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是我的
他说这话语气很淡。
就像是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江阮垂过眼睫, 有那么一刻,说没有一点触动是不可能的。
“是你先抛下的我。”陈泽序说完彻底放开了她。
他只是找到了她,然后继续在一起, 就像他们之前一样。
江阮平复着呼吸。
两个人此刻更像是角斗场里的困兽。
嘴里残留着铁锈的腥气, 江阮抬起手背擦过嘴, 陈泽序被咬过的舌尖大概还在出血,唇线边缘洇出血迹, 他微抬着下颚,指腹抹过嘴角的血,不以为意的扯唇笑了笑。
好像痛,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存在。
但江阮像是吓到,只是戒备地望着自己, 一句话也没说。
陈泽序吞咽掉唇腔里的血液, “我先送你回去。”
他像刚才一样,又重新将她推回房间,由他精心打造的金丝笼。
江阮胸腔里的心脏仍在怦怦起跳,她抿紧唇,没有泄露一丝表情。
因为白天的事,晚上两个人在同一间房时,江阮玩着游戏的手在他进来时,不自主地握紧,他还没走近,她已经单腿要跳上床去。
陈泽序没有截住她,看着她将自己抛进大床上, 床垫跟被子都出奇柔软,她整个人面朝着床倒下,四周随着凹陷进去。
几乎有两三秒的迟疑, 江阮也没想过以这种狼狈的姿势倒下去。
她闷在被子里,听到身后响起低低的轻笑声。
江阮有些恼意,沉默地撑起身,跪膝向前,三两步,将自己塞进被子里。
余光里,陈泽序在床对面的沙发坐下来,他打开电脑,当着她的面工作起来,她闭着眼不去看他,但安静的房间里,她能清楚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
这个人,剥夺了她的自由她的工作。
转头,自己倒是不受任何影响。
心里不平衡,让怨气越积越深,她忍了一会儿,撑着身子起来,趴地关掉了灯,突然间,房间里的光源只剩下陈泽序的电脑,微弱的光照在他眉头微拧有些困惑的脸上。
她清楚看见他的反应。
比起这段时间看惯了他或冷淡或疯批的样子,这样的他,明显看起来更顺眼。
江阮理直气壮地跟他对视,“我要睡觉,你要工作可以去别的房间。”
陈泽序在跟她对视之下合上笔记本,“好,睡觉。”
他高大身影走过来的时候,江阮又后悔了。
还不如让他继续工作。
江阮重新躺回被子里,要转过身,背对他的时候,陈泽序慢慢开口:“你们救助中心……”
他没直接说完,像是故意吊人胃口般停住。
她侧身动作一顿,她知道他什么意思,虽然不情愿仍还是转过身去,用眼神追问。
陈泽序半靠着床头,偏头看她,高挺鼻梁上阴影分明,姿态有几分慵懒松散。
他没接着说。
江阮沉不住气地问:“你说啊,怎么了?”
她离开的时候,风波还没平息,虽然知道她一走,陈泽序就不会再针对他们,但她来到这里,与世隔绝,断绝所有外部信息,她到底不知道那件事最后结果是什么。
因为着急,江阮下意识扯过他的衣角。
陈泽序眼神扫过她攥紧的手指,这么多天,她第一次主动接近自己。
他的声音突然软和下来,“经过调查,证明救助中心是被污蔑,之前的指控都是莫须有的,各位负责人已经回去了。”
始作俑者就在自己眼前,他的语气倒云淡风轻,如果不是因为他,就没有这件事。
江阮松了口气,放心了。
她乜他一眼,“如果不是有心人故意使坏,也不会有这件事。”
“对于这种公益性组织,面向社会募集捐款,本身就具有配合检查的责任。”陈泽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稳,不容辩驳,“对方只是行使正当权益。”
江阮嗤之以鼻,“造谣中伤也是正当权益吗?”
陈泽序:“在这个过程中,损伤是难免的。”
“道貌岸然。”
对于江阮的指控,陈泽序并不反驳。
他继续道:“你们营地被盗的物品已经追查到,在今天已经悉数全部归还给失主。”
“你……”到底还做了件人事。
江阮最担心的两件事都有了结果。
想到没有因为自己,对他们带来更大的拖累,她心里竟好受许多。
但她到底还是为他们带来无妄之灾,没有她,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陈泽序像是看穿她的心思,跟着道:“既然是你工作过的地方,以后每年我会以我们夫妻的名义捐赠,以便维持他们的正常运行。”
爆金币是他惯用伎俩,之前是,现在也是。
但毋庸置疑的是,他这种方式的确不令她反感,像他所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因为他的捐赠,的确有更多动物得到救治。
江阮松开手,收回视线,她冷淡地回:“你自己的钱你想用在什么地方都是你的自由。”
“我想用在你身上,如果能让你开心,就说明花得值得。”
江阮扯过唇问:“让我开心的事很多,比如你放过我,让我走,你会做吗?”
陈泽序抚摸着她的发顶,说不出的亲昵温柔,他那双黑沉的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睛,“留下来在我身边,我会让你更开心。”
“……”
果然是无法说通。
五天后,江阮拆了纱布,脚底的伤口已经结疤,她已经能够正常行走。
这几天,她在房间里不是打游戏就是看书,一日三餐准时会送来,早睡早起作息规律,无事可做,人眼看着胖了些,原本瘦削的脸颊渐渐丰盈起来,变回鹅蛋脸,气血养好了,皮肤是自然的白里透红。
江阮对陈泽序的态度没有变,他不说话,她也不会主动搭腔,拿他当空气,又不至于刻意地置之不理。
拆完纱布,陈泽序告诉她,她可以出房间,在整栋房子里活动。
“你确定?”她不相信地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泽序还握着她的脚,指腹压在她的脚踝,他看过那道碍眼疤痕后道,“以后吃饭也该去客厅。”
当一个人做得太绝,在你对他没有任何期待的时候,他忽然好一点,反而会产生他还没那么无药可救的荒唐感。
江阮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这种念头,还是萌生出来。
江阮也早就厌倦整天待在房间里,能够出房间去户外什么也不做,只是呼吸新鲜空气也好。
她抿着唇,没有表现出来,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脚踝,皮肤上还留有他的按压的触感,只是换药拆纱布的简单动作,在他这里,也像是把玩一般。
江阮问:“我现在可以出去?”
“当然。”
长廊的门被打开,她走出房间,穿过长廊,一直从客厅走到院子里,再回头,陈泽序在她身后,倚着门边,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他们的距离适中,不远不近。
当天下午,佣人就不再送来饭菜。
江阮来到这里首次在房间外用餐,客厅里只有他们,以及那位听不见也不能说话的菲佣。
饭菜丰盛,有几道菜是陈泽序亲自下厨做的,她能很明显地吃出来,尤其是他的汤,她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了。
从能自由活动开始,江阮待在房间里打游戏的时间少了,院子里是两张躺椅,跟支起的遮阳伞,她便拿着书,窝在躺椅里看书,阳光格外明亮,自然的风穿过密林吹来,新修剪过的齐整草地,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青草味道。
恍惚间,她像是在度假。
意识到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离开,江阮的心态也从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的躺平,她用精神胜利法来获取内心的平静。
既然陈泽序非要将她关在这儿,要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她就变着法地给他找事,挑剔饭菜,让他亲自去做,在他按照自己的要求做完丢开筷子说自己饱了,要衣服包包首饰,杂志上看到的便丢给他,要贵的要难弄到手的,诸如此类,她绞尽脑汁地磨他。
江阮起初刁难他还有些乐趣,但每次他都照单全收,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她想要,便拱手送到她眼前,甚至饶有兴趣地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她看到那些东西后,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看着她近乎幼稚的报复行为,不仅不觉得烦,还顺着她的心意陪着她玩。
这场游戏,比拼的是谁更有耐力。
江阮在这里待得久了,渐渐跟这栋房子里的佣人熟悉起来。
那位菲佣叫皮娅,另外还有三位也是菲佣跟两位安保人员,由她们维持这栋房子的正常运转,其中最活泼的姑娘叫索菲,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中文也是说得最好的,每天跟江阮打招呼都会用中文。
也许是陈泽序的授意,索菲他们跟江阮的交流也多起来。
索菲告诉江阮,皮娅是位单亲妈妈,因为身体原因,没有人愿意聘请她,薪资也开得很低,是陈泽序给她工作机会,薪资不比正常人低,她才有钱寄回老家,用来养育自己在老家的女儿。
她们其他人的情况也一样,都是需要赚钱,寄回给老家,以养育一大家子人。
在她们眼里,陈泽序是好人,他给她们工作机会,开了不菲的工资,吃穿用度也是最好的,从没有苛待他们。
皮娅不能说话,但整日都在笑,尤其对陈泽序,那笑容尤为真心。
收买人心,陈泽序多擅长。
江阮也更加清楚,皮娅或者索菲她们,都不会为她的逃跑提供半点帮助,她们是陈泽序的人。
这无可指摘,他才是她们老板。
江阮能做的,只有旁敲侧击地套话。
皮娅话很多,她们工作清闲,在陈泽序说过她们可以陪江阮聊天解闷后,便将这件事当成她每天的工作,赞美自己老板成了日常。
她的开场必是:“昨天先生工作到深夜,工作结束回房间的时候,身体都在晃呢,先生好辛苦。”
“先生做的菜很好吃,我们都一致认为比厨师做的还要好,太太你为什么不吃?”
“先生是不是电影明星,他以前应该演过戏。”在得到江阮否认后,她还略带可惜地说:“这么好看的脸,好浪费。”
“……”
江阮不得不打断她,“不说他,说点别的。”
索菲微笑地看着她:“太太想听什么?”
“聊聊你们小时候的事,你有别的兄弟姐妹吗?”江阮神色温和地道。
“有的,我们是一个大家庭,我的母亲有五个孩子,我是二姐,我有大姐,还有两个弟弟跟一个妹妹。”索菲骄傲地说:“我的弟弟妹妹是我照顾长大的。”
说起弟弟妹妹,索菲脸上露出想念的神色,因为孩子多,家庭负担大,父母要外出赚钱,她跟大姐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学会怎么照顾小孩。
“如果先生跟太太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可以照顾得很好。”
江阮自动忽略这句话,她像随口问:“他们现在在哪里,跟你一样,也来了中国吗?”
索菲眨了下眼睛道:“没有,只有我……”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第一反应是捂住自己的嘴巴,看向江阮的目光有些难以置信,不相信眼前温柔无害的一张脸,其实是在套自己的话。
难怪老板特意强调过,跟太太说话要多留个心眼,不能问什么答什么。
江阮望着她,“嗯?”
索菲放下手补救地说:“只有我的姐姐在中国,她工作的家庭里,雇主有两个小孩,她很喜欢他们,说会想起我们的弟弟妹妹。”
“你呢。”江阮看着她的眼睛。
索菲一抿唇,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我不能说。”
江阮从她的反应里,确定自己现在是在国内,她看她不会说谎,又有些着急的样子笑了笑,“你不能说,我就不问了。”
索菲心有余悸地点头。
从此跟江阮说话时,对待这类的话题更为小心。
今日天气好,阳光灿烂,皮娅从烘干机里拿出床单,在院子里自然晾晒,她展开床单,用夹子固定,风一吹,床单被吹得鼓鼓囊囊的,像扬起的帆。
江阮察觉到一道视线看过来,抬头,看见二楼的陈泽序,他手持着手机在打电话,对视片刻后,他垂过眼睫,一只手握着笔在快速地写着什么。
如果忽略他的恶劣行为,这一幕也称得上赏心悦目。
只可惜……
根本忽略不了。
江阮把头一扭,继续将视线放在书上的内容。
她看到《呼啸山庄》里,希思克利夫亲口说出自己挖开凯西的坟墓,将棺木的一侧撬松培上土,这样等他下葬的时候,他们又能重新在一起——“我要把她再搂进我的怀里。”
江阮只觉得头皮发麻。
以陈泽序的疯魔程度,只怕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江阮看到一半,合上书,干脆就在院子里午睡,醒来时已经下午,正午的太阳缓缓移动,藏进密林,被单已经收进去,她看着波光荡漾的泳池睡眠,整个人身上还带着惫懒劲。
“太太。”
索菲快步走来,手里捏着几张纸片,脸上带笑,走近后喘着气道:“您看,这是什么?”
江阮接过来,是几张小画。
画上的人有着瘦削修长的脖颈,跟线条温和流畅的脸,可以看得出,画画的人有些功底,只是潦草几笔,就捕捉出大致的动态跟结构,整幅画,寥寥几笔有着意想不到的灵动。
画里的主角是她。
一张是她单手拿着书,微仰着下颌,一张是她看得犯困,躺睡下去,书盖在脸上,最后一张,是书搁在腿上,望着远处出神。
索菲惊喜地道:“先生画的。”
“跟太太真的很像,没想到先生还会画画呢,我听人说,只有真心喜欢对方,画出来才这么真呢。”
江阮看了半分钟,语气有些闷,“他放在那,就是故意想让你拿给我。”
“对啊对啊,太太看不到多可惜。”索菲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她半蹲下身,手臂撑在江阮的躺椅,也是江阮腿边,歪着头看她。
“你睡着的时候,先生就是这样看你的。”
“……”
江阮以为她是累了,没想到她是认真表演了一遍,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既无奈又有些好笑,心想陈泽序的眼神才没有她这么清澈。
索菲想要为陈泽序说话,也是煞费苦心。
在索菲发亮又干净的目光里,江阮将三张小画放进书里。
祸不及其他,她讨厌的是陈泽序这个人,跟他的画没有关系。
见她好好收起画,最开心的莫过索菲,她喜怒都写在脸上,扬起笑,跟江阮说老躺着对身体不好,多走走才好呢。
江阮沿着院子散步,到饭前的时候,她拿着书回房间。
浴室里开着灯有花洒的水声,是陈泽序在里面,按照他的习惯,衬衣跟裤子都放在沙发的靠背上,在沙发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刺绣香囊,她往左边走几步去放书时,想到什么,她再次回头看过去。
江阮走过去,拿过香囊,她打开看见里面躺着的一枚折叠过的明黄色符纸,
她想起来,这是她离开前送给他的。
本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江阮也不是特意为了这符纸才去的寺庙,她一向是不信这些的,当时寺里上香跪拜写祈福牌,再附赠一枚平安符,一套连招打下来,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送了,没想过他会一直带着。
出神间,浴室里花洒的水声忽然停住,江阮心头一紧,本能想先离开,走几步,浴室的门已经推开。
江阮条件反射地攥紧掌心。
陈泽序全身上下只在腰间系着一条浴巾,松垮地卡在胯骨的位置,他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利落分明,劲瘦的上身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沿着锁骨的凹陷,紧实腹肌,一路隐入浴巾边缘。
他看见她,也有一瞬的意外,但很快恢复自然。
再亲密的事他们也做过,江阮也不至于看见他光着上身,就不好意思到面红耳赤。
“我进来放书。”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余解释一句。
陈泽序嗯一声。
江阮说完便抬腿要走,陈泽序叫住她,走过来的同时好闻的水汽味道也一并靠近,她停住脚步,迎上他的目光,跟他对视。
他眼里有水汽氤氲过的水意,原本锐利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陈泽序低头,随即而来的压迫感。
江阮心脏怦然起跳,在想如果他再像上次一样强迫她,她会不会再给他一巴掌。
下一刻,陈泽序视线从她脸上错开,扣住她的手腕,手指往下,从她掌心里,抽过香囊。
“这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30只红包~
第52章 愿赌服输
陈泽序的语气, 像是她偷了他的东西。
江阮觉得荒谬,她还不至于偷这种东西,更何况, 这本来就是她送的, 用得着偷吗?
陈泽序甚至在拿过来后, 打开香囊,确定里面的平安符没有被她拿走后, 重新系上红绳,握在手心。
江阮心头滑过一丝怪异,提醒他,“这是我送的。”
陈泽序抬眼,“你送了就是我的, 在这件事上我想没有什么争议。”
是没有什么争议。
手腕的位置还残留着他抓握时留下的湿漉触感, 江阮忍不住多问一句:“既然你认为我骗了你,为什么还要留着平安符?”
陈泽序慢慢道:“虚情假意,也是情意。”
都是她给他的。
那一刻,江阮很难讲清楚心里是什么情绪,很复杂,既恨他,也有一些可怜,但她很快又想到,这说不定也是他用来迷惑自己的招数。
陈泽序不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他看她一眼,意有所指道:“何况骗我的, 不是它。”
骗他的是她这个人,她的那张嘴。
所以他把账都算在她身上。
江阮还没来得及深想,陈泽序背过身, 扯开腰间的浴巾,在身体胡乱地擦过后丢开,她猝不及防地看到他光着的后背,窄挺的臀部,双条修长笔直的腿,以及抬起左腿穿内裤时,那团若有似无的阴影。
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当着她的面穿起衣服。
她睁了下眼,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的瞬间错开视线,虽然很快转过身,但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超过她的认识,在她快步走出去时,脑子里已经有清晰的样子。
变态,裸露狂。
就算他们还是夫妻,现在也名存实亡,迟早会离婚的,他这么做,都不适合。
陈泽序套上裤子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江阮的身影,他拿着香囊,放进衣服的内侧,很快,佣人进房间,收拾换下来的衣服,清理掉镜面跟墙壁的水雾。
吃晚饭时,江阮都无法正视他。
陈泽序像是没有察觉,他跟往常一样,给江阮夹菜,从鱼骨剃过鱼肉,剥掉虾壳,再投喂给她。
他认为她在肯尼亚那几个月里吃足苦头,尤其在饮食上,缺乏红白肉,导致她气血比之前更差,眼下,他会盯着她吃够蛋白质,补足铁,气血好,精神也会好些。
江阮试过跟他在这件事上作对,给他添堵,唯独这件事,他不会随她的意愿。
如果她不吃,他会坐在这,陪着她耗下去。
试过一次后,江阮也觉得幼稚,像挑食的小孩,除了让自己显得幼稚可笑,对他的杀伤力几乎没有,她也就歇了那份心思,他给什么,她就吃什么。
她低着头,“我看到你画的画了,还不错,你以前学过吗?”
就算她不说,索菲也会跟陈泽序打报告,而且会用更夸张的语气,说太太看过画之后笑得很开心呢,看来是很喜欢很喜欢。
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说。
结婚那两年,江阮一点也没发现他有这方面的天赋。
陈泽序嗯一声,轻描淡写道:“学了七年,他认为我在这方面的天赋不高,没有继续学下去的意义,停了。”
他说的“他”,只会是陈父。
江阮是不懂艺术,但他那幅画给人感觉是有功底跟灵气的,她能想到陈泽序应该是什么都有学过,他的娱乐很少,电影跟电视剧基本没看过,似乎也没怎么旅游跟度假,刚结婚那会儿,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所以很闷。
她禁止自己继续发散,论可怜,她现在更可怜。
“你想学,我可以为你请一位老师。”难得有江阮主动提起的话题,他也就顺着说下去。
多一个兴趣,也能分散点注意力,打发打发时间,对江阮对他,都是好事。
江阮握着筷子,吃掉碗里的虾,唇齿间还留有虾肉鲜甜的口感,“算了吧,我在这方面没有天赋。”
“学别的也可以。”
江阮心头一惊,听他的语气,她像是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足够她培养一门新的爱好。
“不用了,我没什么兴趣。”江阮低声道。
一顿饭安静吃完。
陈泽序还有工作,起身上二楼的书房。
江阮不想那么早回房间,留在客厅,叫了索菲来玩纸牌,索菲不会,她手把手教。
玩法很简单,去掉大小王,平均分成两份,各自出牌,A最大,2最小,以此来推,点数大的一方赢下一轮,放出的两张牌都将归胜利方所有,最后,谁手上的牌多,谁胜出。
索菲似懂非懂,“我试试吧。”
“行。”
这种玩法是心理博弈,也像复杂版的田忌赛马。
索菲拿过牌,清点完毕后,先拎出一张,用手盖住,江阮笑了下,抽出自己的牌,一张梅花10。
“我赢了!”索菲亮出自己的A,喜滋滋地将牌收下,将收来的两张牌放在手边。
江阮点点头,“再来。”
索菲接连赢了四五轮,手边的牌已经垒起来,她捏着牌笑,“太太,你是不是看我不会玩,让着我呢。”
江阮没解释,继续出牌。
这一次情况急转直下,江阮以一张K收走了她的J,索菲挥挥手不以为意,但很快发现江阮像是知道她要出什么牌一样,每次都能拿出大她的牌。一轮玩下来,她手里的牌被尽数赢过去。
“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我的牌?”索菲不满地抱怨。
江阮撑着手臂,跟她耐心解释规则,一副牌分成两份,对方手里有些什么牌都是清楚的,点数越大的牌越早放出来,手里的筹码就越小。
索菲恍然大悟,指着自己赢来的牌,“我的A换了你的10,是亏了,我懂了,再来再来。”
玩过三把之后,索菲彻底知道玩法。
既然有输赢,江阮提议定个惩罚,这样,玩起来才有意思,索菲一听直摇脑袋,忙说自己没钱,她可输不起。
“不玩钱。”江阮双手交叠,唇边漾起笑容,“输的那个人吃草莓吧。”
“是惩罚还是奖励?”索菲不解地问。
“草莓蘸芥末。”
“……”
草莓跟芥末很快拿来,芥末只是挤了瓶盖的分量,辛辣呛人的刺鼻味道弥漫出来。草莓蘸上嫩绿色芥末,颜色好看,味道难以想象。
因为有惩罚,包括皮娅在内的佣人过来围观,对于惩罚都皱皱鼻尖,露出好笑又难以忍受的表情。
“索菲你吃得下去吗?”有人打趣问。
索菲抱着手臂,对自己颇有自信,“可能是太太吃呢。”
江阮洗牌,在索菲的监督下多洗两遍,她平分两份,让索菲先选,索菲之前输的三次都是由她选的,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肯先选,示意江阮先。
她选过左边的,索菲拿走剩下的。
跟前三局一样,索菲总是开局连赢,但几轮过后,她就像是被看透一样,点数总是小于江阮出的牌。
“吃吧。”江阮曲着手肘,抵着下颚,抬抬手示意。
索菲还没吃,已经龇牙咧嘴。
围观佣人齐齐笑出声。
索菲叉过蘸过芥末的草莓,龇着牙咬了一口,芥末的味道瞬间冲鼻,她丢开剩下的半个,双手捂住嘴巴,硬生生给吞下去。
缓过劲,索菲不服输地说:“再来!”
“吃上瘾了?”江阮笑着问。
索菲要自己洗牌,嘴硬道:“好吃着呢,太太也尝尝。”
楼下欢声笑语,楼上的陈泽序也有听到。
他从书房走出去,看到客厅里以江阮为首玩牌的一堆人,江阮在人群中心,穿蓝色的吊带长裙,两根编织细带压过纤细锁骨,皮肤比在肯尼亚的时候白了些,灯光下,白得晃眼。
更为晃眼的,是江阮脸上的笑容。
她的长相五官都偏向南方,圆眼琼鼻,鹅蛋脸,笑起来像是烟雨过后的江南,明媚又不刺眼的日光,落在人肩头,有暖烘烘的暖意。
这种笑容他也并不陌生,在肯尼亚,在草原上,她也会这样笑,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
从来这里之后,是第一次?
陈泽序也知道自己的卑劣跟下作,他亲手打造的囚牢,明知道她会有多厌恶怨恨,他还是这么做了,他困住她的同时,也将她推得更远。
他别无选择。
她的人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感情过于虚无缥缈,他触碰不到,便不要了。
“为什么这样,太太,你是不是作弊?”索菲站起来,手撑着餐桌,神情懊恼又挫败。
江阮吐了吐舌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是啊。”
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示意是智力碾压。
索菲一跺脚,气笑了,“太气人了。”
气的是,她已经绞尽脑汁,却还是赢不了。
江阮慢悠悠地说:“还玩吗?”
“索菲一盘草莓都吃光了,谁知道她是不是因为爱吃,故意的呢。”
皮娅也在一旁打手语。
有佣人能看懂,给她们翻译,“皮娅说索菲最聪明了,晚餐没吃饱呢。”
这下连江阮也跟着笑起来,索菲接连跺脚,哭笑不得,一抬头,看见二楼的陈泽序,她脸上一喜,对江阮道:“我知道找谁能赢过太太了。”
“谁?”江阮没注意她的视线。
“先生!”
索菲仰头,对上陈泽序的视线,“先生,太太赢过我们所有人呢,您要不要试试?”
“索菲。”江阮笑容一止,低声叫索菲。
索菲仿佛没听见。
江阮合上牌,纸牌的边缘刮蹭她的手,她低声说:“陈总工作繁忙,这种小把戏没什么好玩的,就别打扰他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好。”
“我试试。”
“……”
索菲目光跟着下楼的陈泽序,喜笑颜开地说:“先生,我们玩的是有惩罚的,输的人要吃草莓蘸芥末,你可一定要赢啊!”
她吃一晚上芥末,只想看江阮吃一次。
陈泽序拉开椅子在江阮对面坐下,“怎么玩?”
江阮将玩法说一遍,想他经常在会所,工作应酬什么的,多少都玩过。
论心理博弈,陈泽序是高手,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得了他。
江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她慢慢坐正,跟谈判一样的姿态,目光笔直地盯着他,“既然你坐下来了,要玩就玩大一点怎么样?”
陈泽序:“嗯?”
他目光淡淡,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江阮说:“如果我赢了,我要出去。”
话音落下,周围都静下来,连想要让陈泽序为自己扳回一城的索菲都住嘴,神色愕然地看着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她们都清楚,这里的规则。
工作负担并不重,四个人只需要照顾两个成年人,身后也不会有眼睛盯着她们,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太太是不被允许出去。
原因并不是她们能过问的,只知道聘用她们的男人虽然看起来斯文和气,但如果真动怒,压迫感太强了,不是她们能承担的。
一直以来,她们都牢记这条规则。
而现在,江阮在她们面前,说她要出去。
预料中的疾风暴雨没有降临,陈泽序甚至笑了下。
江阮也知道完全放了自己是天方夜谭,她顿了下,接着说:“只是走出这栋房子,在房子周围走一圈,怎么样?”
她望着他,仍然拿不准他会不会同意。
陈泽序没有直接说行,也没有说不行,漆黑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语气漫不经心,“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我输了随你处置,”意识到表达太宽泛,她视线落剩下的半盘草莓,稍显急促地说:“如果我输了,我吃完所有的草莓。”
如果有可能为自己赢来出去的机会,吃光一盘芥末也不算什么。
陈泽序看向那盘草莓,轻笑了一声,“我不需要你吃完这些东西,既然奖励是由你定,我来定惩罚你应该不介意?”
江阮有些不安,但出去的诱惑太大,她迟疑几秒后点头,“好。”
“如果你输了……”
在他的注视下,江阮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烈,她不由自主地深呼吸。
陈泽序缓缓道:“如果你输了,就欠我一件事。”
江阮瞳孔微缩,“什么事?”
陈泽序往后靠去,手臂搁在桌上,身体是放松的,但语气很坚定,“无论什么事,只要我需要你做,你不能拒绝。”
江阮拧眉,“你知道这不可能。”
她甚至不知道他会让她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行或者不行,选择权都在你手里。”陈泽序也并不强迫,这场赌局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不赌,反倒对他更有利。
江阮抿了抿唇,她就知道,陈泽序不会那么轻易让她出去。
在她犹疑不定,没有下定决心的时候,陈泽序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还是你认为你一定会输?”
如果她赢了呢。
江阮忍不住想,她只有走出去,才能知道更多关于这里的信息,逃跑的机会也会更大。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她头脑一热,“好,我答应你,这是你说的,如果我赢了,你让我出去。”
“当然。”
陈泽序放开手,“可以开始了吗?”
“嗯。”
江阮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她坐正身体,神经绷紧,陈泽序不是索菲,不会轻易被她看透出牌规律,同时她也需要提醒自己,不要被他摸透。
再看陈泽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不出半点信息。
“我来洗牌吧。”索菲主动请缨,洗牌跟分牌。
分过牌,江阮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牌,还不错,三张A跟两张K,她的开始具有优势,她沉着气,没有在脸上显露一分。
陈泽序拎起一张牌,并拢的两根修长手指将牌推至她的面前,江阮看他一眼,选择最稳妥的方式,拿出一张红心10。
两张牌同时翻开。
陈泽序是黑桃J,刚好大她一个点数。
江阮:“……”
索菲看清楚牌,眉毛高兴地扬起,象征性地拍掌,“第一轮先生胜。”
江阮不以为意,她并不擅长记牌,跟索菲玩也更多是心理战术,几句话就能将她糊弄进去,喜怒都在脸上,她偏保守,习惯性地从高到低往外拿牌。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让自己去记陈泽序的牌。
双方再一次拿牌,翻开,江阮是一张红心7,陈泽序那张则是梅花2,她赢了,但是点数差距,她反倒觉得自己亏了。
但两轮下来,有些摸清楚陈泽序出牌规律。
第三次,她拎出一张K,相信陈泽序出牌更可能是Q之类点数并不低的牌,等他翻过牌,看到黑桃2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江阮猜不透他,她盯着手里的牌看,她不自觉地咬住手指,迟迟没有打出牌。
“别咬手。”陈泽序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怎么跟小孩似的。”
江阮闻声顿了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默默放下来,她咬下唇,从手中抽出一张牌,不出意外,又输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怎么摸出陈泽序的规律,而是她自己被陈泽序摸透。
他不知道在楼上看了多久,怕是早已经知道她的出牌风格。
江阮有些挫败,输了,她就欠陈泽序一件事,那一定是她不愿意做的事。
索菲在旁边看得起劲,她打那么多把,知道这时候胜负没多少悬念,她笑道:“太太就像刚才的我一样呢。”
一样被看透,没有还手之力。就这样,基本没有赢的可能了。
江阮胸腔里绷着一根弦,紧张之际,偷瞄一眼陈泽序。
她动作很快,但还是被当场捕获,他的眼睛像是深湖似的,漆黑幽深,让人看不到底。
陈泽序什么都知道,偏偏还要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江阮注意力回到牌上,回想了下他们打出过的牌,再去推算陈泽序手里剩下的牌,思索再三,她不是很有底气地抽出一张。
她的7堪堪赢了陈泽序的6。
江阮眉头略微往上扬起,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地收回两张牌。
接连两次,她都以相差不大的点数赢下来,将自己的胜率一点点扳回来。
陈泽序捏着牌,视线扫过她的脸,看着她虽然极力克制不能表露出来,但还有一点点开心的表情,在心底无声哂笑。
两个人手里还剩下五张牌,各自手边赢下的牌张数持平。
这五张牌,谁能赢下三张谁胜。
他知道江阮手里的牌,也早就想清楚该怎么出,他擅长的是先让人失望,给人希望,再让人希望落空,这比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能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江阮此刻也在想,她只要保守地赢下陈泽序三张牌就赢了,问题是,她算不出他所有的牌,只能大概推测,他手里有两张大点数的牌,一张Q跟一张J,她手里只有一张A,稍有不慎,她以大搏小,输定了。
陈泽序伸出手,掌心压着自己的牌,“想好了吗?”
他神色太镇静,以至于江阮猜不到,他手下那张牌是什么。
她不想输。
江阮没急着出牌,她抿抿唇,她索性直接问:“你出的什么?”
陈泽序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江阮:“Q?”
陈泽序笑了,眼睑的褶痕很深,他喉咙里嗯了一声。
江阮不相信真被自己猜中,去看索菲佐证,索菲清楚自己藏不住事,立刻扭过头,隐藏自己的表情。
这姑娘还真是现实。
信还是不信?
江阮重新审视陈泽序的神色,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纰漏,他没有遮掩,跟她对视,让她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
他喜欢被那双小鹿眼睛注视,带着一点好奇跟探究,不像之前,只有冷淡跟厌恶。
“你相信我吗?”陈泽序问,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望进她的心底。
江阮内心有过片刻的动摇,回想他们认识到现在,陈泽序从来没有骗过自己,他没有对自己说过半句谎话。
但这是玩牌,跟胜负有关,他难保不会欺诈自己。
“我能相信你吗?”她将问题又抛给他。
陈泽序笑,“你可以试试。”
她没有再说话,沉默片刻后,从手里抽出一张牌,这一次,没有反面朝上,而是直接明牌。
是一张A。
江阮选择相信他的话。
陈泽序盯着牌面,唇线的弧度也越来越深,如果她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从某种程度上说明,她了解他认可他。
这比赢,更令他愉快。
他往后靠,勾起唇角,曲起手指翻过牌,牌面上清楚地印着Q。
江阮眼前一亮,他没有骗她,她赢了!
她这会儿倒忘记要隐藏情绪,愉快地拿回牌,对接下来的局面有了些信心,“谢谢了。”
陈泽序看着她的动作,眼里不加掩饰的愉悦,问:“就这么想出去吗?”
江阮心情不错,从语气也能听出来,“当然,有谁会乐意被关着?”
她要赢,她要出去。
其他佣人听到危险的话题,扯了个理由走了,皮娅在感觉到气氛不对时,扯过索菲的衣服,但索菲很困惑,在其他人离开后,挪去正中间的位置。
她目光在两人中间扫视,迫不及待想知道最终结果。
“想出去,还是想找逃走的机会?”陈泽序手里捏着牌,漫不经心地问。
愉悦的心情就像是腾空的气泡,还未来得及升空,就被针刺破,破开的清脆响声,宣告她心底那点想法,被他直接搬到台面上。
都不是傻子,江阮也直接承认,“都有,如果能找到机会,那是最好。”
索菲一听抿了抿唇,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此刻有些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走了。
她下意识去看陈泽序。
陈泽序的表情不恼也不算愉快,他身体往前靠,整个人坐正,那股肃然的压迫感也随即扑来,像是认真起来。
江阮心里忽然又没底了。
她感觉到,陈泽序只是在玩弄自己,他记忆力那么好,怎么会记不住她的牌,而从一开始对她摸得那么准,又为什么会多次输给自己。
他想让自己产生能赢的错觉,再赢下来,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江阮不吭声了,目光在四张牌之间来回,最后面色凝重地拿出其中一张,颤动的眼睫泄露她不安的情绪,等两张牌同时揭开,她的5被陈泽序以6收走。
果然。
江阮有些绝望地想,如果她不能用最后的8骗掉他的J,她就输定了。
手里只有三张牌,而接下来每张牌都至关重要,她紧紧咬唇,推算各种可能,想不出来,她又故技重施地问陈泽序打算怎么出。
索菲一听就抗议,“太太,您这是犯规!牌可以输,但不能输掉骨气。”
“你就是叛徒。”江阮忍无可忍地说。
索菲睁着眼,委屈地为自己辩解,“我是中立的,站在公平正义这一方。”
在两个人说话间,陈泽序已经出牌,望着她的视线依然是沉静的,就像是耐心地伺机等待猎物出错的猎手,他越冷静,她越慌。
江阮一咬牙,把心一横抽出牌,她只能赌一把。
牌翻过来的那刻,她后知后觉,她竟然赢了,用她的一张8骗走陈泽序手里最后一张大点数的J。
“看来是我输了。”陈泽序丢开手里剩下的牌。
江阮还有些不敢置信,看着陈泽序的眼睛,去确认他是真的认输,这就意味着——她可以出去了。
“我赢了?”她还没有实感。
“看来是这样。”
江阮手抓着桌边,心情难掩激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的,我赢了的话可以出这栋房子,在附近走走。”
“你输了,不能反悔。”
陈泽序扯唇轻笑,声音很低,“嗯,愿赌服输。”
作者有话说:
是he啦,be会提前标
第53章 离开我杀了
第二天, 江阮如愿从这栋房子走出去。
不幸的是,是在陈泽序的陪同下,她也想到自己不可能单独去, 但她宁愿跟着自己的是索菲跟皮娅, 最差让那两位安保左右看着自己, 也不想是陈泽序。
如果是其他人,她或许还有那么点机会, 但如果是陈泽序,她可以直接歇了逃跑的心思。
当天,江阮换上了运动装束,运动鞋,白色的网球服, 点缀着绿色, 头发低低地绑起来,再戴上一顶鸭舌帽,帽檐下的脸,窄而小,低头时,只能看见小半张脸。
陈泽序也默契地将西服换下,穿着同样的白色运动服,布料勾勒出胸口分明的肌肉线条,高大矫健的身形,乍一看,像是某位专业运动员。
“走吧。”他走近, 身上有好闻的气息。
安保人员已经打开门,关着她的两扇黑色铁门,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她回头,房子伫立在阳光下,看起来跟其他房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却是关着她的金丝笼。
江阮毫不留恋地抬腿走出去。
真走出去,穿过一小片密林,江阮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折服,她有一种回到肯尼亚草原的错觉。
在她的前面一大片草坪,起起伏伏,看不到边际,因为没有人打理,草坪长出跟半人高的荒草,几条小道,也被野草掩盖,只留下能经过一个人通过的空间,而各处栽种的树,都是粗壮,一个人才能艰难环抱的大树。
树木葱郁,遮天蔽日,鸟鸣声此起彼伏,完全是个隐世的地方。
且不说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算她侥幸从房子里溜出来,单靠自己的腿,想要从这片荒地走出去,也要一两个小时吧。
有这时间,她早就被抓回去了。
江阮离开牢笼的澎湃激动的心情,在见到眼前景象时,又干枯的花,彻底萎靡下去。
陈泽序愿意她出来,也是算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答应得那样轻易。
一个人怎么能混蛋成这样?
江阮压下心头的失望,她不死心地往前走。
陈泽序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一两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也没有远离,他让她完全独立地探索,享受她辛苦赢来的成果。
就这么走了半个小时,谁也没开口说话,江阮看到了一片湖,湖水污浊,水面上横着枯枝,湖心的位置是肆意生长着的野荷花,在一片杂乱的深绿色叶片里,有几朵不引人注意的粉白色莲花。
看得出来,这里以前不是这样。
跟在身后的陈泽序,不急不缓地解释,“这里以前是高尔夫球场,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也被人买下做过马场,没两年,也没做起来,成了荒地,后来被屋主人租下来,现在算是私人庄园。”
兜兜转转,这里落在陈泽序的手里。
既然是私人庄园,也就不会有外人闯进来,她向其他人求救的可能性为零。
江阮走不动,停了下来,转过身,正好撞进陈泽序看过来的视线,他分明离自己有几步的距离,却仍能感觉他侵略性的目光。
就好像,她是他的所有物。
空气有些燥热,但并不闷,一直是有风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地方吹来,吹起陈泽序额前碎发。
江阮忍不住想,如果她现在恶向胆边生,趁着他不注意,将他推进湖里,淹死他,再跑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快,她悲哀地发现她投湖淹死自己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在想什么?”陈泽序的声音打断她的出神。
江阮恶劣地在心底回:在想怎么弄死你。
嘴上淡淡地道:“没什么,只觉得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有别的地方吗?”
再偏僻,但他们吃穿用度都不缺,一定有人会定期地送货,那么就一定会有车能开进来的地方,这里,并没有车来过的痕迹。
“往左边走。”陈泽序提醒她。
往左边走十来分钟,江阮穿过荒地的小道,踏上一条还算规整的道路,宽窄能通车,公路隐没在草坪跟密林之间,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唯一确定的是,沿着这条路走,便出去了。
但也会有一个问题,沿着公路走,还是会被抓回去。
她需要弄辆车。
思考间,陈泽序抬起头,“上车,带你在附近转一圈。”
江阮有些意外,陈泽序没等她的反应,径直走向公路侧边的位置,她目光追随过去,在他身后,是一辆四座的黑色的高尔夫球车。
车是陈泽序开,江阮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他开得不快,风正好灌进来,吹过她的短裙裙摆,她一只手放在腿上,压着裙边,因为位置狭小,她的肩膀不可避免地紧紧挨着他的手臂,她偏着头,看得认真,像是要印在心底。
这里大的超乎她的想象。
陈泽序也并不是沿着一条路开,这中间有很多交叉路口,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在各条道上穿行,跟她说起沿途的风景,又曾经拿来做什么用途,就像是真的带她观光旅行一样。
这里能落在他的手里,也是因为对方宣告破产,资产清算,他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接手。
地方很偏,做什么都不合适,有钱人初来是个新鲜,长时间,附近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设施,没人愿意常待。
陈泽序看重的,是它的偏。
江阮早在他七弯八绕里昏了头,她怀疑这也是陈泽序敢开车带她逛的原因。
他就是有恃无恐。
越逛下去,江阮的兴致越淡,她不再好奇地去看沿途的风景,去记标志性的路牌或者树木,她身体往后靠,只看着前路。
她身体完全放松,以至于陈泽序突然转弯的时候,她因为惯性,往他的方向撞,他只用一只手操作,因此,她畅通无阻地撞进他的怀里,陈泽序手臂搭着她的肩,扶着她。
“坐稳。”陈泽序说。
语气特别冷静正经,就好像是她自己不小心,而非他故意造成的。
球车上没有什么可支撑的地方,如果她想借力坐正,唯一能够借力的位置,只有他的腿。
江阮不可能这么做,她慢吞吞地靠着平衡,像蜗牛挪动一样,摆正自己的身体,但陈泽序放在自己后腰的手,迟迟没拿开。
风骤然大起来,赫赫的风声在耳边响起,连球车都有些被晃动,眼前杂草有节律地翻涌舞动。
“在这里停一会儿吧。”她忽然出声。
陈泽序应声,将球车停下来。
江阮在第一时间下了车,她腿有些发麻,下车的时候趔趄一步,要往路边走去时,就像是拖着另一条腿。
她站在路边,闭上眼睛,感受风的存在。
陈泽序没有下车,看着那道瘦削单薄的身影,他们之间的联系,似有若无,除了那一纸结婚证明,就没有别的,她从头到尾,不属于他。
是他非要将她绑在自己身边,是他一厢情愿,也是他的执念。
在这段对江阮来说难以忍受的日子,对陈泽序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安心,他知道她在这里,他睁开眼,她就躺在自己的身边,她不会再突然消失,悄无声息地玩失踪,让他找不到她的踪迹。
她只有他。
她必须依赖他。
风差一点掀翻江阮的鸭舌帽,她压着帽檐,回过身对陈泽序说自己想一个走走,是一个人,不是跟他一起。
她尝试跟他讲道理,“这里这么大,我只有两条腿,你开着车,随时都能追上我,不用担心我会跑掉。”
陈泽序的手压在方向盘,整个人往前靠几分,隔着距离看了她数秒之后,他点头说:“好。”
他答应得很轻易,以至于江阮还有些不习惯。
去哪里江阮完全没想好,只是自由来之不易,昨天那场牌,陈泽序应该有放水,他这次心情不错,愿意放她出来,下一次可能就没那么好的运气。所以机会难得,她想单独待一会儿。
没有束缚,不被任何人监视。
江阮只是大概想了下,便决定往前走,从公路走到草地,脚底是柔软又很紧实的触感,她不认识这些杂草,她拨开,走进去,闻到四周草地跟泥土的气息。
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快。
江阮回头,已经看不见陈泽序,她的视线被起伏小山丘遮掩住。
同时间,心也在怦怦跳着,逃跑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生长,虽然她答应过他自己不会跑,但真有机会,她真能忍住吗?
这样想着,脚下的路,便生出无限的可能。
但同时,又想到现实的问题,她只有两条腿,什么准备都没做,临时起意,陈泽序知道她离开的方向,他开着车,总会轻易找到自己。
江阮突然换了一个方向,朝着密林跟半人高的荒草走去,她走得很快,口干舌燥,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陈泽序不是神,也不会什么都能考虑到,她成功过一次,也会有第二次。
她可以走远,走到越来越荒凉的位置,躲起来,等到晚上,视野相对差的时候,她只要朝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出这里,找到公路。
她是在国内,只要搭上一辆车,借手机拨通电话,这里的一切都会结束。
风声刮得紧,几乎在耳边呼啸,江阮的思绪很乱,她又想起陈泽序最后看自己的目光,他同意她一个人单独待一会儿,是因为信任,如果她消费这种信任,她被抓到,是不是又要重新待在那个房间里,一步也不能出。
江阮脚步越来越慢,或许是因为累,也是其他。
她停下来,再看向四周,完全陌生的地方。
下一刻,一辆黑色球车,穿过树林开至她的面前,陈泽序坐在车上,仍然是漫不经心地单手掌控着方向盘,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他停在她前面的公路上。
江阮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砸过来,在那股后怕的震颤里,还有别的情绪。
似乎是庆幸。
庆幸在事情还没有变坏之前找到自己。
球车的车顶遮过阳光,陈泽序的脸隐匿在阴影里,导致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尤其是鼻梁,仿佛是经由大师之手打磨过的雕塑,拥有分明的轮廓线条。
“迷路了吗?”陈泽序问。
江阮没回答,她走过去,上了车,主动道:“回去吧。”
“累了?”
“嗯。”
回去的路上,陈泽序没有问她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她也不会主动说起,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忘记这小段插曲。
江阮将自己这次失败的逃跑,归结为没有准备。
她已经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唯一欠缺的,是一个更好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江阮都老老实实待在房子里,索菲跟她熟悉之后,话格外多,像是一只飞在耳边的蜜蜂,嗡嗡作响,配上她生动丰富的表情,她并不反感,相反,她挺喜欢她的。
如果索菲没有那么偏向陈泽序的话,她想她会更喜欢她。
江阮活动的区域,从一楼到了二楼,二楼只有一些客房,一间小的会客厅,以及陈泽序平时工作的书房。
陈泽序也没出去,他关着她的同时,也没放过自己。
这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外人到访,她留心观察过,陈泽序的助理会定期送文件,频率在每周三次左右。
他一定是开车来的。
“天气越来越热,我们去空调房吧。”索菲拿着扇子在江阮身边扇了扇,对于二楼阳台外的风景并不感兴趣,“我们去玩牌?”
江阮收回视线,看向索菲笑了下,“想吃芥末了?”
“我私底下没少练,这一次我可不一定输呢。”
深夜。
江阮在床上睁开眼睛。
腰间横着一只手臂,陈泽序抱着她,头埋在她的肩窝,呼吸扑在薄白的皮肤上,她尝试推开他,但他抱得很紧。
她费了些力气,几分钟后,才移开陈泽序的手臂,一点点从他的怀里移开,折腾这一出,她身上也冒出些汗,平躺着调整呼吸。
休息了会儿,江阮坐起身。
陈泽序没有醒,朝向她侧躺着,眼前的人在睡着后,没有平时的冷淡跟压迫感,也没有阴暗跟算计,嘴唇微微抿起,连轮廓也柔和许多,甚至看起来有些纯粹无害。
都是假象。
江阮想下床,手撑在枕头上时,像是想起什么,她拿开枕头,掀起床单,在白色的床垫上,是一小块锋利的碎瓷片。
她在那天砸破花瓶后,留下来的。
本来是防止陈泽序对自己做出什么不轨的事,如果他敢强迫她,她拿来防身,但陈泽序什么也没做。
同床共枕那么多天,他只是抱着她,就算他起反应,要么冷处理,要么起身去浴室解决。
这枚碎瓷片也被她遗忘了。
江阮捏着那枚瓷片,在考虑要继续留下还是扔掉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出声,“如果你是想用在我身上,最好是找准脖颈颈动脉的位置,你是专业的,这一点比我清楚,割破颈动脉,基本也没救了。”
“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所以即便我死在这里,也跟你没关系,他们也不会报警。”
江阮手一抖,碎瓷片差一点从手中滑落。
陈泽序保持着躺卧的姿势,只是目光过于平静地望着自己,他握住她的手,同时也抓紧碎瓷片,压在自己脖颈的位置,“阮阮,只要划开这里,一切都会结束。”
他声音还有刚醒来的喑哑,又低又轻,像是在引诱的耳语。
陈泽序的手在用力,碎瓷片的边缘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仿佛没有感觉,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像是在看她,也像是透过她的眼睛看自己。
江阮心神一颤,尽管在手术室她手术刀切开上百只动物的腹部,也知道血涌出来的温热,对这些,她早就熟视无睹。
而现在,她手下是人,是陈泽序。
“不是今天还想跑吗?”他笑了下,语气像是跟她谈论天气一般轻松。
江阮呼吸一滞,他果然是知道的。
陈泽序俊朗的面容异常平静,“阮阮,这句话我只会说一次,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放开你,如果你想离开我,你最好现在杀了我,你今天不动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阮阮:丢呢还是留下呢阴湿男:老婆想鲨了我提前更辣,这几天要参加发小婚礼,会耽误个一两天请个假30只红包~
第54章 绞杀
“陈泽序,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吗?”血液仿佛在逆流,江阮的肢体发冷,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凉意。
陈泽序在用自己的命来威胁她。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 如果逼急了, 她的手再重一分, 划开他的皮肤,切开他的血管, 温热的血液会喷溅在她的脸上。
在他黑沉目光注视下,江阮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的手按在他脖颈的小寸皮肤,清晰地感觉到他强有力跳动的脉搏。
越来越快。
不是害怕,更像是兴奋。
那是一种,如果死在江阮手里, 倒也值得的疯批感。
陈泽序鼓励地道:“阮阮, 试试看。”
恨也是一种浓烈的情感,甚至胜过爱,她注定这辈子都会记住自己。
江阮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底,他眼里的自己,太模糊了,她几乎浓缩成一个小点,像是点在黑色里的高光。
她清楚地感觉到肾上腺素在狂飙,在支配她的身体,她发现自己产生出想要看到这张脸, 游刃有余的表情下,另外神色的冲动。
这张脸会表露出害怕、恐惧,甚至是其他任何一丁点脆弱的神情吗?
江阮手往下压一分。
碎瓷片锋利边缘下, 血痕晕染开。
陈泽序以一种欣赏的目光凝视着她,好像她成为他最完美的作品。
成为他这样的人。
成为他的同盟。
江阮松开手指,碎瓷片从她的手里滑落,她的手仍然被他攥紧,掌心里,是抵住碎瓷片时产生的轻微疼意,提醒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她抿紧唇,不去看他脖颈上的伤,“我怕做噩梦,每晚被你冤魂索命,岂不是趁了你的心意,为你搭上我后半生,不值得。”
为什么要随他的心愿?
陈泽序愉悦地笑出声,他一笑,伤口渗出更多血,顺着脖颈线条,沾上睡衣的领口。
她已经开始懂他了。
江阮语气无比认真,“我会离开你的,不管你允不允许,想不想,陈泽序,这件事不是你能决定的。”
就算他将自己囚禁在这,也不过是一时的,她只属于她自己,精神上永远都是。
陈泽序保持着动作,嘴角弧度却越来越深,拇指指腹轻轻摩擦过她的手背。
江阮扯过唇线道:“你别笑了,更瘆人了。”
大晚上的,躺在自己床边的另一个人,脖子上还淌着血,他们的手上也是,他脸上愉悦笑意,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变态。
江阮都忘记自己醒来要去做什么,“我要去洗手。”
陈泽序松开她的手,她手指上沾着他的血。
江阮起身去浴室,洗干净手,再看镜子里没有半点倦态的脸,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正常人经过这一遭,再困也直接清醒,她擦干手,出去时还是拿过医药箱。
陈泽序半靠在床上,神色晦暗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口气很冲,“不包扎,我怕你死在我床上。”
他轻笑一声,配合地偏过头,从侧脸,能看见卷起的浓密睫毛弧度,眼睑印着睫毛的阴影。
江阮略皱下眉,她心底涌出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烦躁情绪,她潦草地给他清理了皮肤上干掉的血液,包扎伤口,纱布折叠成方块,盖住伤口。
陈泽序全程没有动。
直到包扎好伤口,他转过头,撞进她的视线。
江阮心头一跳。
陈泽序弯了弯唇,“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会主动靠近我?”
江阮真怕自己一个点头,他能每天给自己来一刀。
“不会,我只会替你打精神病医院的电话,那样我也不用跟你离婚,你辛苦赚来的钱,我全都据为已有,然后挥霍一空。”
陈泽序眯起眼,“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看起来是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
“……”
江阮收回视线,拿走医药箱。
陈泽序在她身后起床,脱掉睡衣,走进衣帽间,再走出来时,已经换上新的黑色睡衣,脖颈上纱布很明显。
房间里只打开壁灯,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只有绰约的轮廓,漫不经心地抬腿走来,像猎食者,到近处时,才露出自己的全貌。
陈泽序到底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江阮想不明白他在玩什么游戏,爱,他不要,他说他只要她这个人,却又没有碰她,她就在他身边,他有需求的时候宁肯自己解决。
她躺靠在床上,跟刚才两人的位置对调,她问走到床边的陈泽序,“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性吗?”
陈泽序的眼底有几分探究,“为什么会这么问?”
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知道是早晚的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们不如摊开说清楚。
她问:“如果是,你睡吧,睡够了,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陈泽序长久地站在床边,看着她,消化她这句话的含义,他扯唇声音也带着几分讽意,“为了离婚,跟我上/床也可以吗?”
“对。”
“如果是这样,你这段时间,应该都是在这张床上度过。”陈泽序垂眸,眼睑的阴影更重,他单腿跪上床,他们的距离瞬间拉近。
江阮闻到他身上檀木香味,以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如果只是为性,你从醒来的时候,就应该是被绑在床上,捆住四肢,不着寸缕,毫无尊严地面对我,你不再是人,只不过是受我随我摆弄的娃娃,但是你没有,在我最生气的时候,你也只是在房间里,衣服穿得好好的不是吗?”
他的语调平稳,只是在说完的时候,很轻微地叹了口气。
陈泽序有些失望地道:“阮阮,你对我有很深的误解。”
江阮抿唇,“你不用将自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这两者本质上也并没有区别,你只是善于包装,说到底,你跟其他男人也没区别。”
如果不是,他每天晚上的反应算什么。
他将她困在这里又是什么,身体或者精神的掠夺强迫,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在阮阮眼里我就是这样吗?”陈泽序问。
江阮反问:“你认为呢?”
下一秒,她的眼前是猎豹一般的锐利目光,她仿佛瞬间被锁定,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陈泽序扣着她的腰往下拉,她完全平躺,而他凌驾于她的上方。
他毫不掩饰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我承认,我想跟你做。”
“非常非常。”
后半句的语气很重,声音从喉咙里滚出,带着很重的欲念。
她说他不过跟那些下半身思考的普通男人一样,也是,他这样卑劣混蛋的一个人,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就好像,他只是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已经被剥光衣服。
江阮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开启了什么样的危险话题,她想得很简单,他们又不是没睡过,她可以配合他,等他腻,他们就结束了,但没想过,这个过程,其实并没那么容易。
就像此时此刻。
她的睡裙裙摆早在刚才的拉扯间,堆叠在大腿,他修长的手指,轻易握住她大腿,指间用力,腿肉微陷。
江阮像是被扯住翅膀的鸟,条件反射地扑腾挣扎。
陈泽序已经先她一步,单手扣握住她两只手手腕,她挣扎一分,骨节分明的手指便收紧一分,他抬手,将她的双手推过头顶,钉在床单上。
这样的姿势太过难堪,身体被迫打开,体力悬殊,她挣脱不开,只能直面他。
陈泽序没有给她拒绝的时间,手指扣住她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口,江阮瞳孔骤缩,像是心脏被人捏住。
硕大生涩的花苞,娇嫩的花瓣被一点点揉开,那股馥郁的香气也随之漾开。
“在这方面,我跟其他男人一样。”陈泽序低沉的声音响起,“甚至更卑劣。”
江阮弓着腰,像是拉满的弓,又在陈泽序的力道下,被迫展平,她不自觉地咬唇,不愿泄露半点声音,只剩下鼻腔里重重的呼吸声。
陈泽序的恶劣在这时候显露得淋漓尽致,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最到底,而是一点一点挑战着她的底线边缘,给足她缓冲的时间,在她以为最多到这步的时候,再一击毙命。
他松开她的手,扣着她下颚往上抬,低头封住她的唇。
陈泽序的接吻完全是一场掠夺,他吞食着她唇腔里的津液,抢夺她的呼吸,一切与她有关,他可以夺取的,全都没有放过。
江阮的胸腔在挤压揉捏与缺氧下,几乎要爆炸,她大脑缺氧,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他跟她耗,直到她毫无力气,任他予取予夺,她才反应过来,身上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轻薄的布料像破布揉成一团。
陈泽序的睡衣完好无损地穿在身上,如果不是嘴唇异常的红色,还是那副斯文模样。
他在她上方,凝视着她。
那份羞耻感,几乎要将她绞杀。
“不是说可以上/床吗?”
他声音很平静,甚至冷淡,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陈泽序捏着她的脸颊,力道不重,让她看着自己,“阮阮,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从跟你结婚到现在,我从未尽兴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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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免费睡
江阮身体颤了下。
她能感觉到陈泽序的话并不是吓唬她, 他语气轻飘,更像是在跟她叙旧聊过往。
在过去,他尊重她的感受, 如果她感到不舒服, 他会停下来, 他将她的需求放在首要位置,他说他从未尽兴过, 她竟然是信的。
陈泽序看见江阮眼里闪烁的情绪,她的羞耻,愤怒,害怕,像一明一灭的星, 藏在她玻璃珠剔透的眼底。
他手指捏着她脸颊的软肉, 目光晦暗,“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激怒对方,并不是很明智的举动。”
江阮直直对着他的视线,不甘示弱地问:“我刚才的那些话激怒你了吗?”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也会生气,有正常人的情感吗?
她最讨厌的是,从这张脸什么也看不出来。
从头到尾,被看透的只有她一个人,这种处在弱势的一方,令她非常不舒服。
陈泽序并不否认,敛着的眼睫并未泄露他的情绪, 他低头,檀木的沉香令她头晕目眩。
“嗯,你一直有这样的本事。”
低冽的声音研磨着耳朵的神经, 江阮瞳孔骤缩,闻到危险的气息,她想躲开已经来不及,或者说,被按在身下的她,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他捏着江阮的脸颊往上抬,她被迫仰起,他重重地吻住她。
不像是接吻,更像是单方面的捕猎,他并不掩饰他的恶劣跟占有欲,她的牙齿早在他捏着她的脸颊时被迫张开,他强势挤入,那种势在必得的压迫,跟不容拒绝的悍利,从外到内,都要让她完整承受。
陈泽序只会想更用力一点,想让江阮疼一点,让她感受自己的存在,最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骨头跟血肉都融为一体。
他不允许她闭上眼睛,他要让她看着自己。
她为什么不看看自己,看清楚眼前跟她接吻的男人是他,不是其他男人。
在她的眼里,他跟那些男人真的没区别吗?
江阮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血液都像是集中涌起大脑,在大脑濒临思绪过载情况下,她反而失去思考能力。
明明是隔着衣服,陈泽序的温度透过布料,几乎要将她融化。
江阮化在他怀里,又在他的双手下重塑,江阮双腿在他大手箍紧下并拢,他漆黑的眼像是能探到她心底,她像暴露在日光下,一览无余,他居高临下,像抛入海水的锚,无声地沉入,她亦如海水,包容万物。
海浪翻滚,潮起潮落,总是半分不由人。
江阮身上全是汗,两个人像是经历一场自由搏击,她怎么也不肯完全受他摆布,手脚嘴巴并用,作用微乎其微,只能在他的肩背上留下鲜红暧昧痕迹。
而这种疼痛,只能刺激陈泽序更疯。
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他扣着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一片濡湿,两人额头相抵,更是累倒后破罐子破摔。
黑暗里,只有极重不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灯被全部打开,医药箱再一次派上用场,陈泽序在箱子里翻找可以用的药膏。
江阮躺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自己,她弓着身,背脊突出,呼吸里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她张了张手指,指缝里似乎还留有黏腻的感觉,即便陈泽序早已经一根一根手指给她擦过。
手里最后的那点布料,湿的没法穿,她面无表情扔了。
没能成功扔进垃圾桶,掉在地板上,陈泽序捡起来,“我洗。”
江阮板着脸,语气又硬又冷,“扔了。”
想到这上面沾过什么,她再也不会穿了。
在这件事上陈泽序没有跟她争,如她所说扔进垃圾桶,转身进衣帽间,替她拿来新的干净内裤。
江阮表情依然不好看,但还是接过来,裹着被子并不好穿,因此动作很慢,重新穿好内裤,她抽出被塞在枕头下的睡衣,再一次慢腾腾地穿上,她拢过乱糟糟的头发,本来就累,这会儿更没力气,索性在床上摊开。
陈泽序翻找医药箱的声音窸窸窣窣,片刻后,声音没了,他走到床边。
江阮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抿紧唇,抱紧被子无声抗拒,也清楚她的抵抗没有半点作用。
陈泽序没有跟她多说,从被子里握住她的小腿,往自己的位置拉,她整个人往侧边滑去,反应过来时,被子已经被掀开。
江阮眼里有些警告意味。
陈泽序道:“涂点药才好睡觉。”
他拉开睡裙裙摆,她刚想反抗,他提前预知她的动作,握着她的小腿压下去。
“好了,别乱动。”
江阮地别过脸,不去看他。
陈泽序空出手挤出药膏,一点点往红肿的地方涂,膏体涂过的位置有些沁入皮肤的凉意,刚开始还有点刺激的细微疼意,过了会儿,疼意消失,也不再发烫。
涂药的过程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的氛围,跟刚才床上发生的一切形成鲜明的对比。
江阮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她一直睁开眼,陈泽序不许她闭上眼睛,以至于他那双深色眼睛几乎要印刻在她脑中。
就像是有人烧红烙铁,往她的脑海里按去,那种发疯的偏执劲,让她现在回想也心有余悸。
怎么会有人这么霸道?
陈泽序涂完药,顺手拉过她的裙摆盖上被子。
他站起身,就这么看着她,“阮阮。”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其实不排斥跟我肢体接触,你的身体是这么告诉我的。”
江阮一时失语。
她甚至下意识去想自己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这需要她回忆刚才的整个过程,以及她的反应,后知后觉,她被他绕进去,她是正常人,有成熟健康的身体,没反应才是身体坏掉了。
就当是免费睡个男人又怎么样?他能心安理得,她又为什么一定要死要活?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
等江阮想好怎么反驳时,陈泽序已经重新回到床上,躺在她的身侧。
他关了灯,房间里坠入黑暗,江阮闻到淡淡的药膏味道。
上半夜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即便最亲密的时刻,都像是在角斗场,谁都不服谁,现在重新归于平静躺在同一张床上,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荒诞。
江阮拿背对着陈泽序,他靠过来,从背后拥住她,她眉头皱了一下,稍微移动点身子,他跟着靠过去,并且固执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刮过她的掌心,像是在写字,又像是无意识地乱画。
片刻后,他低头,在她的发间吻了吻。
之后的几天里,江阮都想避开陈泽序,房子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况索菲总像是人形监控,实时播报陈泽序的动态。
索菲注意到陈泽序脖子上包扎的纱布,在江阮身边旁敲侧击想问他是怎么受伤的。
江阮跟往常一样,在院子里躺椅上躺着看书,拖索菲的福,她半天没翻动一页,耳边全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她终于看不下去,书盖在胸口,她无奈地说:“你好吵。”
索菲眨眨眼睛,手捂着脖子的位置,有些担忧地道:“不管怎么样,动手是不对的,脖子很脆弱的。”
江阮不说话。
心想那也是陈泽序抓着她的手强迫她动手。
索菲蹲着身,两只手扒着躺椅的扶手,像是啮齿类的小动物,“其实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坐下来好好沟通。”
如果陈泽序是可以沟通,她也不会在这里。
他们的情况没法说,她自己都理不清楚,又怎么可能跟别人理解,她觉得她关心人的样子很可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索菲眼里,他们就是很般配,想不明白他们之间古怪的氛围,她认为他们都是好人,因此也想贡献出一点点努力。
说话间,安保人员打开院子铁门,一辆黑车缓缓开进来,江阮认识车,是陈泽序的助理,姓方,来送文件。
方助理是位不苟言笑气质成熟的男人,见到江阮,自然主动地打招呼,保持着一定距离,既尊重又不至于越界。
江阮通常是微笑地点头,在对方说要上楼找陈泽序时说好,等人离开,她看向不远处停靠的车,若有所思。
方助理轻车熟路地上二楼书房。
递交文件的同事,也汇报外界的情况,最反常的事大概是梁秋蘅现在跟陈父有了来往,陈父两次回国,都住在梁秋蘅的房子里,同进同出,看着像是有复婚的迹象。
陈泽序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对这件事并没有表态,只是叫方助理底下的人继续盯下去。
如果是,就有意思了。
晚上陈泽序给梁秋蘅打去电话,说给她汇了一笔款,问她最近钱够不够用,梁秋蘅心情听起来不错,破天荒关心他几句。
陈泽序声音不冷不淡,“我一向是支持您有新感情,找个不错的人打发时间是不错的选择,前提是,新感情。”
他的重音在后半句。
梁秋蘅心头一惊,声音还是镇定的,“你都知道了。”
她想过陈泽序会知道,但没想到那么快。
陈泽序问:“我能问为什么吗?”
梁秋蘅道:“有什么问题吗?我跟你爸从来也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只是最近关系缓和了些。”
陈泽序懒懒地回:“关系缓和到同吃同住?”
梁秋蘅半分钟没有说话,她似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躺下去,声音也变得漫不经心,“我发现上年纪之后,开始变得恋旧,我最近总是想到我们一家三口的时候,那段时间,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陈泽序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喉咙里溢出声低笑。
他说:“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
“你说余茵,这么多年,她在我这仍然是见不得光的小三,就算我真跟你爸有什么,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什么?”梁秋蘅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癫狂,“你不觉得她的命太好了点吗?”
凭什么作恶多端,最后还可以善始善终?
梁秋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语气强硬很多,“你的事情我没有过问过,你现在在哪里,江阮现在又在哪里?”
“你的事,我不想管,我的事,你也别插手。”
陈泽序一直耐着性子等她说话,并拢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像是时钟倒计时。
他没有嘲讽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给自己了个见不得光的身份。
说来说去,最讽刺的人还是他自己。
陈泽序道:“您心胸宽广,愿意跟烂人纠缠是您的自由,你想跟他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不过我有句话你也带给他,就算他再卖弄讨你欢心,你们复婚,结果都不会变。”
他挂断电话。
抬眼看见立在门口的人影是江阮,双方都有些愣,她眼神闪躲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假装没听到直接离开,想到可能性不高,她站直身体,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吃饭了,楼下叫你,你没有听见,所以我才上楼。”
她不是故意要听他打电话。
其他人知道这种情况,所以都没人敢来叫她,最后这个任务交到江阮这里,她其实也不想来,但索菲一直用失望的目光看着她,说之前她没来的时候,陈泽序会等她,她不吃,他也不会吃。
江阮在陈泽序的沉默的时候有开口,只是他当时过于专注,而表情过于阴冷,她叫过他,他没有反应。
她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生气。
他跟梁秋蘅之间关系一般,但作为儿子,他做得并不比其他人少,孝顺程度甚至超过她。
连江阮都感觉到陈父的目的不纯,陈泽序怎么会不清楚,他妈妈呢,又是怎么想的,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也不清楚,陈家发生变故的时候,她也不在现场。
陈泽序做那些事,是因为自己母亲吗?如果是,他还挺让她意外的。
两人隔着距离对视,江阮怀着复杂心情,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收起手机,平静地说:“下次有这种情况,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江阮轻应一声,如果不是索菲,她也不会来,她有些敷衍地道:“吃饭吧。”
陈泽序低头处理手头上的工作,“你吃吧,我不饿。”
江阮本已经往前走,闻声顿住脚步,想到刚才听到的内容,她语气别扭地道:“那什么……多少吃点吧。”
陈泽序以一种戏谑的目光望着她,只是笑意很淡,他放下笔,撑在办公桌上的双手交握,“阮阮是在可怜我吗?”
江阮没来得及深想自己刚才那一瞬的情绪是什么,他已经扯着唇线笑了,“阮阮你看,离婚后各自再婚生子,都可以复婚,你跟我离婚没有任何意义。”
这件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江阮同情心瞬间收回,“你就饿着吧。”
她下楼,脚步声不轻。
陈泽序保持着动作,笑意渐渐隐去,平静过后,仍然翻阅手头上的文件,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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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辟邪
陈泽序没有下楼, 江阮一个人吃晚餐。
她想了想,还是让索菲单独准备一份送上书房,这么多菜, 她一个人吃不完, 倒进垃圾桶也是浪费。
到晚上睡觉, 陈泽序也没有出现。
半梦半醒之间,她依稀感觉到有人在身侧躺下, 熟悉的气味不用睁开眼就知道是谁。
早上醒来,床的另一半是空的,没有人,只有睡过的痕迹。
来这里这么久,陈泽序还是第一次避开她, 就因为她昨天撞见他的失态吗?他应该不想让她知道他家里那点事, 之前也很少说过,就算提起也只是轻描淡写。
再见面,是吃午饭的时候,陈泽序坐在她的对面,神态自若,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他不再提,江阮也不会主动问。
最好大家相安无事,牵扯越多,越理不清。
转眼快到端午节,江阮对节日的印象源自父母,他们家比较传统, 再忙,一家人都会聚在一块吃顿饭聊聊天。
索菲她们也在忙,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艾草菖蒲, 分装成束,挂在门楣,像模像样有那么点节日氛围,甚至商量要包粽子,她们不会,便从网上书里找教程。
一大早,江阮看见她们已经在准备,新鲜的粽叶泡在水中,提前浸泡过的糯米圆润饱满,咸甜的口味都有准备,蜜枣豆沙,咸蛋黄,腌过的五花肉,各种原料一应俱全。
佣人们聚在一块,讨论该怎么包。
江阮向来只吃过,没见人包过,她在一旁围观,等索菲她们上手,包出的粽子像模像样后,才提出想试一试。
“很简单的,先卷成漏斗状,捏紧,往里面先放一点糯米,再放馅儿,再铺上糯米,别铺太满,双手往里折,对,就是这样,再绑上绳,诶……”
第一个粽子在江阮手里散掉,失败得很彻底,手里沾满糯米粒。
索菲跟其他人毫不留情地笑出声。
江阮脸颊发热,不死心地说:“再来。”
接连几个,不是绳绑得不够紧,粽叶有裂痕,便是模样奇怪,不够规整,失败几次后,才终于做出完整成品,她放在掌心展示,索菲调侃要做个标记。
一群人热闹非凡地包着粽子,陈泽序的助理走进来,提着公文包,看见江阮率先点头打招呼。他也第一次现场见包粽子,好奇之下多问几句。
江阮望着助理问:“你喜欢吃甜粽子还是咸粽子?”
助理挠挠头,笑着说:“我只吃过咸粽子,很难想象甜粽子是什么口味。”
索菲喜欢吃甜食,对这种话第一个不赞同,极力推荐他尝尝甜粽子,两个就甜咸辩论几句。
江阮说:“今天留下来吃饭吧,待会带一点走。”
“这……”这种事他做不了主,想推说有工作的时候,陈泽序下楼,他叫了声陈总,眼神里有些紧张。
陈泽序听到他们的对话,嗯了一声,让他留下吃饭。
助理:“谢谢陈总,谢谢太太。”
索菲提溜江阮做的粽子,“陈总,这是太太包的,怎么样,包得不错吧?”
江阮看她一眼,示意她放下,索菲装傻充愣,视而不见。
她包粽子也不是为了得到陈泽序褒奖的。
“很好。”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江阮低头,埋头做自己的,余光里有人靠过来,手里拿着热毛巾擦拭着手,修长手指取来两片翠绿粽叶,声音仍是低低的,“怎么做的?”
这话是跟江阮说的,其他人默契地不搭话。
她抿抿唇,敷衍地说:“就这样,那样,绑起来,索菲她们都不比我会,你要学,让她们教你。”
“你做得挺好的。”
陈泽序要学,江阮便潦草教学,她教得不认真,只是让他自己看,她有心想要加快动作,但技术不够熟练,突然就翻了车,糯米从中间漏了点出来。
他正看着她,笑了下,“这个也要学吗?”
江阮:“……”
她不回答,心里有些懊恼,佯装镇定地将漏出来的糯米空出来,重新做了补救。
陈泽序学着做,助理也没事可干,跟着加入行列,索菲自告奋勇教学,她热情积极,跟江阮陈泽序这边形成鲜明对比。
索菲好奇地问助理,门上为什么要挂艾草菖蒲。
助理答:“可以辟邪。”
索菲跟着问:“为什么?”
助理想了想道,“应该是民间典故,跟吃粽子一样,时间久了,传下来就成为传统,具体是什么典故我也不清楚。”
他刚添完糯米,转去问索菲该怎么折上去,索菲凑过去帮忙。
江阮手上做着事,听到他们的对话,也不由想了下,以前只听过会辟邪,没追问过是怎么来的。
出神间,陈泽序开了口。
“在以前,有水怪蛟龙兴风作浪。”
他一开腔,其他人望过去,陈泽序手上动作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因为水怪作祟,每当这时候会淹没周边田地,毁坏庄稼,有老人去河边哭诉祷告,一位仙人踏浪而来,摘下艾草跟菖蒲分别变成两柄剑。
仙人让老人将它们挂在屋檐下,可辟邪保平安,也让老人回去让每家每户挂上艾草跟菖蒲,后来水怪再次作祟,挂上艾草菖蒲的人家相安无事,也就一直沿袭下来。
他的声音好听,语气也很淡。
谁也没想到,这话会从陈泽序的口中说出来。
助理愣了下后道:“没想到陈总还知道这些。”
他也不完全是恭维,他的确有些意外。
“书里看过。”陈泽序道。
他看过一些书,品类很杂,连带着这种民间风俗故事也看了些。
江阮心里不以为意,心想她也知道有个东西可以驱邪。
她偷偷撒了点糯米,大部分洒在陈泽序的手背上,她只是抬抬眼,“不好意思,手抖。”
陈泽序不以为意地捻过手背上的糯米,他刚好包完一个粽子,很规整的模样,跟江阮的第一个形成鲜明对比,他问:“这样可以吗?”
江阮怀疑他应该会,只是在她面前伪装而已,她瞥一眼,“就,还算凑合吧。”
陈泽序将他包的粽子,放在江阮那只旁边,对比仍然有些惨烈。
到底在装什么?
包好的粽子送去厨房煮熟,因为助理留下来,晚餐比平时更丰富,饭桌上,江阮跟助理聊天,助理有些紧张,偷偷看过陈泽序脸上没有异样的神色,也就谨慎地挑着问题回答。
江阮也没有要当着陈泽序的面套话的意思,他太紧绷,一来二去,聊得没意思,她也就没再多聊。
吃完饭,助理离开,江阮抱着手臂,看着车尾从大门消失,她回过头,陈泽序在看着自己。
两人隔得远,那一会儿,江阮感觉她跟陈泽序都一样可怜,两只困兽,比得是谁更有耐力。
端午节后,天气转热,院子里的泳池经过一番清理,捞过水面的落叶,深度清洁,重新换了一池水,水面在阳光底下,波光粼粼,清澈的可以直接见到池底。
当天下午,江阮就在房间看到十来套各种颜色款式的泳衣。
陈泽序的意思是让她下午玩水,也算是一种运动,对身心不错,她第一反应是拒绝的,最先下水的是陈泽序,他习惯早上游大半个小时,她在二楼看着,有些意动,几天后换上泳衣。
她选了套淡蓝色连体款式,扎紧长发,露出巴掌大的脸,在阳光下,皮肤白皙到发光,往泳池边一站,就像是夏日里冰激凌。
江阮游完已经是下午,她趴在池边休息,喝着索菲端来的冰镇果汁,她看着太阳西落,天际一端染成瑰丽的橘红色。
视线下移,她看到陈泽序走过来,两个人一高一低,他看着她,也更像是俯视。
走近后道:“晚上天气转凉,也不适合在池子里待太久,起来洗个澡,喝点热茶。”
顺道,他蹲下身,撤走餐盘里的果汁。
这会儿江阮跟他说话不用再仰着头,只是听到他这种话没来由地烦,好人坏人都是他,也不嫌累。
她脸上还挂着剔透的水珠,斜乜他一眼,也像是剥开青皮露出白心的莲子,催生生的,“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管她吃饭喝水,消遣娱乐,看什么听什么,甚至是想什么。
“上来。”
四目相对,对峙几秒,江阮伸出手,示意他拉自己上去,他握住她湿漉漉的手,想要用力时,她先反方向用力,他目光一闪,瞥见她脸上的神色。
噗通一声,泳池里溅起大片的水花。
江阮如愿将人拖下水,顺着岸边移去扶手位置上岸,左脚刚踩上台阶,始终有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下一秒,他将她重新拽入水中。
她模糊看见身边的陈泽序,伸手便要推拽,扯着他的衣服,想要将他往水里按去。
两个人都会水,在水里也很灵活。
只是手上的力道都被水做了缓冲,她就算是用尽全力,也显得不痛不痒,她拖拽捶打不动他,要走,又被他拉回来,反复折腾,比她游半个小时还累,手臂已经脱力,到最后变成,陈泽序肩膀托着她到扶手那去。
江阮没力气,也懒得再挣扎,她撑着扶手,直接在岸边坐下。
陈泽序半泡在水里,他衬衣早在刚才的拖拽里扯开扣子,打湿的布料贴着皮肤,露出劲瘦的胸,头发也是湿的,碎发贴着额头,这副样子,看着多少有些狼狈。
江阮一通发泄过后,心情反倒舒畅多了。
人还是累的,她缓了缓道:“我刚才是想要弄死你来的。”
陈泽序笑了下,看不出有半点生气的样子,“我知道。”
“可惜了。”
“你还有机会。”
江阮抹干脸上的水,看见隔了点距离的索菲等人,她们也看到泳池的一幕,又不敢贸然上前,观察了会儿,发现没事才放心。
她不起身,陈泽序也不上来,他脚踩在水底,一只手臂横过扶手。
“明天带你出去玩。”
江阮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刚才的水渗进了脑子里。
陈泽序笑得极为开怀,“去附近镇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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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修) 猫鼠游戏
因为这句话, 江阮当天晚上有些失眠。
她反复在想陈泽序的意图是什么。
是放自己离开的信号,或者只是一次试探,试探她还会不会再跑一次。
江阮想不出答案, 身边的人呼吸平稳绵长, 她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他, 高鼻梁深眼窝,明暗交错分明。
她猜不出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是, 明天对她而言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人多眼杂,陈泽序未必能看得住她。
出发前一个小时,江阮才知道他们现在的所在地,是在边境的小城, 他们住的位置距离城镇二三十公里, 开车需 要大半个小时。小镇也不大,因为在边境,鱼龙混杂,卖什么都有,一些商贩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有一定危险性。
索菲去过,她表情有些失望,但小镇已经是距离他们最近的人口聚集的地方,一些东西也很新奇,逛个一两次是新鲜的。
她像个小老太太似地唠叨:“不要喝陌生人递来的水,饮料离开视线后也不要喝了, 不要听信陌生人的,不要买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去太偏的地方, 不要……”
“好了,我记住了。”江阮打断她。
“外面蚊虫很多的,咬上一口会长大包。”索菲拿来驱蚊剂,仔仔细细地往她身上喷去,最后还不放心,往脚踝手腕上贴上驱蚊贴。
称得上全副武装。
“太太您可一定要跟紧陈总,坏人很多的。”索菲眼神里真诚,也有些担忧。
下山像是个新的讯号,这次出行很可能改变他们的去留。
这段时间两个人关系刚有所缓和,索菲担心,这次下山又闹出什么事,老板不痛快,太太也不会好,再回到以前的状态,是所有人都不想见到的。
江阮知道索菲在担心什么,她自己有何尝不是,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走了,遇到好玩的给你们带。”
江阮避开索菲的视线,她穿一条嫩黄色的挂脖长裙,再戴上宽帽檐的编织帽子,手捏着帽檐往下压,只能看见清冷卓绝的小半张脸。
看起来,像是度假。
车已经准备妥当,停在院子的停车区域,这次出行只有他们两人,陈泽序自然打开驾驶座的位置,江阮也没拿他当司机,舍弃后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后视镜里,房子逐渐缩小,江阮看着它一点点后退,心头划过一丝异样情绪。
大半个小时,陈泽序跟她说的,也都是小镇上的情形,吃喝玩乐不多,但有些品质不错的玉石,她可以挑着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倒真像是夫妻来旅行。
镇上的情况跟索菲说的没差,只有一条主街,说是主街也不过是一条窄巷,两旁是卖杂货的铺子,货品种类繁杂,来自周边的国家,零零碎碎地摆着,标价不高,做工粗糙朴素。
几个当地男人,黢黑面孔,蹲在台阶上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街道窄人却不少,听本地人说今天是集市,许多人是从附近村里过来赶集,再往前的出口,有不少摊贩,卖瓜果蔬菜,二手旧书,木雕手工小玩意,甚至一颗颗可能藏着上等玉质的石头。
江阮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各种声音在耳边炸开,鲜艳的布料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突然还有些不适应。
“有喜欢的可以看看。”陈泽序在她身边,牵过她的手,带她去最近的卖玉的店。
店里是个六七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头发发白,却很有精神,见了他们,咧嘴一笑,让他们随便看随便试。
“都是尖货。”
他随手拿起手镯,让日头照着,“老坑的,里面有絮,活的。”
老头本地口音很重,知道他们是外地游客,努力在说普通话,混在一起,反而更难听懂。
江阮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去,她哪里懂玉,只看到里面的确有像流云似的絮,挺像那么回事。
她没出声,老头跟着拿出数只手镯,让她挨个看,每一只都特别介绍,只是江阮听不太懂,云里雾里,有些晕。
“你觉得呢?”江阮问陈泽序的意见。
陈泽序给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你喜欢就买。”
“买到假的怎么办?”江阮问。
老头一听到假字,立即摆手,说自己家里在这做几十年的生意,开店做生意,以诚信为主,“假的嘛,赔三个。”
老板反应太大,表情夸张,江阮哭笑不得,陈泽序也笑了下,还是刚才的语气,“是假的,就当买个教训。”
“……”
江阮噎住,“你不会看?”
“不会。”
“不会吧。”江阮不太信,她皱了下眉说:“这时候你应该拿过手镯,随便看两眼就跟老板说你摆在店里的就别拿过来了,有真东西就拿过来看一眼,没有就不劳累了。”
就跟他们包个粽子,他随口就来了一段民间故事一样。
陈泽序闻言皱了下眉问:“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这种人设不就这样吗?”好像什么都懂,都是行家。
听起来,像是他给她丢人了。
陈泽序眉眼舒展,勾动唇角,“抱歉了跟你的想象不符,我只会说,把你看上的全都包起来。”
很阔气的样子。
说来说去,全是刻板印象。
老板听完笑了:“那好的嘛,你买完我今年就关门休息了。”
江阮跟着轻轻笑了笑,转过头跟老板有些障碍地交流时,唇边的弧度是明晃晃的。
最后买了支干淨剔透的冰种,很淡的紫色,温柔好看,戴在她纤细手腕上,很衬肤色。
逛完整条街,两个人找了个地方喝东西,上二楼,窗户大开,能看见底下过往的行人。
江阮要了一份泡鲁达,搪瓷大碗里,碗底铺着透亮的西米,丢几块面包干,半碗冰椰奶,再撒上一把椰丝,几颗紫糯米球,再配上一份飘着桂花香气的白糖罂米糕。
陈泽序只要了一壶茶,冷白的手指捏着茶盏,心平气和地喝着。
江阮小口喝着椰奶,吸饱椰汁的面包干口感绵软醇香,她从来往行人里看到一对老夫妻,女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停在摊位前,女人从摊位上买了一份饼,递给男人。
看夫妻俩走远,她搅动着碗里的面包干,随口道:“感情真好,就这么相濡以沫过一辈子也不错。”
“也许只是离了也没有更好的出路,搭伙过日子。”陈泽序没抬眼,冷不丁地打破她的假想。
他不信什么相濡以沫。
他喝了口茶,语气也慢下来道:“在他们年轻的时候,男人脾气暴躁没什么本事,稍有不顺对女人拳打脚踢,到老了,突然中风瘫痪,走不了,要在轮椅上过了,他再也动不了手,又只能指望女人照顾自己,女人忍了大半辈子,以为自己熬出头,到头来,还得照顾他。”
江阮听完蹙眉,问:“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江阮放下勺子,勺子撞上搪瓷碗,发出清脆声响。
她刚想说他不过是自己的主观臆测,转念想自己也不过是猜测,不同的人,不一样的心态,就算看待同一件事,也有不一样的想法。
老江跟徐女士婚姻幸福,她便下意识朝着好的一面去想,反观他们家那个样子,他能这样想,也不算奇怪。
江阮低头舀了颗糯米球问:“你……妈妈跟爸怎么样了?”
陈泽序松散地道:“很好,和好如初,心无芥蒂,就像以前。”
江阮沉默了一下。
她不知道陈泽序在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人到底无法感同身受。
陈泽序往窗外看去,眸光飘远,轻描淡写,“离婚后,他们纠缠了几年,梁女士为此自杀过很多次,割腕跳楼吃安眠药,你能想到的自杀方法她都用过,倒也不是真想死,只是想让他露脸。她自杀过多少次,我就求过我爸多少次。”
他成为他们关系死亡的遗物,没有尊严、体面、情感地在他们中间来返,讽刺的是,最后的结果是他成为不祥的乌鸦,他的出现,只会带来不幸。
陈泽序笑了下,“跟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也是,我坐在那,只是在等,等我再回去可以直接打电话叫人来收尸。”
江阮瞳孔骤缩,思绪一下子被拉到那个晚上,那个早已经在时间长河里模糊的遇见,她只当他是遇到难事情绪低落,没想到是这种事。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很难以置信吗?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仍然是轻描淡写的口吻,他从来都不算个好人,甚至都算不上人。
他天生淡薄,对其他人跟事都不在意,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阮想了想说:“但你没那么做不是吗?毕竟谁都有过阴暗的想法,工作太难的时候想要不然死了算了,太痛苦的时候炸了全世界人类灭亡,这都是很正常的。”
陈泽序笑了下,突然之间,想摸下她的头发。
在她的世界里,阳光而干净,她无法想象那种腐朽的,腥臭发烂的角落长什么样子。
他没有辩解,只是略带遗憾地道:“现在想来,我那天晚上做了个错误决定,我应该坐在那,一直到天放亮,我走回去,拨打医院的电话。”
多可惜。
行差踏错,他给自己留下无尽的麻烦。
陈泽序想告诉她的是,你看,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她口中的阴暗想法,他做过,也遗憾自己没有执行到底。
江阮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人生残忍之处在于,但凡有一点变动,人生可能完全不一样。
如果他们没有遇见,很多事也就不会发生。
再如果,陈泽序没有生在那样的家庭……
江阮抿了下唇,“你想这么做,也不全是你的问题……”
陈泽序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指腹刮过茶盏边,他收回视线看向江阮,换了一种语气,“你知道梁女士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我吗?”
江阮下意识道:“怎么会呢。”
但她细想了下,陈泽序跟梁秋蘅之间,的确不太想正常母女关系,他们连见面次数屈指可数,那时候她只是以为跟他父母离婚有关,梁秋蘅再婚有了孩子,顾不上他很正常。
现在想想不闻不问,真的正常吗?
“没人会喜欢怪物。”
“在她眼里,我既不像她,也不像我父亲,更像个怪物,从我记事起她很少会跟我单独相处,从某种程度来讲,她怕我,讨厌我,恨我。”
陈泽序说,语气虽然平静情绪又很淡,就像是在谈论其他人的事,但话里仍然透着一股浓厚的自我厌弃。
“即便这样,她又不得不依赖我。”他嘲讽地笑笑,利益的绑定,永远比感情更稳固。
江阮沉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陈泽序看着她注视自己的目光,“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同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就算我不是生在这种家庭,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是有个词叫天生坏种吗?”
这是梁秋蘅骂他的词。不得不说,她是对的,她很早就看清这一点。
到现在,江阮见过陈泽序很多面,善于伪装的,表面温润如玉实际不择手段的,都不像今天,他将他原本的样子,抛在他的面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自我厌恶甚至是厌弃,但并不为此感到抱歉。
他就是他,也只是他。
今天这些话,足够她用很久去消化。
“一直聊我,你也应该很厌倦。”陈泽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安静待了会儿,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让江阮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他处理完事情过来找她。
他递给她几张红色现金,让她想吃什么自己买,虽然现在是法治社会,也不是人人都好心,自己要多个心眼,她一个人,不要跟陌生人交谈。
“你不怕我……”江阮有些迟疑,她想过自己跑走的各种可能方案,最难的一点是要如何绞尽脑汁地支走陈泽序。
而现在,他主动离开?
陈泽序摸了摸她的头发,姿态亲昵,他弯过眼睫,语气极尽温柔,“我相信你。”
相信她什么?
相信她不会离开他,还是相信她就算离开,他也能找到她。
没等江阮回应,陈泽序已经起身离开。
她愣了一下,已经看不到陈泽序的身影,这会儿仍然有些不信他让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
让她一个人。
江阮低头喝着椰奶,看底下的人来人往,心乱如麻,那么多人,多到她能像一滴水隐没在人群里。
从现在起身,下楼,走出去,打电话,换身当地的衣服,随便搭上交通工具,只要能离开这里……他未必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自己。
……
半个小时后,陈泽序原路返回甜品店。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吃剩的泡鲁达,人已经不见。
陈泽序在刹那的失望过后,又觉得应该是这样,她没有任何理由,不把握这种难得的机会。
她讨厌他。
她恨他。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陈泽序没有直接找人,他抬步在刚才的位置坐下,街上仍然热闹,嘈杂的声响像是烧得滚烫的热水,他脑子里有两种念头疯涨,就这样算了,抑或找回来后,干脆永远留在那个房间,就这样过一辈子。
她没有通过他的考试,总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脸色越沉静,内心越是翻涌。
不同于上一次被抛下,那时候他更多是愤怒不解甚至是困惑,现在竟然多了一些释然,她没有不离开的理由。
就该如此。
没人会喜欢怪物。
陈泽序头疼欲裂,模糊视线里,多出一道纤细身影。
他抬头,看到江阮提着两个袋子,没事人一样。
陈泽序定定看着她,倒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近半分钟,问:“为什么不跑呢?”
多好的机会,连他都为她感到可惜。
江阮像是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她语气轻飘,“然后再让你抓吗?陈泽序,我不想再玩猫鼠游戏。”
她走过来,忽视他直直盯着自己的目光,手上提着的塑料袋发出摩擦的沙沙声,她声音又软又甜,带着点抱怨,“天好热,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作者有话说:
30个红包~
第58章 到死都在一
四目安静对视片刻, 江阮知道陈泽序在审视自己,她只能挺直腰背,让自己看起来尽量自然些。
她的确想过走的。
刚开始, 她也不确定陈泽序有没有留人盯着她, 他能做出这种事, 之前也没少做。
他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给足她机会, 是想试试她会不会跑,也许她还没来得及登上车,陈泽序就能在下一秒如鬼魅般出现。
当初的自己不也是一通计划,自认为做得还算小心谨慎,出了国, 跑到最偏远的地区, 也一样被他找到,眼下,她又能去哪里?
但现在不试试,以后还会有机会吗?
江阮怀揣着脑子里的混乱想法,再看一眼混杂的人群,她起身下楼,心跳跟呼吸同时加速,她手里攥着陈泽序给的现金,足够她从这里离开。
因为紧张,她手心里溢出汗。
江阮下楼,走上街, 路上的交谈声跟摊贩叫卖声贯入耳中,热闹又鲜活,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她浑浑噩噩,不知方向地随着人群走着,直到快出这条街她才回过神来。
她已经走了很远。
江阮回过头,没有看见陈泽序的身影。
他竟然没有让人盯着她。为什么,他到底想做什么,江阮脑袋昏昏涨涨的,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的,猜不到他的真实想法。
今天,他跟她说了很多,又是什么用意。她现在脑子很乱,难以串联起所有信息。
出神间,肩膀被重重撞了下。
女人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后面背着装满东西的背篓,街上人多互相挤着,她被挤了一把,撞上了旁边的江阮。
“对不起对不起。”
因为这撞了下,背篓里给小孩买的鞋掉出来,她弯下身去捡,抱着孩子不方便,江阮蹲下身捡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反手塞回背篓。
女人身形单薄,瘦但很精神,笑起来牙齿雪白,“谢谢你啊,是外地过来玩的吧。”
她口音偏重,江阮也只能听个大概意思,她立即点头说是,今天刚到,还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吃的喝的。
女人笑着说这前几年还没什么人来玩,太偏了,都是本地人赶个集,现在来的人多起来,有一些店是开起来。
“我跟朋友包车过来,想待几天,我想问,要是我们想去市里,应该去哪里做车?”
“有大巴车的,就从这里走,走十来分钟就能看到站牌,一天两趟车,今天五点还有一趟的。”
“谢谢啊。”
江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直有人来往,那条路在她这里立刻变得不一样,一端连着山顶别墅里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另一端连着的则是未知的,或许是叫自由的东西。
徘徊了数分钟,身边人来人往,不乏投来打量的目光,她最终转过身,没有踏上那条路。
逃走没有意义。
源头在陈泽序。
如果不能解决他,她跑再远再偏,也都于事无补。
江阮没有直接回去,在楼下买了些带给索菲她们的礼物,拿他给的钱结账,看着对方从钱包里给自己找零,她在这个过程中安定下来,等买完东西,她提上东西,她回到甜品店,走上二楼,看到眼神晦暗的陈泽序。
那一刻,说不紧张是假的。
“回去吗?”她问,提着袋子的手心里有些濡湿。
对她的回答,陈泽序没有怀疑,他云淡风轻地道:“去吃饭。”
镇上的餐馆可选择不多,两个人随便找了家看起来干淨的店,店里还有两桌看起来也是游客打扮的人,吃的是当地的特色菜,酸辣开胃,江阮胃口不错,就着菜,吃了一大碗米饭。
陈泽序吃很少,多数时候在看她,给她夹菜。
两个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表露出来,表面一个比一个平静。
在江阮吃完碗里的最后那点米饭时,陈泽序问:“很合你胃口?”
江阮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过唇,可能因为辣,鼻尖有几粒细汗,连眼底的曈昽也是明亮的,“还不错,你都没怎么吃,是不喜欢吗?”
陈泽序道:“我不饿。”
现在旅游的地方过于商业化,千篇一律,成熟也无聊,这种保留着当地特色的,还未正式开发的小地方,就像是宝藏。
“我还挺喜欢这里的。”江阮手臂撑在桌上,看着门口走过的行人,慢悠悠的,遇上熟人,打个招呼就能罚站一般地聊起来,人情味很浓。
“对了,给你这个。”
江阮从她身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只木头雕的嘴衔铜钱的蛤/蟆,“虽然也是拿你钱买的。”
蛤/蟆鼓着肚皮,骄傲地仰着头。
陈泽序看着圆滚滚的蛤/蟆,一向没表情的脸上也多了一丝裂痕,“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别看它只是个蛤/蟆,它有个隐藏功能。”说起这个,江阮脸上有些兴奋的神色,她捏着筷子转过一头,用筷子在木雕的背部刮过,木雕的肚子里立刻响起呱呱呱的声音,宛如蛤/蟆在叫。
“神奇吧?”
她看着陈泽序,有着跟木雕蛤/蟆一样的骄傲神奇,像是她挑中了特别了不起的东西。
陈泽序扯了扯唇,将蛤/蟆捏在手里,蛤/蟆上过一层油漆,表面光滑,他指腹来回摩擦两下,“神奇。”
通常情况下,收到她的礼物,并不是一个好预兆,就像上一次的平安符。
陈泽序望着手中呆头呆脑的蛤/蟆,突然道:“没有想跑吗?这也许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不可惜吗?”
江阮心头一跳。
她抿下唇,反问:“那你呢,留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怕我跑吗?”
陈泽序唇线弧度加深,语气轻飘,“怕啊。”
怎么会不怕呢。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了试探吗?或许吧,可他没有安排补救措施。
他仍然这么做了。
江阮继续问:“回来没看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呢,回来的时候在想什么?”陈泽序反问。
“……”
两个人都没有选择回答。
陈泽序的手指刮过蛤蟆的背脊,蛤蟆再次呱呱呱叫起来,就像在木头的表面,住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收回视线,看向江阮,“不管这半小时,我们在想什么,做了什么,结果是我们现在面对面,吃完了这顿饭,不出意外,明天,后天……许多时间里,我们都要坐在同一张餐桌。”
这就够了。
所以那半个小时的事,并不重要。
“你说得对。”江阮应声,就着他的手,抚摸着蛤/蟆的背脊,语气愉悦也透着真诚,“谢谢你啊,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陈泽序望着她的眼睛,江阮同样望着他的。
她问:“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卷翘的睫毛下,眼底闪烁的光,让人不忍忽视。
陈泽序想抚摸她的眼珠,他道:“如果我有时间,会的,没时间的时候,你可以让索菲陪着你下来。”
江阮眉头先拧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随即唇边绽开笑容,她坐正身体,“可以吗?”
陈泽序轻嗯一声,眉心皱了一下,也许这个决定,会像今天的心血来潮让他失去掌控。
但是,为什么不试试呢?
吃过饭,又在镇上闲逛一圈,她陆续又买了些东西,先放进后备厢,她对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好奇,感兴趣的时候会蹲下来围观,这一待,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有暗下来的迹象。
太晚,视野不佳,开山路不安全,
坐在副驾的江阮,还在想陈泽序说随她下来玩,是随口敷衍,还是认真的,不管怎么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没有变化。
她需要做的是,加深这种变化。
这,似乎不算难?
在江阮出神间,陈泽序的车速越来越快,江阮意识到时候,她本能紧张了下,她偏头,陈泽序单手握着方向盘,姿态有些松散,平视前方的目光,藏匿难以言喻的兴奋。
“陈泽序!”头皮收紧的那一刻,江阮连名带姓叫他,她直觉陈泽序不仅不害怕,甚至隐隐希望他们出事。
车在那一刻进入一条没灯的短隧道,视线突然暗下来,只能看见陈泽序悍利分明的轮廓,江阮有些害怕地定在座椅上。
她没再出声,只是抓握住扶手,神色紧张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好好的又在发什么疯。
不过几秒的时间,车快速穿过隧道,陈泽序的脸也从暗转明,没什么表情。
他降低车速,平稳地驶在前路,他笑了下,语气平静道:“我刚才在想,如果开出隧道冲出公路,我们到死都是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30只红包~~~
第59章 私欲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阮只是想到那番惨烈的场景, 汽车引燃烧起来,当有人会发现一男一女两具纠缠在一起的黑色焦尸,那画面有多吊诡恐怖自是不必说。
生不得清静, 死也不得安宁。
更重要的是, 她不想死, 更不想跟他一起死。
在这之后,陈泽序没有这种反常举动, 他的确太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江阮对自己能不能改变他,突然没了把握。
回程的路上相对平稳,两个人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就这么开回别墅, 别墅的人都没睡,江阮将镇上买来的东西分给她们。
松口气的是索菲,远远地看见他们的车,快步跑出来迎接,一口一个太太叫得过分热情。
接下来的几天,江阮仍待在别墅里,跟往常一样,但不是没有区别,譬如她发现门不再是紧闭的,陈泽序曾开的那辆车就停在庭院里,钥匙在玄关银质托盘里, 只要她想,她随时都能拿着钥匙开车离开。
江阮像以前一样,早睡早起, 玩游戏看书电影晒太阳再游一个小时泳,因为生活规律,她比来时胖了一点,手臂跟腿上养出些肉,不像之前做志愿者时干瘦的样子。看起来要健康得多。
她在陈泽序的要求下上了秤,重了十斤,快回到离开时的体重。
“还差两斤。”陈泽序看过电子秤上的字数,有些挑剔地说。
这之后的晚上,江阮的手边雷打不动地多出一份汤,各种滋补,她喝得口干舌燥。
因为补过头,流了鼻血。
江阮起初没意识到,随意扯过纸巾去擦,看见血的那一刻愣了下,陈泽序反应比她更快,手指握住她的后脖颈,他手上的凉意从皮肤沁入血管,在他的力道下,她前倾低头。
“拿冰袋。”陈泽序叫索菲。
索菲应声,三两步跑去。
江阮捏着鼻翼,用嘴巴呼吸着,陈泽序将拿来的冰袋,包着湿毛巾,抵住她的额头。
她在等待止血的过程里,逐渐感觉到他们姿势的诡异,陈泽序做这些不得不站着,江阮坐着,低着头,额头贴着冰袋,从某种角度,她像依靠着他,在他的怀里。
因为捏着鼻翼,江阮只能用嘴巴呼吸,说出来的话,发音也怪声怪气的,“你别再让我喝汤了。”
陈泽序偏头,“什么?”
她口齿不清,他的确没听清楚。
“汤,我不要喝了。”江阮放慢速度,第一个字念得尤其重。
陈泽序道:“换清热去火的汤。”
江阮一听眉头紧皱,“不要!”
她看不见陈泽序的表情,只听到一声短促的笑声。
半秒后,头顶传来他的声音,“知道了。”
晚上没了汤,江阮发现餐桌上多了当地风味的菜,尝过味道,是他们在镇上吃过那家餐馆里的,后来听索菲说,是有人特意去买的。
江阮跟索菲去过几次镇上,边境到底不安全,有人跟着,她们将大小店铺几乎逛了个遍,但凡合江阮胃口的,都会在第二天送上桌。
镇上到底小,去过几次后便没了新意,江阮连续三天待在房间里玩游戏,她从开始喜欢玩对抗类游戏,返璞归真,玩起星露谷这样的基建游戏,乐此不疲地搜攻略,种地赚钱,再赚钱买种子继续种地。
也许是看不惯她的颓废,陈泽序让她收拾行李,带她出了趟远门,去了市区。
三、四线小城市,城市最新建设里已经有商业化的味道,古城也是清一色的石板路跟木头房子,房子周围阳台鲜花盛开,为古城注入蓬勃的灵魂。因为不是旅游旺季,游客不算多。
两个人到时已经是晚上,古城里灯火通明,并肩牵手走在石板路上时,给一种江阮他们刚结婚时的恍惚。
那时候也不算熟悉,亲密关系里还夹杂着些许陌生,他礼貌周到,她也一样,相敬如宾,拿最好的那面跟对方相处。
现在是熟悉对方最阴暗那面后,在心照不宣地忽视后粉饰太平。
跟其他游客一样,两个人走走停停,江阮买了咖啡,因为前面还有单需要等,他们就在店外露营椅坐下。
陈泽序身高腿长,坐在低矮简易的露营椅里,两条长腿随意往前支着,人来人往,他眉眼冷淡有些压迫感,有意或无意的,不断有目光看过来。
只看外表,他的确。
江阮承认,她当初也有被他外貌欺骗的嫌疑。
现状没维持多久,陈泽序的手机响起,他跟江阮示意,起身去接电话,避开喧闹人群跟店里的音乐,往安静些的地方去。
是工作上的事情。
陈泽序在电话里听完下属的报告,沉默数秒后,给出解决方案,前后不到五分钟,他扭头,没看见江阮。
他挂断电话,目光在人群中安静搜寻,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这种不确定感,他除了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也不知道还要用什么将她困在自己身边。
陈泽序最后在几米的距离看见江阮,她蹲着身,身边躺着只吐着舌头喘气的狗。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不同于在别墅里慵懒松散的样子,这时候的她,全神贯注,像是会发光。
他有多久没看见她这个样子了?
江阮是听到路人在叫“多多”的声音时,下意识扭过头去看。
是一对情侣,女生牵着一只拉布拉多,拉布拉多趴在地上,无论女生怎么叫都没动,男生蹲下身,试图拎它起来,而小狗一动不动,反应迟钝,张着嘴吐着舌头喘气。
“又犯懒,你再这样下去就不带你出来啊。”女生笑着道。
他们以为它像平时一样,往回家的路上走就不乐意,躺在地上装死。
江阮看了会儿发现不对劲,看症状像是轻微中暑,她走过去,看到拉布拉多嘴角边一点白色泡沫。
“别动它了,它应该是中暑了。”
“中暑?不可能吧,它刚才还在跑来着,精神头很好,它啊就是这毛病,不愿意回家。”男生说。
江阮蹲下身,凑近,听到小狗呼吸里的杂音,摸了下耳朵,体温异常高,“真的是中暑,有常温矿泉水吗?”
“我去买!”
男生小跑去便利店,女生脸色一变,蹲下身,“你怎么知道的?”
江阮:“我是宠物医生,你别担心,轻度,缓一缓就好。”
等矿泉水买来,江阮让男生往脚掌先浇点水,剩下的水用来擦拭小狗身体,缓过那个劲,小狗状态稳定了点,不再大喘气。
“谢谢啊。”
女生说:“嗳小姐姐,我请你喝奶茶吧。”
江阮起身,擦干手上的水道:“不用了,让它在有空调的地方待会儿吧,等它精神恢复,早点回家休息。”
“真的太谢谢了。”
跟情侣告别,江阮往前走两步,看见了不远处的陈泽序,他立在那,像是看了很久。
“你打完电话了?”她自然走过去,简单地说了刚才的突发状况,她职业病犯了,多看了两眼发现不对劲。
她有多久没工作了?不知不觉,已经两个月。
江阮眼神闪烁了一下,眼睫压下去,遮过眼底的情绪,“也不知道医院里现在怎么样。”
陈泽序说:“你想知道,以后康瑞每个月的财务报告都发你一遍。”
江阮愣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泽序继续用着平静的语气道:“你的那间办公室还在,从你走后,没有人用过。”
“你买了康瑞?”这是毋庸置疑的答案,但因为过于意外,她还是问了一遍。
陈泽序纠正她,“是我们。”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在法律上,这叫夫妻共同财产。”
江阮出国后就跟同事断联,对这件事她全然不知情,所以在陈泽序以一种给她买了个包的语气,说起买下康瑞这件事,她更感觉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他留她在这里,就像逗趣的金丝雀一样养着,又要大费周折地将医院买下来。
陈泽序望着她,漆黑瞳孔深不见底,“我说过,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开一家医院,你所讨厌的,都不会再碍你眼。”
只是那时候,她从来没有选择他。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下来,江阮有些发懵,说没半点触动是假的,她一直以为,他对她,更多是心有不甘,是占有欲跟偏执在作祟。
是拿她当个物件,只是出于私欲想要得到而已。
只是这样吗?她自己都有些糊涂。
陈泽序始终看着江阮的眼睛。
她不用说,他也能从她错愕的神情里读懂她在想什么,她不需要,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那又怎么样。
他的语气语调冷淡了些,“你要与不要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我给了。”
给了,她就只能被迫接受。
江阮没跟他辩解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冷下来,这个话题也没能持续多久,他们的咖啡已经做好,去了前台去取。
一个晚上,他们都在古城里转悠。
江阮逛到腿酸,但他们车停的位置,距离古城需要步行十来分钟,她想坐下来休息再走,陈泽序半蹲下身,“上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抱过去也可以。”
“……”
江阮迟疑几秒,周围没什么人时伸出手臂,攀住他的肩膀。
陈泽序托住她的腿起身,脚步沉稳地往前走。
江阮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古镇里,青石板路,二楼传出来弹着吉他的民谣小调,慢悠悠的,咿咿呀呀地哼唱着。
她伸出手臂,环抱着他的脖颈,柔和的面部线条,贴上冷硬的肩颈线,她声音很低,“陈泽序,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回我们自己的家。”
作者有话说:
30只红包~开始上眼药
第60章 沉溺
时间不早, 游客渐渐离场,连商贩都已经开始收拾货品,就像是刚上演的一台剧, 到点就要谢幕收场。
背上的人很轻也柔软, 她搂紧他贴上来, 他能清楚地感知她身上的温度,他闻到她的味道, 区别于他闻过的任何味道,这一切,都令他迷恋。
陈泽序没有回答,只是沉稳地往前走。
江阮预料到他的反应,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 声音低低闷闷地继续说:“我们在那里住了两年, 那是除了父母之外,第一个家。”
“你不想吗?”
“……”
说完好一阵,陈泽序都没有回应。
江阮有些挫败,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感觉不到。
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脑袋像是垂下的花茎,紧紧地枕着他的肩膀,偶尔会遇见路过的行人侧目,她头也压得低低的, 没人的时候,她看着古镇上的房子花草出神。
就这么走了几分钟,江阮早以为陈泽序不会回应自己的时候, 他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但字字清晰,“对我而言,你在的时候家就存在,你不在它什么也不是。”
这就是他对家的定义。
江阮身体僵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朝着深湖丢了把石头,那圈圈荡开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离开古镇,他们驱车回到酒店。
住的是一间套房,卧室里的主卫面积很大,大理石的双人洗手台,圆形智能浴缸。
江阮逛累了,回去泡了个澡。
再出来的时候,陈泽序已经在另一间浴室里洗漱过,换上睡衣坐在客厅沙发,电脑打开,在跟人打电话。
做他的下属应该很累,他是不知疲倦高精力,低下的人怕也只能跟着连轴转。
陈泽序打电话也并没避着她,她从他话里的内容,知道他也仍然是辉业律所的合伙人,仍然处理律所里的事,跟进项目。
更多的内容,她没有认真听。
江阮没什么可做的,在沙发的另一边坐着,拿过酒店的遥控器,从片库里随便选了一部电影。
纯无脑的爆米花电影,适合丢掉脑子观看。
电影才看了个偏头,陈泽序拿过电脑,朝着她转了个方向,她下意识看过去,他目光示意她自己看。
江阮定睛细看,发现电脑里打开的文件是康瑞的年度季度月度的财务报告,屏幕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她以为陈泽序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找了出来。
江阮看不懂财务报告,她看着屏幕文件,更觉得这像陈泽序向她释放的一个信号,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有了回去的打算,否则也没有看这种东西的必要。
出神间,陈泽序已经挂断电话,他瞥了眼盯着电脑屏幕的江阮,“你仔细看看,以后,想怎么经营都随你。”
语气随意的像是某种经营小游戏,就算失败,还能够退档重来。
江阮对数字完全不敏感,连她自己的财务都是由老江给她打理,持有的基金跟股份她都不怎么清楚。
她咬了下唇,“我只是医生,没有经营一家公司的经验,更何况,还是这么大规模的医院。”
陈泽序用一句话就堵住她后面想说的话,“没有谁天生就会,你很聪明,如果其他可以,你也可以。”
“不用担心,医院运营模式已经成熟。”
她也不算抗拒,眼下没什么事,她就着电脑看起来,报告里的细节她不怎么清楚,大致知道康瑞运营得还不错,盈利也比她想象中更高,她也发现这大半年里,公益这一块支出明显提高,跟多个流浪猫狗救助中心有合作,免费提供绝育等医疗救助。
想起自己之前在医院工作时,常常为公益救助这一块向医院争取,向来都是没什么水花的。
主任对她的回复也是千篇一律的敷衍,医院上上下下要吃饭,做公益当然是好事,但也要考虑现实,再将话引到她身上,无非是认为她家世背景,做惯大小姐,不食人间烟火之类的暗嘲。
说再多,都不如钞能力有用。
想到以前,江阮有些出神。
陈泽序没有一直待在沙发,他将电脑给她之后,打了数通电话,项目遇见棘手的问题,底下的人乱麻似的不知道如何处理,他不得不理清思绪想出解决办法,再交给他们切实可行的方案。
他站立在窗边,江阮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酒店的灯光柔和皎洁,她托着下巴,专注地盯着屏幕,莹白的脸,卷翘的长睫,以及微微张开饱满的唇……气质内敛清冷,她有让人安静下来的特质。
陈泽序只是看着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便自然产生。
明明人就在自己眼前,他却总能记住她离开的那段时间,他找不到她,无法触碰她亲吻她,连空气里,都没有她的气味。
因为太深刻,以至于他一直焦躁不安,就好像此刻的她只是镜中月水中花,只要他稍稍松开手,她便会再一次消失。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她就该留在自己身边,长长久久的。
江阮看得入迷,没有注意到陈泽序的目光,她大概看一遍后合上电脑,身体早已经疲乏,她关掉电视,跟陈泽序打了个招呼先回房间睡觉。
她没有再提回去的事,也没提其他要求,有些事需要循序渐进。
江阮睡了会儿,模模糊糊听见客厅的关灯的声音,没一会儿,陈泽序走进来,他没有开灯,就着床下灯光灰暗灯光走进来。
卧室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吞噬。
江阮睁开睡意惺忪的眼,看见床边陈泽序高大的身影,以及他因为灯光,投射在墙面更庞大的身影。
混沌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阴影本身已经笼罩住她,压迫感也随即而来。
几秒后,江阮现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陈泽序拨开她额头的细小碎发,然后,抚摸过她的眼睛,先是她薄而脆弱的眼皮,感觉到她眼球的转动,抚摸她眼皮的折痕,然后是眼睫,有些痒,她本能地眨着眼睛。
明明没有任何情/色意味,她反倒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欲。
“我吵醒你了?”陈泽序明知故问。
江阮没有动,他们之间隔着被子,她短暂地感觉安全,她喉咙有些干哑地问:“几点了?”
“一点,明天可以晚点起。”
江阮眼睫眨得更频繁,总感觉这句话里,有别的意味。
除去他按住她的腿那次之外,之后也不是没有亲密的举动,但都没有比上次更过火,通常,他会自己回浴室解决。
“我很困,真的很困。”江阮连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
陈泽序低低哑哑地,像哄小孩的语气,“我知道。”
陈泽序不再拨弄她的眼睫,手指从她脸庞滑过,贴着她的下颌,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眼睛。
这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她有时候也很不会骗人。看得出来她已经在极力忍耐,但下意识的肢体动作仍然会暴露她的真实想法。
他还可以再相信她一次吗?
陈泽序松开她,撑着手臂,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冰凉的触感让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是手机。
她在国内的手机,她在出国后便关机没再拿出来,现在又回到她的手里。
江阮望着他,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更暗的瞳孔。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什么时候回去的问题,他的答案模棱两可,他一面不肯回答她,却又做着相悖的事。
江阮不由得思考,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陈泽序就是矛盾体。
“我检查过,可以正常使用,缴过费,你放心,我没有看过你的手机……”
话没说完,江阮扯过他睡衣衣襟,将他向下扯,她抬头,在他的唇上快速地落下一个吻。
潦草的,快速的,蜻蜓点水一般。
“我相信你。”江阮说。
她重新躺下去,手还扯着他的衣服,但因为刚才的动作,呼吸稍有些急促。
“还有,谢谢。”
陈泽序几乎一分钟都没动,仿佛不懂刚才江阮做了什么,他定定地看着她,嘴唇的触感,延迟地传递进大脑。
她吻了他。
陈泽序的喉头重重滚动,他知道江阮的眼睛在发亮,他焦渴一般舔舔唇,下一秒,他捂住她的眼睛,掌心里,眼睫在不停地眨动,像千万只扑翅的蝴蝶,一股难以抑制的酥麻。
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又再重建。
她说她相信他,在他做过这些事之后,她仍然相信他。
陈泽序低头,唇贴着她的唇角,他看着自己清醒又无耻沉溺,“阮阮,如果你想给我点甜头,只这样不够。”
作者有话说:
30只红包~~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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