩解:“那个,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对上谢夙的眼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溜烟回了房间,跑到床上锤了一把枕头。
他招谁惹谁了!
第19章
关门声响起。
裴修也从沙发上起身。
他看向回过身的谢夙,往下扫了一眼下摆,率先占据有利高地:“是你先动的手。”
谢夙随着他的视线也往下掠过,负在身后的右手倏地收紧:“意外罢了。”
裴修又咳一声:“没错。意外。”
谢夙沉眼看他,眸光晦暗不明:“你还没告诉我,考虑得如何。”
“……”裴修收起符纸,“回房间吧。”
反正已经这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话落带着谢夙走进公孙焕挑剩的另一间房,他随手锁了房门,才走到床边。
谢夙面色淡漠,到他身侧坐下。
裴修还没开口,察觉两指凉意落在下腹,不免意外,正看向身旁,汹涌狂涨的热潮陡然在体内横冲直撞,他气息一重,按住谢夙的手臂。
谢夙也看向他。
近在眼前的点漆黑眸忽然闭起,再睁眼时,已经褪去漫不经心,再度埋进难耐克制的沉凛。
裴修抬手握住他肩颈,忍耐的气声也显得沙哑:“……报复我?”
谢夙看他启合的薄唇浸出血色,看他滚动的喉结,目光微晃,落回他的双眼,语气似乎如常:“……意外,而已。”
然而话音堪堪落尽。
更猛烈的热浪又在肆意奔腾。
裴修猝不及防,握在谢夙颈侧的手狠狠用力。
谢夙动作发紧。
喷洒耳畔的呼吸蓦然粗沉,自上而下擦过侧脸,烫在脉搏,牵连出连片绵延的本能战栗。
“……”
裴修不再回应。
他双眸半敛,指腹陷进本该虚幻的皮肉,掌下无意摩挲。
谢夙抿直薄唇。
过于滚烫的温度落在颈后,仍在收紧,这样受制于人的姿态,他从未有过。
他左手已然掐诀,但空荡的丹田再无灵炁,让他亦难挣脱。
“……松手。”
裴修没有听到。
谢夙点在他丹田的手又沉了沉,良久,也闭目略过这湿热的异样,接着炼化。
“……”
—
晚饭时分。
点餐送上门的公孙焕小心翼翼地先打开门缝,看到客厅里正看资料的裴修,才松了口气。
刚才他对着枕头发泄半天怒气,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罗浮山,那只叫小红的狐狸不是说了吗,裴修和谢夙根本就是那种关系!
所以,刚才……
公孙焕为自己擦了一把冷汗。
幸好谢夙现在是受伤了,否则他现在能不能完好地站在这,都成问题啊!
红毛狐狸在空中放风筝的场景历历在目……
公孙焕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才僵着笑脸出门打招呼:“嗨,哥……”
裴修看他一眼:“来得正好,我打算试一遍画符流程,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
饭还没上门,公孙焕点点头:“行啊。”
裴修于是把稿纸放在桌面,把全流程走了一遍。
公孙焕看着他点符,拍巴掌捧场:“有点不熟练,不过全都对,再练两天,等你——”
话还没说完,看到符文淡淡放出光亮,公孙焕闭上了嘴。
裴修搁笔拿起符纸,问他一句:“这算成了?”
公孙焕脸上慢慢露出深切的痛苦:“你不要再压力我了!求你了!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我过得挺开心的!”
裴修:“……”
正好门铃响起。
公孙焕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开了门。
等送餐员离开,他的心情有所平复,吃完饭再沉痛地看一眼桌上的符纸,回了房间。
门关了。
门又开了。
裴修抬眼看过去。
公孙焕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十分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定谢夙没在,才说:“哥,你们以后……呃,那啥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屋锁上?”
他是纯粹的为爱情保驾护航。
绝对不是出于对某个人的恐惧。
裴修说:“……去看电视吧。”
公孙焕就当他答应了:“没问题!”
门又关了。
裴修转向沙发上的谢夙:“看到了吗,还有外人,要注意影响。”
谢夙眸光泛凉:“是你未曾站稳。”
裴修还是同样的理由:“是你先动的手。”
谢夙倏地起身。
裴修看到他抬起手,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
谢夙一言不发,捏诀把他引到身前,抬掌和他掌心相对。
很快,裴修感觉到一股热气在身体里游走,按固定的流向循环三次,热流缓缓被收回。
谢夙道:“依此运炁。”
裴修闭着眼,试着让灵炁按刚才的方式流动。
可惜他的丹田还不能支撑太久,他很快停了。
等他休息过后,谢夙又把灵炁从掌心推进:“依此法护住丹田。”
裴修这次直接运炁跟上他。
察觉灵炁形成一层随时可能溃散的薄膜,谢夙又收了手。
裴修再尝试运炁,不适感果然减轻许多。
之后两天时间,他白天继续熟悉其他科仪项目,晚上练习运炁,比赛时间眨眼即至。
早起的公孙焕打着哈欠吃完早饭,满脸不情愿地跟着裴修来到比赛场地,广场上早就人满为患。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示意每一个选手在仪器上刷身份证。
“公孙焕,第二赛区。”
他对两人说,“裴修,第一赛区。”
公孙焕拿回身份证和另一份比赛手册,翻完对裴修说:“你资料上师承填的是正一,默认是修炼雷法,被分到攻击赛区了。我在——辅助赛区。”
他对此表示强烈不满,“不是,什么叫辅助赛区啊?祝由术这么重要,难道不应该单独分出来一个医术赛区吗?”
裴修也翻了翻手册:“不是只有第一轮分赛区吗,最多一个小时。”
公孙焕撇嘴:“那也不像话。”
裴修任由他发泄完,转而问:“这是对抗性质的比赛?”
公孙焕说:“初赛不是吧,复赛有可能。”
他一边解释一遍抱怨,没多久到了赛区分割线。
看着“第二赛区”的字样,公孙焕哼了一声,走了过去。
第一赛区的方向和他相反。
裴修走进赛区时,里面的考核已经开始。
考核和赛前检测的模式差不多,只是这次队伍的起点,是一排带隔断的开放格子间。
由于检测刷掉了少部分人,赛场还做了二次分流,今天的队伍显得短了不少。
也正因为人数减少,在他进来的时候,远处有人一眼看到了他。
“裴师兄?”
裴修循声看过去。
上次见面的时间还不久,他认出对方是在罗浮山困煞绝杀阵里遇见的邹衍。
邹衍走过来,年轻古板的脸上带着惊讶:“你竟然真的来了,而且还过了检测。”
在他印象里,裴修根本毫无基础。
称呼一句师兄是为了礼数,事实上,像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注炁?
裴修对他颔首示意。
邹衍做个请的手势,一起走向排起的队伍。
聊到比赛,他摇了摇头:“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过的检测,今天的画符都没那么简单,你要做好准备。”
裴修转向格子间里的考核现场:“我会的。”
估计只是初赛的缘故,参赛选手的水平参差不齐,前方时不时还发出一声爆笑,并伴随着一位选手的黯然离场。
考官会当场作出判决,是走是留,一张符就已经决定。
到了裴修,身后的邹衍停在等候线外,认真观看。
“正一火居?”考官看了看裴修,又看看资料,从屏幕上调出五张符,“从里面选一张。”
裴修随手选了其中一张,收手时抚过胸前的玉牌,笑了笑。
押中题了。
这五张符,就是谢夙筛选出来让他“勤加练习”的雷符。
邹衍注意到裴修的表情,还在奇怪,就看到裴修的起手动作,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表情不禁更加惊讶。
是他看走眼,还是——
直到考官检验过后,点头说:“可以通过。带着它到后面准备一下,马上还有下一场。”
裴修接回符纸,对身后邹衍打声招呼,走向第一轮过关后的场地。
竟然是一次过。
邹衍看着裴修依然轻松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他真的看错了?
“别发呆了,开始吧!”
邹衍回过神,也在屏幕上选定自己的符。
顺利过关后,他快步走向后方场地,在观赛台上找到裴修。同样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孙焕也在。
“哎?这不是那个谁吗?”公孙焕也注意到他。
邹衍走过来,场边的喇叭里传来声音。
“第一百七十七号参赛选手,公孙焕,请到第二赛区试符柱前做好准备。”
“到我了!”公孙焕站起来,越过面前的栏杆,从观赛台上一跃而下,回头对两人挥了挥手,才走过去。
邹衍来时听到周围人的讨论:“试符柱检测前五十的选手,才能进复赛。”
裴修在公孙焕口中已经听过这条规则:“嗯。”
邹衍看到他丝毫没有担忧的侧脸,也看向场内。
四个试符柱,分别立在场地两侧。
属于第二赛区的检测结果,他看的不是很明白,但属于第一赛区的检测却一目了然。
只要发挥出足够的威力,在试符柱上留下越深的痕迹,得分也就越高。
而现在,试符柱上似乎只有顶端有个指甲大小的豁口,其余痕迹大多还只是一条白线。
“第一百七十六号参赛选手,裴修,请到第一赛区试符柱前做好准备。”
裴修起身,按提示走到准备区前。
工作人员抬手拦了他一下:“等上一个选手离场,你就可以去了。”
另一旁是兴致缺缺的评委。
“这一届的选手,没什么亮眼的表现啊。”
“你第一次来初赛吧,初赛本来就这样,好苗子都有保送名额,这些人哪比得了。”
“你说的也是,不提别的,就看试符柱上那个口子,好像还是洛家送来的时候,洛奕随手打出来的吧?你看看,到现在别说能超过他的了,连十分之一都做不到啊。”
“洛奕?那个据说能重振洛家,被洛家当宝贝一样藏了二十五年的绝顶天才?”
“都这么说,谁也没见过啊。不过这次洛家不是帮他报名了吗,看这实力,夺冠热门了。”
“我看悬,其他几个家族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唉,算了,现在想那些干嘛,来看看这个怎么样!裴修?火居……又是个来一轮游的。”
“长得还挺帅的,希望能有点看头。”
“得了吧,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我已经不求这些选手追上洛奕了,哪怕是留下点——”
评委们还在交头接耳。
空中一声霹雳惊雷划空闪过,精准落在试符柱上——
“啊!”不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惨叫,“我的炁!”
裴修指间的黄符闪过一丝雷光,随风燃成灰烬。
他张手按了按昏涨的额角,皱眉强压下丹田内火烧火燎的尖锐灼痛,看向正前方的试符柱。
“什么?!”评委席上传来惊呼。
一个手指长宽的豁口,从试符柱上方如电切下,还往下延伸出蜿蜒的裂痕。
这份成绩单,应该足够过关了。
裴修谢过下意识过来搀扶的工作人员,转身回看台等结果。
看着他的背影,评委们面面相觑。
“这个裴修……确定不是谁家的保送选手?”
“……”
裴修没听到评委席上迟来的议论。
他在看台落座没多久,公孙焕从第二赛区小跑过来,瞪着眼睛说:“刚才幸好我没开始用符,否则岂不是被你害惨了!”
裴修笑了笑:“抱歉。”
第一赛区的用符时间普遍比第二赛区要短,他走进场地的时候,确定过公孙焕还在准备区。
不过他的确没想到,用符比画符耗费的灵炁要多出几倍不止,如果不是提前学了运炁,他应该过不了这场初赛。
没真的造成损失,公孙焕也没抓着不放。
他摘了墨镜,又凑过来说:“刚才你可真露脸了,我那边的裁判都探着脑袋去看你的试符柱,简直要把你夸成花了!”
他还在夸张描述当时的状况,结束试符的邹衍也走了过来。
听到公孙焕的话,邹衍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裴师兄,你是不是之前修行过?”
“哈哈哈——!”公孙焕拍着手大笑起来,把周围一圈选手吓了一跳,他丝毫没有收敛,还高兴地说,“你也这么想的是不是?”
邹衍不明所以:“怎么了?”
公孙焕抬手摇了摇食指:“那你就猜错喽!他不仅之前没有修行过——”
邹衍等他的后话。
“——而且,他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的水平,只用了,”
公孙焕伸直其他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天!”
邹衍震惊地愣在原地。
公孙焕“嘿嘿”乱笑着欣赏完他的反应,反手拍了怕自己的胸口:“终于不止是我一个人被刺激,舒服多了!”
裴修:“……”
他也起身,拍了拍邹衍的肩膀,“别听他夸大其词。”
邹衍怔怔看他:“不是五天吗?”
裴修说:“……算是吧。”
邹衍呢喃道:“那不就是事实吗?哪里有夸大其词?”
裴修只好转而说:“……看比赛吧。”
邹衍怔怔点头。
公孙焕围着他打量:“喂,你不会被刺激傻了吧?不至于不至于,回去哭一场算了!”
邹衍没说话。
直到第二轮比赛结束,三人都拿到晋级名额,一起回了酒店。
之后两天的项目,其余选手不知道听说了什么,只要裴修出现,周围总是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索性没再继续等比赛结果,每次结束就直接离开场地。
公孙焕回来后,告诉他最终名次:“你竟然不是第一名!”
裴修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只是半路出家,也许第一天试符超水平发挥,但其余几项怎么比得过深耕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专业选手。
“那群评委真是没眼光!”
公孙焕看起来比他还不忿,“要是你报名的时候填了修行时间就好了,说出来吓死他们。”
裴修失笑:“能进复赛就够了。”
公孙焕捣了沙发靠枕一拳:“可是第一名被洛家人拿去了,晦气!”
裴修听出他对洛家人一向有怨念,也没说什么。
公孙焕看他一眼:“算了,跟你说不通!”
话落跑回房间又是一通发泄,吃完晚饭才想起另一件事,“哦对,复赛的淘汰赛还在这里举行,有五天时间休息。”
五天?
裴修算了算时间。
准备加上比赛,已经过去八天,如果再等五天,他可能连淘汰赛都见不到,就直接提前结束了。
“放心。”谢夙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如今学会运炁,有灵炁护住心脉,我可保你安稳度过赛事。”
裴修垂眸扫过玉牌,抬手轻握:“那就好。”
—
之后的五天时间,没人打扰,裴修尽可能多地画了一些符。
复赛是淘汰制,如果有对抗性质,提前做点准备总不会出错。
公孙焕也一直待在房间里看剧。
到第五天入夜,他接到一通电话,跟裴修说了一声,终于出了门。可也没出酒店,坐着摆渡车去了另一栋别墅。
“爸!”
他进门就高喊,“你可算来了!”
公孙靖示意一旁的人都退下,没好气地看向小儿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你才多大本事,就敢来参加罗天大醮?”
“嗯嗯嗯!”公孙焕敷衍地答应两声,立刻问,“爸,你有没有养元神的药啊?”
公孙靖捏起拳头,嘴唇已经用力,想想儿子好歹这么久没见了,皱眉问:“你受伤了?”
公孙焕张开手转了一圈:“没啊!是我朋友受的伤。”
公孙靖脸颊肌肉抽了抽,拳头举过头顶——
“别别别,爸,先别动手!”
公孙焕熟练地抱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说啊,就是我那个任务目标,你赶紧救救他吧,他一直病个没完,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脱不了身啊爸!”
公孙靖又皱起眉:“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公孙焕于是长长叹了口气,如此这般地把这段时间的经历痛诉一番:“你是不知道啊爸,那个灵体受伤之前,一个眼神就压得我动弹不了,我可不敢、不是,他毕竟救了我一命,我想着不能恩将仇报,一直懒得跟他计较,可也不能总这样吧!”
“灵体?困煞绝杀阵?”
公孙靖越听越心惊,又气又后怕,“你真是胆子肥了,那种地方也敢去!”
“哎哟你先别骂我了,”公孙焕说,“快给我点养元神的药,把那个灵体治好,裴修就能痊愈,我也解脱了!”
公孙靖提着他的耳朵:“你以为养元神的药那么容易得,现在整个公孙家就剩了最后一粒,是保命用的!”
公孙焕说:“爷爷他们不是快回来了吗?到时候还会有的,而且我真的不想再被那个谢夙欺——”
公孙靖的手猛地一紧:“你说谁?!”
公孙焕发出一声惨叫:“爸!!”
公孙靖赶紧松手,却又按住他的肩膀,疾声问:“你刚才说谁?”
“裴修?”公孙焕捂着耳朵,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还是谢夙?”
“谢夙……”
公孙靖放开他,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又猛地转身问他,“你确定,那个灵体叫这个名字?”
公孙焕点头:“裴修是这么叫啊。”
公孙靖说:“你再描述一遍,他长什么样子?”
公孙焕看他表情不对,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最后补充一句:“反正他像个暴君一样,一言不合就搞压迫!”
公孙靖走到一旁坐下:“那就是他,没错了。这个时候出现,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公孙焕说:“什么啊?难道他真的是谢家人?”
公孙靖看他一眼,回忆往昔:“我还记得,十年前,你谢伯伯跟我提起,他算出谢家十年内必定有大祸临头,可他千方百计都用了,还是改变不了,只好去请正在泰山闭关的一位老祖宗出山,这才扭转乾坤。也就在那之后,谢家确实好转起来。”
“谢夙就是那位老祖宗?”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可是三年前?”
“没错。”公孙靖说,“三年前,情势急转直下,后来……”
后来的事,公孙焕知道。
谢家几位叔伯横死家中,几大家族联手都没调查出结果。
公孙靖回过神,又问他:“谢夙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人身边,还保护他?”
公孙焕摇头:“不知道啊,裴修很少提谢夙的事。”
公孙靖皱着眉踱步两圈。
他看向公孙焕,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这粒药丸,你拿去送给谢夙。”
公孙焕一喜。
公孙靖抓住他要跑的肩膀,沉声叮嘱:“记住,谢夙从小的性格就冷漠无情,实力却无人可比,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造次。”
公孙焕听他这么说,好奇心起:“他真有那么厉害?爸,你见过他?”
公孙靖摇头:“我们这一辈,别说我,如果不是十年前的事,你谢伯伯都没见过他。我只听说,有他坐镇谢家的那个年代,几大家族根本没有资格跟他并列。要不是他天生道体,注重修炼,早早就去了泰山闭关,否则看他竟然活到现在,实力只会比传言里更高!”
公孙焕听得咋舌,听完又问:“道体?怎么这么耳熟啊……?”
公孙靖瞪起眼睛:“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你能不能学学洛家的洛奕,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什么话!”
公孙焕听得对洛奕咬牙切齿:“那谁让你生不出那么有天赋的儿子,都怪你基因不好!”
“你——!”
公孙焕不等他来追打,攥着木盒一溜烟地逃了。
回到入住的别墅,他刚进门就大喊:“裴修!裴修!”
一路从门口喊到裴修房间前,“咚咚咚”敲门,“裴修!我给你要来好东西了!”
过了一会,门才从内打开。
裴修看他一眼,越过他,从桌上拧开一瓶矿泉水。
有这么渴吗?
公孙焕看着他喝个没完,也没细想,赶紧把木盒递给他:“快看,养元神的药!”
第20章
养元神?
裴修放下手里的水,转眼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满脸得意:“怎么样,我就说吧,只要我跟我爸见了面,他肯定能帮上忙的!”
裴修这才知道,他刚才急匆匆地出门,是为了这件事。
“哎呀你快拿着啊,”
公孙焕把木盒塞进裴修怀里,“快把它用了吧!”
只要谢夙用了这粒药,伤势就能痊愈,只要谢夙伤势痊愈,按他爸的说法,以谢夙那么高的实力,治好裴修身上的小毛病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终于可以解放了!
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公孙焕越想越激动,又催道:“快点!”
被他的手捣在胸前,裴修无奈退了半步,还没抬手接过来,门内谢夙缓步走到他身前。
金色的身影又冷不丁显现,公孙焕心头一跳,紧接着手里一重,木盒被一道灵炁强势取走。
眼睁睁看着它划着弧线落入谢夙掌中,公孙焕没有言语。
谢夙打开木盒,抬掌在丹丸上拂过,氤氲的乳白光芒悄然绽放。
公孙焕忍不住说:“看,如假包换的宝贝。我爸说这东西很珍贵的,要不是因为——要不是心疼我,他根本舍不得拿出来。”
谢夙转眼看他:“公孙钟景,是你什么人?”
“……”公孙焕的声音低了五度,“是我曾祖父……”
谢夙颔首,捏诀点在丹丸。
氤氲的白光乍亮片刻,化为三缕细烟,盘绕他的手臂,最后汇成一股,缓缓没入他眉间。
公孙焕等他炼化完,才小心翼翼地问:“您……认识我曾祖父?”
谢夙道:“一面之缘。”
此人是他所见公孙家最后一个嫡系,若公孙焕与此人相干,想必是家主一脉,拿出此物,确非有异。
公孙焕连连点头,又问:“那您看,您的伤……”
谢夙道:“仅凭一枚丹药,效用尚且不足。”
公孙焕傻了两秒:“……那要几枚?”
谢夙道:“十枚,堪可一用。”
公孙焕:“……”
他枯在原地,直觉快乐的品质已经全部从元神流失。
谢夙摆手把空盒放回桌面,转眸对上裴修的双眼,动作一顿。
他缓声道:“有话便说。”
裴修笑说:“没什么。”
自第一次见面,从谢夙的言行举止就能看出,谢夙不是这个年代的人,至于更深的隐私,既然谢夙不说,他也不打算多过问。
谢夙自然看出这道眼神。
但山中无岁月,他此生大多光阴都在闭关,至今过去几何,他早已不记得了。
裴修接着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用药之后,谢夙的身体肉眼可见凝实了不少,和制服黑猫时期的样子很相近,显然即便是效用尚且不足,也大有裨益。
谢夙道:“若有充足元炁,灵身可再成。”
裴修面色不改:“这么说,不用再用其他东西弥补?”
谢夙语气不变:“不必。”
“元炁?”公孙焕终于活了过来,“对哦!炼化元炁,我马上去罗浮山把那个狐狸抓过来!”
裴修说:“应该不够。”
在罗浮山,谢夙把小狐狸身上的煞气炼化大半,再加上煞阵里不计其数的恶煞,才能恢复灵身,现在仅凭小狐狸的小半煞气,估计难以为继。
他转向公孙焕:“还要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哪里有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
公孙焕容光焕发,胸口拍得响亮:“包在我身上!”
他说干就干,马上转身去打电话。
“喂?爸?是啊又是我啊——”
他的声音消失在关门声里。
裴修看回谢夙,唇边又有笑意:“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谢夙受伤,最难的第一步就是恢复到可以炼炁的阶段。
原本他只能寄希望于几乎不可能的复赛第一名,现在却在公孙焕的帮助下,提前完成了目标。
之后的炼炁,还是尽量稳妥一些。
阵法有发生意外的可能,解决单打独斗的妖精要安全得多。
谢夙看他一眼:“嗯。”
裴修抬腕看表:“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再回去吧。”
陈钧最近也很忙碌,想必手上会有一些嫌疑妖的线索,正好今晚先联系上。
谢夙道:“回去?”
裴修听他的语气:“怎么?”
谢夙道:“这场比赛,你要半途而废?”
裴修说:“还是以你的情况为先。”
虽然结识道术圈的人,也是他这次参加比赛的原因之一,但事有轻重缓急。
谢夙恢复后实力大增,且有能力帮他重塑炁海,根治这场麻烦,他的伤,显然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谢夙深深看他,须臾才道:“我已有所缓解,不必急于一时。”
裴修说:“你——”
“你已被有心之人觊觎,尽早习术防身,方可保命。”
谢夙道,“此次赛事,是你如今唯一不损及性命的实战良机,对你提升必不可少,你当留下。”
话落,他抬手微摆。
桌上收拾整齐的资料和纸笔顿时“哗啦”翻动。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嗓音平淡,已不容分说:“在此之前,勤加练习。”
裴修讲道理:“……这么晚了,我该睡了。充足的睡眠也是必不可少。”
谢夙道:“那便明日。”
裴修摆事实:“明天就是比赛。”
谢夙眉间微动,沉沉看他。
裴修想了想,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我梦里练?”
谢夙收回视线,身形微晃,已经化作流光,没入玉牌。
“随你。”
裴修轻笑,回房洗漱后睡下了。
到次日早上九点,他和公孙焕一起出发来到比赛场地,广场已经和初赛大不一样。
原本只提供给选手休息的看台,今天被一道围栏隔断。
后方观众几乎全部坐满,只剩出前方三排做参赛选手的准备区。
看台前是两张评委长桌,另加一张十分特殊的单人桌,现在都空无一人。
“我早上问我爸了,他说九点半正式开始才来呢,其他评委估计也差不多,架子都大得很。”
公孙焕很是不客气地说,“我们先去坐着吧。”
裴修说:“嗯。”
晋级后,主办方已经发了规则相关的短信。
初赛前五十名进入复赛,再加上家族门派的保送名额,赛场上现在一共七十位选手,将两两分组进行淘汰制对战。
上午进行第一场,下午进行第二场,筛选出的十八人进入第二轮,明天继续对战,直到最后的九人晋级。
但规则只讲解到这一步,剩下的九个人怎么分出胜负,主办方没有给出明确的提示。
裴修在准备区落座时,周围人也在讨论这一点。
“搞得好神秘啊,剩下九个人,再打的话不是空出一个人吗?为什么不搞八强?”
“你是不是修道的啊,九为极数,八怎么比?况且最后的决赛又不是这种简单的两两对决,每年都这样。”
“每年都这样?具体什么样啊?”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每年都不一样。”
“都这样,又不一样?你给我整晕了……”
公孙焕也听到这群人的议论,对着裴修大为抱怨:“都怪我爸,嘴那么严干什么,连亲儿子都不告诉。”
裴修提醒他:“他是评委,你是参赛选手。”
公孙焕哼了一声:“说不定别的评委没他这么大公无私呢。”
他说着,指了指前面的三张评委桌,“你看,左边是五大家族,右边是五大门派,足足十一个评委呢,谁能保证他们不乱说。”
选手们有不少人出自他口中的这十个势力,这句话一出口,裴修察觉到周围安静了一秒,随即是不善的目光投了过来。
公孙焕余光也看见,大叫道:“看什么看,口嗨犯法啊!”
“……”众人纷纷无语地转回了脸。
为免他挑起众怒,裴修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说的家族门派,是十个评委,另一个人是谁?”
公孙焕看向两张长桌中间的单人桌,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也第一次参加嘛。”
“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邹衍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两人身旁坐了下来,“据说有几百岁了,只是性格相对……比较喜欢独处,所以不愿意来这种场合。这个评委席位一直保留,也是为了尊重。”
德高望重?
几百岁了?
公孙焕眼睛转了转:“这个人叫什么?”
邹衍摇头:“姓名我不了解,只知道姓荀。”
公孙焕兴趣大减,当即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没多久,主持人上台,一番开场白之后,又重复了一遍比赛规则,台上的巨大显示屏随之亮起,抽签开始。
裴修的号码牌已经从176换成了23,代表初赛第三名,1到20则是保送选手的号码。
不过他的运气还算不错,号码滚动结束后,他的对手是56号选手。
公孙焕还在怒斥规则对他们这些辅助赛区的人不公平,看到抽中69号时,愤怒的脸顿时喜笑颜开。
一看邹衍,他同情地“啧”声说:“你抽到我哥了?那祝你好运吧,他的实力冲击前三绝对没问题。”
邹衍正色说:“没事,我本来也是来历练,能见识到公孙家真正的道术,也是不虚此行了。”
公孙焕本来还与有荣焉,听完又琢磨出不对劲:“不是,什么叫公孙家真正的道术……?”
比赛场上,一座擂台已经缓缓从地面升起。
主持人的声音盖过公孙焕的质问:“现在有请评委入座。”
鼓掌声中,九道人影从擂台一侧走到桌后坐下。
身后议论声又响起来。
“不对啊,谢家的评委怎么没来?”
“主持人不是在说吗,谢家因为临时出了点变故才缺席的。”
“这你都信?”
“……”
裴修也看向左侧长桌后唯一的空位,关注的重点却不同。
谢家。
谢夙。
会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老爷子怎么会和五大家族之一的谢家扯上关系?
而谢夙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放着最顶尖的人脉不用,反而和身为普通人的老爷子“有约在先”。
能让谢夙自愿护他一生平安的约定,绝不会简单。
裴修眸光渐深。
可惜谢夙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以对方的性格,再问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第一组开始了。”
公孙焕忽然紧张起来,“下一组就到我了。”
比赛顺序是按号码从低到高排列,他第二组出场。
裴修排序不算靠前,可以在上场之前吸取一些实战经验。
不过每一组比赛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每组平均五分钟就结束了战斗,期间一次前二十名的选手下场,短短一分钟,对手就举手认输。
难怪要免试。
“第二十三号参赛选手,裴修,请就位。”
听到这条广播,裴修起身走向擂台。
上台之前,裁判示意两人走到桌前:“这是你们本次比赛要使用的符,其余不得使用任何自带物品,包括符和法器。”
裴修之前的比赛里已经看过这条规则。
很公平。
虽然他之前画出的符没了用处,但画符不只是为了使用,也是锻炼控炁,何况他临时凑出的家底,不太可能比对手更丰厚。
“给你们十秒钟时间佩好。”
台下。
公孙焕看着走上擂台的裴修,撞了撞邹衍的肩膀:“哎,你说,他能赢吗?”
邹衍沉默着。
初赛的场景历历在目,说裴修会输,他本能地不信。
可入道十天的裴修会赢过入道二十三年的对手?
想想这种结果,他都觉得自己这趟历练其实是在做梦。
“开始了开始了。”
就在公孙焕津津有味看比赛的时候,评委席上,公孙靖也坐正起来。
裴修。
这个名字他印象深刻。
可是,这不是普通人吗?
难道是谢夙代打?
那他是睁只眼闭只眼,还是两只眼都闭上?
“不是二十名内的还看得这么认真?”旁边的人问,“水平也不怎么样啊。”
公孙靖下意识看向擂台上的裴修。
的确,用符的水平忽高忽低,脚下的罡步也是第一次跟人比斗似的,受到攻击就显得生疏——
这不是传言中谢夙的实力。
那是怎么回事?
不过慢慢的,公孙靖发现裴修好像适应了比赛的节奏,不再露出新手似的破绽,用符的威力也趋于平稳,这之后很快胜出。
他看了看时间。
四分钟。
以第二十三的名次打第五十六名,用了这么久,差强人意吧。
身旁人也说:“最后算是发挥了应有的水平,可这也太不稳定了,下午估计就淘汰了。”
公孙靖也同意。
下午是三十五进十八的比赛,除非裴修运气好抽到唯一一个轮空的名额,这种实力肯定难赢。
想到这,他回头瞪了一眼选手区的公孙焕。
臭小子,又骗老子。
公孙焕莫名其妙。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就堵去了酒店。
“你还有脸问?”公孙靖骂道,“你不是说那个裴修是普通人吗?你见过修出灵炁的普通人?”
一听到这句话,公孙焕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公孙靖蒲扇似的手扬起来——
“别打别打!”公孙焕立刻供述,“裴修的灵炁是我的啊。”
公孙靖皱眉:“你说什么?”
公孙焕解释一遍,接着说:“反正跟我见面的时候,裴修还是普通人,结果短短十天过去,您猜怎么样,他参加罗天大醮,还晋级三十五强了。”
公孙靖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捏住公孙焕的耳朵:“你小子要是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我骗你这个干嘛!”
公孙焕不满地嚷嚷着,“你也不想想,谢夙凭什么保护他,肯定是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嘛!”
闻言,公孙靖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小儿子的话有点道理。
突然间,他转而问:“你这十天跟他在一起,看没看出来,他和谢夙是什么关系?有没有拜谢夙为师?”
公孙焕大摇其头:“裴修不可能拜谢夙为师的。”
公孙靖问:“为什么?”
公孙焕很是确信:“他跟谢夙是爱人关系啊!”
公孙靖震惊的表情更甚刚才:“……你说什么?”
公孙焕回想红狐狸的话,肯定地点头:“反正他们绝对不清白。”
“算了,不管他们什么关系,不是师徒就好。”
公孙靖反应了有一会,干脆不去深想,压低声音说,“这件事你不准再跟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公孙焕说:“为什么?我已经跟一个南宗的道士炫耀过了。”
“又不是你天赋高你炫耀什么!”
公孙靖怒道,“不准再说了,我准备邀请他加入公孙家。”
这种天才,错过可就很难遇到了!
让他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公孙焕眼睛一亮:“那你能安排别的人保护他吗?”
“那当然。”
公孙靖肃声警告,“这件事你也不准随便说出去,要是被别人——”
警告到一半,他还是不放心,直接勒令小儿子,“把手机掏出来。”
公孙焕撇嘴照做:“干嘛?”
公孙靖说:“给裴修打电话,语气客气点,问他现在方不方便,就说我要过去感谢他。”
听到最后半句,公孙焕奇怪:“你感谢他什么?”
公孙靖又瞪他一眼:“感谢他照顾你这个不长脑子的东西!快打!”
“……”公孙焕不情不愿地打了。
电话很快接通。
通话另一端,听到公孙焕提出的约见,裴修难免意外,不过长辈想见面,他没有拒绝:“可以,在哪?”
“你就在房间等着好了,我们马上就到。五分钟!”
裴修看着挂断的电话,没太在意。
“你应该休息。”
裴修转向谢夙,笑说:“见面用不了多久,不要紧。”
这次比赛,他虽然赢了,但前期摸索耗费的灵炁过量,导致丹田至今还有撕扯的痛感。
谢夙道:“若你不能负荷,下一场,交给我即可。”
“算了。”
裴修说,“就像你说的,这是我唯一没有生命危险的实战机会,如果连这种机会都放弃,那我也没必要继续下去。再者,靠作弊抢走本该属于别人的战利品,这很不公平。”
谢夙看他良久,才出手点向他胸前。
温热的暖意流进胸膛,裴修看着他微垂的目光:“会对你有影响吗?”
谢夙淡声道:“我看你应当先学会如何在意自己。”
裴修笑说:“放心,这个我早就学会了。”
“是吗。”
谢夙抬眸扫过他含笑的眉眼,“可惜未必。”
裴修只转而说:“你是谢家的人?”
谢夙微顿:“嗯。”
裴修想起什么:“上次你说,帮我重塑炁海后会有别人保护我。你指的就是谢家人?”
谢夙又看他一眼。
裴修和他对视:“帮过我之后,你打算回谢家?”
谢夙还没开口,门铃声响起。
紧接着,是刷卡进门的声音。
公孙父子走了进来。
公孙靖当先一步,看到裴修,他带着笑走上前:“裴修,是吗?哎呀,真是一表人才!这段时间多亏有你照顾小焕,他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他的热情来得直接,裴修也笑了笑:“您客气了。”
公孙靖已经看到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影子,简单寒暄几句,就照直说明了来意:“裴修啊,叔叔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对我们公孙家的道术感不感兴趣?”
裴修说:“您的意思是?”
“我想邀请你加入公孙家。”
公孙靖给出绝对的诚意,“作为礼物,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承诺,公孙家可以帮你解决现在的麻烦。”
裴修心念微动。
解决现在的麻烦?
正在这时。
金色的虚影在裴修身旁缓缓成型。
公孙靖:“……”
如浪滚来的威压刹那铺展,他不用猜,这位一定是好像被他当面挖了墙角的谢夙。
“前辈……”
谢夙和裴修并肩而立,神色却截然不同,即便站着,眸光仍然居高临下。
他看着正运炁抵御的公孙靖,眼神凛然,语气似乎平淡:
“你让他,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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