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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婚期


    清宁讨厌被顾烬这么看着,好似一切都被他尽在掌握,她淡淡一笑,将请帖交给了丹若:“众所周知,不是每场邀请我的宴会我都会参加的,端看我有没有兴趣。”


    顾烬莞尔:“你会来的,我等你。”他摆手潇洒地转身离开,走出永安府正要上车时,看到萧行俭下了车,身边还跟着崔雁时。


    “公子,看来你的劲敌很多。”


    顾烬不甚在意地一笑:“巧了,我就是喜欢争竞,有人争,赢了的快感就越大,尤其是赢了顾阙。”


    丹若给清宁倒了杯茶哄她:“郡主消消气,那个什么顾小将军根本没得瞧的,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清宁瞥了眼请帖:“看到他就讨厌!”


    “讨厌谁啊?”萧行俭温和的揶揄声响起。


    清宁顿时怒气全消:“爹爹,你回来了呃?雁时哥哥?”她弯弯的眉眼微顿,诧异地看着崔雁时,“你怎么会和我爹爹在一起?”


    崔雁时笑道:“跟令公讨教了一下钓鱼的技巧。”他扫了眼身后随从手里的鱼篓子,“略见成效,不知鱼儿可有幸给郡主今晚加餐?”


    清宁惊愣地呆了好一会,冷寂粗犷地笑:“崔公子一点就通啊!”


    萧行俭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好了,我也累了,泱泱,你招待一下雁时。”


    公孙跟着离开时经过清宁身边,见她还在惊诧中,侧身低语:“先搞定了未来岳丈也不失为一条捷径。”


    清宁刚刚才回过的神又是一晃,未来岳丈?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请我坐坐?”崔雁时笑着走近。


    清宁回神,一时手足无措:“坐,请坐。”


    梨霜已经倒了茶来,被丹若拉到了一边熟练地当自己不存在。


    清宁端着茶埋头喝着,余光却不停乱瞟,堂中安静极了,他为何不说话?他今天突然来了,不会是因为她那日跑了又躲了他几日,来兴师问罪的吧?仔细一想,这段时间她似乎是挺过分的。


    “你是在跟茶杯比是你的牙齿更硬吗?”崔雁时轻笑开口。


    清宁一愣,松开嘴,才发现自己咬着茶杯边缘有一会了,她尴尬地一笑,用手帕印了印嘴角,快速找了个借口:“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和我爹爹去钓鱼了?”


    崔雁时心底黯然叹息,看来那日还是太过唐突了,若是今日不是特意去陪令公,只怕也见不到她,这段时间他都快怀疑清宁是不是泥鳅转世了。


    “你在想什么?”见他半天没说话,清宁不由反思刚才的问题,好像不是很难的问题吧。


    崔雁时放下茶杯道:“在想泥鳅。”


    “泥鳅?”清宁一愣。


    崔雁时欣赏了一会她惊愣的模样,瞪得圆鼓鼓的眼睛都在闪闪发光,才低头一笑:“多学一点总是吃不了亏的。”


    嗯?清宁还是没听懂,就算不会钓鱼能吃什么亏?


    “泱泱,我今日是来讨债的。”崔雁时突然正色,目光凝注清宁。


    清宁神色一顿,眼神开始飘忽起来,一时摆摆腰间的吊坠,一会摸摸茶杯,闷声道:“什么债?”心里已经开始打鼓,怎么办,万一他继续追问那日的问题,她要怎么回答?


    崔雁时望定她半晌,叹了口气,提起笑容:“你忘了之前答应给我打的络子。”他摆摆手,当真一副讨债的模样,只是眼底含了玩笑。


    清宁恍惚一瞬,顿时“噗嗤”笑了出来,紧绷的弦一松,她笑得越发明媚起来:“是哦,这段时间忙的都忘了!那我今晚就给你打!”她答应的无比轻快。


    崔雁时道:“只是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那日你要给我的梅花玉牌被顾大人抢走给了连姑娘,是不是该重新去选一件嵌在上头。”那日在珍宝阁的事传得也算广泛,他也略有所闻,何况事关顾阙,他更是查的明白。


    清宁一听,立刻道:“那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吧!”


    突然,崔雁时拉住了她的手腕,她低头看去,崔雁时已经缓缓松开她,她抬头看去,崔雁时眸光深深地看着她,她心头一跳,又开始避开。


    “泱泱,其实你不必一副愧疚的样子。”崔雁时斟酌着说。


    清宁一听,抬头的笑意都虚了几分:“什么愧疚?”


    崔雁时悠哉道:“虽然你记性不好忘了给我打络子的事,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待会给我选个贵的。”


    “啪”地一下,清宁十分豪迈地拍在他的肩头,承诺:“我给你选个最贵的!”


    崔雁时看着清宁跑出廊下,翻飞的裙摆俏皮地从被风吹得鼓起的斗篷里探出来,清宁旋身回眸站定,歪头一笑:“雁时哥哥,快点。”她在冬日的暖阳下耀眼夺目,他连日来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罢了,那再等等吧。


    **


    顾节度使设宴这日,是个艳阳天,长安城中那几家世家大族尽数出席,当真是满院生辉,只是萧行俭仍旧没有出席,仍旧由清宁做了代表,但无人敢去指摘萧令公是否不给面子这种事。


    今日顾府似乎的确有什么动作,不似寻常宴会办在园子里,大家齐聚正堂,就好像有什么仪式似的,持盈早就从父亲那溜了出来在堂外的廊下找到了清宁。


    “稀奇了,这样的场合,你不是最爱凑热闹的?怎么不近前去?”持盈问道。


    以清宁的身份,今日又代表了萧行俭,就算站在最中心,也无可厚非,今日却站的远,清宁看了眼众星捧月似的顾晋亭和顾夫人,朝持盈皱皱鼻:“哼,最讨厌卖关子的人了,请人家来吃酒还卖关子的,更讨厌!”


    持盈愣了愣,“噗嗤”一笑,伏在她肩上凑近她耳边:“你是讨厌别人卖关子,还是讨厌顾家呀?”她遥遥清宁,哄道,“别生气了,待会我们去找阿昱和六哥还有漱玉,原来这些爱说场面话还古板的长辈们。”


    “哦?不介意加我一个吧?”


    顾烬不知走到了清宁身边,突然出声把清宁和持盈都吓了一跳,清宁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介意。”


    “郡主还真是狠心啊,我今日可没熏香。”


    清宁凉凉道:“哪个好人家会不声不响突然吓别人一跳的,可见你不是好人。”


    顾烬无辜地眨眨眼:“郡主我得罪你了?”


    清宁摆手理所当然点头:“吓到我了,可见是得罪啦。”


    顾烬无奈地笑:“你还真是娇气啊。”颇有几分宠溺的味道。


    清宁打了个冷颤,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他今日怎么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桀骜,好像很宽宏大量似的。


    突然堂中热闹的声音逐渐安静了下来,原本散在四处的宾客都朝中央聚拢,清宁没忍住好奇,状似不在意的傲娇地问顾烬:“你家今日有什么喜事要宣布?”


    顾烬笑了一声,锐利的目光沉了沉,清宁暼他一眼,撇撇嘴,又是个卖关子的。


    只见顾晋亭清了清嗓子,摆摆手,朝众人抱拳,浑厚的声音朗朗道:“感谢诸位今日莅临,顾某一介武夫,又久不在京城,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大家也都知道顾阙乃是顾家子,我家老太爷临终前最后一个心愿就是希望他的孙子能认祖归宗,不管顾阙曾经犯了何错,稚子无辜啊。”


    众人一听,皆是疑惑,有人问:“何来的稚子?”


    顾晋亭笑了两声:“认祖归宗是大事,也不是眼下就能成之事,但我们顾家的孩子不能流落在外,没有名分,今日我以顾家家主之尊,就做一回主了。”


    持盈一头雾水:“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到底是要认还是不要认?”


    清宁也不懂,她目光落在顾阙脸上,他站在顾晋亭身边隔了好几个人的位置,一脸淡漠冷冽,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这时顾夫人温温柔柔地开口了:“谨辞,过来。”她柔软的声音在方才顾晋亭浑厚的声音衬托下简直如空谷幽兰。


    清宁看到顾阙眉心微蹙,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厌恶,才在众人的附和恭喜下走过去,他姿容太过出挑,顿时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顾夫人再度开口:“今日是有一位重要的人要介绍给大家,还请大家日后莫要轻视了她。”


    “如今长安还有谁敢轻视了顾阙?”持盈诧异低语,清宁摇头,表示不解。


    只见顾夫人朝身后招招手,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清宁和持盈同时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去看,顾烬看着清宁满脸的好奇,兀自一笑,伸出手摆在清宁背后。


    “连漪。”顾夫人轻轻一唤。


    顾阙瞳孔骤紧。


    清宁脚下一歪,身子一晃,被顾烬稳稳扶住,她愣愣看着焕然一新犹如千金小姐的连漪款款而出,站在顾夫人身边,嘴角是优雅的笑,眼底是恰如其分的娇羞。


    顾夫人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连漪连姑娘,她是谨辞的红颜知己,两人相识于姑苏,相伴多年,连漪又随着谨辞进京科考,感情甚笃,如今肚子里已经怀了我们顾家的骨肉。”


    像是一瓢水泼进了油锅里,满堂顿时噼里啪啦,沸反盈天!顾大人居然有了心上人!心上人还有了孩子!这简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顾夫人沉静一笑,走到顾阙和连漪中间,拉过两人的手宣布:“以后连漪就是我们顾家的儿媳,还请各位关照。”


    站在人群中的郑承昱和李昶怔怔回不过神,看着顾阙凛冽的神色,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无比凝重,愤怒隐隐而生,顾家这是要毁掉顾阙啊!


    顾夫人将连漪的手交到顾阙手中,秀气道:“谨辞如今身份贵重,素来有担当,婚期将择日定下,还请各位到时来喝杯喜酒。”


    顿时此起彼伏的恭喜声沸沸扬扬,在这一浪叠一浪的热闹中,顾阙始终看着顾夫人,锥心的失望夹杂着曾经被抛弃的痛,如今再一次被背叛的寒意刺骨生生撕扯着他的肋骨。


    忽然他如有所查似的掉头,蓦然对上清宁的目光,像是火星子跳到他的手背,他猛地抽开了手,心如擂鼓,他脚步微移,连漪抓住了他的手。


    适时,他看到清宁嘴唇微启,她嘴角溅起一点笑意,无声说:“恭喜。”顾阙心神震颤,那股撕扯感愈演愈烈,扯得他心中发冷。


    第62章 见血


    顾烬搂住清宁的手臂始终没有放开,目光也没有错过清宁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他看着她噙着笑嘴唇却在哆嗦,他抬头隔空对上顾阙沉冷的目光,挑衅地收紧了握住清宁的手,顾阙目光顿凛。


    清宁嘴角牵起的笑像是收不回来,连漪眼睑微挑,眸底尽是优胜者的姿态,清宁冷哼,用力撇开顾烬的手,就要离开。


    持盈本想和清宁一起走,谁知银筑匆匆走来:“小姐,老爷在找你。”持盈犹豫地看着清宁。


    “我去园子里逛逛。”清宁轻快道。


    持盈觉得清宁笑得有些难看,她笑不出来,抓住清宁的手叮嘱:“那你先去,我马上去找你。”


    清宁远离宾客人群顺着节度使府中的景致慢悠悠游览,漫无目的似的,突然脚下一绊,她猛的往前一冲,手掌本能地撑住了前面的石台,突如其来的一瞬失控,她被吓到,仿佛一头栽进了一种可怖的不可收拾的局面中,心中惶惶。


    “摔傻了?”顾烬从身后疾步而来握起清宁的手,就看到清宁白皙如玉的手掌上两条红痕印,他眉心紧蹙,“去给你上点药。”


    “不用你管!”清宁愤力撇开他,用袖襕遮住手掌。


    顾烬怒上心头:“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清宁不带任何喜怒哀乐,声音冷硬的像是两块石头撞击:“你识好歹,你到我跟前来自讨没趣?”


    顾烬望定她,冷哼:“请问郡主,现在是我得罪了你,还是某人得罪了你?”


    清宁瞪他:“你们全家!”


    顾烬眼尾溅起一抹嘲讽:“怎么,看到你的心上人要娶别的女人了,你生气了?伤心了?”


    清宁随手摘下手边的金盏花狠狠朝顾烬摔去,怒道:“谁说他是我的心上人!滚!”


    花瓣在他的胸前砸散,顾烬闭一回眼,再睁眼时是被羞辱的满眼戾气,他一把扣住清宁的手腕拽至身前:“你别以为你是郡主我就不敢动你!”


    顾烬顺势将她搂进怀中,她越是挣扎,他便越搂越紧,厉声:“还没人敢这么对小爷!最尊贵的清宁郡主,你是我的!”


    清宁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怒不可遏愤力扬起手掌,耳光还未落下,只觉颊边劲风而过,“砰”的重重一声,一拳挥过来,顾烬翻过了神,她也突然失了控制往后退去,跌进一个宽厚的怀中,惊惶抬眼,就见顾阙冷厉地盯着顾烬。


    在顾烬恼羞成怒反扑时,顾阙压不住的怒火:“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来观赏顾少的嘴脸!”


    顾烬猛地站住脚,极尽轻蔑地朝一旁吐了一口血:“顾家的弃子,你有什么资格在我跟前耀武扬威。”


    “我有什么资格,你很快会知道。”顾阙语声极冷,威慑骇人。


    顾烬冷冷盯他半晌,不愿承认有一瞬他被顾阙这个丧家之犬镇住了,可他不甘示弱,他扬起下巴,对着顾阙又成了那一副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样子,嘴唇缓缓而动,一开一合,说的是“她是我的”,然后转身离开。


    顾阙的脸沉得吓人。


    清宁管不上用力推开他转身就走,顾阙一把将她拉回来,怒气未消,冷喝:“以后离他远点!”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清宁掰他的手,意气上头,完全失了冷静,“去管你的未婚妻!她在等你!”


    忽然顾阙沉笑一声,扶住她的手臂控制她不让乱动:“你介意?你在吃醋?”


    清宁一顿,荒唐地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顾阙时,已经冷静了半分:“顾大人,吃醋是建立在喜欢上的,我不喜欢你,怎么会吃醋?”


    “你再说一遍!”顾阙突然失控。


    “再说几百遍也一样!我不喜欢你!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清宁拼尽全力地喊,气血翻涌,激荡不已,一副将全副家当都输掉的怒火迸出眼底。


    “萧清宁!”顾阙疾言厉色,钳制住她的下颚突然重重吻她,这句话狠狠刺激了他,他理智全消,只剩心慌的怒火。


    猝不及防的亲密,清宁又羞又恼,她气疯了,“啪”,她甩手打在顾阙的脸上,大喊:“你混蛋!”


    顾阙怔住了,抬头看她,清宁拼命擦着嘴唇,眼眶一红,眼泪夺眶而出,夹杂着失意绝望,他的心尖猛地钝痛,怒火顿敛,慌张的去抱她,力持冷静带着不容拒绝的恳求:“泱泱,收回那句话”心底早已惊涛骇浪。


    清宁倔强:“我不!我就是不喜欢你了!在你因为连漪受欺负对我凶,丢下我去找连漪事后还对我撒谎开始,我就不喜欢你了!如今你和连漪修成正果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还要给连漪羞辱我的筹码吗!”


    “这件事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怎样我都不在乎,那是你的事!”清宁冷冷截断他的话,快速擦去眼泪,绝不让自己再跌份。


    “即便我也是被算计,你也不在乎?”顾阙目色沉沉地看着她。


    “是!”清宁铁石心肠。


    顾阙偏头一笑,沉痛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溅出苦涩:“所以,我和谁在一起,你也不在意了?”


    大局已定,清宁不想再节外生枝,生怕一时心软,狂澜便倒,她说:“方才我已经说过,恭喜顾大人。”


    尖锐的痛从心脏穿过,丝丝缕缕缠住五脏六腑,顾阙低头一笑,眼中似有闪光:“好,很好。”他笑着说,语声低沉沙哑,带着决绝的冷硬,“臣和连漪大婚那日,还请郡主前来喝一杯喜酒,她会很高兴。”


    清宁望定他,较劲似的眼睛眨也不眨,顾阙也凝注她,安静半晌,清宁突然瞥见顾阙腰间佩戴的络子,正是她亲手打的歪七扭八的,和顾阙这一身矜贵的行头实在不配,刺眼得很,她突然伸手扯下。


    “这种东西趁早丢了的好!免得我惹一身骚!”清宁狠狠道,挥起手朝远处重重一掼。


    她动作太快也太出乎意料,顾阙眼看着她将络子扔出去,瞬间不见了踪影,他震惊之余怒上心头,五脏沸腾,英俊的脸上却像是结了一层冰霜,冷冷凝注她,如坠冰窖。


    旁若无人的花园陷入了一阵死寂,两人气势汹汹,谁也不肯低头。


    “泱泱。”一道温和的声音如温泉一般注入了这一片死寂里。


    两人皆是恍然,清宁转头看去,崔雁时含笑走来,在清宁身边站定,朝顾阙矜持颔首:“顾大人也在。”


    崔雁时故意忽视了顾阙冰冷的脸色,低头看向清宁,半是宠溺地拍了下清宁的后脑:“怎么了,脸色有点差,不舒服?”


    这件事和崔雁时没关系,清宁自然不会迁怒他,随即扬起笑脸:“没事。”


    这张笑脸,隔空刺了顾阙一下。


    崔雁时笑:“当真没事?今日我可是奉了令公之命,要照看着你,你若是有点不舒服,只怕他得跟我吹胡子瞪眼地教训我了。”


    清宁嫣然一笑:“他若是教训你,我帮你求情。”


    顾阙在他们这一来一回中,指关节攥的发白,眸心如坠深渊乌沉。


    崔雁时手指轻轻抚过腰间佩戴的青竹玉坠,像是珍爱之物,顾阙察觉到了,崔雁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微微一笑:“郡主送的。”语音落他抬眼,沉静的笑意里是心照不宣的宣示。


    顾阙眸色骤沉,清宁看了眼上回一起去珍宝阁挑的玉坠,她为了安抚自己的愧疚感,那日崔雁时的花销她都爽快地抢着付了钱,抬头看着崔雁时:“给你的络子已经打到一半了,上回练了一次手,这次定然会更好的!”


    练手的络子刚刚才被她丢进了草丛,他只是练手的。顾阙笑了一声,看向清宁,语声沉缓极冷:“所以,我也不过是一盘水晶糕而已。”


    清宁心神一颤,垂眸不语。


    冷风过境,顾阙已如古井无波,又成了那个矜冷的顾大人,他微微颔首:“失陪。”转身离开。


    清宁就那样站着,半晌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来。


    **


    郑承昱和李昶找了顾阙很久,终于碰上了,郑承昱劈头要问的问题,在看到顾阙时,倏地一怔:“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也就是算计了你一桩婚姻,你怎么一副被全天下抛弃的样子。”


    顾阙没有理他。


    李昶白了郑承昱一眼,正色道:“顾家这事做的太不厚道了。”


    郑承昱咋舌:“你还是太给顾家面子,这哪是不厚道,这简直是歹毒啊!不仅给顾阙安上个负心薄幸的罪名,还断了他和世家联姻的机会,明天那些老古板弹劾顾阙的奏折得堆成小山了吧,不办一场盛大的婚礼都说不过去啊!”他心道,顾家人也太狠了,就算顾晋亭不是顾阙的父亲,那也是亲二叔吧!顾夫人更是顾阙的亲生母亲啊!哪有这么坑儿子的!他娘要坑他顶多是让他吃了盐巴加多的点心而已。


    李昶眉头紧锁:“你打算怎么办?”


    顾阙眼底透出寒意,沉声道:“他们要玩,我就陪他们玩。”


    两人微愣,郑承昱打了个冷颤,凑到李昶耳边道:“我怎么觉得他一副全都毁灭的架势?顾家突然把连漪推出来是有点打的人措手不及,可他也不至于这么受刺激吧?”


    他半是揶揄,却不见李昶皱着眉没有回应,推他一下:“在想什么?”


    李昶道:“想起之前顾阙的怀疑,连漪这件事可能还真不是简单的被侮辱。”


    两人正要跟顾阙商讨,却看到顾阙忽然掉头就走,两人一愣,问道:“去哪?”追上去竟看到顾阙在草丛里扒拉,似乎在找什么。


    “丢东西了?很重要?丢的什么?我让人来帮你找。”郑承昱跟着顾阙的动作随手扒拉了几下。


    顾阙冷然拒绝了:“不用。”


    “你”郑承昱还要问,李昶拦住了他,“帮忙找吧。”


    “我都不知道他要找什么。”


    话音刚落,就看到顾阙身形一顿,快速拾起一件东西,郑承昱激动地凑过去:“是什么!我看看,能让你这么紧张”话音还未落,激动的眼色就消散了,还有几分失落,“还以为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么丑的东西你也宝贝?”


    顾阙细细擦去络子上的脏东西,斜睨他一眼:“有本事你让持盈亲手打一个给你。”


    一把无形的匕首扎进郑承昱心尖,他后退一步,突然瞪大眼睛:“这是泱泱亲手做的?”他一副明白的表情,“怪不得这么难看。”


    “”


    郑承昱被顾阙瞪了几眼招架不住,转移话题:“要我说,持盈打的绝对比泱泱打得好,小时候她们剪窗花持盈都比泱泱剪的好。”


    顾阙凉凉道:“你先让她给你打一个再说。”


    郑承昱大怒:“我是你的出气筒吗?”


    李昶揉着太阳心先走一步,走到河边时,突然看到一群人慌慌张张往前跑,他站定看了半晌,郑承昱和顾阙已经走了过来,郑承昱拉住一个跑过的下人问:“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顾府的规矩就这样?”


    “贵人请恕罪。”下人先是请了罪,才急道,“是出事了!”


    “何事?”


    下人急慌慌道:“听说是清宁郡主不知怎么的和连姑娘闹起来了!连姑娘见血了!”


    顾阙三人狠狠一怔,立刻拔步朝人群方向跑去。


    第63章 流产


    顾阙和郑承昱李昶跑到望谟假山园,园子里已经为了一众宾客下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一个整句都听不真切,只听得清“郡主”“连姑娘见红”这样的字眼,还有人大喊着“请府医”。


    不知怎的顾阙眼睑一跳,快速拨开人群,入眼便是清宁被持盈温漱玉几位小姐簇拥着,僵直的身子,惨白的脸色微微哆嗦,眼底失了所有神采,惊惶不安又茫然,好像风吹吹便倒。


    一股寒颤自顾阙背脊起,他几乎立刻抬步,被李昶死死扣住,他快速低语:“先去看连漪,否则明天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顾阙闻所未闻似的,径自看着清宁,李昶狠狠将他一推,他脚下趔趄,这才看到地上的连漪,脸色比清宁还要苍白,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着他的名字,身下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瞳孔震颤,只觉脚下有千斤重朝连漪走去,蹲下扶住她。


    连漪身边扶着她的贵妇们自觉让开了位置,她看到顾阙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发白的嘴唇瑟瑟乱斗,拼尽全力,化为恸哭:“孩子!我们的孩子!谨辞,救救我们的孩子,郡主杀了我们的孩子”


    她哀嚎痛哭,凄绝怆然,哭得周围已为人母的贵妇们红了眼,看向清宁的目光尽是责备与厌恶。


    清宁全然不觉一般,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连漪,方才还跟她耀武扬威的连漪,此时却像是受了致命一击的绝望,一句一句,她的脑海里只有连漪那句“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冬天的风浪太劲,地上的鲜血刺痛了清宁的眼,她用力闭上眼用双手捂住,像是在逃避,耳边全是持盈和温漱玉心痛的担忧,她从未如此惊怖,心脏都好像掉到了漆黑中捡不回来,她再缓缓睁眼,是顾阙震惊回头看向她的目光,那目光太过复杂,她看不懂是震怒还是心疼还是冰冷的责备,她满目都是苍凉,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


    连漪躺在床上,灵魂干枯只剩一具躯壳,睁大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帐顶,嘴唇发白已经干燥起皮,像是与这个世间隔离,但她清楚顾阙在,就在她的床边,坐在床边的圈椅上。


    “我再问你一遍,当真是郡主推了你?”顾阙的声音压抑低沉,冷硬的不带一丝温度,说是询问,却更像是威胁她改口供。


    她扯了下嘴角,嘶哑的声音淡淡:“是。”


    顾阙眉心微蹙,想到皇上案头那一摞请旨惩治清宁郡主的奏折,他目光闪过一丝凛冽,揉了揉额角,语声极沉:“你想要什么?”


    连漪空洞的眼睛终于注入了一丝生气,她缓缓侧头,对上顾阙没有温情的目光,心骤然一沉,她撑住床板挣扎起身,盯着他,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娶我。”


    没有得到回应,顾阙拧眉望定她。


    连漪突然崩溃,尖锐地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做错了什么!当初是你救了我,给了我希望,我以为你心里是有点喜欢我的,所以你才会放弃她来救我!可是你那么冷漠,就那样公正不阿地告诉我,只是救人权宜之计!后来我来长安找你,只是想让你给我一点栖身之所,你却连一点希望也不愿给我,我好不容易认命了,要嫁给徐众诚,可是他却因你而死,你答应他照顾我的!却把我丢进皇宫任我自生自灭,还美其名曰让我自立,有傍身之能!”


    她凄厉地笑了起来:“那一晚,明明是我先向你求救的,你却为了她丢下我,害得我被人凌辱,她只是落水而已,又死不了!就算死了!也是她的命!”


    她眼底尽是不可解的恨,拼尽全力的诅咒:“可你却牺牲了我的清白!难道她的命比我的清白还重要吗?!你既然选了我一次,为什么不能每次都选我!所以她该死!你也该死!”


    任由她如何激动悲痛,顾阙始终沉静,他定定的地看着她:“那晚,你是先被人打伤,打伤你的人是谁?一开始出来拦住我的画师又为何突然消失了?当时你能冲出来拦住我,为何没有大声求救?那是皇宫,只要你呼救便会有人救你,你在筹谋什么?还是有人指使你?”


    连漪攥紧了被褥,低低笑出声来,眼泪汩汩往下流,笑得累了,她的声音再也没有方才的亢奋凄厉,变得温软,嘲讽道:“顾大人为了给郡主脱罪,什么都能编排,难道我会故意让人凌辱吗?对我有什么好处?”


    的确没有,所以这件事可疑的地方就是此处。顾阙的脸色终于软和了几分,他站起身淡淡道:“你好好休息,至于你要的名分,我会给你。”


    连漪狠狠一怔,脑中一片空白。


    顾阙走出来,丰融已经等在门外:“公子,顾夫人来了。”


    如今的顾夫人不减当年的美貌,甚至更加优雅雍容,她端坐在堂中,连端起茶杯的动作都像是一幅画,却和顾阙印象中的母亲怎么也重叠不了,他站在堂后看着她,带着平静的冷意。


    半晌,他走出来,淡淡颔首:“顾夫人。”


    顾夫人笑容微滞,起身走近她,想要去拉他的手:“我是你的母亲。”


    顾阙侧身掠过坐到主人位:“我希望夫人别说一些让彼此都难堪的话,留一点体面。”


    顾夫人眼眶一红,掩唇哽咽:“你还在恨我,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对顾夫人的苦衷不感兴趣。”顾阙语声沉缓地打断,掀眼唇角微勾,“若是夫人想倾诉,可去地府跟我的父亲说。”


    顾夫人被他眼底的冰冷浸的浑身生寒,难以置信他年纪轻轻,淡淡一暼竟已有了如此气势,她脸上的凄楚收敛,垂眸一笑,轻叹道:“我今日只是来探望我未来的儿媳,虽说连漪出身寒微,但她总是良家女郎,又曾为你孕育过孩儿,如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婚期还是该今早定下才是。”她顿了顿,直视顾阙,意有所指,“以堵悠悠众口,对你,对连漪,其她人,都好。”


    顾阙掀眼淡淡睨她一眼,轻抚茶杯没有应答。


    顾夫人看不懂他的心思,继续道:“皇上既已有让你认祖归宗的意思,我们作为你的长辈,婚事亦能为你做主,连漪为你受尽苦楚,闹到这个地步,你理应给她一个名分,人们还赞你一声有情有义。”


    她的语气很轻软,娓娓道来,顾阙始终不发一言,沉敛地看着她,看到顾夫人话头顿了顿,竟生了一丝心慌:“你看什么?”


    “没什么。”顾阙低头轻笑一声,“只是有情有义这个词,有些讽刺。”从你嘴里出来。


    顾夫人蓦然脸色一僵,阵青阵白,即便如此都难掩绝色。


    顾阙起身,整了整袖襕,清冷肃正,说出的话却噙着嘲弄:“放心,我会有情有义,丰融,送客。”


    **


    皇上怒然推翻案头上的奏折,大喝:“这些人是想逼死泱泱吗!”


    重翡忙道:“皇上喜怒,都是一些刻板的老古董,最重风骨之人,难免激动些,不是还有一半的大臣为郡主求情呢嘛!”


    皇上眉头紧锁:“如今闹得民间也怨声载道!稍有处理不当,就会引起贵族和寒门庶族的对立,真是进退维谷了。”


    清宁和连漪这件事会上升到这一层面,是皇上没有想到的,如今已经不是轻轻揭过就能罢休。


    崔雁时立在一旁,沉吟道:“这件事只怕有人在推波助澜。”


    皇上沉了脸色,他如何不知,半是震怒半是心痛:“泱泱还只是个孩子!”他沉下怒火,半晌,力持温和问:“泱泱这两日如何?可有说当时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崔雁时道:“郡主那日受了惊吓,场面又混乱,言语推搡间,她也不确定有没有推连漪。”


    气氛顿时凝滞。


    清宁醒来后,萧行俭就不许她走出院子半步,只说她身体欠安,要静心修养,清宁闷得慌,这两日持盈一直住在永安府陪她,温漱玉每天也都会来看她,陪她说笑解闷,她只是在醒来时问了声连漪怎么样,得知连漪流产后,她呆了半晌,就没再提过了,也没提过顾阙。


    像是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她想,连漪流产这件事应该能爹爹和各位哥哥们处理好吧,虽然她的确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推连漪了,当时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


    她摇了摇头摒弃脑中的回忆,坐在水榭里看着木偶大师正出神入化地操纵木偶打小鬼,这是持盈最爱看的热闹戏,可持盈已经离开好一会了,清宁莫名,起身去找持盈。


    才走至花厅外,就听到持盈一阵愤恨的惊呼声。


    “你说什么!婚期!顾阙他还真的要娶连漪?”她冷嗤,“怪不得昨日我看到他陪着连漪去挑胭脂水粉,爱情的力量够大的,能让顾大人做到如此地步。”


    郑承昱将她拉下:“小祖宗,你小点儿声行不行。”


    “这可是大喜事,有什么说不得的吗?”持盈继续嘲讽,“睡过就是不一样,曾几何时还躲着紧呢。”


    李昶一口茶喷了出来:“说话像点姑娘样行吗?”


    郑承昱白她一眼,眼风一转,对上了清宁的目光,他唬地站了起来,磕磕巴巴喊一声:“泱泱。”


    持盈浑身一震,转身笑意盈盈地跑过来挽住她:“你怎么来了,我们去看戏,不理这些臭男人。”


    李昶欲言又止:“泱泱,其实这件事”


    清宁笑道:“也算相识一场,连漪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到时候你们帮我准备一份厚礼做他们的新婚贺礼吧。”


    持盈立刻道:“连漪流产这件事跟你半点关系没有!你别胡说!”


    清宁愣了一下,觉得持盈的反应有些过激,持盈也察觉到了,抿了下唇:“呃,我是说,他们的事都和你无关。”清宁笑着点点头,两人坐到水榭里看戏。


    持盈努力聚精会神,不去想别的有的没的,忽然感觉身边传来细微的声音,她转头看去,蓦地怔住了。


    清宁双肩微颤,眼泪抛沙似的流下来,持盈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俯身为她擦去眼泪,鼻尖一酸,红了眼眶:“泱泱”


    “我以为,我以为不在乎了,可是,还是好痛”清宁扑进持盈怀里,将她身前的衣服都染湿了,明明之前真的放弃了,可怎么一不小心就牵愁惹恨,受尽了委屈。


    持盈也怔住了,明明之前清宁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嫁给崔雁时了,嫁给崔雁时?持盈又愣了一下,听郑承昱这两日的分析,如今这种形势,就算清宁点头了,只怕崔家也不会同意了,那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哭了一场,清宁也没提过顾阙和连漪,好像那么痛哭的不是清宁自己,晚上也早早就睡下了,持盈看了眼院外灯火通明的永安府,心知这两日萧行俭在处理清宁的事,沉默了半晌,也在清宁身边睡下了。


    翌日一早,持盈是被内侍尖细的声音吵醒的,她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丹若就急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宫里来人了,请郡主进宫去。”


    持盈太阳心一跳,转头去推醒清宁。


    进宫时,萧行俭是陪着清宁进宫的,自从致仕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进宫了,下了马车,他稳稳握住清宁的手,牵着她进宫,清宁有些愣怔,她时常进宫,爹爹今日何以如此凝重?无端地,她生出若干警惕和丝丝不安。


    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清宁所有的疑惑和不安都恍然了一瞬,看着殿中一群威严肃正的大臣,更甚的疑惑又浮上心头,适时她看到了顾阙和崔雁时,分立在御案的两头,俨然皇上的左右天王一般。


    顾阙看着她的目光复杂不明,崔雁时看着她浓浓皱了眉。


    清宁垂眸,敛声屏息,行了周全的礼跪了下去。


    看着清瘦的清宁,皇上生了心疼,忙道:“起来。”又对萧行俭道,“行俭,坐吧。”


    重翡已经端了椅子,萧行俭谢了恩,坐下朝清宁点了点头,清宁扫了一圈殿中的大臣,皆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有些她认得,是御史台和刑部还有大理寺的,气氛冷凝威严,她心头咯噔,顿时有一种罪犯被升堂的感觉,不明所以的惶惶一瞬。


    皇上温和的公私分明:“今日召见郡主,是为当日节度使府的一桩意外,几位大臣有几句话要问,清宁,你如实说来。”


    第64章 冷漠


    竟是为的这件事,清宁略有些惊讶,居然还出动了这些大臣,她抬眼看去,扫过殿中人直问:“各位想问什么?”


    有人冷哼:“郡主素来娇纵,只是不成想今日犯下如此大错,还这般倨傲,毫无悔意。”


    清宁拧眉,看过去,是大理寺卿,正一脸冷漠地看着她,她抬头道:“那依寺卿的意思我该如何?跪下磕头谢罪,还是一命还一命?”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崔雁时下意识喊了声:“郡主。”


    清宁看过去,崔雁时朝她摇摇头,是提醒的意思,清宁垂一回眸,她虽心中有气,可在场之人有爱她关心她的人,她不该让他们担忧,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心平气和了些:“这件事我的确不知如何发生,连漪又如何会流产,当时的情况我虽记不大清,但我没下重手,是她先上来扯了我的手,推搡间出了事。”


    顾阙平静的眸心拧了拧,侧头朝崔雁时看了一眼,再朝清宁看去,心沉了几分,崔雁时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冷静下来。


    又有大臣讥讽:“谁不知郡主任性刁蛮,推搡之间上了气头,下了重手也不是没有的事。”


    萧行俭脸色一凛,声音沉沉压下来:“王尚书,你的下属平日就这样凭臆测断案吗?”


    刑部尚书王尚书是萧行俭的门生,他自然是站在清宁这头地,本就因为下属刑部侍郎突然的插话生怒,此刻更是剜了他一眼,排众而出,朝皇上作揖:“是臣教管不力。”


    皇上冷喝:“今日不是让你们来争执兴师问罪的!”


    殿中一片寂静,半晌,御史大夫站了出来,温和道:“不如此事就让郡主大张旗鼓地去顾府给连姑娘致歉,并且皇上由皇上赏赐,作为补偿,”他转头看向清宁,“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这件事他站中立,既没有要落井下石,也没有偏袒清宁的意思。


    但清宁不接受,她脖子一梗,坚定道:“我不去。”


    大理寺卿哼声:“冥顽不灵!”


    御史大夫仍旧和善,询问:“那依郡主意下如何?”


    清宁理直气壮:“我不会跟她道歉的,是她先来招惹的我,说了难听的话,难道我就得无动于衷任由她羞辱吗?她如今流产就算有我的责任,她自己也逃不了干系,怎么全成了我的错?我不去!”说什么,她都不会去跟连漪道歉的!


    “说了难听的话?不知连姑娘说什么让郡主如此恼怒?”大理寺卿追问。


    清宁嘴唇一抿,别过脸去:“我忘了。”


    皇上和萧行俭同时瞪了清宁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大理寺卿冷笑:“一句忘了,恐怕难以服众,焉知不是郡主的推脱之词。”


    清宁耐心消耗殆尽,掉头直视他:“那你想如何?反正我是不会去道歉的,你们要是要息事宁人,就打我板子好了!”


    “你!”大理寺卿眼睛一瞪,瞬间转身朝皇上作揖,大喊,“皇上!郡主实在轻狂啊!”


    “公审吧。”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压过了大理寺卿激动的喊声,殿中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顾阙。


    顾阙平静无波的目光凝视着清宁,语声沉缓:“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台公审,开放百姓临场,孰是孰非,如何治罪,在做定断。”


    所有人都怔住了。这无疑是将清宁架在了火堆上烤,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公审清宁,结果不论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都坐实了清宁跋扈的名声。


    顾阙冷淡道:“郡主既不肯道歉,如今要想息事宁人,唯有如此。”


    好一个“不肯道歉”,好一个“心事宁人”,清宁看着他,殿中的热烘烘的暖意都驱不散她心尖的寒意,为了替连漪出头,他丝毫不顾及自己。


    清宁低头,之前顾阙跟她说,郑承昱跟她解释,说当初顾阙救连漪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她明明接受了这个说法,为何还是会恨顾阙,纠结到底,不过就是一个“偏爱”罢了,不是权衡过后,公平之下,而是无论如何的偏爱。


    正如此时,不论她有没有推连漪,是不是害连漪流产的直接凶手,她要的都是无条件的偏爱。


    可她也想明白了,连漪流掉的是顾阙的孩子,顾阙都要娶连漪了,人家凭什么站在她这头,他和连漪才是一条心。


    清宁低一回头,抬头朝顾阙攒起一抹豁达的笑意:“好啊,公审吧,任何结果我都接受。”


    那豁达里是无所谓的冰冷,顾阙无端心中一慌,那眼神仿佛在告诉他,他也是个无所谓的人了,蓦地他攥紧了手指,想要驱赶那股不安。


    从紫宸殿出来,太后身边的静蓉姑姑就来了:“令公,太后请郡主过去。”


    清宁转头对上萧行俭紧锁的眉头宽慰一笑,道:“爹爹,我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萧行俭握了握她的肩膀,轻叹:“去吧。”


    走出宫门,他立刻唤了一声“公孙”,得知三日后要公审清宁,好脾气的公孙都生了怒意:“顾大人想做什么!他也不想想郡主曾经对他的心意!”


    萧行俭眸心冷肃,虽然有气,但还是沉声道:“如今事情闹大了,朝臣的嘴容易堵,天下百姓的嘴难堵,为了将泱泱摘出来,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公孙担忧:“可顾大人若只是为了给连漪出头呢?听说他们要定婚期了,而且依郡主的性子,万一真是”他欲言又止。


    萧行俭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清宁任性,这件事是意外还是故意,他也没有把握,他目色冷凝:“你过来。”


    等公孙附耳,萧行俭在他耳边细细低语。


    **


    清宁往太后宫里去,却见不远处老槐树下长身玉立的顾阙,沉而缓的目光静静看过来,清宁脸色微滞,这条路是必经之路,清宁绕不开,便视若无睹地走了过去。


    “泱泱。”顾阙低沉唤她。


    清宁站住了脚,转过身,端着高高在上的矜贵,冷淡道:“顾大人,你越矩了,容我提醒大人一句,我乃是二品公主衔,顾大人虽手握实权,不过三品,还请日后顾大人见到我依礼之称,唤我一声清宁郡主。”


    泾渭分明,生分至此,之前她纵使恨他,讨厌他,从不会无动于衷,如今她的眼底却再不见半点七情六欲。


    顾阙背脊一僵,紧走两步靠近,看到她明显的后退,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语声艰涩:“若是因为连漪和公审的事,我跟你解释”


    “别说话。”清宁打断他,“我现在听你说每一个字都觉得烦躁。”


    顾阙蓦地攥紧拳,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骇人极了,他拼命克制气血翻涌,脸上阴云密布,声音压制着怒火:“公审那日,你放心。”


    清宁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她也不想问,身后传来崔雁时的声音,她掉头扬起了笑脸,喊了一声“雁时哥哥”,等到崔雁时走近,她才转向顾阙,笑容收敛:“我自然放心,因为那日雁时哥哥会陪着我的。”她再度转头,朝崔雁时盈盈一笑,“是吗?”


    崔雁时点头:“嗯,我会全程陪着你。”


    顾阙的脸色一沉再沉,表情尚算冷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清宁笑:“雁时哥哥,陪我去见外祖母吧。”


    “我也正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两人并肩离开,顾阙一瞬不瞬看着,盯到眼睛发酸。


    正经过的内侍宫婢与清宁崔雁时二人交汇,停下行礼,等他二人走远一点,有活泼的宫婢按捺着激动跟同伴道:“啊啊啊,咱们郡主和崔大人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宫婢接话:“可不是,可不是,崔大人光风霁月,郡主明媚华耀,一对璧人啊!听说太后娘娘已经内定了崔大人做郡马爷了!”


    几人叽叽喳喳地转身,猛地僵住了身子,惊惶地看着顾阙压抑隐忍的脸,匆匆行礼:“参见顾大人。”


    顾阙没有理会,举步离开时,竟是脚下不稳,险些踉跄,机灵的内侍忙是上前扶住他:“大人没事吧?可要请太医?”


    顾阙撇开他的手,脸色冷凝离开。


    宫婢奇怪道:“怎么感觉顾大人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别胡说!顾大人正是节节高升的时候,能受什么打击!”


    “唉,其实,论起来,顾大人和咱们郡主也挺相配的,冰与火的碰撞嘛。”


    “别乱点鸳鸯谱了,郡主可是要和崔大人订婚的,听说顾大人也好事将近了。”


    “那个曾经的画师?”


    “听说是秦三小姐。”


    几人个有议论,走出一段路碰到巡卫的御林军才正色打住了话头。


    秦宓是哭哭啼啼跑进蓬莱殿时,贵妃正在吃蜜汁核桃仁,秦宓扑进她怀里那颗核桃仁差点呛住她。


    宫婢们着急忙慌拉开秦宓帮贵妃处理后,贵妃才顺了口气嗔了秦宓一眼:“不想要我这个姨妈了就直说。”


    秦宓抽噎了两声,哇地哭了出来,吓得贵妃忙是将她拉下坐着,吩咐宫婢们拿手帕,拿果点。


    “怎么了宓儿,谁惹你了?”贵妃无限温柔,像是在哄三岁小孩。


    “姨妈,你要替我做主!”秦宓摇撼着贵妃的手,吧嗒吧嗒掉眼泪,“顾阙,顾阙要娶那个该死的贱婢了!”


    “该死的贱婢?”贵妃微有愣怔,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个连漪?怎么会?”她看着顾阙不像是喜欢连漪的样子。


    秦宓掩唇愤恨:“还不是连漪怀孕了!不要脸的贱女人居然把这个孩子栽赃到顾阙头上!还巴结上了节度使夫人,公然承认她的身份!我是想让她离间清宁对顾阙的感情,可没想到她居然自己上位了!我不能饶了她!绝不能!”


    贵妃皱了眉:“那你想怎么做?你二哥最近不在京中,去了外地办差,有他在还能帮你想想办法,我总不能请皇上赐死她吧?”


    秦宓想了半天,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我要让她身败名裂!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总嫁不了身份贵重的顾大人了吧。”


    第65章 公审


    关于连漪流产这件事造成的影响,闹到了公审的地步,崔雁时看着清宁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还不清楚,想来是最近萧令公都不让她出门,永安府又封锁了消息,但他觉得有必要让清宁心里有数。


    “郡主,这件事并非是那些大臣有意揪着不放。”崔雁时喊住了清宁,他不想让清宁觉得她被大臣们针对,“如今坊间有很多传闻,他们也只是为了皇家声誉,想要息事宁人。”


    清宁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怪不得我总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从前她也常听一些宅门秘事,哪家如夫人被害的流产的事层出不穷,也不见闹得怎样,如何到了她这里,就闹到了御前公审这样的地步。


    “你别担心,公审那日,有我和令公。”崔雁时缓缓握住清宁的手,用力握了握,给她安心。


    清宁盈盈一笑:“嗯。”


    二人正走到太后宫门口,太后正站在廊下等清宁,一眼就看到这一幕,她微微讶异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宫婢正要出声也被她拦住了:“让他们说会话。”


    话音刚落,清宁就转头看了过来,立刻飞奔而来:“外祖母。”


    “小心台阶。”太后宠爱地叮嘱,扶住她扑过来的手。


    太后也只是担心清宁的近况,又问了崔雁时这件事的进展,沉沉责备了一声:“这顾家还真是个不省心的!连个人都看顾不好,怀着孕还到处招摇。”


    清宁笑了笑没说话,太后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等到崔雁时离开,才拉着清宁去了寝殿说些私密话。


    “我瞧着雁时这孩子不错,对你也很上心,你呢,你怎么看?”太后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怎么看?”


    太后点眉心:“还装傻呢,自然是婚事怎么看,你总是要嫁人的,等这件事了了,就把你和雁时的婚事定下来如何?”


    她还真有些担心,如今顾阙突然冒出个情深意浓的青梅竹马,青梅竹马还怀了孕,虽说孩子是掉了,但这件事也有了影响,秦家必然不会把秦宓再嫁过去受委屈,这么一来,秦家势必会把目光转到崔家上头。


    “早早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太后叹息道,也有些庆幸,泱泱喜欢的不是顾阙。


    清宁晃了神,和崔雁时定下婚约吗?似乎没什么不好,崔雁时一表人才,身份贵重,前途无量,对她也好,的确是如意郎君的最佳人选了……


    “泱泱,泱泱?”


    清宁回神,抬头冲太后盈盈一笑:“等公审这件事了了再说吧。”


    **


    公审那日,又是一个艳阳天,公审台摆在了大理寺,由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三台会审。


    门口早已站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还以为这件事牵扯到清宁郡主,天家会镇压下来,最后不了了之呢。”


    “清宁郡主是尊贵!可咱们寒门庶族的命就不是命了?若是此事就这么罢休,以后我们的冤情又往哪申诉。”


    “听说是争风吃醋闹起来的。”


    此言一出,群众哗然。


    “争风吃醋?清宁郡主和那位连姑娘?吃的是顾大人的醋?”


    “不然呢,听说他们三个纠缠很久了,郡主以为自己身份贵重,就能和顾大人在一起,没想到顾大人中意连姑娘,连姑娘又怀了孕,郡主这才嫉妒生恨推了连姑娘。”


    “那崔大人又是怎么回事?郡主喜欢的不是崔大人吗?”


    顾阙脚下微滞差点踩空台阶,郑承昱难得体贴地扶住他:“悠着点。”


    “多谢你。”顾阙不太领情地撇开手,径自进了大理寺。


    郑承昱耸肩和李昶一并进去。


    不多时,忽然有人惊呼“郡主来了”,所有人齐刷刷掉头,就看到清宁在持盈的陪同下,丹若梨霜的跟随下,仪态娉婷地走来,头也不曾低一下,高贵显赫的从众人让出的一条道走进大理寺的公审堂。


    堂上三位大人并列而坐,萧行俭因有亲属身份,坐在了屏风后,清宁在堂中扫视一眼,李昶贵为皇子落坐在正堂侧首对她安慰地点头,顾阙郑承昱则立在他身后。


    郑承昱给清宁使了个安抚的眼神,清宁回了眼神,目光不经意瞥过顾阙,未做停留,随即移开,顾阙眸色微暗,稍稍撇过,郑承昱偏头低语:“你完了,及时今日泱泱能全身而退,她都不会轻易原谅你了。”


    顾阙睨了他一眼。


    郑承昱恍然:“哦,她一直记恨你,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顾阙心口一滞。


    清宁扫视堂中,却不见崔雁时,她神色一愣,郑承昱居然注意到了,走过去问她:“怎么了?你还紧张了?”


    “崔雁时怎么没来?”清宁询问。


    郑承昱微愣,转头看了眼顾阙,见顾阙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笑了一下,转头告诉清宁:“不清楚,大概有事耽搁了,别怕,我们都在呢。”


    适时,连漪也被丫鬟扶了上来,她看上去还是很虚弱,裹着斗篷也弱不禁风的样子,三位大人体恤免她下跪,清宁贵为郡主自然也不用跪。


    持盈握了握清宁的手,带着丹若梨霜站到了一边。


    公审开始了,传召了事发当日的一些人证,人证的证词也是两极分化,有说是清宁故意推倒了连漪,有说是意外掰扯间双双摔倒,也有说是连漪故意摔倒嫁祸给清宁。


    一时间堂上的证人也争执了起来,不相上下,堂外的百姓也听糊涂了,原本坚信是清宁任性骄纵犯下的错也摇摆了起来。


    持盈真恨当日她去的时候清宁和连漪已经双双摔在了地上,她暗暗咬牙,就要上前作证,被郑承昱按住了手:“你若是撒谎只会坐实泱泱的故意为之。”


    堂上僵持不下,突然连漪抽噎了起来,争执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直至安静,只听到连漪的低泣声,哀怨极了,顿时惹得堂上堂外生了恻隐之心。


    持盈五心烦躁,出口骂道:“哭哭哭,你有话就说!在这装什么可怜!又想冤枉泱泱什么!”


    顿时犯了众怒,堂外百姓一致谴责持盈,郑承昱忙是将持盈拉到了身后,堂上惊堂木赫然一拍,顿时安静。


    大理寺卿道:“连氏,你可有陈情?”


    连漪按去眼角的眼泪,哽咽道:“民女身份低微,自知不敢与郡主抗衡,郡主欺我辱我,我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可郡主实在欺人太甚,当日在法华寺逼我割腕,如今又害我孩儿,郡主尊贵,自然多的是人为她作证,可就因为我无权无势,就要含冤莫白吗!”


    顿时内外如炸开了锅!


    刑部尚书震喝:“连氏慎言!公堂之上不可胡乱攀咬!”


    大理寺卿冷暼,公正道:“连氏,你说当日郡主逼你割腕,可有人证?”


    刑部尚书眼睛一瞪:“今日在审是为流产一事。”


    “割腕也可作为佐证。”大理寺卿毫不退让。


    连漪缓缓道:“大人,我有人证。”


    瞬间就有人上前来跪下,道明身份名姓,然后说道:“那日在法华寺,因顾大人为连姑娘求了平安符,所以郡主怀恨在心,逼迫连姑娘,连姑娘不堪受辱割了腕。”


    郑承昱震惊地看着那两个人,当时分明已经将此事压下,何以这两个人会出来作证?


    适时,连漪露出了手腕间的伤疤。


    群情哗然,谩骂之言频出,被刑部尚书震住。


    持盈冲上前来:“你胡说!那日分明是你自己来找泱泱,突然发疯割腕!泱泱根本没羞辱你!”


    连漪淡淡道:“都知南七小姐与郡主情如姐妹,你自然是偏向郡主的。”


    “你!”持盈顿时气血上涌。


    大理寺卿怒喝,“南七小姐请退下。”


    清宁终于往前一步,静静看着连漪,缓缓问道:“你说我三番两次要害你,我为何要害你?”


    “因为你喜欢顾大人。”连漪直面清宁,语出惊人,全场轰然,连漪道,“当初在姑苏你有多喜欢顾大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顾大人却为了救我放弃你,所以你怀恨在心,在姑苏时就逼我下跪磕头,逼我骑马射箭,如今到了京城,你仍旧不放过我!”


    不知是不是这事实太过匪夷所思,堂内外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怔住了。


    郑承昱气得面色涨红,真相


    清宁抿紧了唇,嗤笑一声:“我贵为清宁郡主,深受皇上太后宠爱,要什么样的夫君没有,若是我要顾大人,何必在意你?”


    连漪也笑:“事实如此,可却生变,我怀了顾大人的孩子,得顾家承认,所以你才更要害我!”


    “你放屁!”郑承昱实在没忍住,可却说不出下文,他不能说连漪的孩子根本不是顾阙,一来死无对证,二来顾家的确当众承认了孩子的身份,如今说出来只更像是狡辩。


    连漪也深知其中要害,挑眉:“郑大人说不出所以然来,是替郡主恼羞成怒吗?”


    郑承昱气得快要吐血,转头去看顾阙,顾阙眉头紧锁盯着清宁。


    顿时,形势一边倒去,连漪的说法的确更有说服力,场外开始高呼定罪清宁。


    大理寺卿看了眼御史大夫:“大人,要不我们就此定案?”


    御史大夫淡定摆手:“等等,还有人证。”他扬声,“传东市送货郎阿贵。”


    突如其来的证人令所有人都一愣,等阿贵上堂跪下,御史大夫才道:“你将那人所见尽数说来。”


    阿贵是个年轻小伙,先是磕了头,才道:“那日小的去节度使府送菜,一时贪图热闹,离开时,故意饶了路,路过一片园子时听到有人在争执,好奇便过去一看,就看到这两位姑娘在争执。”他跪直身子指了指清宁又指了指连漪。


    他指着连漪道:“这位姑娘在骂那位姑娘,什么作天作地他还是不要你之类的,什么你是郡主又怎么样,还不是比不过我,什么下贱之类的,郡主就和她吵了起来,她上前抓住郡主的手推搡起来,然后两个人都摔倒了”


    “你胡说!是不是有人派你来的!是不是郡主收买了你!”连漪顿时失控,冲上来就要撕了阿贵的嘴,被郑承昱死死拦住。


    郑承昱兴奋:“你继续说!”


    阿贵道:“然后她就流血了,郡主也被吓傻了。”


    形势逆转,方才一边倒骂清宁的震惊后开始鄙夷谴责连漪。


    连漪大喊:“他胡说!郡主要收买他胡说易如反掌!我们平民怎么可能抗衡!”


    这么一说,大家又都觉得言之有理,又开始谴责清宁。


    “仗着自己身份贵重,居然还找假证人假口供!”


    大理寺卿对御史大夫道:“百姓们说的也有道理。”


    刑部尚书冷哼:“照你的意思,为郡主作证都是收买的,为连漪作证的便都是真心的?对郡主又何谈公平?”


    这时连漪又喊道:“而且,我怎么会用我的孩儿去陷害郡主?他是我的孩儿啊!若是我要嫁给顾大人,也需要这个孩儿!我怎么会自毁前程!”


    “因为你的孩子根本不是顾大人的,而是你自甘下贱,与人厮混怀的孽种。”一道高昂清脆的声音压过了喧嚣直达堂上。


    所有人都惊诧地寻声看去,就见秦宓浩浩荡荡走了进来,看向连漪。


    连漪浑身战栗,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煞的惨白,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清宁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宓,持盈从未有这么一刻这么喜欢秦宓,忙是上前道:“你快说怎么回事?”


    秦宓白了持盈一眼,她可不是想帮清宁,只是若是今日清宁输了,便坐实了连漪受害者的姿态,也坐实了那个孩子就是顾阙的,当时候皇上为了平息怒火,又为了安抚顾家失去了一个孩子,很可能会下旨赐婚,她也就输了!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她深吸一口气,说道:


    “那个孩子,便是清宁郡主生辰宴那日,趁她落水宫中混乱时,你与宫中侍卫私通,怀上的,那晚你还受了伤,顾大人也只是念在你曾是他故人的未婚妻身份,才保下你,那晚之后,你就出宫了,这些宫里都能查到,至于与你私通的侍卫,怕事后追责自杀了,可是我却请二皇子的属下帮忙,找到了与那侍卫交好的侍卫。”她啪啪击掌,立刻有英挺雄壮的男人上堂来。


    所言不差。清宁和持盈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了顾阙一眼,顾阙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清宁。


    郑承昱大笑一声,看向大理寺卿:“众所皆知,秦三小姐与清宁郡主交恶,她总不会偏帮郡主了吧?”


    持盈哼道:“所以,连漪是怕孩子生下来就会露馅,才找了郡主陷害郡主,其心何其歹毒!”


    堂外也炸开了锅。


    “所以顾大人从始至终都是在保全连漪的名声,如此大义,竟然还被连漪算计了?”


    一时间谩骂连漪的称赞顾阙的声音,还有心疼清宁遭诬陷的声音,此起彼伏,在一众声浪中,连漪笑了起来,笑得癫狂,她朝顾阙走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泪眼婆娑不知是恨还是爱。


    “所以,公审一开始就是你的计谋!”她凄厉地喊,“只是为了替她洗刷污名堵住悠悠众口是吗!”


    顾阙冷冷撇开她的手,语声极沉:“连姑娘神志不清了,把她带下去。”


    被带下去的连漪突然凄厉地喊:“放出风声说要娶我也是为了要激怒”后面的话再也听到。


    顾阙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侍卫,给李昶使了个眼色,李昶安闲道:“把他也带下去。”


    秦宓不知是何用意,但现在满脑子都是把连漪除去的兴奋,她走到顾阙身边,扬起笑脸:“顾大人,我帮了你,你如何报答我呀?”


    顾阙没有应答,一双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清宁。


    清宁站到了堂中,扬声道:“借此闹剧,我在此声明,我与顾大人并无私情,今后各自婚嫁毫不相干。”


    顾阙脑中嗡的一声,忽然心慌,他欲上前却被李昶按住,“别再节外生枝。”


    因为此前连漪的种种,大家瞬间就接受了清宁的澄清,认为她和顾阙的一切都是连漪的诬陷诋毁。


    此时竟还有人兴奋道:“看吧,我就说郡主是喜欢崔大人的!借着这个机会澄清,就是怕崔大人误会!”


    郑承昱更兴奋,拍着顾阙的肩道:“你果然老谋深算啊,一箭多雕啊!走,今晚在玉惊阁设宴,庆祝一下!”


    顾阙却丝毫开心不起来,脸上阴云密布。


    郑承昱已经走到清宁身边,“泱泱,晚上给你设宴,去去晦气!”


    清宁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又明媚起来,此时自然不会扫了众人的兴致:“好啊!”还不忘提醒一句,“别忘了请雁时哥哥。”虽然她还在奇怪明明答应了她要来的崔雁时为何没有出现。


    郑承昱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顾阙,才朗声道:“放心,立刻派人去请!”说完,他看到了顾阙身边的秦宓,今日这件事,秦宓也算出了力,不好把她撇下,便说了句:“秦宓,一起去。”


    秦宓哼了一声:“谨辞去,我自然是要去的!”


    持盈拉着清宁道:“那我们先回去梳洗一番。”


    第66章 蹭宴


    持盈欢天喜地地陪着清宁回永安府沐浴更衣,两人同坐浴池,见清宁捻着一片花瓣出了神,她从温水中移过去:“事情都解决了,你的名声也挽回了,连漪估计会被治罪,原来她的孩子根本不是顾阙的,你还在不高兴什么?”


    清宁醒过神抬眼看她:“我在想崔雁时。”


    “崔二哥?怎么了?”持盈莫名。


    “他昨日答应我,今日会来大理寺,可他没来。”


    持盈愣了愣:“他没来,你很失望?你失落?你在期盼?你……”


    清宁忍无可忍地白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有点正常的思想吗?”


    “……这个想法不正常吗?”持盈很无辜地眨了眨眼。


    “正常不应该是他明明答应过来的,为什么没有来?以他的性格应该是言出必诺的,却无故失约了,而且也没有让人来交代一声,不觉得很奇怪吗?”清宁分析的头头是道。


    持盈抿唇沉思半晌:“你说的好像有道理啊,你是觉得他出事了?”


    清宁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奇怪而已,而且他是崔家的公子,也不能出什么事吧?”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转头道,“丹若,你在各府都有交好的小姐妹,你帮我去崔府打听一下吧。”


    丹若自小跟在清宁身边,也是常常出入大小府邸和宴会的,又有清宁郡主做靠山,自然是结实了一群府里的大丫鬟的,她有些小骄傲:“郡主放心,待会我伺候你更衣后,就去崔府。”


    持盈顺势拉起了清宁:“别泡了,我们也该梳妆出门了。”


    酉时初刻,暮色四合,清宁和持盈相携出了门,马车停在玉惊阁门口时,早有人侍者在等候,一见她二人务必殷勤,迎她们进了园子。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郡主。”


    清宁回头,就看到顾烬阔步而来,脚步甚为张扬,当真是鲜亮少年郎,若是他目色不是那样倨傲不讨喜,清宁侧目朝持盈叹了声气。


    持盈瞬间明白,低低道:“阴魂不散。”却碍于家世场面,少不得扬脸微微一笑,“顾小将军,好巧,今日也在此饮宴?”


    顾烬定定望着清宁,勾唇一笑:“不巧,特意在此等候郡主。”


    清宁微讶:“等我?有事?”


    “自然是同郡主一起赴宴,为郡主庆祝了。”顾烬将不请自来说的理直气壮。


    持盈哼笑:“顾小将军要来赴宴,提前说一声就是了。”


    顾烬道:“提前说了,怕郡主拒绝。”


    清宁看着顾烬愣了愣,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么厚脸皮的世家子,她也不愿给场面话,牵起嘴角,语声轻柔:“知道会被拒绝,将军还来?”


    顾烬点头:“是啊。”


    持盈抽了抽嘴角:“小将军还真是”


    “厚脸皮?”顾烬爽然一笑,“脸皮厚能见郡主,能同郡主一起赴宴,似乎没什么吃亏的,走吧,莫让其他人久等了。”说完,他兀自拉住清宁的手,不顾清宁的拒绝,一直将她拉到了设宴的水涧厅。


    厅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在顾烬闯入的那一瞬,戛然而止,顾烬还拉着清宁的手,清宁只顾着去掰,怎么掰都掰不开,等到她意识到抬头看去时,就看到所有人都直愣愣看着他们。


    顾阙冷峻的脸色骤然一沉,幽冷的视线凝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顾烬如若未查,爽朗开口:“大家都到了,我们来迟了,待会自罚三杯。”


    清宁掰了半天还是没掰动,气恼道:“要罚你自己罚,别扯上我们!”


    顾烬凑近她:“泱泱生气了。”顺势松开了她的手。


    顾阙目光微移,落在清宁的脸上,修长的手指微僵,不禁跳了一下。


    郑承昱瞥了眼顾阙的脸色,正要开口,秦宓抢了先:“顾小将军和清宁的感情这么好了,这样的私宴她都带你来了,是不是不多久就能和你们的喜酒了?谨辞你说是不是?”她亲昵地搭上顾阙的手臂,被顾阙冷冷拂开。


    顾烬长臂一挥:“借秦三小姐吉言,成亲那日,请秦三小姐坐上桌。”


    清宁瞪了顾烬一眼,抿唇一笑:“秦宓你想喝酒还不简单,来人,将你们玉惊阁最好的酒都呈上来,让秦三小姐喝个够。”她走过去,经过秦宓桌前,轻轻眨眼,半是玩笑俏皮道,“不喝完今晚不许走哦。”


    秦宓冷冷地笑:“清宁,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


    清宁歪头:“如今谁都要赖上一句‘救命恩人’了吗?秦宓你今日出手也不是帮我吧。”她两眼弯弯,“那我也用不着谢你了。”


    秦宓咬咬牙,该死的萧清宁,总是这么理所当然!她压下气性,嫣然一笑,抬头看向顾阙,一脸情有独钟:“我自然是不稀罕你的谢的,我是为了谨辞,谨辞记得就好。”


    清宁看过去,顾阙幽沉的目光正盯着她,她拧了下眉,看什么看!她撇过眼不理,在她的位置坐下。


    顾阙心头压抑,别过脸,语声淡漠:“我已经命人送了厚礼去秦府。”不愿深谈的样子。


    持盈“噗嗤”一笑,低低说一句:“上赶着人家也不领情。”正要跟着清宁坐下,却被顾烬横插了一脚,抢先一步一屁股坐在了清宁身旁的位置,持盈气得瞪大了眼睛,“这是我的位置!”


    顾烬装糊涂:“这儿位置多的是,南七小姐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郑承昱趁机将气鼓鼓的持盈拉过来,坐在了自己身边。


    李昶看了这么一会戏,眼见着顾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发慈悲问了一句:“泱泱,你怎么会和顾小将军一起来?”


    清宁道:“门口遇见的,他要来蹭顿小宴,拒绝不了。”


    在座的素知清宁的性情,她给别人面子,就能让那人舒坦,她不想给面子,那是半点不留情面。


    李昶拖长了音“哦”了一声,朝顾阙看了一眼,顾阙脸色稍霁。


    顾烬夸张地捧着胸口,凑近清宁:“郡主,你好生无情啊。”


    清宁往后仰去,忽然听到一声“咚”,转头看去,顾阙落杯轻响,不是很重,却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他微微垂头,神色莫辨。


    似乎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顾阙松松握着酒杯正要喝酒,郑承昱嚷了起来:“你不能喝酒,你忘了?”


    持盈好奇:“为何不能喝?”也正巧问出了清宁心中的疑惑,顾阙的酒量还是不错的。


    “他”


    “无妨。”顾阙淡淡打断了郑承昱要说的话,跟谁置气似的翻手将酒一口吞尽,垂眸间朝清宁看去,清宁已经转头拉着持盈说话了。


    秦宓看着目光一旦停留就落在清宁脸上的顾阙,死死咬住了牙。


    适时,丹若跑了进了,朝众人行了礼,然后走到清宁身边低语了两句,清宁脸色微变,站了起来,朝众人道:“失陪一下。”


    等她走出来站在廊下,才问丹若:“怎么回事?”


    丹若道:“说是昨晚崔大人惹恼了夫人,夫人请了家法,生生打了崔大人一十藤条,背上都是伤痕,今日发了高烧,这才没有出门。”


    清宁怔住了:“怎么会,不是说崔夫人最疼的就是雁时哥哥吗?雁时哥哥那样稳重的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能让夫人生这么大的气?”


    丹若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郡主你去哪?”她看着清宁转身离开,连忙追上去。


    “自然是去看看雁时哥哥。”


    “不妥,现下已经是晚间了,就算探望也该明日一早去。”丹若拉住她提醒,“你放心,崔大人没什么大碍,下午烧已经退了。”


    清宁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那我们明日一早再去。”


    “清宁郡主还真是忙碌。”一道轻蔑的声音响起,清宁转身,就看到秦宓款款而来,“之前和谨辞纠缠不休,方才和顾小将军出双入对,现在又担心起了崔二哥,郡主也不矜持点儿。”她笑出声,溅出嘲弄。


    清宁神色微冷,扬起笑脸:“自然不及秦三小姐矜持,受了一晚上顾大人的冷脸,还能这么热情。”


    秦宓瞪她一眼,转了笑靥,举起手腕:“你看,这是他送我的手镯,好看吗?他只是不习惯在众人跟前热情而已。”


    清宁扫过那个镯子,眼波轻转:“你何时这么小家子气了?这么一个翡翠镯子你都稀罕了?”


    “礼轻情意重,你没听说过吗?重要的是镯子吗?重要的是他的心意,哦,我忘了,你没有体会过他的心意。”秦宓笑吟吟地讽刺她,“自然是不懂的。”


    清宁冷了脸,嗤笑一声:“这么浓的心意,怎么不见一晚上他给你一个笑脸?”


    这句话刺到了秦宓心里,她嚷了起来:“萧清宁你得意什么!当初你纠缠了谨辞那么久,他还不是不要你!”


    清宁冷硬道:“我也不要他。”


    秦宓冰冷的目光攫住她:“你是真心的?”


    “真心,比皇后娘娘凤冠上的南珠都真!”


    秦宓忽然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清宁的肩膀朝后看去,清宁莫名,转头看去,就看到顾阙站在长廊尽头,脸上阴云密布,沉甸甸的眸色晦暗不明,悬挂的宫灯一丝光亮都照不进他的眼底。


    清宁愣了一瞬,不知为何,她觉得顾阙不单单是生气的样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一步一步走来,那始终揪住她的目光竟让她有一种做了对不起他的事的错觉。


    她别过眼,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地想,她可没有对不起他。


    “谨辞”秦宓迎上去,想要挽住顾阙的手被顾阙轻巧地避开。


    他侧身对秦宓道:“我提醒过不止一次,还请秦小姐唤我一声顾大人,免生误会。”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比青天大老爷都要公正无私的样子。


    秦宓笑意僵住在嘴角。


    顾阙又道:“秦小姐恐怕有些误会。”


    “什么?”秦宓的心因为他的冷漠,狠狠撞击着胸膛。


    顾阙看着她,然后看了清宁一眼:“从始至终都不是我不要郡主,是她不要我。”


    清宁狠狠一怔,顾阙面无表情看着她,可目光却太过深沉似有暗涌,她莫名,看到秦宓白了脸色,像是羞愤又像是伤痛到了极致,眼泪夺眶而出,大骂一句:“顾阙你不识好歹!”然后跑开了。


    “你不去追她?”清宁凉凉道,虽然她心里挺爽的,这种爽,纯粹是看到从小就讨厌的人吃了瘪的快感。


    顾阙看着她:“我为何要追她?”


    清宁道:“好歹之前你受伤昏迷,人家照顾了你几天,你又送了翡翠镯子,这样的情谊”


    “我昏迷了,她要来照顾我,是她一厢情愿,镯子大概是送她的厚礼中的一件,那都是丰融操办的,我也不太清楚礼单明细。”他看着清宁的目光微变,透出几分嘲弄,“施了恩,还礼,然后两清,这不是郡主最擅长的吗?”


    清宁拧眉:“你在讽刺我?”


    顾阙别过脸,看向前方的一棵梅花树,声音压抑:“只是品味过个中滋味罢了。”


    个中滋味?清宁有些没听懂。


    这时顾阙转过脸来看她,神色淡淡的:“郡主倒不必这么急着撇清什么,又是在公堂上,又是在宴会上和顾烬,现在又和秦宓说那些。”他像是压抑着什么,“我不是不识趣之人。”


    清宁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些,是指她和他毫无关系的言论,她不小心望进他的眼底,他最后一句话应该是个结束语,怎么眼神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清宁没看懂,便顺着他话的说:“嗯,我知道你不是不识趣之人,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掠过他欲走,忽然顾阙握住了她的臂弯,声音沉沉压下来,语声有些重:“若是我不愿和你毫不相干呢?”


    “什么?”刚才说的识趣之人呢!


    还不等清宁反应,顾阙将她拉了回来,灼灼的目光锁住她,饱含怒意和急切的沉声:“泱泱,爱我。”尾音却落进恳切中。


    好似一头野兽冲冲撞她,撞过她的身躯,清宁目瞪口呆。


    第67章 爱我


    他说:“泱泱,爱我。”素来平静的眼波翻腾汹涌,带着不容退缩的强势,却又一碰就碎似的。


    清宁吓得后退了一步,被他更紧地箍住,怕她逃跑似的,清宁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是想逃,她躲避顾阙的炙热迫切的目光,慌里慌张:“你又不清醒了?阿昱说你不能喝酒,是不是又中毒”


    “我很清醒!”顾阙近乎凶狠地拉回她要逃的身子,固执的非要看着她,逼切又愤恨,“我没中毒也没醉酒,泱泱,爱我。”


    清宁忽然冷静下来,定定地望着他:“那你就是疯了,才会说这样不切实际的话。”


    顾阙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低语:“不切实际?”


    “是啊,我为何要爱你?”清宁皱了眉奇怪地看着他,当真是不解的模样,化作利刃刺进顾阙的心脏。


    “因为你说你喜欢我,你爱我,你说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顾阙迫切地将她逼至墙角,厉声喊,“因为我爱你!”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胸腔剧烈起伏,不是一句温柔的情话,更像是爱恨交织的不甘,她明明说会爱他一辈子,会和他在一起,怎么能如此狠心,当众和他撇清所有关系!


    一声低喝,似乎将清宁的三魂逼出了两魄,她任何顾阙将她的手臂压在墙边,大概是出现了幻觉,顾阙居然说爱她?他爱她?曾经做梦都想听到的一句话,光是想想都会让她激动的满脸潮红在床上打滚的情话,如今听来,她震惊过后,按下那那些复杂要冒头的情绪,她居然想笑,半晌当真笑了出来。


    “你说爱我?当初我那么追着你问,你从未回复我一句,我为你做点心,你让我别做这些无谓的事,我冒雨给你求符,你说我迷信,你因为连漪凶我,最后因为连漪丢下我!”她越说越激动,忍无可忍地大喊一声,“你说你爱我!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顾阙的一颗心往下沉,如坠冰窖,又无比急切:“我只是明白的太晚了,泱泱,我只是怕失去,我怕我只是你的一时消遣,我以为只要我不动心,我就会渐渐不在意”


    “那就请你继续不在意。”清宁忽然觉得悲凉,她曾经那么热烈的爱,在顾阙看来只是一时的消遣,一份随时会被收回的心意,难道她的感情如此廉价?并不值得被珍惜吗?她冷笑,“你说对了,我就是一时消遣,你不是说过吗,你不过就是一盘水晶糕,我早就腻了。”


    气氛陡然凝滞,顾阙屏住了呼吸,下颚紧绷的线条凌厉而锋利,眼尾渐渐泛红,迸出隐隐的怒火:“凭什么!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不顾我的死活!”


    “因为你也曾不顾我的死活!”清宁尖利地喊,“因为我记仇!我只要一靠近你就会想起当日你冲向连漪的样子!一寸一寸剜我的心!”她愤力推开他。


    顾阙完全没料到清宁会突然推他,也没料到这一推的力度几乎用了十成,他猛地撞上身后的廊柱,顿时皱了眉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见他靠着廊柱神色痛苦,挺直的背脊也弯了下来,清宁蓦地从愤怒中醒神,心尖一跳,迟疑地朝他走去,小心翼翼打量他:“你,你怎么了?别讹诈我啊,我没用多少力,而且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顾阙垂着头,痛苦的神色溢出一丝欣喜,他伸手握住清宁的手,微微抬眼:“泱泱,你还是关心我的是吗?我们也没到两不相干的地步”


    清宁生气地甩开他的手:“你果然在讹诈我!”她转身就走。


    “泱泱,我真的受伤了。”顾阙低沉暗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宁哼了一声,旋身扬脸看他,他眼睑低垂,看着她的目光似是哀怨黯然,清宁心跳一窒,强硬冷笑:“是吗,身手不凡的顾大人就被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推了一下,就受伤了,谁信?”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阙眼看着清宁的身影快速转过拐角消失在夜色,他垂头笑了一声,尽是苦涩。


    燕度突然出现扶住顾阙,气恼道:“郡主怎能如此说你!你是为了替她找目击者背上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她怎么能连看都不看就不相信你!明明她从前那么紧张你,难不成”燕度语声一顿,瞪大了眼睛,“郡主当真变心了?坊间传闻不是假?”


    顾阙斜睨他一眼:“闭嘴。”


    **


    秦宓是哭着跑回房间的,一进屋她就扑进床榻,一边骂顾阙,一边放声痛哭,几个心腹丫鬟七嘴八舌在旁劝着,突然门被踹开,秦宓吓得坐了起来,挂着眼泪抽噎地看着怒气汹汹冲进来的二皇子李屹,愣住忘了哭:“二二哥?”


    “啪”,猝不及防李屹一巴掌扇的秦宓翻过身子撞进床榻里,她头晕脑胀,几乎起不来,吓得一旁的丫鬟全都“噗通”跪在了地上,大喊“二皇子息怒”。


    “你个蠢货!”李屹怒不可遏,“为了一个顾阙你想害死我是吗!”


    秦宓被打得刚升起的一点脾性因为李屹这突如其来的话吓得怔住了,她捂着半边脸,嘴唇哆嗦只剩眼泪在流:“什么意思”


    李屹逼近她阴鸷低语:“你竟然把那个侍卫交了出去,你是怕顾阙抓不到我的把柄是吗!他若是查出什么,你这尊贵的秦家三小姐也别想做了!连我也会被你害死!”


    “二哥,我没有”秦宓顿时慌了,抓住李屹的手拼命解释,“我只是不想让连漪”


    李屹狠狠戳她的额头:“你脑子里只有一个顾阙,连清宁都比你有脑子!”


    “二哥!”秦宓一听,怒气胜过了一切惊恐和委屈,腾地坐了起来,瞪着泪眼盯着李屹。


    李屹被气噎了,一把推倒了秦宓拂袖而去,秦宓朝门口扔了一个枕头,又放声哭了起来。


    **


    散了宴会,清宁抢了郑承昱的先,自告奋勇要把持盈送回去,不管郑承昱如何给她使眼色,她只当不见,拉着持盈就上了马车,气得郑承昱在原地咬牙。


    持盈觉得有些莫名,警惕地看着清宁:“你干什么?”


    清宁嘻嘻一笑:“没什么啊,怕阿昱欺负你嘛。”


    “他欺负我?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持盈得意地扬了扬脑袋,完了又皱了皱,捏着下巴沉思了一下,“不过他最近脾气的确挺大的,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似的,上回太常寺寺卿家的公子和我说了几句话,他上来就阴阳怪气了一顿,搞得人家挺尴尬地走了。”


    清宁惊奇,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有这种事?你怎么都没和我说?”


    持盈道:“这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吗?而且那几天你在府里休养生息,又有连漪的事烦着你,我就没说。”


    清宁一双眼睛瞪得圆鼓鼓地:“那你就没有奇怪他为何这样?”


    持盈摇头:“他不是经常看人不顺眼就冷嘲热讽一顿嘛,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嘛。”说完,她还有些惋惜地叹息,“像我这种姑娘里排行老七,整日看老爹脸色领月例的大小姐就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了。”


    清宁泄了气,看来持盈还没开窍呢,不过她也没打算告诉持盈,让郑承昱再多吃一段时间的瘪才好玩呢。


    “对了,你执意要送我回去是有话要说?”持盈虽然在自己的某些事情上迟钝,但在清宁的事情上还是挺敏锐的。


    清宁回过神,清了清嗓子,绕着手帕随口问道:“最近阿昱没和你说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持盈想了想,问道,“你指哪方面?”


    “就”清宁欲言又止。


    “说呀。”持盈性子急。


    “没什么,就是最近在府里宫里休养生息,就想问问外头有没有什么别的事发生。”


    持盈恍然,又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清宁嫣然一笑,那想来方才顾阙的确在讹诈她,她推那一下根本没有受伤,她便将顾阙那张苍白的脸忧郁的目光抛去了脑后,也不去想他那些荒唐的话,就是当晚睡得有些不安稳,翌日一早就醒了。


    丹若见她忧愁地捧着脸,坐在梳妆台前闭着眼打着哈欠,关心道:“郡主是在担心崔大人的伤势吗?这么早就醒了。”


    清宁睁眼目色顿了一下,说道:“是啊,动作快些。”


    丹若和梨霜的动作利落了起来,梨霜突然说道:“对了郡主,听说连漪以以下犯上诬陷郡主的罪名被治罪了,不过皇上念在她刚失了孩子,倒也没罚的很重,只说让她去了市属服役打杂一月,然后再遣送回姑苏。”梨霜撇嘴,“真是便宜她了。”


    丹若道:“看着是便宜她了,可市属的杂役一般男的都撑不住。”


    “那也是她活该,都敢把孩子栽赃在顾大人头上,也太不要脸了。”梨霜冷哼,还记着连漪当面告诉清宁她怀了顾阙的孩子把清宁气晕过去的仇呢。


    清宁默默听着,内心毫无波澜,她如今已经不将连漪放在眼里了。


    半个时辰后,清宁就精神奕奕地出门了,出门前她先去萧行俭那请了安,一起用了早点,得知她要去探望崔雁时,萧行俭脸上的笑容顿了下,不动声色道:“多带些礼物去,别失了礼数。”


    清宁道:“知道啦。”


    等清宁离开,公孙才问:“令公为何不阻止郡主,昨日公审崔大人没出现,可见崔家的态度。”


    萧行俭沉吟:“我看泱泱没有多想,挑破了,难免适得其反。”


    公孙叹息:“可惜了,崔大人和郡主还是很相配的。”他就觉得奇怪,怎么和郡主相配的公子总有这样那样的阻碍,难不成是郡主前十五年太过顺风顺水了?


    永安府的马车停在崔府门前时,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等清宁下车,躬身请安,迎清宁入府,下人便去崔夫人那通报了。


    清宁坐在前厅用了半盏茶,就听到“夫人来了”,她以晚辈的姿态站了起来,朝崔夫人行了礼。


    崔夫人对于她没有仗着身份拿架子这一点还是很满意的,也回了礼:“不知郡主来了,有失远迎。”


    清宁乖巧道:“我听说雁时哥哥病了,所以特来探望,这是我准备的一些药材,我爹爹还让我代他问好。”


    一些药材,崔夫人略略看了一眼,就看到尽是名贵的,笑着收下了:“令公有心了,替我谢过令公,我让人带你去看雁时。”


    清宁又福了一礼,跟着丫鬟离开了。


    身边的妈妈问崔夫人:“夫人不是不同意郡主和公子来往吗?”


    崔夫人气定神闲:“她毕竟是郡主,身份摆在那,体面还是要有的,昨日雁时没有去公审堂,她没看出来什么今日还是来了,萧令公不会看不出来,既然没有阻止,想来是她对雁时的心思还没到那个程度。”说着,她的语声冷了下来,“哼,倒是个眼高于顶的。”不必可畏不讽刺。


    她是看不上清宁,但是清宁看不看得上她的儿子,是另一码事。


    顾阙此时也在崔府上,和崔大人对坐于花园中的凉亭中围炉煮茶,说着近日朝堂上的事,崔大人亲自为他添茶,他半垂眸表示敬意,余光却瞥过一抹身影,他抬头侧目,就看到清宁从远处经过,他松松握住杯沿的手缓缓收紧,眸色逐渐深沉。


    “顾大人?”崔大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开得正浓的茶花,“顾大人喜欢茶花?待会走的时候,带上几株,都是新培育的,佳品。”


    顾阙回神脸色尚算平静,回望崔大人,淡淡一笑,道了声谢,扶稳稍稍倾斜的茶杯,放在了桌上:“听闻崔大人是惜花之人,府中各色花品齐全,不知晚辈可有幸观摩一二。”


    崔大人一听,便来了兴致:“自然!我们这就去。”


    第68章 有心


    崔府的丫鬟领着清宁进院时,院子里洒扫的丫鬟惊怔地差点没把持住手里的扫把,小厮丫鬟皆是愣住了,引领的丫鬟扬声道:“这位是清宁郡主,来探望公子。”


    众人忙是退到了一边恭敬躬身行礼,有人排众而出低头道:“郡主,公子正在书房。”


    清宁温和道:“那你带我去吧。”


    众人压着好奇的打量屏住呼吸只等清宁走过前院,顿时兴奋地聚在了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清宁郡主,真是好模样,和咱们公子登对极了。”


    “郡主今日亲自上门了,是不是他们二人的好事将近了?”


    “我就说这次公子回京心情时好时坏患得患失的,原来是因为郡主。”


    清宁不知那些议论,走进内院,就看到了窗户里的崔雁时,这样冷的天,他书房的窗户大开着,披着大氅端坐在案前,手持一册书,阳光擦过窗沿落在他的眉骨鼻尖,光风霁月。


    若有所察,崔雁时从书页上抬头看过来,隔着袅袅茶香,他沉静的眸心微微一亮,渐渐不可思议地转出一朵笑意来,清宁俏皮地歪头一笑,三步两走小跑上前,不进屋去只站在窗外,伏在窗沿上。


    “这是哪本书里走出来的翩翩书生呢?”清宁一手托腮,两眼弯弯。


    崔雁时放下书册,笑意点在眼角:“调皮。”这两个字他说来多少有些暧昧。


    清宁不察嘻嘻一笑,旋身离开从门口进屋去,她从窗户消失的一瞬,崔雁时竟露出不舍来,他一阵恍然,难道他已经这般在意了吗?


    “雁时哥哥,我人站在你跟前你,你还出神了?”清宁不满地抗议。


    崔雁时回神,那张笑颜已然近在咫尺,原来当真有人在近前依旧相思的说法,他起身认错:“是我的不是。”


    “自然是你的不是,你昨日失约了,我今日是来讨说法的。”清宁佯作不悦地抬头,散漫地靠在窗户边。


    生动的表情落进崔雁时的笑眼中,他愈发温柔:“嗯,我认罚,郡主想怎么罚?”


    清宁眸光轻转,笑意已达眉梢:“请我吃甜品。”


    崔雁时欣然答应。


    清宁这才近前调皮的笑渐敛,担忧道:“我知道你昨日失约是受了罚,怎么样?伤得重吗?”她垫脚朝他身后看了看,自然是看不到他的伤的。


    崔雁时轻快温柔的眸心微沉,想起前日母亲疾言厉色的警告,不惜请出家法,那一刻,他方才明白母亲的用意,原来这么多年,母亲的想法从未变过,可母亲不知,有些事已然不是他说停止就能停止了,他淡淡一笑:“没下不来床,放心。”


    清宁笑了一声:“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事。”知道他伤在背上,她也不好查看伤势,又问,“崔夫人为何会请家法?”


    崔雁时淡淡道:“一些家族琐事。”他这样说,便是不想多谈的意思,他不想告诉清宁母亲对她的态度。


    牵扯到家族的事,清宁自然不好再追问。便东拉西扯说话,将公审的事尽数说给他听。


    崔雁时静静听着,偶尔给点回应,却始终挂着笑,给她添茶,只是在听到顾阙的名字时,他添茶的手微顿,抬眼看向清宁,清宁已经拿过茶杯低头润唇,再抬头时,牵起一抹笑意,是表面的笑意。


    在听到关键证人阿贵时,崔雁时眉峰微挑:“此人如此不起眼,又隐于市,都能被找出来,可见花了些功夫。”


    清宁当时没想这么多,这会听崔雁时提点,才恍然:“定然是爹爹找出来的。”


    崔雁时不置可否,内心第一反应竟是希望是萧令公而非顾阙。


    崔雁时也察觉出了顾阙所有的用意,既替清宁澄清了谣言挽回了名声,也破坏了顾家当众塞给他的婚事,自然也解释了连漪孩子生父的问题,顺带还以自己受害者的形象打击了顾家宣布婚事的唐突,怪不得今日一早夸赞顾阙仗义和责备节度使行事鲁莽的奏折一并送到了御案头。


    公审的话题说完了,书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崔雁时察觉到清宁的一丝不同,她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崔雁时看着她微微笑着。


    清宁回神摇头,把昨晚顾阙对她说的那些话从她脑子里摇出去,嫣然一笑:“在想让你请我吃什么甜品。”


    崔雁时没有拆穿她,问道:“坐着也无聊,想去府里逛逛吗?府上虽比不得永安府,但也有几处景致不错的园子。”


    清宁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好啊!”不禁又担忧道,“你可以吗?你的伤”


    “没伤了腿,走几步还是不碍事的。”


    长安众所周知,崔府最喜茶花,品种最多,秋冬春皆有盛开,就连长安办花展时,都会特意从崔府借调,清宁一入茶花园,就如蹁跹的蝴蝶穿梭。


    崔雁时看着她流连花丛,问道:“喜欢吗?喜欢日后可以常来。”


    清宁回眸一笑:“常来不会叨扰吗?你该嫌我烦了。”她这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小时候的记忆随之而来。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她和崔雁时很要好,比和六哥阿昱都要好,后来为何疏远了,正是因为她常来崔府,偶一日,她意外听到崔夫人的轻叹,说“烦得很”,那时候她七八岁,已经懂得一些大人的语气,崔夫人嫌她烦,那样温柔的夫人嫌她烦,向来讨长辈欢心的她顿时挫败极了,也生了气,立刻转身离开回了府,再也没有去过崔府,连带着也迁怒了崔雁时,便不想和他玩了。


    小时候意气,长大了的清宁虽然仍旧任性,但不会这么不讲理了。


    出神间,崔雁时已经走到她面前,垂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我不会嫌你烦,永远不会。”郑重而沉缓。


    清宁心下咯噔,下意识回避他平静却逐渐炙热的目光。


    “那日在梅园我对你说的话,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还请你放在心上,好好考虑。”崔雁时缓缓道,真诚带着一丝恳求。


    梅园说的话?清宁回想,顿时想起他说要成亲的话,脸腾地烧了起来,快速低头轻抚手边的一株品种叫花鹤翎的茶花,她想她的脸此时比这株花鹤翎的花瓣都要红,虽然低着头,但是她能感觉到崔雁时盯着她的目光,她只觉得斗篷里都要烧起来似的,呼吸也变得不畅,她深深吐纳一息,抬眼看去。


    “雁时哥哥,我”


    “不急着回答。”崔雁时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只因在她抬头的一瞬,他望进她的眼底,不见羞涩,他便心头一慌,他笑了一声,“泱泱讨人喜欢,不缺选择,只是希望你考虑婚事时,能将我放在第一位。”


    这样真诚,清宁避无可避,低头闷声道:“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崔雁时温柔道:“你很好,哪哪都好,很讨人喜欢,我很喜欢。”他面上不显,其实内心有些急切,他不得不承认,这份急切来自于顾阙的压迫,怕被顾阙抢了先,所以他不再有耐心“慢慢来”。


    像是一股温泉注入心尖,连刮在耳边脸颊的寒风都温柔了,清宁说不感动是假的,可为什么偏偏会在此时想起顾阙的那句“我爱你”呢。


    她抿紧唇,忽然觉得烦躁,偏头深吸一口气想要排遣,转身慢踱,一时不察踩在吐出的鹅卵石上,脚下一滑,猛地向前栽去,她灵魂一瞬出窍,扑进一个怀中。


    惊魂未定,她便感觉到手臂上的力度传来将她牢牢扶稳,惊惶抬眼,撞进崔雁时焦急紧张的眸心。


    “没事吧?”他的声音也很急切。


    死瞬间的失重,清宁的心怦怦乱跳,她大口喘气摇头:“没,没事。”


    情绪尚未抚平,斜刺里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下一瞬她的身子倏地侧转,她失控顺势倒进了另一边的怀抱,抬眼间竟是惊怔彷徨,对上顾阙乌沉的眼眸,透出薄怒来,她的心跳一瞬停滞,继而心如擂鼓。


    顾阙转眼看向崔雁时,薄怒凌冽:“还请崔大人自重。”


    崔雁时对于突然出现的顾阙先是微怔而后沉目:“这句话我也相对顾大人说。”


    清宁慌张推开顾阙,后退一步站稳,看了眼顾阙又看向崔雁时,两人的脸色都有点难看,剑拔弩张似的,谁都不说话,那只能清宁开口了。


    “顾大人怎么在这?”她的确挺奇怪会在这里见到顾阙的。


    顾阙收回目光垂眸看着她,目光仍旧清冷:“我也想问郡主为何会在这?”


    这人什么态度,好像她做了多大的错事似的,清宁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雁时哥哥受伤了我来看他,不可以吗?”她说的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挑衅。


    果然在她的挑衅下,顾阙的脸色更沉了,无不冷讽:“郡主对别人总是这样有心。”


    这句讽刺听上去好像有些酸意,清宁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去,正与顾阙撇过的一眼交错,那一眼似是薄怒似是失落,一闪而过太快了,清宁便当多心处理了,回了一句:“多谢顾大人夸奖。”


    顾阙瞬间转眼望定她,一脸气结。


    崔雁时插了进来:“顾大人是来拜访家父的?”


    顾阙压着怒火,语声仍旧沉沉:“是,他有事先离开了。”


    “可要去喝杯茶?”崔雁时虽然越来越不待见顾阙,但世家大族的涵养,还是让他提出了邀请。


    顾阙直接回绝了:“不了,还有政务在身。”说完他低头看向清宁,“郡主走吗?”


    清宁不想和顾阙一起走,但是方才和崔雁时把天也聊死了,再待下去,只怕她难以收场,也怕尴尬,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此时顾阙提出要走,也不失为一个台阶,她便顺势下了,她略做思虑,没看到顾阙紧绷的下颚,在等她的回答。


    “也好。”清宁点头,顾阙的紧凝的眸心微微松弛,清宁朝崔雁时盈盈一笑,“雁时哥哥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你要多多保重。”


    崔雁时原本失落的心因为清宁的软玉回落了一些,他莞尔:“嗯,你也要注意修养,马上除夕了,别像小时候那样染了风寒,晚宴也闹不起来。”


    清宁想起有一年除夕她感染了风寒病殃殃地,便笑了起来。


    顾阙突然催促:“走了。”素来心境沉稳的他竟浮躁起来。


    清宁抬眼对上他黑沉的脸:“”转身率先离开。


    等在崔府门外的丰融一眼看到清宁走了出来,他家公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他目怔口呆,直到清宁从他身前走过,他才接收到自家公子的眼神,立刻明白过来,为难道:“公子,咱们的马车车轱轳还没修好,恐怕要等些时候。”


    顾阙淡淡“嗯”了一声,脚步沉稳却快速走到了清宁跟前,面不改色道:“还请郡主捎我一程。”


    清宁不可思议地抬头,仿佛他提出的要求多么荒唐似的,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顾阙看上去挺严肃的:“有一桩急务要去刑部,皇上还等我复命,耽误不得,有劳郡主了。”


    要拒绝的话在清宁喉咙间转了个弯,他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又是急务,她若是拒绝显得很不识大体,略略挣扎半晌,她不情不愿地轻轻应了一声。


    第69章 捻酸


    顾阙第一次觉得永安府太过奢靡,连马车都能容下五六人,他看着丹若梨霜一左一右护法似的坐在清宁身边,从未觉得这两人如此碍眼,他轻咳了两声。


    清宁狐疑地看向他,在他看过来时,立即移开了眼,镇定自若地喝茶。


    这时窗外传来丰融迟疑又不好意思的声音:“郡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丹若看了眼清宁,才打开窗户,露出丰融大大的笑脸,丹若道:“你说。”


    丰融看了顾阙一眼,清了下嗓子:“是这样的,我家里的长辈带着几个妹妹来长安探望我,我寻思着买几件姑娘家的首饰回去送给我妹妹们,可我一个大老爷们这些也不懂,公子身边也没个丫鬟什么,取不了经,所以想请丹若和梨霜两位姑娘帮忙参考挑选一下,不知可否向郡主借她二位?”


    还不等清宁发话,丰融又奉承道:“丹若梨霜两位姑娘自小跟在郡主身边耳濡目染,瞧她们素日的穿戴,眼光甚好,我身边莫说没有相熟的姑娘,便是有,也不及她二位,还请郡主暂且割爱。”


    这一番话说的清宁主仆三人心里舒坦,清宁盈盈一笑:“你请她们二人帮忙得问她们。”


    丹若梨霜对视一眼,笑道:“那你挑个时间。”


    丰融眼睛一亮:“别挑呀,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丹若梨霜一愣,清宁也愣住了。


    丰融立刻解释:“郡主您看,现下我家公子陪着您,您送我家公子去刑部,还有一段路呢,二位姑娘也是干坐着,也省的占用她们以后的时间不是。”见清宁有些迟疑,丰融又皱眉道,“我这几位妹妹过两日就得回去了,还请郡主发发慈悲吧。”他双手合十拜了拜,“求求郡主了。”


    清宁抿了下唇,看向顾阙,见他没事人一样垂着眼,她撇过眼,便道:“那你们去吧。”


    丰融惊喜地道了谢,然后得意地朝顾阙瞥去,顾阙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淡淡,丰融愣了一下,忍不住腹诽:大公子!我今天这么机灵又是把你送上郡主的马车又是把人支开了,您老怎么还不高兴?


    马车停了,丹若梨霜下了车,见丰融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丰融叹气:“主子越来越难伺候了。”


    “”


    车厢里只剩下顾阙和清宁,气氛陡然凝滞了下来,丰融这句话就轻飘飘地飘了进来,清宁看了眼顾阙沉默的脸色,深表赞同与同情,凉凉道:“顾大人还挺不得人心的。”


    顾阙垂眸笑了一声:“自然是不如崔大人得人心。”


    清宁微愣,这和崔雁时有什么关系?那句话提到崔雁时了?他怎么又冷嘲热讽的,她不想理他转过脸去。


    顾阙低沉幽缓的声音传来:“你对谁都心软,就是对我狠心。”丰融求她她都能立刻放了丹若梨霜,也不介意和他独处了。


    清宁心头一跳,转头看去,对上他深邃沉郁的眸心,她一愣,明明是他先讽刺人的,怎么好像是她说了什么刺人的话。


    见她抿紧了唇不想说话的样子,顾阙只觉心头沉闷:“难得起这么大早,是昨晚没睡好?”她爱睡懒觉,他一直都知道,那两年在姑苏,她凡是起得早的时候都与他有关。


    清宁没想到他的话题突然转到这个问题上,蓦地想起昨晚辗转反侧都是因为他说的那些混账话,顿时不自然起来,偏过脸倨傲:“去看雁时哥哥,自然要早起。”


    顾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忽然觉得心头被重压地喘不上起来,垂眸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突然气凝心头沉声:“雁时哥哥雁时哥哥,郡主每回喜欢人都喜欢这么叫吗?生怕别人听了不会误会是吗?”


    清宁蓦地脸一红,想起当初她就是这么叫他的,又羞又恼皱紧了眉,冷声道:“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阙凝视她半晌,别过脸:“是和我无关,当初我重伤快死了也不见郡主来看一眼,现在崔雁时不过是被打了一顿下床自如,郡主就起了个大早,我自然是比不得的。”


    “你!”清宁沉下眼,“你坐我的马车就是为了给我找不痛快的是吗?”


    顾阙望定她,眉眼间是凛冽的阴寒,嘴唇的线条很是冷厉,因为他心里很不痛快!可看到她生气了,他心头的怒火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半晌他低首,叹了一口气,暗哑道:“对不起。”


    清宁一愣,突如其来的道歉把清宁唬住了,他这妥协的模样,实在陌生,清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说没关系吗?可是她刚刚真的生气了,不想说。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街上的热闹隔着车壁传进车厢,都显得有些压抑,清宁瞥过顾阙的脸色,突然想起刚刚崔雁时扶她时似乎难忍地皱了下眉,是因为牵动了伤口吗?她不禁又想起昨晚顾阙被她推的撞上廊柱时的脸色,咬了下唇难道他真的受伤了?


    “你”


    几乎是清宁刚开口,顾阙就看了过来,目色深深太过专注,像是把清宁嵌入眸子似的,清宁一下就说不下去了,低头喝茶。


    顾阙起身坐到了清宁身边,清宁微愣,正要后退,就听到顾阙问:“不请我喝茶?这好歹是郡主的马车。”


    清宁轻咳一声,转身倒了杯茶递过去,牵起嘴角:“二两银子。”


    顾阙接茶的手微顿,看着清宁的颇有几分难以置信。


    “这可是新上的雪芽,一两一金。”


    顾阙脸色难看,生硬道:“没钱,欠着。”他接过茶杯,神态自若地自嘲,“当初喜欢时,恨不得将什么都捧到我跟前,如今不喜欢了,一杯茶也要计较。”


    清宁愣了愣,真诚发问:“你说的是人话吗?”这是顾阙会说的话?忽然她眼波一转,摊手轻快道,“你说的对,是要算清楚的,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也没交情,那顺便把今日的车费也结一下。”


    “啪”,顾阙轻轻打了下她摊开的手掌,脸色乌沉,“欠着。”


    清宁缩回手握住被他打过的手,总觉得有些异样,暗暗瞪了他一眼,顾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就这么想跟他两不相欠吗?


    突然,他走到车门扬声:“水叔,顺道去一趟胜业坊。”


    清宁诧异道:“不是去刑部吗?不是有急务?为什么去胜业坊?我不去,要去你下车自己去。”


    “我没车。”顾阙平淡的声音很是自然。


    “走过去,或者雇车去。”


    顾阙语声仍就没有起伏,面不改色:“走不动,也没钱雇车。”


    清宁攥紧手,咬牙低骂:“无耻。”她从没见一个大男人将没钱说的这么自如的。


    顾阙道:“这桩急务涉及到贪污一案,有个关键证人住在胜业坊,你同我去,有遮掩的作用,也算是你为朝廷出一份力,为皇上分忧,届时我会在皇上跟前为你表功。”


    清宁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其他倒没什么,为朝廷出力为皇上分忧,还有表彰这一点还挺有诱惑力,为了一瞬间的虚荣心,清宁干巴巴问:“要我做什么?”


    顾阙嘴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转瞬即逝:“什么都不用做。”


    的确什么都不用,清宁就跟着顾阙进了院门,然后听顾阙的话在堂间坐了坐,喝了一盏茶,顾阙就和这家家主从书房出来了。


    家主笑呵呵道:“让您的夫人久等了。”


    清宁一口茶呛在了喉间,猛地咳了起来,顾阙疾走几步站到了她身边,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怎么这么不当心。”语气低沉温和,听上去带着隐晦的宠溺,清宁怔怔地抬头看向他,好像在看什么陌生人。


    她用手帕掩唇拭去唇角的茶渍,正要解释,顾阙却抢在她前头,淡然道:“听闻胜业坊的糖记新出了一款糕点,特意带内子来尝尝。”


    清宁惊怔地吞了口口水,瞠目结舌地看着顾阙,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顾阙扶着手臂在家主一副我懂笑呵呵的表情下送了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清宁甩开他,气恼地瞪着他。


    顾阙道:“他是这桩贪污案里的知情人,但不会轻易做供,我今日来是受他好友之托前来拜访的身份,旁敲侧击的套话,带着夫人,更显真。”而后他镇定地,往后退了一步,礼貌地颔首,“方才冒犯了。”


    这么一说,这样的态度,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帮忙分忧”,清宁愣了愣反而不好较真了,只能闷声道:“下不为例。”说完,她就往马车走去,因为她的马车太过显眼,所以刚刚顾阙特意让水叔停在了巷里里。


    “等等。”顾阙走过来喊住了她。


    “又怎么了?”


    顾阙垂眸凝注她:“去糖记。”


    清宁微愣:“也有知情人?”


    “买糕点。”


    “你不是说你没钱?”清宁斜斜睨了他一眼,有一种抓住他把柄的奚落。


    谁知顾阙神色自若:“只够买糕点的钱。”


    “你何时喜欢吃糕点了?”清宁奇怪,他不是一向不喜欢甜甜的东西,所以从前她给他做金乳酥时,都只放一点点糖。


    顾阙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定她半晌,淡淡道:“买给阿昱的,他要吃。”


    他待会要去刑部,那给郑承昱带一份糕点也正常,所以才把钱留着?清宁坐在马车上撑在窗沿上,看着矜贵高大的顾大人老老实实排在队伍里,在一群大妈姑娘中显得尤为突出也十分违和,想不到他居然还会为了给郑承昱买糕点去排队,清宁咋舌摇头。


    大概是排队无聊,前后的大妈缠着顾阙聊起来天,大妈不知在说什么,天花乱坠的,顾阙很有涵养,微微垂眸,静静听着,没有不耐,但也不怎么回应,只是偶尔淡淡一笑,算做回应似的。


    清宁不可否认,当初她对顾阙这么死心塌地,不是没理由的,至少那张脸真的太扣人心弦了,这不把大妈们都晃了一下,身后的大妈突然就拉过一位姑娘,噼里啪啦不知说了什么,姑娘羞红了脸头低得低低的。


    场面如此熟悉,即便清宁听不到,也看懂了,这是给顾阙介绍了,清宁继续咋舌,低低说了声:“招摇。”


    然后,顾阙不知说了什么,抬眼看了过来,正对上清宁的目光,唇角微勾,清宁一愣,就看到前后的大妈都看了过来,比她还惊诧似的,看着清宁继而都笑了起来,那些大妈的目光让清宁莫名有些张皇,她仿佛做了坏事被抓包似的,立刻关上了窗。


    好一会,车门开了,顾阙施施然走了进来,将其中一个点心盒放在了清宁的茶几上,坦然道:“道歉礼。”


    “嗯?”


    顾阙直视她的目光:“方才那几位大妈要跟我说亲,我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你知道,这种事不快刀斩乱麻挺烦的。”


    清宁神色一滞,暗暗咬牙,瞪了他一眼,这种单方面的说法,不像“夫人”那种,她不好发作,只能冷笑一声:“嫌烦啊,早些和秦宓定下亲事,永绝后患。”


    顾阙瞳孔骤紧,语声极沉:“你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


    清宁回视,堂而皇之地点点头,顾阙冷峻的脸瞬间阴云密布,结了一层冰霜,他冷笑:“那恐怕要让郡主失望了。”


    车厢里的气氛又凝滞了,两人再也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水叔喊了一声:“郡主,刑部到了。”


    丰融和丹若梨霜早已等在了门外,听说他们来了郑承昱也出来一并等着,就看到顾阙从马车上下来,带来一片寒意,几人皆是一愣,丹若梨霜对视一眼,立刻上了车。


    郑承昱拱了拱顾阙低声问:“坐一回泱泱的马车怎么还生气了?”顾阙没理他,他干咳一声,走到窗下喊,“泱泱,不下来坐坐?”


    窗户打开,清宁皮笑肉不笑:“今日起了个大早,要回去补觉。”


    顾阙清冽的声音响起:“郡主去探望崔大人受累了,别耽误她。”


    旁人皆是一怔,清宁笑容顿敛,对上顾阙乌沉的目光,“砰”地关上了窗,“回府。”


    顾阙脸色骤沉,转身往刑部走去,郑承昱忙上追上去:“这是怎么了?怎么冷嘲热讽的?”


    一股郁气团在心尖疏散不得,顾阙一张脸寒凝,半天吐出一口气,低沉压抑:“没良心。”


    “你是在骂泱泱?怎么听上去很委屈似的。”


    顾阙径自进了办公书房,将手里的糕点盒随手扔在桌上,坐在了圈椅上,拿起手边的案卷看。


    郑承昱惊诧道:“你来刑部还给我带糕点?这么贴心?”定睛一看,他恍然:“糖记?这不是昨日泱泱顺口一提的糕点嘛,特意给泱泱买的,然后顺便给我,没事,我不介意。”说着,他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顾阙冷笑一声,自嘲道:“可惜人家心有挂碍,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也不在意。”他今日提到糖记,拿着糕点进车时,清宁完全一副不记得自己提过要吃的事了,当时她心里在想什么,担心崔雁时?思及此,他喝了口茶想要压下越来越浓的烦躁。


    “你怎么了,从未见过你这么心浮气躁的。”郑承昱也是随口一问。


    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的案卷,顾阙直接扔在了一边,嘲弄:“当初我中毒快死了,她狠心一眼都不去看我,如今倒是巴巴地起个大早去看崔雁时,连最喜欢的懒觉都能起得来。”


    那些连日来被压制的隐痛突然要被爆发,又被死死克制在眸底的情绪,把郑承昱怔住了,含在嘴边的糕点也忘了咬,直接扔了,拍了拍手,凉凉道:“原来你这么计较啊。”他走过去,拍拍顾阙的肩,“要我说,你这多少有点自作自受,谁让你当初”


    他见顾阙脸色骤变,忍住没再说下去,老神在在道:“要我说,泱泱吃软不吃硬,你装装可怜呢,也该示示弱,比如你为了给她找人证,大费周章将那日进出过节度使的人不论身份都搜罗了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了东市的阿贵,赶去发现有人要灭口,为了救阿贵不让他有损,硬生生接下了泼过来的火炭,这后背的伤这么严重,你还没事人似的,你但凡不那么逞强呢,今日说不定泱泱起个大早去看的就是你了。”


    顾阙没说话,觉得他说的似乎有道理。


    这时郑承昱话锋一转:“不过也要泱泱还心疼你在意你才有用。”


    顾阙被刺了一下,撇开他搭在肩上的手。


    郑承昱嘿嘿一笑:“别怪我没提醒你,过两日就是除夕宫宴了,这次公审你帮泱泱解决的这么漂亮,除夕夜太后可能就要将泱泱的婚事提上日程了,你别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


    顾阙下颚紧绷,脸色极致压抑。


    第70章 宫宴


    郑承昱刺激顾阙不遗余力,却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挺直的背脊也渐渐弯了下来,双手撑在了桌上,眉头紧皱,这时郑承昱才找回自己的良心,担心道:“怎么了?伤口疼了?”


    顾阙深吸一口气推开他的手,压着声音低哑:“没事。”


    “还逞强呢!在我跟前逞强也就算了,下回见到泱泱若是又疼了,你就这个样子对她,她绝对心软。”他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喊了丰融,让去请老范。


    老范一来就进了郑承昱在刑部专门的厢房,一进门就抱怨:“不是说过多次了,你这伤不能用力,是不是又动武了!”


    郑承昱凉凉道:“摔了两个卷宗。”


    老范脱了顾阙的衣服,背上的烧伤让他眉心一皱,立刻拿出研制的药膏:“别再折腾,否则到时候留疤别来找我。”


    郑承昱“噗嗤”一笑:“留疤就留疤呗,大男人还怕伤疤?”


    老范呵呵笑:“那是你们还没成亲,等你们成亲洞房花烛夜,衣服一脱,你们老婆一看身上这吓人的疤,看不把娇滴滴的姑娘吓晕过去。”


    顾阙背脊一僵,又被老范骂了:“放松放松,紧绷着更影响伤口!”见他果然乖乖松弛了下来,他又呵了一声,“这回倒是听话了。”


    突然郑承昱把衣服一解,露出肩上的一道疤痕凑到老范跟前:“你瞧瞧,这能祛吗?”


    老范瞥了一眼:“你这疤也不太吓人。”


    “不行,她娇气得很,一切丑的都不喜欢。”郑承昱脱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察觉到顾阙淡淡看过来的眼神,他连忙瞥过眼干咳了一声,追问老范:“你就说能不能祛吧。”


    老范翻了个白眼:“我给你调一个祛疤膏,你这疤虽然时日久了,但也能淡化。”


    郑承昱兴奋地穿好衣服:“行,改日我去取。”


    老范“嗯”了一声,继续给顾阙上药。


    沉默半晌后,听到顾阙淡漠的声音:“多调一盒。”


    “……”老范咕哝,“受不了你们这些世家公子。”


    等上完了药,老范帮顾阙穿好衣服,又叮嘱了一句:“切记,近段时间不可再有用力牵动背部的动作,也别摔卷宗了,你解不了案子卷宗也没惹你,人家整理也很辛苦。”


    郑承昱笑:“哪是卷宗惹了他,是清宁郡主气了他。”


    老范瞪大了眼睛:“你都知道郡主来给崔雁时拿伤药了?”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一怔,顾阙抬头看向老范,眼底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压抑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她跟你去拿伤药了?”


    老范觉得顾阙的脸色不太对劲,难道不是因为这件事?这会他犯了难,吞吞吐吐的。


    “说!”顾阙冷喝。


    老范吓得立刻道:“就刚刚,说是从前我调的伤药有奇效,比太医院的那些老头调的都好,崔雁时被打了,所以来讨了一些。”


    顾阙撑在床榻上的手掌握了起来,指关节渐渐泛白,他低头掩去眼中的隐痛,突然自嘲一笑,声音也透着嘲弄:“她倒是关心他,辛苦了一早上还想着去给他拿伤药。”


    郑承昱从未见过如此低落失意的顾阙,好像骨子里的骄傲都被打散了,连逞强也逞强不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心里又在犯嘀咕,难不成泱泱当真喜欢上崔雁时了?


    **


    清宁从顾府拿了药,就让丹若送去了崔府,梨霜陪着她回府。


    “郡主,崔府难不成还少药不成,怎么还特意来问范先生要了药送去。”


    清宁打了个哈欠,眨去眼中蒙起的一层水雾,眼睛顿时亮晶晶的:“今天我差点摔倒雁时哥哥扶了我一把,好像牵到伤口了,我也有点责任嘛。”她声音顿了一下,雁时哥哥……这个称呼她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不知为何此时喊了出来她忽然有点不自在起来,她手搭在糖记的糕点盒上摩挲。


    “郡主怎么了?”


    清宁摇头:“没什么。”


    梨霜问道:“那郡主回府是直接补觉,还是吃些点心再睡?”


    清宁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道:“直接睡!”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持盈和温漱玉已经在了,清宁洗漱一番长发披肩裹着毛茸茸的毯子就走了出来,两人坐在桌前背对着她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趣事,她才想起今日约了她们二人来挑选除夕宫宴的华服,便轻手轻脚走到她们背后准备吓她们,突然“啊”了一声,立刻走到前面,“你们怎么把我的糕点吃了!”


    持盈和温漱玉还是被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你何时这么小气了?”


    清宁语塞,坐了下来有些抱怨:“也不说等我一起吃。”


    持盈笑道:“给你留了一半呢,昨天你才说想吃糖记的糕点今天就买回来。”她将糕点推过去,取笑她,“你这模样好像这糕点多珍贵似的。”


    清宁撇嘴,捕捉到她话里的奇怪,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我昨天何时说要吃糖记了?”


    “你不记得了?”持盈也讶异,“就是你和丹若出去后回来说的呀,”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哦,那时候你好像心不在焉的,我和你说话你的反应都有些迟钝,可能是随口一说你就忘了吧。”


    温漱玉也被卷了进去:“不对啊,既然泱泱不记得她说过,那怎么会特意去买这糕点?难道糕点不是你买的?”


    持盈眼睛一亮:“不愧是诗书传家的名门望族啊,就是严谨。”


    温漱玉脸颊一红捧着:“莫要笑话我。”


    两人说笑,清宁已经看着手里的糕点愣住了,难道是昨晚他听到了,所以今天带她去买的?不对不对,不会,今日的一切都是巧合而已,他去胜业坊也是为了办公,答应了阿昱要给他带糕点,才顺道给了她一份,他怎么可能会特意带她去买糕点呢,他只会觉得这种事无聊。


    清宁摇摇头摒弃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咬着糕点打断她们的笑闹,随口问道:“最近坊间有什么传闻吗?”


    温漱玉立刻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有两条!”


    清宁用眼神示意她说。


    “一则呢,是你和崔二哥,说你们婚期将近,还有一则,是说秦三小姐和顾大人情比金坚,患难见真情,也好事将近!还说你们两对要前后脚晚婚呢。”


    温漱玉说的起劲,持盈很安静,她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清宁,没有错过清宁在听到自己和崔雁时的婚事眼底闪过的不可思议和不以为然,又在听到第二则传闻时,眸心闪动的光顿了顿。


    “介意?”持盈挑眉。


    清宁愣了一瞬,郑重点头:“介意啊!这种传闻对雁时哥哥不好,万一耽误人家的正缘怎么办?”


    “他的正缘不是你吗?”温漱玉理所当然问。


    “我?”清宁瞪大了眼睛,抿了下唇,深思熟虑一番,问道,“是不是我喊他雁时哥哥,所以你们有什么误会?”


    持盈道:“那倒没有,你小时候嘴甜,比你大的公子亲近的都喊哥哥,姑娘都喊姐姐,小时候你不也喊阿昱哥哥嘛,只是后来他不小心烧了你小撮头发,惹恼了你,你才改了口。”


    温漱玉想了想,继续严谨:“我想这大概是宫里传出来的,有说崔二哥就是太后内定给你的郡马爷,你对他看上去也挺亲近的,不像是对顾大人那般冷淡,所以才有所传闻吧。”


    “这不今日还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探望崔二哥。”持盈暧昧地朝她扎眼。


    清宁正色解释:“我是因为昨晚没睡好,醒得早。”


    “你有心事?”温漱玉也凑了过来,两人逼近清宁很有逼供的架势。


    丹若适时走了进来:“三位小姐,华服都送到了,三姐们去选吧。”


    清宁如获大赦,拉着她二人往前厅跑去。


    除夕宫宴,皇上都会钦点一些宠信的大臣携家眷参加,是一年到头官员最大的殊荣,今年顾阙也在名单之列,节度使顾家今年在长安过年,自然也有幸,京中的四大家族亦不例外。


    按理说,南家儿女众多,怎么也不轮不到行七的持盈随行,可谁让她是清宁郡主最好的闺中密友,前两年清宁不在京,南家不会带持盈,但今年清宁既然回京了,南家自然是要带着持盈的。


    郑承昱趁着众人寒暄的空挡走到持盈身边低语:“上回你说凤舞九天的烟火好看,我早一个月就让城中最大的烟花铺子做了,已经让人安排了,晚上别眨眼。”


    持盈惊喜地点点头,郑承昱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不给她瞪眼的机会转身扎进了官员堆中。


    除夕宫宴无外乎那几个流程,群臣宴饮同乐,宴过半时,可自行去花园玩乐,然后便是看烟花守岁了,乍看没什么新意,但每年宫里排的舞蹈表演很好看,清宁看得津津有味。


    持盈的位置跟着继母坐,正在清宁的正后方,她往前探身拍了拍清宁的肩,清宁默契地往后仰。


    “你说这么好看的舞蹈这么漂亮的舞姬,大家都看得兴致勃勃的,怎么就顾阙一片死寂。”持盈早就发现了,“好像谁欠他一百万两似的。”


    清宁越过殿中蹁跹的舞姬,看到对面的顾阙,他低首垂眸玩转着手里的酒杯不知在想什么,的确兴致不高的样子,大概是所有察,他缓缓抬头,遥遥看过来,沉静深邃的眸心攫住清宁,清宁连忙回头和持盈低语:“难伺候。”


    持盈深表赞同,怪不得在姑苏时连清宁都拿不下顾阙,她目光一挪,看到微微含笑的崔雁时,看着表演没有痴迷,只有君子的欣赏,这么一看,还是崔雁时好相处。


    “泱泱。”突然高座殿上的太后扬声,清宁闻声看上去,太后笑问,“今晚的舞蹈好看吗?喜欢吗?”


    清宁点头:“好看,喜欢。”


    太后笑意渐浓:“看来雁时很了解泱泱,这可是他亲自让人排的。”


    清宁微愣,崔雁时站起身作揖:“多谢太后娘娘谬赞。”


    太后摆摆手,指点清宁:“泱泱,你敬雁时一杯,难得有人排的节目都能得你喜欢。”


    清宁听话地端起酒杯起身,崔雁时也端起了酒杯,偏生此时殿中的舞姬袅袅退了下去,殿中只剩下婉转悠然的曲乐,丝丝渺渺,连交谈声都停止了,只有清宁和崔雁时遥遥相对而立,抬臂举杯,俨然一对璧人。


    这气氛,有人看着暧昧,有人看着诡异。


    顾阙松松握住的酒杯缓缓收紧,平静无波的眸心透出几分寒意。


    突如其来的安静清宁脸颊有些发烫,喊了一声:“崔二哥,我敬你。”


    崔雁时和顾阙的脸色同时变了变,顾阙看向清宁的目光悠远沉缓,她喊他“崔二哥”,是因为昨日他说的那些话吗?还是只是因为今日这场合的缘故。


    喝了酒的大臣玩笑道:“崔大人和郡主真是心有灵犀啊。”


    皇上和太后一听,笑了起来,众人一见,也都附和地笑了起来,此番,就是说开了,就此明朗了,清宁郡主的郡马爷不出意外便是崔家二郎了。


    皇后和崔夫人对视了一眼,含笑的面上不动声色。


    舞姬重新上场,清宁快速坐下了,放下酒杯的空挡就看到顾阙低头和身侧的大臣说了什么,然后起身从偏殿离开了。


    清宁抿了下唇,就听到皇上说起了正月初二狩猎的事,一并交给了崔雁时督办。


    持盈又来拍清宁的肩:“狩猎你去吗?”


    正月去狩猎,也是惯例,大概三天行程,持盈对狩猎没兴趣,但是她对在草原上住帐篷,围着篝火吃烤肉很有兴趣,这么问无非就是清宁去的话,她就能去了。


    清宁对上她无比期待的目光,叹了口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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