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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谎言这件事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是, 冬宜不再像第一次江复承认两人是朋友那般心潮雀跃了。


    哪怕江复说得郑重真诚。


    冬宜心里也会有疑虑,他这次说的会是真的吗?


    或许,到最后远离她的那些同学, 也是因为她的一次谎言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吧。


    冬宜有些恍惚。


    直到江复率先打破僵局:“我们还要在雨里站多久?”


    冬宜这才回神, 想起她追上来的目的,将手里攥得发烫的手表递过去:“还给你,我们回去吧。”


    江复接过来, 看了几秒, 又重新塞回冬宜的手里:“给你。”


    听到江复这句话,冬宜下意识的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困惑是不安。


    “为什么, 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就这么……”


    “没多贵重。”


    这块手表,是当时家里破产, 他从江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物品, 是他对过去的怀念与憧憬,所以他时不时会拿出来看, 时不时会想到从前。


    但家里就是破败了,再怀念也不过就是徒增烦恼, 人得往前看。


    这块腕表对他没用了。


    “你卖了, 去找你姐姐吧。”


    江复声音很轻。


    冬宜拿在手里, 却像是拿着一块烫手山芋。


    “我不要……”


    “你不要的话, 就替我扔掉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冬宜捏着这块表, 错愕了片刻,昂头不敢置信:“你真的送给我了?”


    江复点头:“嗯,替我处理掉它吧。”


    冬宜心口止不住地起伏, 顿了好久才说出口:“江复,谢谢你。”


    江复视线飘远,没再和冬宜客套。


    “你姐姐在哪里?”


    说到姐姐的时候,冬宜的语气重新雀跃起来:“就在你们銮城,江复,青禾区,青禾区你知道吗?”


    雨声渐大,两人撑着一把伞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嗯,知道。”


    “我想等寒假就去找姐姐。”


    “去了,还会回来吗?”


    冬宜心头一怔:“应该……应该不回来了。”


    “找到了姐姐,我就有了落脚地,我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冬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憧憬。


    她笑得眉眼弯弯,昂头冲江复兴奋诉说以后:“或许我还能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江复,你也是銮城人,肯定很快也要回銮城吧,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銮城见面,对了!”


    “兴许等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就不像现在这样穷了,我也像我姐姐一样成了模特,聚光灯下,摄像头都在咔嚓咔嚓拍我。”


    “你想做模特?”


    冬宜点头:“想,不过我在网上查过了,我身高不够,肯定轮不着我去走秀,能做平面模特就好了,有姐姐帮我,肯定不会太难。”


    姐姐是她的救命稻草。


    江复看着冬宜眼中熠着的光:“祝你早日实现。”


    冬宜胸有成竹:“肯定会的。”


    她转头问:“江复,你呢,你以后什么打算?”


    江复眸眼微敛,声音很平静:“没打算,只是想早离开这里,不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冬宜也理解:“那我们是同一个目标,都是想离开清江这个破地方,祝我们都早日实现,再也!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接连说了两个“再也”,抱着要和这里和过去彻底切割的决心。


    风雨越发肆虐了,雨伞经受不住狂风的凌虐,险些要从冬宜手中被掀翻了去。


    她浑身一激灵,伞柄从手上一滑,下意识惊叫出声。


    下一秒,江复的手,便稳稳覆着在了她的手上,他用了力,指尖捏紧,青筋淡淡盘虬在手背上,有什么酥麻的触感,从指尖开始舒展,直至蔓延至心脏。


    伞太小,两个少年人只能紧紧依偎,才能少受风雨侵袭。


    江复的感觉却很糟糕。


    他的耳根,好像比昨天冬宜说那句玩笑话还要烫。


    “总算到了!”


    冬宜茶色的瞳仁里盛满了“劫后余生”,她快跑了几步,率先跨上了台阶。


    江复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尽数涌流,在地上晕开一滩水渍。


    冬宜浑身已然半湿,江复则比她还要更狼狈,几乎是整个人都湿透了,额前碎发原本快到眉下,因为被雨濡湿,黏成一束束,被他随意抓至脑后,比起平日的清润矜雅,多了几分落拓不羁。


    冬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他的脸上落到江复耳朵上。


    她脱口而出:“江复,你耳朵好红啊,是不是被冻伤了?”


    江复有些不自然,避过了冬宜探寻的目光,伸手捂了下耳朵,语气仍旧淡极。


    “没事,太冷了,快上去吧。”


    说完,他便拿着伞,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冬宜看着它急匆匆的背影,连忙确认了一句:“明天起来,你真的不会再疏远我了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真的,冬宜这一刻可算清楚地认识到了被骗后的那种不安惶恐,以致于她要一次次的确认。


    江复心尖微刺,停下脚步,稍微侧脸笃定说:“嗯。”


    冬宜满意了。


    她带着不好的目的接近江复,屡次和江复说谎,而江复也狠狠辜负过一次她的真诚,他们之间算是彻彻底底地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做朋友,彼此之间,都应该能真的问心无愧了吧?


    冬宜暗暗想。


    上了楼,她掏出钥匙开门。


    刚踏进屋,冬宜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有几缕打量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哎呦,你这死丫头终于回来了啊?”


    冬宜定睛,就看到沙发上嗑着瓜子的白发老太太,茶几上四脚乱爬的小表弟,宋珍在厨房炒菜炒得热火朝天,热油滋滋。


    冬宜本来挺好的心情,瞬间像是粘上了一团黏腻的猪油垢,擦不干洗不净,黏在身上浑身都不舒服。


    她冷着张脸,眼神都没多就径直往卧室走去。


    宋母不高兴了,瘪着张嘴冲厨房里的宋珍嚷嚷:“珍,你养的什么好女儿,一点礼貌都不懂,外婆都不知道喊一声哦,读点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再不好好管教,以后怕不是得跟她爸一个……”


    冬宜“砰”的一声关了门,眼不见为净。


    她拉开衣柜找换洗衣服,不过才三分钟,宋珍就从厨房到了冬宜房间门口拍个震天响。


    “开门,老娘有话和你说。”


    除了兴师问罪,她还有什么话说?


    冬宜犟着不肯开。


    宋珍的怒吼声不停歇:“赶紧开门,下次再敢反锁,我把门都给你拆了……”


    冬宜走上前去,还是开了卧室门。


    不过她并不是怕了宋珍这番威胁,是觉得她的嗓子太尖太利,再多听一句都觉得耳膜都要被刺破了。


    “你干嘛?”


    宋珍小心翼翼望了眼沙发上的奶孙俩,竟然收敛刚刚的嚣张气焰,换了幅好脸色推着她进了卧室。


    她一向无理也要厉三分的人,此刻在冬宜面前,竟然多了一丝讨好之意。


    “冬宜,外婆来家里,你好歹也要喊一声吧?”


    冬宜板着张脸:“嗬,她既不喜欢我,对我又不好,每次来我们家都没好事,我喊她干什么?!”


    “这次来又是干嘛的?来帮舅舅要钱的是吧?”


    “不是要钱,是借钱!”


    冬宜语气嘲讽:“有什么区别,这些年借的钱还过一分吗?你呢,最近存了不少吧,赶紧捧着去送给她们花!”


    换做平时,这番忤逆的话,必然会引得宋珍跟盘炮仗一样炸得噼里啪啦,但今天这场雨下的太大,似乎将宋珍淋得哑火了,她只强调:“不管怎样,你出去叫一声吧。”


    “不叫。”


    冬宜很犟,拿了干净衣服,转头就溜进了浴室,宋珍没再为难她。


    宋母确实是来要钱的,刚进鱼档就诉苦了一通弟弟弟媳又为了钱吵架,家都要散了的抱怨话。


    宋珍一句话都没接。


    回了家,宋珍进厨房给奶孙俩开始做饭,吃完,宋母又提起这码子事:“珍,你真忍得下心看你弟家散了,两个侄儿孤苦无依吗?”


    宋珍仍旧沉默。


    等第二天,冬宜早起读书去了,宋母一把狠狠拉住要去鱼档的宋珍:“珍,两千,就两千,最后一次,这次你给你弟拿了,以后再有什么困难,我就算是死了这张老脸去讨饭,也不会开口朝你再借一个子。”


    宋珍无力地叹了一声气,开口说了自己的苦衷:“妈,每次你都说最后一次,可哪次你不是又找上门来,这几年我苦苦撑着那个鱼摊,要还债,要供冬宜读书,还得时不时贴补弟弟,我拿不出一分了。”


    她说到这里,破罐破摔一样甩开宋母。


    宋母又黏上来,语气笃定得很:“你哪没钱?鱼档生意我看了,好得很,你这一天能赚不少。”


    宋珍却还是半点没松口:“冬宜马上高三了,以后不管考上什么学校,我得给她存学费,还有雪……”


    提及大女儿,宋珍眼眶微红:“她和我有气,但我是她妈,我不会不管她,她以后要是结婚,我给她存嫁妆,总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像我当年一样被嫌弃。”


    宋母眼一撇:“冬宜一个破高中,有什么好念的?还不如让她跟她姐一样,早些出门去打工,你都不用这么辛苦了,你好好供着你两个侄儿,侄儿是本家人,和你一个姓,以后他们好了,还能少得了你这个姑的风光啊?”


    宋珍平日骂冬宜骂得最凶最狠,可听到宋母撺掇着让冬宜打工,宋珍这根哑火了一晚上的炮仗,才终于炸开。


    “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不让凯凯去打工,凯凯连高中都没考上,我看他那个破中专更没什么念头,我们家冬宜再怎么样,也考上高中了!”


    宋母某些事情上,和宋珍有着一脉相承的脾性,她听到宋珍这样说简直一点就炸,狠狠甩开宋珍的手,指着她的鼻子痛骂 :“你个狗娘养的,白眼狼,我白把你拉扯这么大,让你贴补点弟弟,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宋珍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冬宜那张伶牙俐齿的嘴。


    她没像以往一样妥协去拿钱,而是盯着宋母那双精明但浑浊的眼问回去:“狗娘养的?我是你养的,那你是什么?”


    第22章


    宋母愣住了。


    宋母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 对宋珍破口大骂,骂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拿了这两千,以后养老我也不要你操心了。”


    宋珍仰着头板着脸, 还是没有丝毫妥协。


    “有钱我肯定会拿, 但我没钱,拿不出来。”


    宋母指着她的鼻子长啼一声:“你!”


    “以后,我没你这个女儿。”


    她回头狠狠抱起孙子:“涛涛, 我们走, 你这个姑丧了良心,你得牢牢记住, 以后发达了, 不准她沾你一分光。”


    宋母一边说, 一边哼哧哼哧下楼,宋珍心里如同针扎, 还是放心不下老母亲, 追下楼去。


    “妈,我送你去车站……”


    “我呸!不用你假惺惺, 我没你这个女儿了!”


    她狠狠甩开宋珍,腿脚没一刻有这样利索过, 抱着孙子横冲直撞地离开了。


    宋珍没再追上去。


    她只是站在墙角, 站了很长的时间, 昂头看了看沁黄的天花板, 这楼年代久了,站下面都掉灰, 掉到了宋珍那双厉害的眼里,激得都泛红了。


    宋珍揉了揉眼,脚步急匆匆, 没去追老母亲,去了鱼档。


    生意还得做,少开一天张,少赚一天的钱。


    赚钱啊赚钱,她这半辈子都在和这件事打交道,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分钱要掰成两瓣花,冬宜讽刺她是守财奴,是什么周扒皮,她都不在乎,她只知道,她不厉害一点,就撑不起这个家。


    “我们家的鱼你瞧瞧,活蹦乱跳的!”


    “隔壁便宜?隔壁的鱼哪有我家的好,我家的鱼大饭店都抢着要!”


    客人还是走了,去了隔壁。


    宋珍满身的劲,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她拉平嘴角,敛起了笑意,往后挪了几步,无力地坐在小马扎上,眼睛里落的灰怎么揉都揉不干净了。


    “宋珍。”


    外面有人叫她,她这才从恍惚中抽回神来,一定眼,背着书包的清丽少女,不是冬宜又是谁。


    她连忙低头起身,掩饰般的轻咳了两声,一开口,语气仍旧差劲。


    “你们学校食堂中午不是管饭吗?都交了钱的,回来干什么?”


    冬宜抿了抿嘴:“今天周天,只上半天课,食堂哪有饭吃。”


    宋珍回了头去。


    天天睁眼就是鱼档的事,进货搬货卖货,从没有一天休息,过到星期几就是几。


    “哦,忘了,你饿了吧?”


    冬宜踏进鱼档,一摊手就是要钱:“饿了,给我点钱,新交了朋友,我想请他吃个饭。”


    宋珍依旧背着身:“周一才给你100块,就花光了?你以为老娘赚钱容易啊。”


    话还是从前那番话,可说出口的语气,却不对劲得很。


    冬宜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她吞了吞口水,盯着宋珍的背影犹豫着问:“你哭了?”


    宋珍听到这话,像是遮羞布突然被扯下,恼羞成了怒,她转过头,明明眼眶还泛着红泪,一张嘴,又是一副厉害模样。


    “谁哭了?你烦不烦,一来我生意就不好,你拿了钱赶紧走。”


    她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往冬宜胸口一拍,将她推出了门去。


    冬宜吃软不吃硬的,她和宋珍无数次大战,都是因为宋珍这张嘴这幅姿态太让人讨厌了,让她忍不住,就要和她对着干。


    这次冬宜又被宋珍气到了,拿了钱哼了声:“走就走,你以为我想来,以后我再也不会来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两条细腿跟安了拨条一样动个不停。


    可就快出菜市场的时候,冬宜又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带着犹豫,带着困惑,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宋珍的鱼档。


    宋珍刚刚,就是在哭啊。


    冬宜纤白的手指,握紧了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停留着她刚刚搜索的去銮城的车票信息。


    昨天外婆刚来,今天宋珍就哭了,肯定是为了舅舅家那一堆糟心事哭的吧,冬宜暗暗想。


    冬宜冷了下眼神,抬腿又想走。


    可几步之后,她又停了下来,控制不住的,再往后望去。


    冬宜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很讨厌宋珍,可是刚刚看到她哭的样子,冬宜竟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竟然会对宋珍升起许多的心疼。


    冬宜将手机攥得更紧,心事重重又转了身去。


    去銮城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宋珍一声呢?还是像姐姐一样,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消失掉。


    冬宜犯了难。


    今天没下雨,但天色像是染了铅,灰得发黑。


    街道旁边的小饭店里,冬宜瞥见门口那抹颀长的身影,连忙起身招了招手:“江复,这里。”


    江复手指捏了下书包带,目光深敛,走了进来,在冬宜的对面坐了下来。


    很快,冬宜将一张边缘沾染了些许油污的菜单递过来:“吃什么?”


    江复扫了一眼,都是些便宜的家常菜,他没客气,随意点了个,又将菜单递回给了冬宜。


    冬宜埋着头,一番深思熟虑后选好了菜,又问江复:“要不要喝点什么……”


    “喝水就好。”


    冬宜没听,冲服务员喊道:“阿姨,来两瓶椰汁。”


    江复没有拒绝。


    他稍微低眸,又抬眼,和冬宜对上目光:“什么事?”


    上第四节课的时候,江复课桌上突然飞过来了一个纸团,他一抬眼,就见冬宜正狡黠地冲他眨眼,示意他打开。


    江复喉结微动,润了润干涩的喉,拿起纸团打开来。


    上面是冬宜娟秀的字迹。


    下午1点,菜市场对面的一口香饭馆,有事和你说。


    江复这才来的。


    他不知道冬宜有什么事要和他说,就见她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昨晚那块手表,又递回给江复。


    江复眉头轻蹙,有些不解:“我不是……”


    冬宜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看向江复。


    “你知不知道,你这块手表值多少钱?”


    江复面露疑虑,他并不清楚。


    这块手表,是他当初离开江家时随意拿的。


    冬宜稳了稳心神,继续开口:“我昨天给手表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问了一下,江复,他们说这块手表最起码值好几万。”


    “我不能要,江复,这太贵重了。”


    江复盯着桌上的手表,很久没有说话。


    几万块,对于他们家累累的债务来说,杯水车薪。


    并且,他有他的处事准则,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他垂了眼睫:“你拿着吧。”


    冬宜却犯了难,她支支吾吾,说出了理由:“这样贵,清江根本不会有人买的,江复,你能不能借我八百块钱,我保证,等我找到了姐姐,就第一时间还给你。”


    像是怕他不信自己,冬宜连忙举手发誓:“我不会再骗你了。”


    江复点了点头,没一丝犹疑,嗓音清冷:“好。”


    吃了饭,江复带着冬宜,去了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取了八百递给冬宜。


    冬宜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去了趟火车站,买了小年夜去銮城的票。


    她已经迫不及待到,连这个年都不想再过完了。


    车票就被她好好放置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等期末考试一结束,就会放寒假,再过几天就是小年,她就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了。


    冬宜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


    她昂头看着清江这片天,情不自禁喊出来:“永别了。”


    要离开了,冬宜连复习的心也飞了,期末考试考得一塌糊涂。


    冬宜不在意,窝在房里收拾行李,这也想带,那舍不得留下,挑挑拣拣,收拾了两大袋子出来。


    太多了,这可不行,还没走就得被宋珍发现,宋珍要是发现了,她想走都走不成了。


    冬宜皱着秀眉,又开始做起抉择来:“这个留下,这个以后赚钱了再买……”


    收到一半,宋珍又在外头鬼喊鬼叫:“放假了成天窝在房里干什么,赶紧出来,我有点事,你去帮我看下店子。”


    马上要去銮城了,冬宜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她一改往日的磨蹭,宋珍一叫,她就立马开了门:“我这就去。”


    说完,冬宜将毛茸茸的棉拖鞋换了外出的雪地靴,又围了一条红色的围脖,衬得她越发雪白。


    冬宜乖顺的去看店了,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乖到宋珍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回事,转性了?”宋珍犯嘀咕。


    又想到冬宜放假这几天的反常,宋珍的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像是被什么指引着一样,推开了冬宜的卧室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床满桌乱堆乱放的东西,好似遭了贼。


    宋珍咽了咽口水,几乎没任何犹豫伸手去拉抽屉。


    抽屉里有个日记本,冬宜早已经不写日记了,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攒的零花钱,比如她姐姐的照片,都夹在这里面。


    她拿起日记本,只稍微翻了下,一张明天下午1点,从清江县去銮城的车票,就这样清清楚楚,出现在宋珍的眼前。


    冬宜回来的时候,宋珍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扑鼻。


    再一看桌上,油焖大虾,蒜香鱼片,都是她爱吃的菜。


    正当冬宜疑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时,宋珍已经关了火,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了门。


    “洗个手就来吃饭。”


    冬宜“哦”了一声,也确实饿了,洗了手坐下来,忙不迭拿起筷子就去夹菜。


    宋珍做的饭很香,冬宜觉得,这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她很爱吃宋珍做的饭,一口接着一口不停歇。


    可宋珍却始终没动筷子,只是静静看着冬宜。


    冬宜一愣,抬起头来:“你怎么不吃啊?”


    宋珍这才捧起碗,一口一口吃得极慢,突然又放下碗,缓缓开口:“冬宜,以后你要是也像你姐一样走了,一年回来看我一次就成。”


    说着,宋珍语气又变得很差劲:“算了,见得多了我嫌烦,两年一次三年一次都行!”


    宋珍真是莫名其妙,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很快,冬宜心里又升起疑窦,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冬宜心里打着鼓,一吃完又猫回房间,拿出日记本一看,那张车票就好好夹在原处。


    第23章


    冬宜的心又落了回去。


    她知道宋珍的脾气, 要是发现了这张车票,肯定当场就给她撕了,揪住她痛骂她, 或者阴阳怪气笑话她。


    “好你个丧良心的, 供你吃供你喝,供出和你姐一样的白眼狼,你想走, 门都没有, 这辈子都只能留在这里给我看店!”


    “你去呗,你姐要是不收留你, 你就死外面, 别回来舔着脸在我面前哭!”


    宋珍可能会说的话, 说话时候的态度、语气,乃至于嘴角扬起几分的弧度, 冬宜都能预判得到。


    还好还好, 车票还在,宋珍没有发现。


    冬宜暗暗窃喜, 拿起车票亲了又亲,视线往上, 揣在兜里出了卧室, 吱呀吱呀踩着木楼梯上了阁楼, 明天就要离开了, 她要去找江复,要和他告别。


    江复这几天一直在等父亲的电话。


    手机就握在手上, 除了洗澡吃饭,几乎一刻也不肯松开。


    当初父亲要送他来这里躲债,江复万般不愿意。


    他试图说服父亲:“我不怕。”


    他不怕, 江老板怕,江老板怕死了,他就这一个孩子,他不能拿江复冒险。


    江老板固执得很,几乎是逼迫。


    不过,他也给了江复一些曙光:“情况好的话,年前,年前你就可以回来了。”


    算下来,也就半年,江复在这里,也就耐着性子等了半年。


    手机毫无预兆的响起铃声,江复心潮一颤,面上还是没半分波动,看着这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抬手接起来。


    “喂?”


    “喂,你好,孩子家长你好,寒假来临,有没有兴趣给孩子……”


    江复现在用的这个手机号码,是江家另一个保姆的实名号码,江老板落魄后花了点小钱买下来的,常能接到各种推销电话。


    江复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第三十四个了,不是。


    江复昂起头,颓然无力地倚靠上墙壁,疲累的眸慢慢闭上,吁出很长的一口气。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窗。


    咚咚咚。


    江复都不用猜。


    他整理了下颓丧的情绪,长腿几步迈过去,一开门,是冬宜欣悦的笑脸。


    “江复,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明天就要走了。”


    冬宜很小声,很小心,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江复几步走到了围栏边上,风将他的碎发吹得飞扬。


    他本来觉得,还能熬下去的,可是听到冬宜就要走了,他的情绪像是突然蓄满了水,压得喘息不得。


    他也要熬不下去了。


    “这么快?”


    冬宜不解:“哪里快?每一天我都感觉好煎熬,特别煎熬。”


    这种煎熬的感觉,江复也感同身受,他轻轻低头,细碎的发垂在眼下,落寞遮掩不住。


    冬宜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复的情绪,她小心翼翼地问:“江复,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江复在这里不与人来往,也没有朋友,他是冬宜唯一的朋友,冬宜何尝不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有很多事,很多心事,很多坏情绪,除了冬宜,无人诉说。


    “嗯,我不开心。”


    冬宜歪着头皱着眉,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


    江复低着头,低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冬宜朝他更近一步还想问,他才终于看向冬宜赤城的眸,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冬宜的手腕


    他语气有些晦涩,目光里是希冀:“冬宜,你带我一起去銮城吧。”


    冬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带”这个字,他身上明明有钱,也即将成年了,别说是去銮城了,他其实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她不知道江复来这里之前答应过江老板,没有暴露前不能离开,尤其不能回銮城,要离开,得等他的消息。


    江复亲口答应过的。


    片刻后,江复目光里恢复了冷静。


    他松开冬宜的手腕转过身去,疾风之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玻璃磨伤了。


    “算了。”


    “等你到了銮城,告诉我一声。”


    冬宜凑上前来,侧昂着头盯着江复,他的鼻尖很挺,他的神情很凝重,他有难言之隐。


    冬宜早就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不然好好一个富家大少爷,莫名其妙来她们这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里干什么?


    她也偷偷猜测过江复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小时候跟着宋珍,看过不少豪门狗血剧,她脑补过一场江复其实是豪门私生子,一直被原配孩子追杀,无奈才被他爸藏到清江的狗血大戏。


    不过脑补也只是脑补,她从来没有求证过,不是不好奇,是冬宜知道,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江复没有主动说,就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冬宜也有很多难言之隐,要是有人问起她那个作恶多端的爸,她也要烦死了,所以,她不打算问江复原因。


    她只是说:“江复,其实我们可以一起去銮城的。”


    “我买的车票是明天下午一点的,现在快过年了,都是回来的,基本上不会有太多出去的,车还很空,能买到票,江复,我们一起走吧……”


    江复的情绪已经回归理智了,他轻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被拒绝,冬宜有点失落,“原本我想着我没去过銮城,要是我们一起去,还能搭个伴,现在又只剩我自己了,我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五岁的时候,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有点……有点慌……”


    她这次倒是坦诚。


    不过江复很受用她的坦诚,他语气温柔,开解冬宜。


    “嗯,不用慌,銮城我很熟,你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号码你知道。”


    冬宜也很受用江复的温柔,她忙点头:“好,你说的,我要是有问题就给你打电话,要是问题太多,你可不能嫌我烦。”


    江复抿了抿唇,情绪本来端着悬着,莫名放松了很多:“不会。”


    冬宜又郑重说:“还有,等你回銮城,一定要告诉我,我要还你钱的。”


    江复又点头:“好。”


    冬宜觉得,她和江复,好像同一条船,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同的是,她快要上岸了,江复还得继续在船上漂泊。


    分别?


    冬宜对“分别”这两个字,一点感觉都没有,冬宜除了有一点点的不舍外,整颗心都要被兴奋占据了。


    姐姐我来了,銮城我来了,新生活我来了!


    呜!


    哐当哐当哐当——


    江复是伴随着绿皮火车的鸣笛声、轮对和铁轨的碰撞声醒来的。


    奇怪的是,他这里离车站很远,平时除了楼下的吵闹声搬货声根本听不到火车的声音,江复抬眸看了眼窗外,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是做了梦。


    江复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1点半。


    他有些懊恼,揉了揉太阳穴。


    他平时不会睡这么久的,来这里都半年了,他对这里的生活已经适应多了,以前还需要耳塞才能睡得着,但那副耳塞已经丢失很久了,他没再找过。


    他之所以这么晚才醒的原因,是昨晚失眠了,他的脑海中一遍遍重复冬宜的话,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一起走吧……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直到早上七点,清江县最吵最闹的时候,他偏偏睡着了。


    原本,他是打算送一下冬宜的。


    也不叫送,就是站在楼上,围栏边,看着她的身影出门,看着她一点点离开,在眼前消失。


    搞笑的是,他竟然睡过了。


    江复拿起手机划了下,里面没存任何人的号码,唯一一个号码,就是冬宜。


    江复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着字,输入框里显示。


    【上车了吗?】


    没点发送,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冬宜的火车,已经开了半小时了。


    他又在输入框里打字。


    【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都还没到銮城,火车上能有什么问题。


    江复干净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他想了会,第三次打字,还没发出去,冬宜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江复,坐火车的感觉好奇妙哦,窗外一直闪过不一样的风景,稻田房屋村落大河城镇,还有山,好多山,连绵不绝的山……】


    江复看着冬宜分享的火车体验,无奈笑了笑。


    【希望你10个小时后,还觉得奇妙。】


    江复并没有想扫冬宜的兴,这只是他第一次坐火车时的切身感受。


    发过去了一分钟,没有提示音。


    五分钟了,冬宜还是没有回消息过来。


    江复看着自己那句话,有点怀疑,他刚刚是不是说话有点太难听了?


    冬宜压根没看到消息就把手机塞回了兜里,趴在卧铺旁的小桌子上,看着窗外风景急速的倒退,倒退,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她最后还是没有和宋珍交代一句话,冬宜在想,要是宋珍发现了会怎么样,应该会气得在家摔东摔西,把她骂个狗血淋头吧?要不要到了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啊,想着想着,冬宜困了,眼皮子都掀不开,就这样草率地趴在桌上睡去。


    有乘务员路过,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去床上睡。


    她的床铺在上层,冬宜迷迷糊糊的脱鞋踩了上去,草草盖上了被子。


    再醒来的时候,整个车厢都是黑的,火车也停了下来。


    有乘务员喊:“銮城的到了,有没有銮城的,醒醒,下车了。”


    冬宜原本还有些不清醒,听到这话简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连忙收拾了行李——一个行李袋,一个随身背着的双肩背包翻身下了床。


    銮城并不是这班列车的终点站,但车上的旅客有一大半都在銮城下。


    所以,冬宜就跟着人群下了车,下了站台,走下电梯,过了闸关,出了銮城站。


    才凌晨4点钟,外面全是人,小摊小贩,揽客招客,所见之处,满目陌生!


    冬宜傻眼了。


    第24章


    “小妹妹, 旅馆住不住?走两百米就到了,热水空调都有。”


    “妹妹,去哪里?来打车, 哥哥算你便宜点。”


    有人笑带谄媚, 有人直接上手来拉她的衣袖,有人从后面推搡着前面的人,凶神恶煞, 吼声雄浑。


    “喂, 走不走,别他妈杵在这儿!”


    冬宜甩开来人, 急吼吼撂下一句“我不需要”就跑开了。


    远离了人群, 她慢慢走至马路边。


    霓虹闪烁, 抬首即见满目霓虹,车水马龙, 鼻尖萦绕着汽车尾气和灰尘味。


    人群如蝼蚁, 前路一片迷茫。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瞧见不远处一家灯火通明的KFC, 甚至不敢进去,只敢在门口坐到了天光既白。


    姐姐的地址, 冬宜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了。


    但她还是拿出了那张明信片, 虔诚地看了一眼。


    来之前, 冬宜已经查清了路线, 做好了规划。


    如何坐公交,坐那一路公交, 如何转地铁,转几趟地铁,都在心里烙了印。


    似乎没有什么难倒她的。


    她提着大包小包, 开始了一场属于她的“人在囧途”。


    她坐错过站,坐反过方向,她想向江复寻求帮助,可手机也不小心摔坏了,甚至为了吃个饭,还险些把行李弄丢了。


    冬宜艰难地,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穿越了大半个城市,才堪堪看到胜利的曙光。


    地图上,距离姐姐的模特公司,只剩下两百米了。


    明明近在咫尺,冬宜都不敢笑。


    没见到姐姐之前,她都觉得很可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只用拿手指戳一戳,这场自由的出走大梦,好像就要彻底碎掉一样。


    江复已经一天没联系上冬宜了。


    他发过去的问候,冬宜通通都没回。


    他也给冬宜打去过电话,可这通电话,就像是他给父亲的号码拨过去的回应一模一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忐忑,他不安,他像是生病了,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是死鱼一样躺在床上,仅仅只为了等候一个回应。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江复终于忍不住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冲动,就是立刻跑到火车站去,买一张票,无论如何,他也要回銮城。


    他也真的这样做了。


    可刚刚跑到了清江那个老站房前,他却又宿命般的,看到了提着大包小包出站的冬宜。


    两人就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隔着许多个出站的旅客遥遥相望。


    冬宜,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拖着疲累的步伐,像是快要耗尽了力气,一点点慢慢挪步到江复的面前。


    她看起来好累,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嘴唇干枯得快要开裂,眼下的淤青,也像是连成片了。


    江复喉结微滚,轻轻喊了一声“冬宜”。


    突然,她放下行李,扑过来,扑进江复的怀抱里,起先,是压抑的小声啜泣,后来压抑不住,她将江复当做了情感宣泄的垃圾桶,在他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江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竟然蓦的生出了许多的情感。


    让他完全共情到了冬宜的悲伤,甚至鼻子有些发酸,他眼眶泛红,竟然也有些想哭。


    江复伸出手,缓慢克制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腰慢慢弯下去,脸贴上了她的发顶。


    他柔声问她:“冬宜,告诉我,怎么了?”


    冬宜只哭着说了一句:“我的梦,碎了。”


    “江复,我的梦彻底碎了。”-


    冬宜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正逢宋珍出门。


    她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目光很空洞,愣了一分多钟,随后像是断掉的神经突然被接起来一样,宋珍眼里的欣喜掩饰不住。


    她几乎是又笑又哭,像指责似埋怨冲上来,揪住冬宜的衣袖,在她手臂上“啪啪啪”狠狠打了几下。


    冬宜没动,没反抗,一向喜欢和宋珍反唇相讥的她,一句话也没说。


    只留宋珍一个人嘴里来回说着轱辘话:“你不是走了吗,你不是去找你姐了吗?走了还回来干什么,回来干什么?”


    一句“还回来干什么”,她重复了好多遍,好像词汇话语匮乏得,只会说这句话了一样。


    说到最后,她又将冬宜拉回屋,问她饿不饿,不去店里了,要给冬宜做饭吃。


    就像是冬宜离开前的一顿饭一样,宋珍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冬宜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她去了一趟銮城,魂也是丢在了銮城。


    宋珍让她吃饭她就吃饭,让她把行李扔回自己房间去,她也听话地扔回房间去。


    可宋珍问她“见到你姐了没”“你姐过得好不好”,冬宜却像是声音灌不进耳朵,哑着不出声。


    宋珍再问,冬宜像是逃避一样,钻回了房里。


    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像是没个阀门,淌不尽。


    宋珍随后也进了冬宜的卧室。


    脚步声即使放轻了,冬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稍微往后侧了下,拭去脸上的眼泪。


    宋珍坐到了她的床尾,被子压下去了一块。


    “冬宜……”


    宋珍小心翼翼地喊她。


    隔了好久,才从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回应:“嗯。”


    “你姐,是不是过得不好?”


    她的措辞语气都很小心,冬宜没见过宋珍这样小心的一面。


    冬宜像是找回了魂,这才说了回来的第一句话:“姐姐过得很好。”


    “你姐过得好,你怎么还回来了?”


    冬宜从床上爬起来,她眼眶红透了,却说:“姐姐很好,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宋珍了解她,啐了一声:“狗屁,你姐过得好,你会去跟着她,你压根就不会回来,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冬宜也像话语匮乏得只会说这句话了一样。


    “姐姐过得很好,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更多的,宋珍怎么逼,她都不愿意说了。


    宋珍没逼了,她无声无息走了出去。


    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冬宜才敢亮出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和宋珍说缘由,只是一闭眼,冬宜脑海就会浮现出一切。


    姐姐早就没有在那个模特公司工作了。


    冬宜那一趟,是扑了空。


    不过姐姐之前的同事,还有她关系好的朋友的联系方式,联系上她的朋友,给了冬宜一个地址。


    冬宜就这样,辗转地联系到了姐姐。


    冬宜去了她的家里,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姐妹热切相拥的场景。


    开门的那一瞬间,冬宜甚至没有认出眼前这个身材臃肿头发杂乱的女人是谁。


    照片上的姐姐那样漂亮时尚,而眼前这个,像被吸走了精气,失去了灵魂。


    好像再老一些,就要成为宋珍的翻版,要张嘴老娘闭嘴钱了。


    姐姐对于冬宜的到来有些局促,但是她还是让冬宜进门了。


    冬宜这才知道,姐姐结婚了,嫁给了一个銮城男人。


    她家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她的婆婆小叔和丈夫的侄子,冬宜没见到她的丈夫。


    只瞧见姐姐家人的目光像刺一样扎在她身上,好像在打量一个贼。


    冬宜脚步不安的往后挪了挪,他们的视线,令她浑身都不自在。


    不过他们只是将这种让人不自在的眼神给冬宜,攻击的话语,却是都落在了姐姐身上。


    “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我说冬雪,这是你哪个山里来的亲戚?”


    姐姐像是早就习惯了,背着身,一边给冬宜倒水一边平静回答:“我还有个妹妹。”


    婆婆鄙夷的目光在冬宜身上打着转转,最后停在她脚边的行李上。


    “那你出门,早点给你妹妹订个酒店,家里没地方睡哦。”


    姐姐倒水的手一抖,蓦的没声了。


    姐姐倒的水,冬宜也没机会喝,就放在了饭桌上,一点点转凉。


    姐姐带着冬宜又出了门,去了附近一家餐馆。


    姐姐问冬宜想吃什么,点了几个菜,她不吃,就只是看着冬宜吃。


    她说:“回去了,别告诉宋珍,我过得不好,也别告诉她我结婚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泛起泪意和倔强。


    冬宜的筷子顿住了,她看着姐姐疲倦的脸容,从上面还能找出从前漂亮的痕迹。


    冬宜有很多话想问,却问不出口,她强压下鼻子的酸意,点了点头:“我不会说的。”


    吃完了,要结账了,姐姐付了饭钱,她想给冬宜订个酒店,却拮据得再也拿不出钱来,站在路边红了眼眶。


    她哽咽着:“冬宜对不起,姐姐没用。”


    冬宜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是觉得姐姐好可怜。


    她身上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张扬和鲜活。


    姐姐哭了,她就不能再哭了。


    冬宜假装笑着:“姐姐,我有钱,我自己订酒店,我带了很多钱,是宋珍给的。”


    姐姐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冬宜说:“我就是来看看你的,看完了,我就回去了。”


    “我给你买回去的车票。”


    “不用,姐姐,我自己买,我有钱。”


    “冬宜,你真的只是来看看我的吗?”


    “是啊。”


    明明答应过江复要说真话,一开口,她又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


    姐姐看着她脚边的行李,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第25章


    冬宜在銮城过了一晚, 第二天就去了火车站。姐姐也来送她了。


    临走前,冬宜轻轻抱了抱姐姐,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对她说。


    “姐姐, 你要是有空,也回来看看,其实宋珍她也很想……她也没那么坏。”


    冬宜斟酌着措辞, 说完, 转过身去,她提着行李大步流星走了几步, 又回头洒脱地挥了挥手:“我回去了。”


    在姐姐面前还能故作坚强, 可一扭过头, 冬宜的伪装再也维持不住,眼泪却瞬间决了堤, 她哭着,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哭干了。她为她的姐姐哭,也为了她自己哭。


    可是光靠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冬宜睁开眼,擦掉泪渍。


    她不可能再依靠姐姐离开清江了, 但她也不会因为这个被打倒。冬宜开始寻求其他的路, 开始从外求, 转为了内求。


    冬宜知道, 她还有一条路走,那就考大学。比起盲目地一个人去外面闯荡, 考大学是最稳妥最合理离开清江的方式。


    冬宜立马翻身下床,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还在她书包里随意夹着。


    冬宜将成绩单拿了出来, 所有要参加高考的科目里,除了语文和英语过得去以外,理综科目一言难尽。


    冬宜真的有在努力去听物理和化学,她也不信有些人的刻板印象,说男生脑瓜子更灵活更能学好理科,毕竟最近几次考试,能将稳坐年级第一宝座的陆越打得节节败退的,正是从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生。


    但老天似乎,就是没有在冬宜身上点亮任何理科天赋。


    她努力听了,但理解很难,反而不需要参加高考的政治历史都考得过得去。


    冬宜开始陷入犹豫里。


    “你想转文科?”


    江复倚靠在围栏上,远眺不远处的江流,冬日的日光一点力度都没有,在两人身上洒下一些微弱的光。


    冬宜忙不迭点头:“想。”


    “我想离开这里,考大学是最好的方式,可按照我现在的成绩完全不可能。”


    冬宜眼底生出落寞,可很快归于虚无。


    “所以,我不想走一条看起来很好但完全不适合我的路,我想走一条更适合我能让我更容易到达终点的路。”


    江复侧着脸,目光慢慢转下,落到冬宜清纯美好的脸颊上,定格在她重燃狡黠的眼睛里。


    “江复,不靠姐姐,我也可以靠自己离开。”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他低眸轻轻笑了,这段时间低落的焦躁的心,好像被她的话一点点抚平。


    这一株鲜活的刺莓,明明上午才见证了她被狂风骤雨浇得湿湿嗒嗒痛哭流涕的模样,但这么快,她又舒展枝叶,努力繁茂起来。


    江复知道,冬宜己经做好了决定,她所说的要建议,并不是真的需要建议。


    她只是需要一个支持。


    江复轻轻颔首,予她肯定:“你可以。”


    “或许,我也可以。”


    这一刻,江复和冬宜,又回到了同一条船上。他们各自掌舵,各自划桨,各自筹划着,要离开这一片逼仄的天地。


    冬宜知道,江复一直在等一通电话,是他家人的电话。


    陈梅己经带着儿子回乡下老家过年了,江复留守在这里,他的家人没打来过一通电话,甚至都没来看过一眼,他是一个人在那个小阁楼的房子里孤独度过。


    跨年夜的时候,外面鞭炮炸得震天响,夜里的焰火放得绚烂无比,每一家每一户的窗户里,都是阖家团聚温馨吃年夜饭的场景,只有江复,一个人站在楼顶吹冷风,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孤寂落寞,冬宜都看在眼里。


    她就像第一次见江复时那样,她冒昧又固执地将江复拉进她的家里。


    “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冬宜说,“宋珍今天做了很多好菜。”


    江复眸带犹疑,冬宜连忙解释:“宋珍就是我妈。”


    江复自然知道宋珍,从前母女二人的数次争吵中,他常常听到冬宜直呼其名与她对峙。


    他只是觉得,年夜饭不同于其他,是家人之间团聚的欣喜时刻,而他作为一个外来者,贸然闯入这个场合,不合适,不应该,不能去。


    但冬宜容不得他考虑那样多,她带着江复,从陈梅家的小阁楼,走进了她家的小阁楼,阁楼往下走,木楼梯是双倍的吱呀吱呀。


    西边头的小厨房里热油滋啦,小炖盅里咕噜咕噜冒着香味和热气。


    宋珍,冬宜的母亲,江复听过无数次她的尖利嗓音,这次更是近距离感受这种穿透力。她扯着嗓子,吩咐冬宜洗碗筷。


    冬宜吐舌,假意捂耳朵,偷偷和江复吐槽耳朵都快被刺穿了,她一磨蹭,宋珍的声音追命弹一样来了。


    “还不快点,我菜都要炒好了!”


    冬宜这才蹿进厨房,江复在客厅里,看着母女俩的身影晃。


    冬宜在洗碗槽里冲了下碗筷,拿出门前顺手抓了个鱼块塞嘴里,又抓了一块拿手上,被宋珍骂:“你个死丫头,没一点规矩,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下手要打冬宜,被她灵活躲开,冲出门举起鱼块朝江复递过来。


    “给你也拿了一块,炸得很香,你尝尝。”


    江复错愕了,他愣愣地盯着冬宜,这做法明显与他接受的用餐礼仪不符。


    但冬宜说:“张嘴。”


    他皱着眉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接受了冬宜将这一小快偷拿出来的鱼块塞进他的嘴里。


    江复小心而仔细地咀嚼,热油烹炸过的酥脆口感见缝插针挤进他的味蕾。


    如她所言,很香。


    等冬宜摆好三副碗筷,宋珍也端着她做好的菜出了门。


    平时江复只在上下楼与宋珍有过寥寥几面,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噪音的缔造者,她短发,很卷,冬宜常私下吐槽她妈妈像顶着鸡窝,嗯,她的吐槽很精准。


    但宋珍,没有江复想象中那般刻薄。


    宋珍和陈梅不对付,积怨己久,不过对于这个寄住在陈梅家的、传说中的富少爷,她的热情并不少,却不会满得溢出来,不会让人不适。


    她招呼他吃菜,给他倒饮料,也会盘问他的来历,只是简单地将江复当成冬宜的朋友对待。


    年夜饭吃完,外头的烟花炸得更加绚烂了。


    宋珍在厨房炸丸子,江复就和冬宜一起,坐在她家的小沙发上烤火看春晚。


    热闹洋溢,让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等一通电话。


    直到深夜回到那个小阁楼,江复才看到,留在手机记录里的一通未接来电。


    再拨过去,却只剩下短暂的忙音。


    他不知道,大年三十的晚上,是父亲打来的,还是只是来了一通推销电话,


    寒假结束得很快。


    新学期伊始,学校里就发生了好几件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头要大事当属学校里一好一烂的两大风云人物,陆越和徐应城。


    常年稳坐年级一宝座的陆越,不仅在这一学期几次月考中被一个黑马女生频频拉下来,更是在期末考试里遭遇滑铁卢,掉到了20名开外。


    还有那个仗着家也在清江高中为非作歹了一年多的徐应城,简直遭遇了史诗级打击,他家的挖沙船非法淘金被抓了,家族责任人全部被控制,不法得来的财富如一阵烟似的散了,徐应成,据说也在一个雨天的清晨离开了清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重要,他本来名声就糟烂,他的离开除了能给清江高中无聊乏味的学生们一点谈资外,再带不来其他。


    与之相较,冬宜转科的事,则显得太过于稀松平常了。


    在她去文科班快一个星期后,班里的同学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咱们班里唯一的走读生走了,以后找谁带东西啊?”


    “那个江复,不是也是走读生吗?”


    “你找得动他?高冷得要死,他从来不给别人带东西的,话都懒得说几句。”


    “突然感觉冬宜人还过得去,找她帮忙她也帮,就是嘴巴里没一句真话,太让人讨厌了。”


    “是啊,我也不喜欢这种爱撒谎的人,算了算了,以后找隔壁班的人带吧。”


    几句简短的对话后,再鲜有人提起。


    而冬宜在文科班里,明显如鱼得水了很多。


    至少上课不再晦涩难懂,努力也能看到微末的进步,新环境里没人再像从前一样防备她,她开始学着讲真话。


    在她又一次帮宋珍看店,身上沾染上鱼腥味引发质疑后。


    她磕磕绊绊心有忐忑地和大家解释:“我妈妈,开了个鱼档,我,我帮她看店来着,可能,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鱼血才这么腥。”


    冬宜说这些话的时候忍不住将头低了下去,她的局促肉眼可见,甚至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要说出来,自尊心缠了几根细线在拉扯。


    见没人接茬,冬宜紧张到极点,情急着,吼着说出:“我等下回家就去洗澡。”


    然而,却有人笑了,不是嘲笑。


    “好好好,知道了,冬宜,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声?”


    “鱼档里蹭到鱼血也很正常,上次我帮我妈杀鸡我帮着抓,也是溅到一身的血。”


    没人再提及她身上的味道,这件事不太重要,她们很快换了别的话题。


    冬宜有些愣住了,她努力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


    冬宜愣了一会。


    这才意识到,她说了真话,好像,好像并没有产生什么她不可承担的后果。


    冬宜后知后觉、缓慢的笑了。


    她讲给江复听,在放学的路上。


    文科班和理科班不是一栋楼,两人离得很远,平时根本没什么机会碰到,所以今天,冬宜是奔跑到了理科楼楼下,在江复出现的那一瞬,她气喘吁吁喊着:“江复。”


    她拉过他的衣袖,两人往前奔跑,要甩开这人潮人往。


    到了那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少年少女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交融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冬宜绘声绘色,邀功一样,她证明她承诺过的话,不是妄言。


    江复认真地聆听,认真地想。


    如果她早一点开始说真话,就好了。


    但是现在,也不算太晚吧。


    “江复。”桃李花香弥漫的风里,冬宜走到江复面前,盯着他沉邃的眼,语气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嗯。”


    “其实说真话的时候,我很害怕来着,我怕会被人笑,我甚至感觉说了真话,下一秒就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会挨骂会挨打也说不好。”


    “但是没有。”


    冬宜的语气是不可置信:“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复垂下眼眸,视线专注地追随她,每一次说话,每一次马尾摆动的幅度。


    “是,所以你不需要害怕,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会为你兜底。”


    “真的吗?江复,那我以后,要更多的说真话,如果想着有人会成为我的后盾,好像有底气了很多,好像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江复点头,给她肯定的答案:“嗯。”


    冬宜的雀跃也溶进这漫天的桃李花香里,让料峭的春夜也似乎被注入了温度。


    “江复,我好开心,你愿意当我的后盾。”


    江复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他笑意温润。


    冬宜转着,又认真看向江复:“但是如果你一直都当后盾,也会很累,累的时候,我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这句话说出口,如水流灌入耳,嗡嗡作响,江复失聪几秒后听得更为真切。


    江复,我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冬宜凝视眼前的少年,轻柔的嗓音下,是笃定的诚恳。


    江复突然觉得,在清江县躲债的日子,一点也不难捱了。


    即便江复仍然没有等到那一通虚无缥缈的电话。


    可就在他不再执着的时候,江复的父亲,出现了。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而平凡的周天,清江高中仍旧只上半天课。


    12点半,江复到了陈梅家楼下,楼下一辆普普通通的小汽车正驱车离开,车窗车门都紧闭。


    江复没当回事,继续上楼,到了陈梅家门前刚准备掏钥匙,只看到门是虚掩着。


    江复狐疑地拉开门,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发现平时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多了几个清晰可见的皮鞋鞋印,桌上还放了一杯茶水,还热着,茶叶刚舒展,杯壁上覆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偶尔凝聚滴落下来,留下一道丑陋的水痕。


    陈梅家里来客了,而这个客人刚走没多久。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观其厚度,是一万块钱。陈梅脸上的笑意掩藏不住。


    但看到江复,她却明显一愣,有些欲言又止。


    江复屏息,只问了一个问题:“我爸走了多久了?”


    陈梅支支吾吾,还是回答了:“少爷,江先生……”


    他没听完,疯了一样冲出门,冲下楼,脚步凌乱,心也凌乱,到最后几阶时,几乎是滑落下来的。


    他跑到楼下,不要命了往前跑,险些被迎面驶来的小三轮撞上也不停地跑。


    江复没停,那个小三轮却被逼停了,车上的人一扭脸,污言秽语往外吐骂,江复顾不上。


    风也大,跑起来将他宽大的校服塞得鼓鼓囊囊,风声肆虐。


    他仍然没停。


    直到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送鱼回来的冬宜与他迎面,直到冬宜大声疾呼:“江复!”


    他才终于体力不支地跪倒在了了地上,额上的汗早己浸透短发,他颓败不堪,连冬宜的话都没力气应。


    可冬宜踩着脚踏到了他的跟前,她没有问江复要去哪里,在追什么,她只是疾声催促他:“上车。”


    江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用最后一丝力气,跨上了冬宜的后座。


    那个常用来送鱼的后座,如今坐上了江复。


    冬宜拧紧车把手,脚踏被踩得快要冒火星子,风声呼呼啸啸,衣角翻飞,阳光浓烈得刚刚好。


    冬宜就这样载着他,像是一路要骑到天边去。


    他们距离那辆小汽车也越来越近,江复这么多天的煎熬委屈仿佛通通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让他对着车尾大喊:“爸!爸!”


    车仍旧没停,甚至加速往前。


    “咔嚓”一声脆响,冬宜脚下使的力全都化为绵软。


    江复知道,追不上了。


    他跳下了自行车,冬宜也满头大汗,停下来一看:“链条断了。”


    江复喉咙死死哽着,鼻尖发酸,哭腔闷在喉咙还里,渗不出来。


    冬宜眼眶也红了,她发泄一样踹了车子两脚,自行车呜咽地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她将自行车拖到一边,去了路边要拦车。


    呼啸而过的大货车没有半点停下来的迹象,江复生怕冬宜再走近一些,就要被卷进车轮底下。


    江复的眸色晦深,深深吁出一口气压抑住情绪,被执着染红的双眼,慢慢归于平静。


    他抓住冬宜拦车的手,无力又苦涩地说:“不用了,冬宜。”


    冬宜却没放弃:“车开得更快,如果能拦一辆,如果能让我们搭车,兴许能追上你爸……”


    “他不会让我追上的,回去吧。”


    “可是……”


    江复将冬宜的手抓得更紧,拉着她走到躺倒在地的自行车旁。


    “他想见我,会停车的。”


    他松开冬宜的手,扶起这辆自行车:“我们回去吧。”


    “江复?”


    “嗯,回去吧。”


    再三确认江复是真的不追了,冬宜才默默垂下头。


    “江复,你爸为什么不愿意见你?”


    她冒昧地问出了江复的难言之隐,又觉得不好,连忙补充:“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江复回答了:“他怕我见了他,就待不下这里的日子了。”


    “他怕我要走,他怕我回去,他怕我……”


    ‘死’字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江复垂下眼睑,又仰头看向广袤的天空:“但我会离开的。”


    “我也会离开的。”


    他们重复这句话,像在彼此打气。


    “江复,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走吧。”


    江复怔愣片刻,点头:“好,一起走。”


    午后的日光很好,风也相当,回家的路上温和明亮,空气里,呼吸中,光晕下,彼此的眼神中,春意正盎然。


    鸟啼,蛙鸣,传入耳的,还有路边几声微弱的——


    第26章


    “有猫叫?”


    冬宜侧耳细听了少许, 不太确认地问了一嘴。


    江复的听觉比冬宜更好些,在她还东张西望寻找声源时,江复已经精准地锁定了路边一蓬繁茂的刺莓丛。


    他慢慢走近, 叫声也越来越凄厉。


    直到江复不顾疼意, 手臂穿过荆棘,从里面捞出来一个黄色的麻袋,这叫声才停。


    隔了少许, 许是察觉到正被人提起, 里面更加用力挣扎了起来。


    冬宜关切的围上来:“我来弄开。”


    可口子紧扎着,打的是死结, 冬宜拆了会, 鼻尖覆满密汗, 平日秀如雪的脸容更是热得徜徉粉意。


    她拧眉仰头:“江复,我弄不开。”


    江复也拧着眉:“我来。”


    他从路边找了一个尖利的石块, 蹲下来, 将麻袋小心地踢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沾染了黑灰, 但他顾不上。


    他只是蹲在路边,用石块将紧扎的袋口划磨出一道口子。


    手臂使了全力, 盘虬的青筋清晰可见, 就听“刺啦”一声, 袋子被生生破开。


    里面是一只小奶猫, 雪白的颜色,刚睁眼没多久, 蓝色虹膜都还未褪去,出来后也不叫了,只呆头呆脑打量这个世界。


    冬宜露出惊喜的笑, 一手捞起来揣在怀里:“真的是猫!好可爱。”


    可江复看着扎成死结的袋子,眼底阴沉:“为什么要把它放进去?”


    还扎死结,明显就没有想着让这只猫有生还的可能。


    冬宜沉默少许,回答他:“有人家里生了小猫,不想要,就会这样扔出来。”


    江复指尖捏紧,不解且愤怒:“可这是一条生命!”


    “对,但是在他们眼里,猫就是猫,就只是牲畜,捉老鼠的工具。”


    这样的事情,冬宜小时候被养在乡下那几年经常会见到,但她也很小,也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所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偷偷划破袋子。


    江复喉间干涩,掀眼看向冬宜:“我想养它。”


    “那我们养它。”冬宜唇角弯弯,和江复不谋而合。


    “其实我一直也很想养一只小猫,江复,你那边太小了,住你一个就很勉强了,我家阁楼正好没人住,要不我们把它养在我家阁楼里,但是……”


    冬宜的语气稍显犹疑:“只是我没养过猫,不知道该怎么养。”


    春日的午后,树影下,阳光洒落斑驳,落在冬宜眼眶里,将她的瞳孔映成琥珀。


    江复盯着她的眸,有些晃眼,他低眸淡淡地笑了。


    “冬宜,我养过,我教你。”


    冬宜抱紧小猫,江复则推过她那辆罢工的自行车:“我以前养过一只猫。”


    “叫什么名字?”


    “莉莉安。”


    “莉莉安是什么猫?”


    “一只纯白色的拿破仑猫。”


    冬宜歪着头,俏皮地笑:“拿破仑,只在历史书里听到过,不知道有猫也叫这名字。”


    “其实就是以历史书上那个历史名人来命名的。”


    冬宜恍然大悟般:“原来是这样,那莉莉安现在呢?被你爸妈养着吗?”


    江复低头下去,难掩落寞:“死了。”


    “什么?”


    就在江老板的债务危机爆发的前一个月,优雅高贵的莉莉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它毫无预兆生了一场大病,在一个清晨走了。


    冬宜察觉到江复的难过,她连忙揭过这个话题:“江复,小猫应该吃什么?”


    “喝奶。”


    “牛奶?”


    “羊奶。”


    小阁楼里又潮又热。


    今日太阳太灼,才四月的天,冬宜已经搬出了电扇。


    钻石牌的老风扇,据说比冬宜的年龄还大上两岁,斑驳的锈迹是它岁月的证明,不过老归老,声音倒是大,风力也仍旧强劲,吹得江复额前碎发尽数扬起。


    小青瓷碗被倒进了半杯纯白羊奶,冬宜端起来看了一眼,不确定地问江复:“猫真的会喝羊奶吗?”


    江复笑,将小猫掳过来。


    小猫许是熟悉了,有了脾气,朝江复邦邦扬爪子。


    冬宜见状,连忙将小青瓷碗放在小猫面前。


    它这才消停,凑过去,十分小心翼翼地嗅了嗅,舌尖试探一样探了探,放下警惕,吃得香起来。


    冬宜眨眼笑:“不给吃的有脾气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相视一笑,不约而同一起低头看小猫吃奶,兴味盎然。


    顿了会,冬宜想到了什么,一昂头,落入江复认真专注的凝视里。


    “江复,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这只小猫取个名字?”


    “嗯。”


    江复看着冬宜一翕一动的唇,慢慢往下,经过她翘挺的鼻尖,轻颤的睫毛,最后定格在她熠熠狡黠的杏眼里。


    “取什么名字比较好?你想个。”


    江复想了片刻,吐出两个字:“刺莓。”


    “啊,那是什么?”


    江复冷白皮肤似乎突然染上了一丝绯意,他避开了冬宜疑惑的眼神,只说了两个字:“像你。”


    “什么像我?”冬宜不解。


    江复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上小猫,外表温顺,有欺骗性,但有脾气,也伸爪子。


    像冬宜,酸涩回甘,鲜活带刺的浆果。


    江复感觉耳根又烫起来,他低眸,心脏在轻颤,经久不息。


    冬宜还在追问:“哪里像我?”


    江复找幌子:“像你一样白。”


    冬宜打量了江复两眼,笑了:“你明明比我白,我看更像你。”


    江复抿薄唇,唇角微不可查弯了弯。


    冬宜顿了少许,又问:“你刚刚说,叫什么?”


    “刺莓,就是刺莓果,你知道吗?”


    冬宜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下是彻底了然:“我知道了,就是路边那一蓬蓬刺,五月份的时候会开花,粉白色,一片片,然后结果,红色的,很酸,但运气好也能吃到甜的。”


    江复颔首:“是,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个——”


    冬宜已经俯身下去,轻抚小猫的头,有一缕头发,从她耳后垂落,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认认真真捋上去,嘴里已经“刺莓刺莓”地唤了起来。


    黄昏的阳光从窗子斜透进来,映得她耳朵通亮,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江复只盯着,明明在看猫,可又不受控的,落到她身上,沉迷下去。


    刺莓喝完了奶,还在意犹未尽舔着嘴边的奶渍,冬宜就将它抱了起来,往两人做的猫窝——一个垫着柔软毛巾的纸箱里放进去。


    “刺莓,爸爸妈妈给你做的窝,你喜欢吗?躺一躺。”


    电风扇还开着,哐当哐当的左右摆头送风,冬宜的话,好像引动江复心中颤动轰鸣,与这清脆的风扇声彻底共振。


    刺莓,在冬宜家的阁楼里住了下来。


    小县城里,羊奶好买,但猫砂实在没那么容易找。


    冬宜和江复,便去了清江边上,滩涂岸边,有洁白的细沙。


    他们就或蹲或坐,刨了满满一大纸箱。


    江复有洁癖,平日沾染上一点黑灰,他要洗手洗得皴皱才肯停下来。


    但今天,他好像全都顾不上了,弄脏了没关系,浑身臭汗也没关系。


    端着细沙上了楼,冬宜和江复就这样,巴巴地看着,刺莓围着纸箱打转转。


    冬宜说:“刺莓,加油啊,那就是你的厕所,去吧。”


    江复眼里满含期待:“刺莓,进去。”


    刺莓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小小的爪垫试探性踩入细沙,它好奇地嗅了嗅,扬起尾巴转了一圈,爪子扒了扒,越扒越起劲,最后,它屁股一趴,浑身用力,一股臭意扑进鼻腔。


    冬宜和江复激动击掌:“拉了!”


    刺莓来冬宜家的第一晚,她一晚上都睡不安稳。


    总是担心,刺莓一个猫在楼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它会不会害怕。


    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没忍住。


    宋珍还在睡觉,她不能吵醒她,也不能被她发现,冬宜觉得,宋珍一旦发现刺莓,一定会毫不留情当场扔出去。


    冬宜于是蹑手蹑脚爬起来,拿了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刚刚好。


    她小心地踩上木楼梯,一点一点爬上去。


    临近十五,又是晴夜,月亮皎洁,透进光来,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


    冬宜走到猫窝里一瞧,正好闹醒了睡得安稳的刺莓。


    它亮开肚皮,打了个滚。


    窗外,有故意压低的声音在喊她:“冬宜,是你吗?”


    冬宜连忙起身打开门,是江复,他很高,一开门,他投落的阴影将冬宜尽数填满。


    她将江复拉进来,故意压低声音:“江复,你怎么会过来?”


    “我听到了你上楼的声音,你是不是也担心它?”


    冬宜颔首。


    “但现在不用担心了,”冬宜笑看着窝里正打哈欠的刺莓,“我们来好像还吵醒了它。”


    江复的语气也清扬起来:“也是,冬宜,那我们去睡觉吧。”


    “去睡吧。”


    江复走到阁楼门口,又转过头来:“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江复出了冬宜家的阁楼,冬宜关好门,蹑手蹑脚下了楼去。


    刚准备回房,没料到宋珍惺忪着双眼打开了门,见到冬宜,她自然要盘问:“这么晚怎么还不睡,明天不要上课了?”


    冬宜心虚溜进卧室门:“我就要睡了。”


    好在宋珍没发现什么,问了一嘴后便往厕所去了。


    冬宜躺床上,困意这才席卷大脑,沉沉睡了过去。


    第27章


    五月来临, 天热得起来太快了。好似只需稍微注入一点燥意,整个大地,就快速燃烧起来, 烧得绿意也黏稠, 鲜艳欲滴。


    冬宜站在绿影下,光从树缝里透进来,照亮她的发丝。


    垂落一缕, 掉在了她精致的鼻尖上。


    手里捧了两杯冷饮, 面无表情,百无聊赖, 冬宜在等人, 不知道是因为热, 还是等待让人心烦,冬宜一下下, 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直到校门口隐隐绰绰, 有一抹清隽落拓的白色身影出现,冬宜唇角才由平转弯, 臧青色的裙摆扬起来,是她在跳着招手。


    “江复!”


    江复没有听到声音, 只是一眼认出了树下的身影。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摘下了耳机, 冷淡的神色, 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温度。


    江复拉紧随意斜背的书包长腿儿步到冬宜面前, 下一秒,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杯冷饮。


    “蜂蜜柚子茶。”冬宜笑眯眯, “一人一杯。”


    江复刚握紧杯身,“啪”的一声,冬宜就将一根淡蓝色的吸管插进来, 溢了些甜汁在江复修长劲瘦的手指上。


    “咦,弄手上了。”冬宜说着,将手心团着的一团纸巾亮出来,往江复手指上擦了擦。


    偶尔指尖相触,在江复心里吹起一丝涟漪,溶解在他深邃认真的视线里,渐渐消弭。


    “天也太热了,得早点把刺莓接回来,还是家里舒服点。”


    江复垂眸颔首,轻声回应:“嗯。”


    刺莓生病了,从前天早上开始,就蔫蔫答答的,霜打过一样,还不停打喷嚏流鼻涕。


    江复很敏锐,在冬宜还迷糊可能是天太热猫不适应的时候,江复便看出它是生病了。


    也是巧了,刺莓的到来正好赶上了好时候,原本清江县是没有宠物医院的,但幸运的是,上个月开了整个县里的第一家,冬宜和江复这才有地方带刺莓去求医。


    早上将刺莓送过去治病,眼下放了学,正好去接它回来。


    冬宜下课稍早,天又热,先来了校门口买好冷饮等江复。


    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还没退休,此时就停在一旁,上次载江复追车踩断链条后,冬宜觉得,宋珍不给她买电动车,怎么着也得给她换一辆新的自行车了。


    但宋珍只有一句话。


    “不换,你要么以后走路,要么自己用零花钱换。”


    走路不可能,拿零花钱换更是不可能,每个月就那么可怜巴巴的一点零花钱,为了去銮城找姐姐而向江复借的那八百,冬宜至今都还没有还完。


    隔天,她就将车推去了修车铺。


    新链条换上,又是一辆好车。


    冷饮喝了一半,冬宜喝不下去了,塞到江复手里:“帮我拿着,我骑车载你。”


    江复不会骑自行车,说来也惭愧,需要用到自行车的场合,总是冬宜载他。


    就见她上了车,因天太热脱下来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双手握紧车把手,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踏在石板上,往后甩了下马尾,脸扭过来:“上车。”


    江复非常好意思坐上了后座,手里端了两杯冷饮,一杯他的,一杯帮冬宜拿的。


    冬宜使了点力,车头摇晃了儿下,很快归于平稳。冬宜骑车技术很好,骑得又快又稳当,是这儿年替宋珍的鱼档送鱼练出来的,哪怕载着江复也不吃力,灵活的拐弯,有技巧地横冲直撞。


    两人离开的这一幕,被随后出门的一行人望在了眼里。


    有人碰了碰陆越的手肘,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诶,陆越,那个不是你小青梅吗?”


    有人围上来:“我认识那个男的,拽得很,5班的那个借读生,和徐应成干过架的,经常看他和你小青梅一起上下学,是谈上了吧?”


    “指定谈了,难怪当初你小青梅拒绝徐应成,原来早就有了绑绑,深藏不露啊深藏不露。”


    他们的调侃声惹得陆越眼神越来越湿冷,脸色越阴沉,他似乎生了气,狠狠挣开那人搁在他肩膀上的手肘,一人往前走了。


    “喂,陆越,怎么走了,不是说你妈不在今晚和我们去包机的吗?”


    陆越没有回应,他只是心里蕴了气,走路的时候,双肩耸动,像是用了力。


    刺莓绵软地躺在冬宜怀里,呜咽着睁了下眼。


    江复一只手撸了撸小猫的头,另一只手探进书包摸出钱来付了医药费。


    两人背着书包,一起出了门,冬宜嘴里逗着刺莓:“回家咯,小可怜。”


    江复拉开书包链子,里头专门空了出来:“放进来。”


    冬宜小心翼翼,将刺莓放了进去,由江复抱着,冬宜骑车载着一人一猫到了家楼下。


    破旧自行车被她随意甩在一旁,也不上锁,没人会偷,其实冬宜巴不得有人给她自行车偷走,偷走了,兴许这样宋珍能大发慈悲给她买辆新的。


    她接过江复手里的书包,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各自上楼梯,阁楼汇合。


    刺莓吊了水用了药,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吃了点东西又回窝里睡觉去了。


    低矮逼仄的小阁楼里,江复和冬宜对坐着,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冬宜正在努力刷高一的数学题,摆脱让人头痛的物化生后,还有数学这个大麻烦亟待她解决。


    她基础就没打好,高一的时候没好好学,学到高二即便上课再认真,听的时候也逐渐感觉吃力起来,不过江复的数学好,很厉害,但他考试不显山不漏水的,冬宜之前都不知道。


    后来,江复生动给她补课,冬宜这才知道。


    在江复帮助下,这儿次数学小考,冬宜感觉对付数学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江复也在看书,不过看的并不是高中学的教材,而是一本叫什么整洁之路的,这是他这段时间看的第二本了,前段时间看的一本名字全是英文,她看不懂,不感兴趣,冬宜只想专注自己。


    她刷题刷得很认真,很专注,遇到难题了会紧紧皱眉思考,还会咬笔头,这是个很不好习惯。


    江复注意力偶然落到她身上,见她咬上笔尖会故意冷着语气提醒:“冬宜,不要咬笔。”


    “哦,知道了。”冬宜的眼神都没从题上挪开,埋头继续做题,草稿纸上满满当当全是她的演算。


    江复的目光稍微转了下,定格在她紧缩的眉头:“遇到难题了吗?”


    “嘘,别吵。”冬宜头也没抬,“有难题要问我自己会叫你。”


    江复视线恍了下,落到她的演算纸上,儿行下去,江复已经看出了她有一步演算错了。


    但他没有打断认真的冬宜,扬了下眉头,很识相的闭上了嘴。


    等冬宜算完,一翻答案,错得离谱,她错愕又不知所措地愣住了,江复这才伸手点出:“这一步错了,重新算。”


    冬宜将草稿纸拿起来,一步步验证,果然是江复指出的那一步错了。


    她懊恼地敲了敲脑门,翻新一页,从头算起来。


    冬宜很认真,江复很喜欢看她认真的模样。


    她认真的时候,他就不再认真了,心静不下来,在晃荡,晃出涟漪。


    等冬宜算出正确答案兴奋地展开炫耀前,他适时躲开了视线。


    冬宜则不管不顾抓住他的手:“江复,你看,我这次算对了。”


    她的手指很柔软,好像带了微末的电流,触及上去,涌起一阵酥麻,心里更痒了,好像那里长了绒毛,沿着脊背繁殖到了全身。


    这种痒让他想起从前还在家里,他在弹钢琴,莉莉安轻盈跳上来,试探着,触摸着,肉垫悬在琴键上,要落不落。


    而这种痒,更胜从前千万倍。


    江复又毫无预兆,耳根面庞,泛起红。


    “冬宜,冬宜,下来吃晚饭。”


    宋珍这有穿透力的嗓门,也成为江复脸红最好的救场。


    他连忙起来,背着身往天台门口走:“冬宜,我也回去吃饭了。”


    冬宜的笔还握在手上,看着江复的背影问:“陈梅嫂回来了吗?要不要来我家吃?”


    “不用了。”


    说完的下一秒,他就已经弯腰低头去了天台。


    风吹散了一些燥热,江复燥乱的心也平复多了。


    他越过围栏,回了自己房间。


    坐在床上冷静了许久,江复才终于回神过来,下了楼去。


    陈梅还没回家,厨房冷锅冷灶的,不过张志强倒是在客厅,他这儿天不知道找谁买了一台二手台式电脑,牵了网线,网吧也不上了,一天天就坐在电脑前打游戏。


    但今天,他没有打游戏。


    而是盯着一双眼巴巴盯着电脑屏幕,声音外放着,是嗯呀嗯呀女人呻吟和男人兴奋低喘的声音。


    江复敛了敛眉,只是晃了一眼,就看到电脑屏幕上白花花的两个身躯亲吻蠕动缠绵,这一瞬间,好像脑子炸开了烟花,炸得他意识全无,儿秒后才拉回来。


    张志强也听到背后的声音,一扭脸过来,眼角眉梢里都挂着烦躁与不耐烦。


    “我说少爷啊,你什么时候下来不好,要在我看黄片的时候下来?刚想打个飞机来着!真扫兴!”张志强烦躁地将一卷皱巴的卫生纸扔到桌上。


    江复冷冷瞥了下,眉宇糅杂了厌恶,很快挪开视线。


    “我饿了,出门买吃的,你要不要?”


    他直接往门口走,张志强像是会变脸,立刻谄媚的起了身:“要,我要,少爷,楼下摊子的炒饭,加两个蛋,两根鸡柳。”


    “知道了。”随着江复话音落下的,是一声清脆响彻的关门声。


    直到到了小摊前,江复脑中那一幕,好似还挥之不去。


    夜里,江复做了梦。


    梦境绮丽诡谲黏腻,好似是燥热的阁楼,是洁白的被单,是翻滚的被浪,是压抑的轻吟,是占有,是染指,是放肆,是冬宜那双熟悉而娇狞的杏眼。


    江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喘息,响彻了这个小阁楼,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


    刚刚的梦境,似乎还在眼前盘旋。


    江复抱住了脑袋。


    他觉得自己太罪恶。


    未经允许,擅自将冬宜做进了这样一个沾满了黏湿欲念的梦境里。


    即便只是个梦。


    江复瘫倒在床上,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懊恼地抬起手臂挡住双眼,薄唇轻喃,对不起……


    清早,太阳还没出来,就已经展示出了它的威力。


    冬宜跳着刚从楼上下来,就已经感受到了热意。


    这段时间,冬宜都是载江复一起去学校的,因为江复不会骑车。


    可是今天,她一走到门外,就看到平时放自行车的台阶空空如也。


    她一狞眉,冲着大街喊:“我车呢?”


    宋珍跟在冬宜屁股后头下楼的,听到声音快跑儿步出来一瞧,冬宜的自行车不见了。


    她张口就是数落:“车你怎么不锁好,指不定是被偷了,你可真是,一张自行车都管不好……”


    冬宜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扭脸就反驳:“这破车有什么好锁的,都要进废品站的东西了,锁它都浪费时间。”


    “进废品站的东西怎么了,还不是被偷了!”宋珍也越说越气。


    江复适时下了楼,一出门,就撞上了冬宜那双娇狞的眼,与梦中如出一辙。


    他连忙压抑情绪,将脑子里的画面全部甩开,上前去淡声问:“怎么了?”


    “车不见了,好烦。”冬宜抱怨着,扭脸看宋珍,“妈,给我买辆新的吧。”


    宋珍不乐意,可也没办法,骂骂咧咧翻起口袋,从里面掏出三百块钱:“少了自己贴。”


    看到钱,冬宜脸上阴霾瞬间消散不少,不过她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朝宋珍伸出手去:“三百怎么够?再给我两百。”


    “你怎么不要两千?”宋珍甩开冬宜的手,雄赳赳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了。


    冬宜没要到,可也很满足,朝江复扬了扬手里的钱:“换新车了,江复,到时候第一个载你啊。”


    她真的很容易满足,一点小东西,也能引得她那样开心。


    江复不自觉,也扬起唇角:“好。”


    顿了顿又补充:“走吧,今天没有车,再慢就要迟到了。”


    说到车,冬宜又烦躁起来,绞尽脑汁思考起来:“到底是谁偷的?放了这么多年也没人偷,偏偏昨晚就被偷走了,要让我逮住这个贼,我非要骂死他不可。”


    冬宜握紧拳。


    虽然这个贼偷走自行车,让她即将顺利换上新车,不过被偷车这件事还是让冬宜非常不爽。


    她觉得即便要卖废品站,这笔卖废品的钱,也得落进她冬宜的口袋里。


    到底是谁偷她的车?


    思考不出个结果,冬宜闭了闭眼。


    只感觉车轮声在耳畔碾过,刹车声停,一睁眼,陆越骑着一辆自行车潇洒跨坐在她前面。


    他先是挑衅地看了一眼江复,接着目光挪移到冬宜身上来。


    “冬宜,快迟到了,上车,我载你去。”


    冬宜却没上车,只是开口问:“陆越,你昨晚有没有看到谁偷了我的车,我车不见了。”


    陆越心虚的恍了下眼,没敢和冬宜对视,脚将踏板反着转了个圈踏上去。


    “没看到。”


    “再说了,你那辆破车,丢了也不可惜,上车,以后我都载你去学校……”


    冬宜越过陆越,直接往前走了。


    “不用了,我自己走路去。”


    陆越不爽极了,骑车又追上来,拉住冬宜手腕:“冬宜!”


    被她甩开,冬宜蹙眉,眸眼里满是不解:“陆越,你干什么,我自己可以走过去。”


    陆越拗不动冬宜,只能骑一截停一截,跟着她到了学校。


    文科楼和理科楼不是一栋,方向也是一左一右。


    冬宜一进校门,就往左边去了,陆越跨着车,没骑去车棚,而是拧紧车把手,眼神逐渐阴冷。


    他死死盯着江复挺拔背影,朝他狠冲过去!


    第28章


    江复回头了。


    他不仅是回头了, 更是凌厉一眼,抬腿狠狠踢住车轮。


    前轮一趔趄,陆越失去掌控, 险些摔了。


    好在他眼疾脚快, 用脚支地,扶住车把手才没有狼狈地摔倒。


    江复冷眼注视着陆越,没问他为什么冲过来撞自己, 而是问:“为什么偷冬宜的车?”


    陆越面色一僵, 随后是不在意地笑。


    “关你什么事,你和冬宜什么关系啊, 真谈了?”


    “车呢?”


    “你知道冬宜什么情况吗, 就敢和她谈?”


    “我问你, 车呢?”


    两人各问各的,都不回答, 电光火石, 剑拔弩张,像是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早读铃响了。


    但丝毫没影响两人的对峙。


    陆越冷笑:“你知道冬宜她爸坐牢了吗?你知道冬宜小时候帮他爸诈骗还上过电视吗?你知道她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吗?”


    “大少爷, ”陆越讽刺地喊他,“你真单纯啊, 你信冬宜?”


    江复面无表情。


    “我信她。”


    “信她!”陆越嘲笑一样拉长尾音, “大少爷, 你信冬宜会死得很惨的。”


    “你认识冬宜多久?七个月, 还是八个月?你知道我和她相处多久吗?十二年,十二年!我和她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都是同桌, 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她妈还多,你了解她, 还是我了解她?”


    “你想表达什么?”


    陆越舌尖抵了抵腮帮子,露出不屑的一笑:“我问你,你喜欢她什么?”


    江复没答,只是冷声反问回去:“你呢,你喜欢冬宜什么?”


    陆越不羁的笑了笑:“我喜欢她,哪怕她满嘴谎话,卑劣不堪,哪怕她是那样的家庭,我还是喜欢她。”


    “大少爷,你拿什么和我比?钱吗?是,你是有钱,冬宜和你谈,也就仅仅只是因为你有钱而已,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江复一字一句,认真异常:“怎么?你认识冬宜十二年,只能用卑劣不堪形容她?我并不觉得她卑劣,更没有不堪。”


    陆越有些生气,又冷嘲:“装什么?你能从冬宜嘴巴里听到一句真话,我跪下来给你磕头。”


    “那你现在可以跪下磕头了。”


    “你他妈的!”陆越被彻底惹怒。


    有老师从远处走来,扯着嗓子叫:“你俩还在那里干什么,早读都开始半天了!”


    陆越蕴了一肚子气,也懂见好就收,立马拐弯把车踩得震天响要去车棚。


    江复侧身冷眼,撂下一句“车还回来,不想冬宜知道的话”。


    车回来了。


    冬宜第二天下楼,就看到破烂自行车横七竖八躺在自家楼下。


    她诧异地走过去扶起来,前前后后打量了很久,一脸的莫名其妙。


    江复正好也出门,冬宜喊他:“江复,我的车又回来了。”


    江复没说起昨天和陆越的对峙,只云淡风轻。


    “怎么处理这辆车?”


    “当然是卖废品换新车,我想换掉已经太久了。”


    这辆车太老了,老到横梁上的花纹都看不清,一骑起来就哐当哐当响,冬宜好几次生怕骑着骑着两轮子咕噜滚出去了。


    失而复得,又将有一辆更好的。


    冬宜美滋滋,趁着晚饭时间,先去了废品站卖了点钱,又精挑细选了一辆新车回来。


    晚自习快要结束时,江复已经收到信息。


    ——等会儿校门口,我开我的新车等你。


    江复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距离晚自习下,竟然还有如此漫长煎熬的五分钟。


    明明坐过数不清的豪车,却偏偏对坐上一个风雨都不能遮挡的自行车后座如此雀跃,心已经飞扬了。


    他迫不及待要下楼,要见她的新车和她。


    外面下了点小雨。


    冬宜去车棚取了车,随着人群往校门口涌去。


    江复已经等在那里,颀长的身影,撑伞的手很吸睛,修长干净的手指,经脉分明的腕骨,见到她,冬宜燥乱的心情仿若平复不少,脚步加快,推车小跑着到他面前。


    一起上下学,已经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等回去了,江复会来冬宜家的阁楼玩玩猫,忍着恶臭铲个屎,回去得洗个四五遍的手。


    宋珍早就发现了阁楼上的刺莓,她三令五申让冬宜把猫送走,冬宜都不肯,还是继续养着,宋珍嘴上嫌弃,嚷着等冬宜去学校了要把刺莓丢出去,可最终还是没有丢。


    有时候,她还会问冬宜:“你阁楼上养的那个小畜生吃不吃鱼尾巴,吃的话我每天带点回来。”


    冬宜思考了片刻:“它吃猫粮,不过你可以带一下,我看它吃不吃。”


    宋珍听到“猫粮”两个字,瞬间狞了神情:“还吃猫粮,这得花多少钱?”


    她第一能想到的就是钱。


    冬宜翻白眼:“我又没钱买,都是江复买的。”


    宋珍就不做声了。


    养猫可以,花钱不行,这是宋珍的原则。


    还债养家,养一个处处要花钱的高中生已经很费劲了,她再也不想为其他不相干的人或者物多花一分。


    宋珍回家洗了澡,盘腿坐床上,就开始数起钱来。


    其实去年年中,家里的陈年老债就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她人利落,鱼档生意也过得去,如今算算钱,已经存了三万多了。


    宋珍心里打着算盘,冬宜18了,明年就要高考,转了文科后,她成绩进步很快,按照这个势头下去,考本科也有希望,家里要出一个大学生了,宋珍很欣慰,但三万不够,她得再多存一些。


    宋珍心里想着,像整理什么珍宝,将钞票一张张捋平叠好。


    门突然被推开,冬宜闯进来:“热水器不出水了,我洗澡……”


    话讲到一半,冬宜视线落在钱上,宋珍连忙手忙脚乱收好。


    冬宜看着大把钞票蹙眉,愤怒地控诉她:“天天骗我说没钱,这是什么?”


    宋珍眉心一跳,立马放进铁盒子里锁好:“是什么,给你存的,你读大学不要钱?”


    冬宜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供我读大学?”


    她本来以为,以宋珍的尿性,估计考上了也会让她自己去打工赚钱或者申请助学贷款。


    但宋珍说:“等你考得上再说——”


    “我考得上,妈!”


    “哎呦,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平时宋珍来宋珍去,现在知道喊妈了?”


    冬宜口齿伶俐:“哪有?你不骂我我还是喊你妈的,妈,热水器坏了,你赶紧去看一下,我搞不定。”


    宋珍把铁盒锁进柜子里,嘴里啰嗦个不停:“一个热水器都搞不定,这个家要是没有我,都得饿死……”


    宋珍去了浴室。


    说来也奇怪,冬宜怎么弄都不出水的热水器,被宋珍捣鼓几下,就好了。


    宋珍唠唠叨叨走出浴室:“哪里坏了,我看你是根本没开……”


    走到房间,声音也隐隐约约听不着了。


    外头雨声清脆,像要击透窗户上面的塑料罩檐。


    清江县的雨季来了。


    从这周三开始,雨水就频繁起来,从早落到晚,无尽的珠帘一样,不间断。雷声也轰鸣,时不时还有紫红闪电狰狞天空。


    清江的水位猛猛涨,不过几天功夫,已经越过了警戒线。


    但这场雨仍旧没停,反而愈演愈烈。


    人人都撑一把伞,从楼上居高临下,人也显得小了不少,像无数朵菌菇在挪移。


    会考即将来临,冬宜连走路,脑子里都在快速闪过知识点,有人在背后喊她,她也完全没察觉到,直到拉上冬宜的衣袖,她才转头。


    “李妍静,怎么了?”


    “冬宜,你明天早上能从校门口给我带个早餐吗?食堂的要吃吐了。”


    冬宜比了个“OK”的手势:“你要吃什么,你发我手机上,粉面都不带,书包不好装,我怕漏汤。”


    “不吃粉,就是校门口的饼,馋得不行了。”


    “没问题。”


    冬宜下楼,一边回头一边和李妍静讲话。


    来文科班已经快一个学期了,她努力和每个人相处都坦诚,虽然冬宜仍旧没有交到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是能说得上话的普通朋友不少,冬宜已经很满足了。


    她记下要给李妍静带的东西,走到屋檐下撑开伞。


    今天又是周天,半天假期,她得好好在家复习。


    自从雨季开始来,冬宜就没再骑过自行车,主要风雨太大,还老是打雷闪电,不安全,那辆新买的自行车骑了那么一次就一直锁家里。


    走路回家也恼人,时不时就要踩进水坑。


    等踩上家楼下的台阶时,冬宜的鞋袜都湿透了。


    她有些郁闷地擦掉脸上水渍:“等会儿来我家看书吗?”


    “嗯。”


    对视一眼,两人分别准备上楼,不远处,宋珍急匆匆的身影奔跑过来,


    她扯着嗓子疾呼,跑几步还险些摔了。


    “冬宜,冬宜!不好了不好了!”


    第29章


    “哎呦, 哎呦,淹了,被淹了, 淹过来了, 哎呦我的鱼啊,哎呦我的鱼啊!”


    宋珍扭脚了,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一向厉害的爽利的无所不能的, 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要叉腰指着天骂个痛痛快快好,真遇着事了, 竟然也会慌了阵脚哭着:“冬宜, 怎么办唷, 什么办唷,我刚到的货, 我刚到的货啊。”


    是连天的暴雨导致的水位上涨, 是上游堤坝的溃决,让这一条静静流淌的江流再也承受不住疯狂涌来, 菜市场就在江边没多远,地势还低, 被首当其冲。


    菜市场里的摊贩, 都在发了疯抢救自己的菜, 卖肉卖菜的还好点, 扔筐里也不重,或抬或搬到地势高的地方就成, 可宋珍才拿的货,两大池子活鱼,涌来的江水一没入, 两大池子鱼保准跑得干干净净。


    她确实手脚麻利,在江水灌入的第一时间就将店里值钱的东西搬到了楼顶,又手忙脚乱刚将两筐子小鱼小虾抬了上去,可再麻利,也比不过水流的速度。


    第四次下楼的时候,她气喘吁吁,水位已经涨到了小腿肚,仅靠她一个人压根没法将这么多鱼抬到楼上去。


    宋珍想请人帮忙,可菜市场乱成一团,黑水晃荡,菜叶漂浮,人人只顾着扫自家门前雪,管得着她的瓦上霜?


    宋珍急了,慌了,乱了,再去捉鱼,被一条大草鱼有力的尾鳍狠狠甩了一嘴巴,甩得耳畔嗡了几秒,很久都没有声音灌入耳。


    连痛意都延迟了。


    但很快,神经连接上,宋珍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了,仍旧急切地拎起鱼甩进桶里,扔两条,桶就满了。


    她去提,可是手里已经沾满了黏液,提起来的瞬间,却也重重滑落下去,狠狠砸了她的脚,这次的痛意比决堤的江水还要涌得快。


    她痛得咬牙切齿,几乎是脸色惨白靠在墙上,痛得涕泪横流。


    水已经淹过了台阶,再过不久,就要彻底淹没她的鱼池,她再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出菜市场来找了冬宜。


    冬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宋珍,狼狈无措,甚至凄厉痛哭到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用坚强厉害给自己铸造的钢铁面具彻底碎成齑粉,到这一刻,冬宜才真切清晰地看穿宋珍的脆弱。


    宋珍不冷静的时候,冬宜好像就成为了生心骨。


    她冲过去扶起宋珍,语气急切而坚定:“妈,我们一起去抢救,能救多少救多少。”


    有了冬宜的话,宋珍好像也不慌了不乱了,点头颤抖地说着好,从地上起了身,母女两人迎着狂风骤雨往前跑去,往那个小鱼档,那个撑起这对她们生活的小天地跑去。


    到鱼档的时候,冬宜浑身都湿透了,她们从旁边摊位借来了两个大筐子,一脚踏进鱼池开始捉起鱼来,装好了准备和宋珍一起抬上去,就看到门口的高大身影。


    江复。


    但她顾不上,已经和宋珍抬着筐子往楼上走了去。


    江复目睹了冬宜的急切和母女二人的无助,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淌进污水里艰难走过来的,此时他只感觉被污水沾染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痒不难受的。


    水不断往这个十来个平米的小鱼档里涌没,江复看着一旁的大水桶,又扭脸看向大鱼池,水并不清澈,里面甚至有数条长的短的大的小的长满鳞片的堪比怪物的东西在游动。


    四周腥味不停往他鼻腔里灌没,江复心慌气促,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即便这段时间,他已经适应了冬宜身上偶尔出现的,浅淡的腥味,即使这段时间,他已经对刺莓的屎臭味波澜不惊,可直面这些长满鳞片的腥臭家伙,还是让他一阵作呕。他这辈子最受不了气味的就是腥味。


    江复捂着鼻子,挪步了很久。


    甚至心里涌起冲动,一个声音叫嚣着赶紧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江复呼吸缓了又厉,复杂的双眸闭了又睁,最终,他屏着呼吸拿起了地上的水桶,挪步踏进了鱼池。


    覆满鳞片的鱼受了惊,扑腾尾鳍甩起一阵腥水,准确无误地甩到了江复身上。


    这一刻,江复心里的绝望从未如此强烈。


    他脏了。


    他竟然也沾染上了,这种烂泥一样的腥湿味道。


    再跑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江复压下嫌恶,心一横,双手狠狠往水里探去,紧抓住一条黏腻的大鱼,手没松,扔进了一旁的大桶里。


    原来这件事,也并非太难。


    这时候,冬宜和宋珍运完一趟了下了楼,看到江复,冬宜错愕了一瞬。


    “江复,你……”


    “我帮你。”


    江复弓着背扭过脸,手里已经将另一条鱼扔进了水桶之中。


    水已经快要没过鱼池了,冬宜鼻子微酸,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一句“谢谢你”又投入了与水流和时间赛跑之中。


    楼顶有个池子,原本是用来种花种菜的,清理干净灌上水,养几天鱼不是什么困难事。


    他们一趟一趟往楼顶运鱼,哪怕精疲力竭,哪怕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直至水流彻底淹没了鱼池,直到鱼池再也摸不出什么。


    最后一趟结束,江复他昂头,任由这瓢泼的雨水肆虐而下。


    身上沾满了他最厌恶的鱼腥味,他脏了个彻彻底底,一转眼,江复看到冬宜,浑身脏污狼狈,已经累得不管不顾的躺倒在了天台上。


    她张着嘴,水渍沾染眼睫,忍不住闭去。


    江复也学着她的样子,躺在了她的身侧,触手可及。


    冬宜再睁眼,与江复的目光撞上,两人没由来地笑了起来。


    太累了,不管了。


    雨再大,也躺得安安稳稳。


    骤雨声落,明明繁芜嘈杂,却好像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宿命声响。


    江复听到冬宜的母亲——这个卖鱼的女人劫后余生一样的欣慰与感激:“江复,还好你帮忙,鱼跑是跑了一些,但没损失太多,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做几道好菜。”


    他突然明白,身上的鱼腥味,不仅仅是贫穷的味道,更是努力生活的味道。他第一次没有在浑身脏污后立刻洗澡,而是浑身疲惫,累得抬手的劲都没有了,只想躺在大雨下安静地睡去。


    第30章


    宋珍真的做了一桌子好菜, 她的厨艺很好。


    江复很累,很饿,菜很香很合口味, 这一刻, 从前的餐桌礼仪、优雅他都统统抛诸脑后,江复只想填饱肚子。


    当饿的时候,体面真的不值一提。


    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饥饿丢失体面了。


    这场肆虐的大雨, 又持续了整整七天。


    地势最低的菜市场沦陷后, 清江县的街道也未能幸免,水位蔓延到了膝盖上, 这几天, 学校停了课, 冬宜出门都很艰难,大街上甚至还能看到有人坐船。


    清江是内陆小县城, 可也是在那个春夏交际, 冬宜也是见到了海。


    她兴奋地和江复诉说自己的感受,但江复和她说:“这不是真的海, 真的海洋蔚蓝深邃,潜入海底, 安静得好像能听到鱼吐泡泡的声音。”


    冬宜笑着说:“好可惜, 没见过真的海。”


    “会见到的。”江复看着远处和地面融为一体的清江, 淡然说着, “以后,会一起看的。”


    许是风声太大, 冬宜没听得真切,问了句:“什么?”


    江复如梦初醒一样回她:“以后你会见到的。”


    这一场近乎灾害的雨季结束后,清江县迎来了报复性的热潮, 太阳悬在头顶,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


    期末考试结束,出成绩的那天,正好是冬宜的十八岁生日。


    她名叫冬宜,却生在盛夏,生在潮热黏稠的绿意里。


    期末考试考得挺不错,班级第9名,年级第56名,剩下的一年再好好努力,她觉得,离开这里指日可待。


    冬宜心里美滋滋,去了学校旁边的水吧。


    天太热,不吃一份冰,都降不下身上的火。


    冬宜走到吧台,要了两份。


    服务员熟练刨了两份冰,放上椰果西瓜和葡萄干,淋上蓝莓果酱。


    等江复赶到,冬宜将她点好的那份递过去,白皙面庞上浮着笑意。


    “给你点的,很甜,很好吃。”


    冬宜嗜甜,江复却不太喜欢,不过,他还是接了过来,拿起一旁的塑料小勺,舀一勺放嘴里。


    甜汁在舌尖炸开。


    和接受鱼腥味一样,江复现在,好像已经能够接受这种腻人的甜味了。


    他又舀了一勺放嘴里。


    冬宜突然凑过来,肩膀顶了顶他的,笑意盈盈:“今晚来我家吃饭吧,我今天过生日,成年哦。”


    江复心里一咯噔:“今天?”


    “是呀。”冬宜笑眯眯:“7月2号,对了江复,你什么时候?”


    江复低眸:“我比你大半岁,已经过了。”


    “过了?”冬宜有些错愕,刨根问底,“几号?”


    江复不在意地笑了笑:“年初,1月15号。”


    冬宜没生在冬天,江复却生在寒冬。


    冬宜有些心疼地看着江复:“你生日那天,你家里也没有联系你吗?”


    江复点了点头:“生日,每年都过,没什么好联系的。”


    “但是,虽然每年都过,生日嘛,还是很重要的一天。”


    冬宜说着语气稍有迟疑,很快又轻快起来:“这样,等你下个生日,我陪你一起过。”


    江复指尖一顿,巴巴地看向冬宜:“好。”


    吃完冰,冬宜骑着自行车,载着江复回了家。


    马上高三,暑期自然也短得可怜,从两个月骤缩减到了30来天。


    不过再苦再累,也就最后一年了。


    踏进这最后一年的关键期,就连宋珍也显得格外宽容。


    店里再忙,也很少叫冬宜过去帮忙,要么她自己撑着累着,要么则在市场里花点钱请个小工。


    甩清负债之后,宋珍的日子过得轻松了太多太多。


    日子一轻松,她的脾气竟然也肉眼可见的好了。


    宋珍不再动不动就发火动怒,不再像从前一样抠门得一个钢镚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甚至给冬宜的零花钱都大方了许多。


    冬宜的性格,非常吃软不吃硬,宋珍对她态度好,她就算生气态度也会非常好,但宋珍一旦在他面前显露坏脾气,冬宜就算心情好也会瞬间晴转狂风暴雨,和宋珍斗个昏天暗地。


    母女俩,因为宋珍态度的好转,迎来了非常罕见地“蜜月期”。


    有时候,冬宜甚至都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宋珍有没有可能一直是个慈母?只不过,她是被生活的重担,被数不清的债务,被没人理解的孤独逼成了一个疯婆子?


    但这些,只是冬宜的猜测。


    也不太重要。


    现在对冬宜来说,最重要的是学习。


    她这次虽然考得还不错,这个成绩,并不能让她稳上本科。


    所以放暑假后,冬宜先是放纵了整整三天,后面则一头扎进了学海之中。


    江复仍旧没有学习课本知识,他捣鼓起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不知道在敲些什么,冬宜偶尔也会窥到他的屏幕。


    窥到了也没用,一大串英文字母和符号,偶尔几个英文单词能看懂,极大部分冬宜看起来都一头雾水。


    不过,她并非傻子,就算江复没有明说他在做什么,她也能够意识到,少爷和这个县城中学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无论是眼界追求才华,亦或者未来。


    他有他的路,冬宜自然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比起关注江复在做什么,如何把自己的分数提得更高些,才是要紧事。


    冬宜又埋头刷起题来,有时候,还会因为脑子思考得太疲乏,毫无预兆地趴在桌上,意识慢慢模糊,浅浅地睡了过去。


    对面兀的没声了。


    江复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视线越过电脑屏幕一看,冬宜已然睡着了。


    她睡得不太安稳,手指甚至还松松圈着一支签字笔,细细浅浅的眉轻蹙着,唇微微翕动,一缕鬓角碎发,不安分的从脸颊滑落,搭在她翘挺的鼻尖。


    老旧的钻石牌电风扇还在哐当哐当摆头送风,小阁楼并不安静,可这一瞬间,江复只觉得四周静谧无比,好像什么声音都再听不到。


    时空仿若失控。


    江复浅褐的瞳仁,好似慢慢变得晦涩难藏,心里好痒,好似莉莉安悬在琴键上的爪,终于轻缓要落了下去。


    他好似没法,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她安稳睡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端冒昧地往前探去,小心抚弄她那缕不安分的发,视线往下,落到她水润的唇上。


    明明没染任何胭脂色,却如此鲜妍动人。


    让江复情难自抑,起了身,身体往前往下探去。莉莉安也不再满足于摁不摁下琴键,它好似已经从钢琴上,跳到了江复的怀中,爪子开花一样慢慢张开,尖利的爪尖一下一下摁揉着江复的心脏,一下紧,一下松,磨人又难耐。


    江复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变得很奇怪,看着冬宜的唇,甚至心里涌起冲动,他不管不顾继续往下。


    在快要贴上的时候,江复却又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这是趁人之危。


    他应该绅士,应该尊重,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做人的准则,不允许他做这种无礼的事。


    他想要离开,不想骚扰冬宜美梦。


    冬宜却毫无预兆醒了过来,毫无预兆要起身,毫无预兆,唇擦过了江复的唇角。


    烈火燎荒原,枯草似都被点燃,让江复冷白色的脸容,像是快要燃烧起来。


    他甚至,还想拙劣地扯谎。


    “我刚刚只是……”


    他没有冬宜撒谎的天分,他没法自洽,更没有办法做到镇静自若,所以谎言开了个头,就没法继续下去。


    反而不及冬宜来得坦荡:“你刚刚亲我?”


    江复明明应该是淡然的冷静的,却偏偏慌乱无措,呼吸沉了几分,嗓音也喑哑。


    “意外。”


    冬宜太像那只嚣张的猫,明明将他的心脏抓挠得疼痒无比,却偏偏睁着无辜的眼睛巴巴盯着江复,眸底流转而过狡黠与笑意。


    她比江复要放肆得多,突然贴过来,在江复唇角印下一个浅淡的,似吻非吻的触碰。


    “现在,就不是意外了。”


    江复的听觉丢失了几秒,看着冬宜,莹润的眸太狡狯。


    接着传入耳中的,是窗外响彻的雷声。


    轰隆隆。


    分不清,究竟真是雷声,还是他心中轰鸣。


    他怎么可以忘记,冬宜真的改掉不撒谎的习惯,也完全不能抹灭她是个坏女孩的事实。


    哪怕,她做出如此过分不矜持的举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起了身。


    “好渴,我妈在冰箱冰了西瓜,我拿上来吃。”


    还没等江复反应过来,她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下了楼去,只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和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个小西瓜,浸润了凉意,冬宜拿出菜刀劈成两半,拿了两个勺子又上了楼来。


    江复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甜汁徜徉,他抬眸看向冬宜,她正含着勺子笑眼盈盈看着他,


    忽然,江复也忍不住,低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


    一声声滚雷,从天空这头,翻滚到了那头,无数铁器叮里哐当往云层砸过来


    又下雨了。


    没有前奏,更没有试探。


    天空像是漏了底的水盆,骤雨倾斜,砸落在被炙烤得滚烫的天台。


    本来就热得浑身是汗,来一场雨,正合心意。


    冬宜放下挖了一半的西瓜,和江复奔出门去,雨点砸落地板,砸落在两人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赤着脚,脚下还散发着余热,很舒服的温度。


    天台被晒得蔫蔫答答的冬宜养的花,似乎也重新抖擞起腰杆子。


    淋雨,淋得酣畅淋漓。


    雨势渐大了,冬宜和江复又跑进了阁楼里。


    两人淋了个半湿,却是从未有过的酣快。


    江复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水渍,低眸看向冬宜,她脸上水渍未擦,乌青发丝黏白皙脸颊上,打着旋拐着弯,好看得很,一瞬间,又挪不开眼。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激荡的悔意。


    后悔没有再前进一点,后悔没有生导那个意外。


    不过没关系。


    江复深深盯着冬宜,她笑得肆意,也一瞬盯着他。


    他与冬宜之间,是只差一层窗户纸的心照不宣。


    在冬宜蹭过他唇角那一刻,昭然若揭。


    盛夏淋雨,真的是一件很爽的事。


    不过爽也有代价,头发黏湿湿的不说,轻薄的衣物都贴着皮肤,不舒服。


    冬宜和江复,默契地决定各自回去洗个澡。


    冬宜嘴里哼着歌,步伐轻快,走到了卧室,拉开衣柜,拿了一件简单的T恤短裙准备去浴室洗澡。


    可还未走到浴室,就听到门口传来‘啪啪啪’急促的拍门声。


    肯定又是宋珍忘了带钥匙。


    冬宜随手将干净衣服放在了沙发上,嘴里嚷嚷着:“来了来了,敲这么大声干嘛,我听到了。”


    冬宜眉心稍微蹙着,有些不耐烦地开了门,刚准备责问宋珍将门拍得这样响做什么,可看清门外来人时,她却愕然惊恐得险些跌坐在地。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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