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襄睡醒后,就去原料库领材料。
管库房的大叔扫了一眼她的领料单,从最底层柜子里拖出一个落灰的塑料筐。她拧开一瓶标注“白茶”的香精。化工气息浓郁的香味和灰尘同时冲进鼻腔,害她连打了几个喷嚏。
不想耽搁太久,柏襄吸了吸鼻子,抬起塑料筐就走。
筐挺重,她用双手才能抬稳,奈何鼻子实在太痒,柏襄忍不住伸出右手,顺了顺敏感的鼻腔,塑料筐便带着她的身体,往左边倒。
“小心。”
被一阵雪松香气圈住,柏襄几乎要跌进对方怀里。
她仰头看,乔郁森熟悉的俊脸近在咫尺。也许是因为太近了,她甚至能看到他脸上小小的绒毛,也能看到那双漂亮的墨蓝色眼睛里,此刻只装着她。
上班失误搞坏公司财产,还被老板逮个正着,她不如死了算。
柏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乔郁森本想把她放开,但看到怀里人视死如归的表情,还感受到她僵硬得宛如丧尸的上半身,一下子来了兴致。
他倒要看看柏襄的脖子能梗多久。
“想占我便宜?”最终还是乔郁森先开口。
缩进蜗牛壳里的柏襄这才想起自己半边身子都靠在老板身上。
“不好意思,乔总。”她立即闪到一边,而后才发现手很自然地放开了塑料筐。好在乔郁森反应迅速,屈着身子,向前抓了一把。
晕菜。
她对五秒钟前的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乔总,其实我拿稳了。一切都是意外。”
柏襄伸出手,就要接过,乔郁森却没有动作,只是问她:“你在哪个实验室?”
“10号。”
“备用间?”
“嗯嗯。”柏襄点点头。
男人不声不响地迈开大长腿,驾轻就熟地在前方开路。备用实验室没有密码,他推开门,将筐子放在实验台边,眼光逡巡了一圈。
“怎么就你一个人?”
柏襄回答:“新品研发任务是上周就定好的,当时我还没来,就没有分配给我。不过,贺组长额外给我安排了一个做护手霜的工作。”
“新品赠品是吧。我听俊泽提过。”
“是。”
她答完,乔郁森好久都不言语,只是一直打量着实验室里的环境。
柏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忘了说谢谢。
“谢谢乔总。”
“嗯。”乔郁森轻轻应了一声,而后利落转身,准备离开。雪松的气息慢慢在空中消散。
柏襄很热情地把他送到大门口。
乔郁森最后看了她一眼,柏襄感觉到,他眼底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翻滚。
但最终,他还是只说了一句。
很淡很淡的一句。
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听错的一句。
“活该”。
晚上,柏襄在自己的小沙发上和叶依依聊天。
她问叶依依:“你说,老板是不是讨厌我,我要不要跳槽?”
叶依依却不以为意:“他可能只是觉得你,不知好歹。”说完,她忽然趴在沙发上,撕心裂肺地边打滚边呐喊:“你这个朝秦暮楚的女人,竟然离开我,去过这么落魄的生活。这一切,就是你想要的吗?如果是,那你,活——该——”她拉长尾音,似乎在扮演一个惨遭抛弃的男人。
柏襄无语地扔了一个抱枕过去。
“不过,我觉得你同事说得挺对的。”
“哪个同事?”
“就怀孕的姐姐。”机缘巧合下提及她很想讨论的问题,叶依依用一种锐利的目光看着柏襄,“其实我早就想提醒你,网恋不可取,可你却越陷越深。”
“我哪有?”
柏襄就要强词夺理,sean的消息正好弹出来,被叶依依逮个正着。“白天又聊,晚上又聊。我真想给你装个防沉迷系统。现实世界里的男人多得是,你何必和他浪费时间。”
“我有分寸的。”柏襄熄灭屏幕,又和叶依依聊起其他事来。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和sean说晚安。
—
在研发中心打杂的日子,有些难熬。
没有人指导柏襄,她只能凭着网上的经验帖,一个人在实验室瞎鼓捣。样品做了很多份,却不知道拿哪份去交差。
雪上加霜的是,乔郁森这几天,总爱来他们部门督导。欧展之前安慰她,说乔总很少过问项目的细节,结果柏襄老是被问到腿哆嗦。
“选择这款配方的理由是什么?”
“做过几次测试?”
“为什么实验数据的差距那么大?”
他越是循循善诱,她越是头脑空空。柏襄到最后只想做个气球,要么飞走,要么泄气地滚进垃圾桶。
只要不被乔郁森看见,怎么都行。
满腹怨言的不只有打工人,还有柏襄的直属领导,梅明。梅明忍了一个星期,还是按捺不住,长腿一迈跨进ceo办公室,到乔郁森面前质问。
“一天到晚不安于室的,就这么怀疑我?”
乔郁森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再三保证不会过多干预研发中心后,梅明才气冲冲地离开。他走得气势凌然,甚至忘了关门。乔郁森抬眸,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落在门外一张空空的小木桌上。
难言的心思,幽幽缠上心头。
刚开始,他只是想去偷偷看一眼。毕竟前些天,他们几乎天天见面。
后来,的确是有些失控了,所以才头脑发昏地去了无数次。
乔郁森放空了好一会儿,才点开手机,切换到那个不常用的微信号。置顶的卡通头像,已经好几天没有闪动。
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
他问柏襄:【到家了吗?】
她不回他。
还连着几天不找他。
要不是她的态度一落千丈,他也不至于!
算了。乔郁森烦躁地把手机扔进抽屉里。以后也别见面了。
研发中心,谁爱去谁去。
与此同时,在十六楼的实验室里,柏襄也点开了和sean的聊天框。她故意不理sean,已经好多天了。对方发来的最后一句关心,还挂在那里,她老是想回,却都忍住了。
其实,大家说得对——聊天,是最廉价的暧昧,过于频繁的交流总让人错以为在恋爱。可这么肤浅的了解,怎么会是爱呢?
所以,如果她轻轻错过,那他也错过,就只是普通聊聊了吧。
柏襄抿着嘴,强迫自己笑了笑。
别难过呀。
再忍忍,就会好了。
“柏襄,吃饭。”
欧展在实验室门口喊她。
“来了。”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把差点溢出来的悲伤也塞了进去。
被工作折磨到身体疲惫,加上sean带来的心灵之伤,柏襄下班了,只顾着埋头吃饭。
“看!帅哥!”
“哇,新面孔!”
身后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欧展回头,瞥见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淡淡地扫视食堂。
“我去,”他瘪瘪嘴,“乔郁森都来吃饭了……咱们食堂改革得很成功啊。”
柏襄的筷子一下子掉了。她还庆幸总算没在实验室偶遇乔郁森,敢情他是换了个刷新点?怕他又给自己找碴,柏襄捡起筷子,不自觉地把头压低,企图躲避所有目光。
向葵倒是大胆,视线随着那道矜贵的身影而不停移动。欧展注视着她,忽然冒出一句:“男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啥好看的?”
“比你好看。”
早已习惯了两人的斗嘴,柏襄抬起头来,轻声提醒:“饭桌之上,勿谈烦心事。”话音刚落,眼前又凭空多出一双筷子,脑袋上方还传来带笑的声音。
谢俊泽眯着眼,笑吟吟地俯身:“工作算不算烦?”
她和饭桌上其余二人默默对视,竟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相同的绝望。
就工作最烦。
柏襄还郁闷谢总怎么纡尊降贵,沦落到和他们小卡拉米拼桌,身边铁凳猛地一沉,吱吱呀呀地抖了两抖。乔郁森一脸淡漠地落座。他坐在柏襄身边,沉默地拿起筷子,安静进食。
柏襄想起前几天被身边人问到哑口无言的尴尬场景。
立即进入装死状态。
可恶的谢俊泽竟然在一旁点她名。
“小柏呀,你们乔总第一次来食堂吃饭,也不介绍介绍?这桌,就你和他最熟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柏襄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咧开嘴,挤出一个职业微笑。“乔总好,您多吃点青菜。这菜,又绿色又健康。”
欧展在一边暗幽幽地接话:“还很环保。每天我都看大叔抬一桶尿去施肥。”
餐桌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筷子都默契地停在半空。
眼看形势不对,向葵唰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欧展的后衣领,拖住他直奔残食台。“乔总,谢总,你们慢吃,不打扰了。”
临走前,还特意对柏襄wink了一下。
好像希望她能帮忙解决残局。
这简直是被食堂的猪油蒙了心!
柏襄在心底狠狠谴责向葵见色忘义的卑劣行为。
现在的场面,是她柏襄能应付的吗!
柏襄扭过头来,尴尬地笑了笑:“其实,食堂洗菜挺干净的。我就从来都没有吃到过沙子。”说完,牙齿嘎嘣一声,发出让整桌人都能听见的脆响。
她难过地吐出一口菜沙混合物。
谢俊泽忍着笑意,打圆场:“好了,小柏。你吃完饭就赶紧回去休息,我和乔总还想聊会儿天。”话虽如此,乔郁森却始终一言不发,目光淡淡落在某处,有些出神。
柏襄如释重负,朝谢俊泽感激地看了一眼,然后加速逃离。直至她的背影走出十米外,乔郁森的目光才敢于流连。
“你来食堂,不就是想偶遇她,看看她,和她说说话?怎么还装上哑巴了。”谢俊泽问乔郁森。
“要你管。”乔郁森嚼着不合口味的饭菜,默默拿出手机。
—
柏襄回到十五楼午睡。
沈袅袅的肚子越来越见怀。柏襄开折叠床的时候,顺带着也帮她打开。
沈袅袅坐在椅子上,看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若有所思。
“小柏,你最近怎么不聊天吗?”
她没有指名道姓,柏襄却一下子get到,铺床的手分秒不停,嘴上也没闲着:“都说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当然也能随便就不聊了。”
“喜欢是放肆,但爱是克制。我随口说说,你这就克制上了?”
柏襄屈身站着,她回过头来,手还放着空调毯上:“袅袅姐,你这话说得,我聊也不是,不聊也不是。”她把床铺好,朝沈袅袅扬了扬头,“赶紧过来睡觉。你不累,宝宝还累呢。”
沈袅袅扶着肚子,慢慢走过来。
柏襄开始铺自己的温馨小窝。
“我就是怕你会错过一段好姻缘。”
柏襄笑着说:“我俩是因为写论文才在网上认识的,最多算孽缘。”
“这么学术的场合,那肯定是正缘。”
“不管是什么缘,见不了面的,都只是有名无分吧。”
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沈袅袅笑笑,看起短视频来。柏襄拿起手机,这才发现sean久违地给她发了信息:【你不理我】
她装作没看到,若无其事地上床睡觉。醒来以后,置顶位又多了条未读消息。
还是sean。
他说:【你不准不理我】
故作冷漠的柏襄如何也没有想到。
一天后,他们竟然要见面了!
15、Cru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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