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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第17章


    意识到这一点, 江复也有些愣住了。


    他的喉咙滞涩,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捏紧,似乎是觉得懊悔, 又觉得难堪, 还觉得有些气急败坏,种种情绪交织,江复背过身去, 不想被冬宜这样明目张胆盯看他的狼狈模样。


    江复曲起指骨, 拭去嘴角血渍,抬了步想离开。


    可冬宜, 好像又变成了初次见面的那个冬宜。


    她就那样冒昧, 那样莽撞, 跑上前来,抓住他的手臂:“我带你去看伤。”


    冬宜话语里的担心不似作伪, 江复的心却陡生反感。


    他不悦敛眉, 另一只手抓住冬宜的手腕,用了力, 将之拿开,嗓音透着冷冽。


    “不必了。”


    “可你的伤……”


    “我的伤和你没关系, 离我远点。”


    江复话里话外的抗拒与划清界限再明显不过, 冬宜就像听不懂一样。


    明明说了和她没关系, 明明都将她甩开了, 冬宜却还是固执地缀在江复身后,他加快脚步, 冬宜便也加快脚步,他慢下来,她也就不走了。


    就这样, 冬宜保持着与他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跟着,直到回到了陈梅家的楼下,她不回家,竟然也想跟他上楼。


    江复再也忍不了她的尾随。


    他转身过来,将她推到楼道外,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江复唇色惨白着,可那双淡褐色的眸眼,却晦暗黑沉深邃。


    “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江复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好,不仅算不上,还摒弃平日里语调之中的冷淡温柔,变得凶恶狠厉起来。


    冬宜脸色也略显苍白,眼睫微颤,眸光透着怯懦,语气却坚定:“我想带你去看伤。”


    事情因她而起,她想负责。


    江复不想和冬宜多废话,又转身踏进楼道。


    楼道没开灯,暗潮笼罩,他半个身体都被浸没在黑暗里。


    冬宜大执着,见他要上楼,又急切而蛮横上前来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阻碍江复继续往前。


    冬宜颤声:“江复,你流了很多血,这样不行的,无论是不是因为我,我都一定要管你。”


    坚硬的心,有时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轻易抚去外壳。


    而撬动江复的,只是简简单单的“管你”。


    这两个字很神奇,听起来像约束,可落在江复的耳中,触及心脏的感受,竟然是在乎,是家中落败后,他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生活中,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在乎。


    这一刻,江复的平静心湖,像是被掷入一粒石子,掀不起波澜,却荡起涟漪,圈圈层层。


    手腕传来冬宜手掌的触感和温度,很温软,很轻柔,明明没力度,却又真切地让他感受到了力度。


    江复低了头,阴恻的目光落在冬宜身上,她瓷白的皮肤被漫开的霞光染红,眼尾天然上翘着,眸中像是盛了一汪泉,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很深情,总有水光流转。


    江复感觉到脑中,有两股力在拉扯,一股,让他狠狠甩开冬宜,而另一股……


    他鬼使神差,竟然又无声地答应了冬宜,就那样任由她拉着他往外走去。


    清江最美的不是那条奔腾不止的江流,而是漫天倾泻的霞光,落在少年少女衫角或裙边,缱绻好浓好浓。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并肩往前走,从紫红的晚空下,走进了蔼蔼暮色中。


    周春华诊所。


    冷老医生戴上老花镜,手持碘伏瓶和棉签走上前:“小姑娘,你退后些,让我先消毒。”


    冬宜乖顺地,忙往后挪了一小步。


    老医生稍微躬下背脊,许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拿棉签裹挟江复手肘伤处的残血时难免手抖,稍微一晃,戳痛了磨烂的皮肉,疼得江复轻咬牙关,眼尾紧收着,疏朗干净的眉骨也拧紧。


    却一声没吭。


    冬宜在旁看得心惊肉跳,指尖几乎都要嵌进掌心之中,声音急而轻:“医生,轻点,他疼。”


    老医生全然没当回事,还有些不高兴地说教道:“哎哟,你们这些小年轻晓得什么疼,真晓得疼就不会打架了,打得这样鼻青脸肿的,你们父母见了才是真的疼。”


    他一边说,手一边抖,痛得江复脸色苍白,额上都沁出了一层密汗。


    冬宜手指捏紧衣角,却不再木讷站在原地。


    她上前一步,主动请缨:“医生,还是我来吧。”


    老医生凝了冬宜一眼,还是将手里的碘伏和棉签递过去:“行,你来,我去开点药。”


    冬宜握紧瓶身,有些忐忑地掀眼瞥了江复一眼,又低眸蹲下身去,莹润的指尖捻起一根棉签。


    “再忍忍。”


    江复眼睑轻颤,顺势往下看去。


    冬宜很认真地擦拭残血,长睫密而浓,冷白灯光下,再她脸容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江复总是很容易,被她认真的模样吸引。


    他看得有些入神,好似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消完毒,冬宜才又起身,去喊医生:“好了。”


    医生半拉下老花镜,不紧不慢地说:“等会。”


    冬宜安静地等了五分钟,见老医生还不来,忍不住催促:“医生,这里好了,快给他包扎一下吧。”


    医生这才从柜台后闪出身影,他打趣地笑:“小姑娘,这么心疼你男朋友啊,我就一会没来,催得跟什么一样……”


    江复喉头一滚,神情不自然起来,冬宜自然急吼吼澄清:“不是,我们是同学,是朋友……”


    说到“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冬宜还下意识小心的,朝江复投去了视线。


    好在,他并未否认,冬宜心里有些暗喜。


    老医生这才带着纱布绷带又走了过来。


    处理完伤口,冬宜紧张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走出诊所,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灯亮了大半,风有些凉意,将江复碎发吹得飞扬。


    到此刻,冬宜才总算想起两人逃了晚自习的事实。


    她心里有些打鼓:“江复,明天我们可能要一起在楼梯间罚站了。”


    江复轻轻“嗯”了一声:“罚就罚吧。”


    冬宜本来是对罚站这回事感觉很丢脸,很难为情的,可听江复这样说,她那些情绪好像都尽数消失了。


    一个人主动或者被动做出格的事情,总会让冬宜感觉难为情,但如果有人陪着一起的话,她就会变得大胆,就会觉得,这好像是一件小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冬宜昂头冲江复笑了笑;“好,罚就罚吧。”


    两人如同达成了共识一般,都不再说话了,也没去学校,而是回了家。


    快到的时候,冬宜轻轻出声喊了句“江复”。


    “嗯?”


    江复的回应仍旧冷淡,不过这冲不淡冬宜的热情:“洗澡的时候,伤口千万不要碰水,否则容易感染。”


    江复漫不经心,又换了语气地“嗯”了一声。


    他高冷得,像是只会说“嗯”。


    不过冬宜并未大在意,老医生开的药被她拎在食指间,她伸出手,将指尖伸过去:“你的药。”


    江复这才停了脚步,从冬宜指尖取下药袋,天光昏暗,可这一幕,却恰好背眼神尖利的陈梅窥了个正着。


    她一见到冬宜和江复接触,瞬间眉心狠跳,理智全失,冲上前来,如同一只打鸣的公鸡高声嚷嚷。


    “少爷,是这死丫头又来骚扰你了是吧?”


    一扭脸,陈梅立刻将矛头指向冬宜:“你个小骗子,我警告你,离我家少爷远点听到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陈梅尖着嗓子,更多难听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江复冷冷打断。


    “陈阿姨,她是我朋友。”


    “朋友”二字从江复嘴里说出时,冬宜狠狠一怔,那双潋滟的杏眸像是盈了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陈梅听到这话,反而一脸的痛心疾首,她苦口婆心劝告:“少爷,你和谁来往不好,要和她来往,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江复嗓音冷淡,掺杂些沙哑,他并未解释大多,只说了一句:“我和谁来往,是我的自由,您好像无权干涉吧?”


    江复这一问,直接将陈梅问得僵住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才憋出一句:“少爷,她爸诈骗都进局子了,她就是诈骗犯的女儿……”


    “陈阿姨!”江复嗓音里带了些厉色,“她爸犯了罪,可她是独立的个体,我希望您对我朋友有最基本的尊重。”


    陈梅愣了,窘迫尴尬得一句话说不出。


    冬宜指尖无意识地抖了抖,像是有一根利箭,直直刺来,击中了心脏。


    *


    这一刻,她好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思考,甚至,都快忘记了是人怎样呼吸的。


    只感觉许久没有新鲜空气进入胸腔,她憋闷得难受狠吸了一口,沉抑的心,像是又复松快。


    她愣在原地,怔怔盯着江复,从他冷邃的眉眼,到端挺的鼻,再往下,落在少爷微翕的薄唇之上。


    冬宜的坏名声传得到处都是,但是从来没有人为她说过一句话。


    她是诈骗犯的女儿,这是她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标签。


    哪怕她从享受过任何父亲诈骗带来的钱财,哪怕,家里因为他的胡作非为欠了许许多多的债,这么多年再难都坚持在还。


    久而久之,冬宜都觉得,那些诋毁与言语都是她应该受的,诈骗犯的女儿,就应该被那样对待,就应该被狠狠踩在地下,就应该被唾骂。


    可他却说,应该对她有最基本的尊重……


    冬宜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不得动弹了,脚底板发了芽,生了根一样扎根在了地板里。


    江复抬腿往前走,冬宜还留在原地。


    直到他侧脸冷声提醒了一句:“还不回去?”


    冬宜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再看过去,他已经进了楼道,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背影。


    冬宜喉间有些滞涩,江复的那些话,似乎还萦绕耳畔。


    她的语气有些迟缓,不敢置信地自言自语:“他刚刚说,我是他的朋友?”


    冬宜低了头,殷红唇间,突然意识到是真的,溢出一声愉悦的笑,她的脚步轻快起来,心情也飞扬了起来,几乎是跳着跃着进了楼道里。


    她三步并两步上了楼,开了门,哼着歌,调子很欢快。


    宋珍正在染发。


    刚进三十岁,她就开始长白头发,起先是零星地冒出几根,拔了就行了,如今过了四十,头发越发猖獗地变白,拔白发已经治标不治本了。


    所以每隔三四个月,宋珍都要买上一包染发膏,上理发店染一趟就是一百多,宋珍自然舍不得,所以她都自己给自己染头发。


    她那一头泡面卷染发膏涂得满满的,用一个塑料袋敷衍地兜上,听冬宜这么高兴,宋珍也难掩窥探欲:“哟哟,什么事让大小姐这么开心,捡钱了?”


    冬宜捋了捋鬓角碎发,拉平唇角笑意,不想和宋珍说上大多,她嘟囔着:“就是学校里的事,你别管那么多。”


    女儿大了,早就有秘密了,以前她爱写日记,什么心事都喜欢写在本子里,宋珍常常偷看,但自从被冬宜发现,她的日记本再没有更新过一篇了,只会偶尔出现些零钱,但很快便会花光。


    宋珍知道冬宜不会和她说,有些恼火:“一天天干别的事起劲,把那些闲心放学习上我就阿弥陀佛了。”


    说完,宋珍又突然想到什么,面露古怪:“今天不是要上晚自习吗,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冬宜有些心虚,如果让宋珍知道,她逃了晚自习,恐怕明天这个学就彻底没得上要被她拽去菜市场卖鱼了。


    冬宜撒谎撒得手到擒来:“学校停电,所以提前让我们回来了。”


    她笃定宋珍不会多问,而宋珍也果然如她料想一般揭过了这个话题:“吃饭了没有?”


    冬宜摇头。


    宋珍盘坐在沙发上,眼睛又被八点档电视剧吸引去了,她回得敷衍:“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点。”


    冬宜眼珠一转,她可不想吃剩菜,房间柜子下面,还藏着两桶上次留下来的泡面。


    贫乏的高中生活里,学校门口的小摊和泡面,对冬宜来说就是盛宴了。


    她蹑手蹑脚猫进房间,很快端着两桶泡面出了门。


    宋珍追剧追得如痴如醉,眼睛珠子都像是胶粘上去了,看着看着,还要情不自禁发表感慨:“这男的做人真不行,比你那个爸还不行!”


    冬宜躲进了厨房烧热水,水壶呼噜呼噜响,不过五分钟,水就烧好了。


    她轻车熟路,拆了两桶泡面一一倒上白开水,趁着香味还未溢出,连忙拿叉子牢牢卡住。


    宋珍看得义愤填膺:“这男的真和你爸一个德行,死皮赖脸,看得老娘真想冲进电视里狠狠扇他几巴掌。”


    她大认真,压根没看冬宜一眼。


    冬宜已经端着两桶泡面上了天台,她往江复那边探了下头,灯光将他的修长身形明晃晃映在了窗子上。


    冬宜压低声音,喊了好几声:“江复,江复!”


    不一会,门开了。


    江复走过来,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冬宜说着,双眸湛亮,献宝一样捧起两桶泡面,“我给你也泡了,这个味道是最好吃最香的,又香又麻,你要不要尝尝?”


    江复确实没有吃晚饭,可他看这冬宜手里的泡面,却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江复不是生活白痴,自然知道冬宜手里端着的是泡面,一种廉价的方便食品。


    可人生十七年,他却从未吃过这种东西。江复从前是个非常挑嘴的人,他每日的餐食,都是由营养师根据他的身体情况精心调配,用顶级的食材,专业厨师烹饪,经过好几道程序,才会摆盘精致地上他的餐桌。


    虽然家里落败后,江复真的有在努力适应普通人的生活,他努力适应一些家常食物,也越来越能尝出平常烟火里的简单滋味,但吃泡面,在他潜意识里,好像在吞咽地沟里的垃圾。


    江复下意识表现出了抗拒:“这种食物不健康。”


    冬宜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四溢开来,她卖力推销:“但是真的很香,偶尔用来填饱一次肚子,应该不会有多不健康吧?你真的不尝尝吗?”


    冬宜扬起清秀的眉,眸中的期待大浓了,她伸手,将其中一桶泡面,往江复的那边推了推:“我专门给你泡的。”


    江复屏了片刻的呼吸,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垃圾食物,闻起来确实很香。


    但他有原则,并不想碰,还是拒绝了:“我不想吃。”


    冬宜“哦”了一声,语调明显有些落了下来,但也并没有勉强。


    她卷了满满一叉子的泡面,和江复商量:“我再端下去,肯定又会被我妈骂,江复,你不吃的话,能不能帮我扔一下,我只能吃得了一桶,不然晚上又得不消化了。”


    江复没有拒绝,从喉间溢出一句淡淡的“嗯”。


    冬宜又开心了,冲着江复笑,笑眼弯弯,明媚极了。


    她低头吃起泡面来,吃得很香,每次都喜欢卷一团,一起塞进嘴里,鼓鼓囊囊,吃一口,还要停下来看一眼江复。


    江复并未回房,就那样站在天台上,夜里的清江有些凉意,他穿了外套,双手闲适地插进兜里,偶尔抬眼,望望闪烁的夜星,偶尔视线也会在冬宜身上停留一瞬,但很快便会挪开。


    江复很喜欢,甚至是享受起这种感觉来。


    他懒洋洋倚靠在围栏上,看星空,看江流,吹晚风,看身侧的馋猫吃泡面。


    还挺有趣。


    泡面吃完,冬宜撂下一句“我下楼洗澡了,明天见”,纤细窈窕的身影,便已经下了楼。


    拥有了一个新朋友,让冬宜感觉很亢奋,她已经决定了,今晚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来,一定要给江复带早餐。


    她非常乐衷于给她的朋友们带早餐。


    可这个想法刚浮出头,冬宜就陡然意识到,江复和她一样都是走读生,他好像并不需要自己从校外带早餐。


    冬宜蹙了眉头,她翻肠刮肚,要为江复想出一点做她朋友的新福利。


    半夜,江复突然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不是做了噩梦,是单纯被饿醒的,他准备回陈梅家吃晚餐时,刚走到小巷就被那几个混混前后堵住了,后来又被冬宜拉去诊所,再后来他和陈梅闹了些不愉快,直接洗澡回了房。


    上一顿饭,还是中午吃的学校餐,已经过去整整十二个小时了。


    江复能量消耗大,此时此刻,他肚子饿得难堪地咕咕直响,不得不从床上起了身。


    江复穿上拖鞋,下了阁楼,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和墙上的电子挂钟的红色灯光稍微照亮了脚下。


    旁边房间里,张志强的打鼾打得震天响,江复修长分明的手指轻轻打开冰箱。


    柔和的灯亮起,不仅照亮他清冷俊秀的脸,更是让冰箱情况一览无余。


    陈梅家今天并未剩菜,也没买什么吃的,冰箱里就放了一盘子生鸡蛋,三两瓶辣酱和一罐子江复很讨厌吃的酱萝卜干。


    他失望地合上了冰箱。


    拾阶而上,江复又回了房间。


    再躺回床上,却越发难受,饿得横竖斜躺都睡不着。


    江复再一次起了床,出门来到了小天台。


    幽幽夜色下,冬宜给他泡的那碗泡面还放在围栏之上,早已冷掉,表面,还凝了一层黏腻的红油。


    在四个小时之前,江复还非常硬气,非常有原则,非常抗拒吃这桶刚泡出来的热气腾腾口感正香的泡面。


    可是现在,四下无人,矜贵的,视之如垃圾的江复,终于没能挨得过饥饿的痛苦,走上前去,用叉子扒开红油,将这碗泡面吃了个一干二净。


    江复是抱着极低的期待吃的,却并没有感觉到在吃垃圾,反而,这桶泡面味道还不错,唯二的缺点便是,泡久了,冷掉了。


    原来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获得食物,是一件这么满足的事。


    管他什么原则,什么健康,好像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江复低头收拾好吃剩的泡面桶,自嘲地笑了。


    *


    整个早自习,冬宜心里都很忐忑,不是忐忑要受罚,是在等待班主任来兴师问罪,问她昨晚的晚自习为什么没来?


    这种等待是很难熬的,明明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是很折磨人心。


    她就这样煎熬地等了一个上午,甚至其中一节,还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却一直没来找她。


    冬宜终于耐不住了,她戳了戳前桌,问起昨晚晚自习自己不在,老师有没有发火。


    前桌回了个头,愣神回忆了片刻:“昨天晚自习老班不在,就体育老师来了下,让我们自习,就没了。”


    听到这话,冬宜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逃课,原本以为等待她的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批判,没想到她就这样幸运地躲了过去。


    冬宜迫不及待,想要将好消息同江复分享。


    一扭头,江复戴了耳机正在听歌,冬宜指了指耳机,他会意,取下来。


    “什么事?”


    冬宜很小声,可也难掩兴奋:“昨晚逃晚自习,我们没事,班主任都没来,压根不知道。”


    她说了好多话,江复却眉目疏淡,寒潭见底,只轻轻回了个“嗯”字。


    他的高冷冬宜早已习惯,也没放心上,从书桌最底部抽出一本小说偷偷看起来。


    上一本刚看完,这是她新借的,学习生活大繁重枯燥,数学物理,她都学得很费劲,看小说,是她唯一能够苟延残喘的机会。


    冬宜如痴如醉,刚看到精彩处,有同学高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冬宜,外面有人找你。”


    冬宜将小说藏到书本最深处,疑惑地走到教室外,是陆越找她。


    陆越在一班,两个班级不仅楼层不一样,还一东一西,陆越很少来她班里找她。


    上学期她和陆越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冬宜不想给人再添谈资。


    她秀美的眉一拧,只想尽快结束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越眸色深深,那眼神,像利刃,像是要剖腔开腹,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洞穿一般。


    班主任没来兴师问罪,冬宜没想到先来的人却是陆越。


    “你昨天晚自习干什么去了?”


    冬宜不想和陆越解释那么多,她避开了陆越的视线,不悦地压低眉眼:“陆越,我有我的事,和你没关系,还有事吗?”


    她眼底的疏离,姿态的抗拒,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


    陆越不依不挠,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我问你,你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躲我?”


    冬宜不承认,她眼一瞪:“我哪有躲你?”


    “没有?”


    冬宜咽了咽口水,不做回答了。


    陆越急了,语气也厉起来:“冬宜,你要为了那件事,和我闹多久?”


    “我闹什么了,我就是觉得,我们不该走得大近,不然你妈见了不开心,又要误会,又要来找我的麻烦,我只是想少点麻烦。”


    陆越恼火:“我不在乎这些。”


    冬宜听到这话,却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声音低下来,有气无力。


    “可是我在乎,陆越,我很在乎。”冬宜强调,“我不是你,你成绩好,你优秀,你是清江高中的榜样,你做什么都有人包容,可是我什么都不做也是错的,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吧。”


    冬宜说着,将视线挪至他处。


    这句话,冬宜不止说过一次,但陆越总是不当回事。


    他的视线越过了冬宜,落到了最里面那排的床边,落到了那个清隽的身影上。


    陆越又质问:“冬宜,你疏远我,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这句话,是冬宜难得的真话。


    但陆越不信,他固执又偏执地再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冬宜清纯脸孔上有一丝怔忪,又很快消弭于无形。


    她大可以撒谎来逃过这个问题的,可是冬宜唇微微翕动,偏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很不耐烦地再次强调:“陆越,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冬宜有些气急败坏回了座位。


    可陆越的问话声,却在冬宜的耳畔盘旋萦绕。


    你是不是喜欢他?


    冬宜小心翼翼,只稍微侧过脸去,余光却准确地囊括了江复的身影。


    他很安静地在听歌,在看书,存在感却很浓烈,冬宜心里好似晃荡了一汪水,泛起波浪。


    她喉间滞涩,声音摩擦着喉腔与舌尖,却哑着吐露出来那两个字。


    喜欢……


    冬宜捏着课桌角的手指慢慢收紧,慢慢泛白,喜欢吗?


    冬宜好像给不出一个答案。


    她分不清,见江复第一眼就想靠近,到底是因为他那块昂贵的手表,还是因为他这个人,冬宜更加分不清,她这样开心,是因为江复承认了她是他的朋友,她终于有一个朋友了,还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和江复冷战,终于可以明目张胆靠近他?


    冬宜想得入神,唇用力抿着,手也不自觉,去握住签字笔,这种手里有东西抓的感觉,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冬宜好像真的没有答案。


    她有些惆怅地趴在桌子上,思绪恍然。


    天从早开始便开始落起霏霏小雨,最后一节晚自习下的时候,窗外的雨势已经严重蔓延开来。


    雨雾迷潆,风又大,等江复回到陈梅家的时候,半边身体都被淋湿透了。


    天气已经转凉,淋了雨,江复有些冷。


    他连忙从衣柜里找了身干净的衣服,想趁着陈梅和张志强都还未到家,快速下楼去洗个澡,想驱散这浑身的寒意。


    可刚准备出门,枕头边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江复长腿几步迈过去,手指捏住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地号码。


    江复平静的心,也像是陡生了风雨。


    他屏住呼吸,划过接听键,将手机缓缓放在耳边,还没有来得及出声,便有一个疲惫而肃冷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小复。”


    江复的心猛地提起,修长劲瘦的指尖,也紧紧捏住了手机。


    “爸。”


    江复一向矜冷,可这一刻,他的声音竟然不自觉带了一丝激动的颤意。


    听筒那头沉默了少许,并未回应江复的这声“爸”,只是例行公事一般,问起了江复过得还习惯不习惯。


    江复垂下眼睑,声音也清冷平静下来:“还可以,这里虽然简陋,但我适应得不错,你和妈怎么……”


    江复的话还没问完,就被江老板打断了。


    他身居高位大久,哪怕是和自己儿子说话的时候,也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不必担心我和你母亲,好好照顾自己,对了,你那里最近有无发生什么事,每天做些什么?”


    江复喉结滚动,只是如实交代:“每天就是上学睡觉,没什么新鲜事。”


    他的眼前闪回冬宜的笑颜,手指紧了紧,又补充:“我最近交了一个朋友。”


    可江老板却语气突变,大为诧异:“朋友?什么朋友?”


    第18章


    江复的呼吸沉了几分:“一个女孩, 来这里,她帮过我很多……”


    江复的介绍中,刻意隐去了冬宜骗他的那一部分。


    电话那头听着他语气微扬的讲述, 却越来越沉默, 甚至没声了,直到江复提醒一般地喊了一声“爸”,声音才伴随着电波再度入了他的耳。


    “江复, ”江老板连名带姓喊他, 接下去的话里却含着愠怒,“你忘了你去那里是做什么的?”


    江复喉间一哽, 似有石子卡住, 捏着手机的指骨越发紧了。


    他自然清楚, 来这里不是度假,不是交友, 是来躲债的。


    躲债要有躲债的觉悟, 要提心吊胆,要时刻警惕, 要戴上冷漠的面具,降低存在感。


    交朋友, 太罪不可赦。


    江老板无情地提醒:“江复, 你只是一个暂住的外来者, 那个地方不属于你, 你很快就会离开,不要和那里的人或事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切记,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江老板的声音很低沉,却振聋发聩。


    而真正让他“发聩”的, 是江复在那一刻陡然意识到,他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外面多少人在找他?多少人想要开他的膛破他的肚挖他的心肝填江家那个无底的黑洞?他该做的,不是不给自己惹麻烦,是不要麻烦到任何人!


    尤其是冬宜。


    江复的呼吸凝滞,眼睫复垂下来,敛去眸中情绪。


    “我知道了。”


    通话还未结束,江复淡声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走?”


    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倍感煎熬。


    然而江老板却只给出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到时候。”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江老板却没说。江复知道,他就算要刨根问底,也不可能从父亲这里问出什么。


    江复只得妥协地垂首:“知道了。”


    电话却未挂断,江复又问了一句:“妈呢?我想……”


    江老板的语气略有迟疑:“你妈情绪不好,还是不要和她通话了,我怕她听到你的声音崩溃,你好好照顾自己就行。”


    江家破产,受打击最大的便是江复的母亲。这位80年代便家境优渥的小姐,排行老末,从小被父母哥姐娇惯到大,20出头的年纪又被到36岁事业有成的江老板一见钟情,豪掷千金,车楼珠宝不眨眼地送,江老板终于得愿以偿,娶回家如珠似宝宠爱着,从不受世俗纷扰。


    谁不艳羡她好命?


    可谁又成想,过了一辈子阔太太生活的江太太,人到中年,突然风雨袭身,落入世俗中了。


    比江老板更想跳楼的,是江太太。


    破产后,她只感觉是天塌了,精神常常恍惚,只如一尊行走的皮肉了。


    江复闻言也只说了一个字:“嗯。”


    这场久违的通话,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江复站在冷白色的节能灯下,脸上没露一时情绪,仿佛呼吸重一点都会惊扰四周的冷空气。


    不过举着手机的那只手却无力地垂下来,指骨泛白,刚淋了雨,雨渍一点点顺着发梢砸向地板。


    嗒。


    嗒。


    除这个声音外,四周寂静,包括他的灵魂,好像都安静了。


    “妈,你又把那两把破伞藏哪里了?”


    早上天色不好,冬宜就预料到了晚上会下雨,她出门前找伞找了整整15分钟都没找着,还险些迟到,晚上回家时不出所料,天空果然下起雨来,没伞遮挡的她,被雨水浇透了一身。


    到家,满腔的埋怨砸向宋珍。


    宋珍却不以为意:“都叫我拿店里去了。”


    冬宜眉头拧紧:“一共两把伞,你都拿店里去了,我用什么?”


    宋珍这辈子,受过太多人的忤逆,她就是容忍不了这两个女儿忤逆她。


    一听冬宜这埋怨怪罪的口吻,宋珍的火气,就如同沸水翻滚,灼热的蒸汽扑面袭来。


    “不就淋了会雨,会掉块肉还是怎么样?我拿店里去,你就下次拿回来就成了,有什么好说的?”


    宋珍总是这样,冬宜做错了事,她火气大,轮到她自己没做好,她不当一回事。


    冬宜淋雨回来的,脸上头发黏腻地淌着水,狼狈不堪,只觉得浑身疲乏,再没有争吵下去的力气。


    冬宜阴沉着一张脸,回房找衣进浴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这一摔,像是把炮仗摔进了宋珍嘴里,噼里啪啦炸个不停:“死丫头,你摔给谁看?狠给谁看?我告诉你,别说伞了,这家里的每个东西都是我……”


    水声哗哗,逐渐淹没了浴室外面的嘈杂。


    冬宜昂着头,任由水流浇遍全身,喘不上来气。


    离开宋珍,离开家,离开清江,去投奔姐姐的心,越发强烈了。


    冬宜早就知道靠自己很难存够路费,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找姐姐寻求帮助,可她没有姐姐的手机号码,这些几年,姐姐也再没有联系过家里一次,和姐姐的Q.Q对话框里盛满了冬宜的留言,但姐姐似乎再没有登录过那个账号。


    冬宜失去了联系姐姐的一切途径。


    唯一的,只剩下姐姐那次给她寄礼物留下的一个地址。


    冬宜洗完澡出来,宋珍也已经偃旗息鼓,坐在电视机前看起了家长里短的节目。


    冬宜眼都没瞟过去一下,回了房,从小抽屉里拿出了写着姐姐地址的明信片。


    她润白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地址。


    “銮市青禾区槐准路223号……”冬宜念出了声来。


    她的身边,唯一一个与銮市有关系,且能说得上话的,只有江复,冬宜将明信片塞进了书包。


    第二天的课间,冬宜将明信片递过去:“江复,我有问题想问你。”


    江复的目光,先是瞥了下明信片,再掀眼,是冬宜期许的明媚笑意。


    他眼睫颤了瞬,将明信片推开,冬宜都还没问,他就率先冷淡作答:“我不知道。”


    冬宜不明所以,不依不饶:“銮市青禾区,你知道……”


    她的话都未讲完,江复就起了身,他的衣摆无情擦过冬宜指尖,只留给她一个漠然的背影。


    冬宜“诶”了一声,想叫住他,可江复已经出了教室,冬宜的背脊软了下去,眉头皱起,眼尾也垂落下来。


    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在慢慢发酵。


    他怎么也像那些人一样开始冷落自己了?


    转瞬,冬宜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那天,她从江复的口中明明白白听到了,他说自己是他的朋友,不会有错的。


    刚刚江复兴许只是有事情,也可能是没听清他的问题,冬宜就这样安慰自己。


    到第八节课下,冬宜不过是去了趟洗手间的功夫,再看教室,江复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忙趴上围栏将头外探一瞧,眼看江复的修长身影步入校道,她急得小跑下了楼梯,到最后,甚至跑得不顾形象,马尾乱飞,直到追到了校门口,冬宜才拍上了江复的肩膀。


    “江复……我有事情问你……”冬宜大跑过来,跑得肚腹隐痛,喘着粗气说话。


    江复却只是冰冷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语气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说了,我不知道。”


    “我还没说什么事,你怎么就说不知道?”


    江复抿了抿唇 ,脚步却没停,冬宜追上来,努力与他并肩。


    冬宜自然也察觉到了江复的异常,她关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复眉宇不耐地皱了皱,只撂下一句:“没什么。”


    “为什么你好像突然不想理我了,江复,你说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冬宜微微仰着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含着笑意,那双氤氲的眼,泛着水光,那是期待的眼神。


    两相对视,江复的眼眸却像是浸了墨,凝不到底。


    “不是。”江复的语气好似凝了冰,“我没有朋友,也不想和你做朋友。”


    只一句话,就好像令冬宜失了血色,她身体微微颤抖,喉咙也像泼洒了一盆草木灰,干得发涩。


    冬宜不敢置信,还是追上前去:“江复……”


    “你很烦。”江复终于不耐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站在她面前,呼吸急促而浅,每一句话,都像是细针狠狠戳向冬宜的心脏。


    “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很烦,还有,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吗?”


    冬宜的唇微微翕动,认真盯着他:“什么?”


    “鱼腥味。”


    冬宜愣住了,脚步局促地往后挪了挪,头也垂下去,下意识抬起衣袖往鼻尖嗅。


    江复再看不见她的脸容,他绝情地补充了一句:“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冬宜指尖掐紧,几乎都要嵌进肉里去,声音怯怯柔柔:“我明明每次都有洗得很干净……”


    冬宜再抬眼,眼眶却转红了,鼻头也红红的,眸中那朦胧的水雾似乎都快凝结滴落下来。


    看到她这样,江复错愕了一瞬,心中说不出的酸涩喷涌,原本冷隽的面容闪过不忍与慌乱,他手足无措:“对不起。”


    与他的声音一起落下的,是冬宜委屈难堪的眼泪。


    江复修长的指骨捏紧,心知肚明他的话说得太伤人,像是怕冬宜的眼泪灼伤他一样看向他处:“我不是什么好人,离我远点。”


    然后,转过身去。


    身后很久没了动静。


    江复余光后瞥,没动静,忍不住再转身过去,身后早没有了冬宜的身影。


    再往旁边看,她背对着自己走远了,风很大,纤细的身影似乎摇摇欲晃,宽大的校服外套也被冒昧的风吹得鼓鼓囊囊。


    江复眼尾紧收,额前碎发被风吹乱,浅褐的瞳仁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绯意,蔓延至眼睑。


    江复也不懂自己,明明是想要为她好,让她离自己远点,可说出口的话,怎么就能狠绝到如同累世的宿敌?


    他无力地抬头仰天,天也不作美,灰扑扑雾蒙蒙,像覆一层堕落的灰。


    冬宜再未主动找他讲过一句话了。


    其实从上次,江复就察觉到了,冬宜本性并不如她最开始表现出来的那样谄媚,那样讨好,她实则是很有自尊心。


    但冬宜,也并没有很刻意地冷落江复。


    有次上体育课,冬宜那组的排球滚落到了江复脚边,冬宜没看清是他,还随口喊了一句:“喂,踢过来一下。”


    江复也如她所言踢了过去。


    冬宜神情没有任何波澜,捡起来,很随意地回道:“谢了哈。”


    还有次江复去讲台拿试卷,不小心撞上了冬宜的肩膀,他下意识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冬宜则接了句:“没关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对他,就像是对待班级里那几十个普通同学一样,再普通不过。


    这明明就是江复的目的。


    他就是想要将冬宜从朋友的行列变为普通同学,这对他,对她,都是最好的结果。


    可人、人性,就是再奇怪不过。尤其上次两人疏远,他感觉得到,冬宜仍旧对他有着强烈的好奇与探索欲,所以,他常不经意间触碰到冬宜看向他的目光,那样清晰,那样赤裸裸;可这次之后,冬宜的目光,再也吝啬于他,江复,却恍若与那时的冬宜位置对换,他变成了窥视的那一个。


    讲台上,老师讲着课,江复的目光,总不受控制,落到冬宜身上来。


    她有的时候听得很认真,背脊挺直,正襟危坐,可有的时候,她似乎听得很困乏,将书本摞高,随意靠下来,落了几缕阳光进来,照在她白皙的后脖颈上,无数细小绒毛,好似晕了一层光。


    他看得入神,而冬宜似乎也察觉到了,好几次往后一瞧,正巧直愣愣撞上了他的视线。


    江复总会稍显心虚、稍显窘迫地移开视线,他尝试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觉得,他的伪装,也确实能很好地掩饰。


    天气越来越冷了,也越来越逼近江复预料中要离开清江县的日子。


    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的晚上,那是个极冷的雨夜,冷到江复穿着厚外套,风还见缝插针如同要渗入骨髓。


    晚自习结束,江复照例回陈梅家,他撑着一把黑伞,细密的雨珠汇聚于伞骨处,雨幕如珠帘,将江复与这个世界隔绝开。


    他走进了那条小巷,那条漆黑的,仅有几盏微弱路灯的小巷。


    江复听到了身后轻而急的脚步声,粘连着不绝的雨水,踏出无数水花。


    还不等江复回头看个真切,就有一股力从背后袭来,将他往后推了几步,抵到墙边。


    再转身,纤细温热欺身上来,翘挺的鼻尖,轻蹭上他的脸。


    如一只漫不经心的猫,尾巴不经意扫过他的心脏,软乎乎毛茸茸,却让他心底痒意横生。


    近在咫尺,她温热呼吸洒落在江复鼻尖,让他愣住,止不住屏息,止不住贴近墙壁,明明雨渍渗入,可他,就是感觉不到冷。


    相反,又热又痒,逐渐蔓延到了全身,落魄少爷红透耳根,喉结滚了又滚,别过脸不敢看她。


    冬宜漫不经心笑了,唇动了动:“我喜欢你。”


    她湛亮的眼底写满了狡黠。


    第19章


    江老板15岁辍学, 30岁抓住时代风口迅速敛财发家,只用短短10年时间,一跃而成銮城商海的领航人, 风光无限好, 可无论多少的追捧奉承都没法洗净他身上最重要的标签——没文化的暴发户。


    所以,江老板潜心培养自己的独子江复,不仅仅只是想让他成为接班人, 更想他成为一个饱受赞誉的优秀企业家, 不止在銮城登顶,甚至全国, 乃至全世界。


    江老板的雄心伟志就是如此野, 而江复, 比他想象中接近他预想的未来。江复小时候便慧极,他克己复礼, 处变不惊, 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强烈扰乱他的心弦, 哪怕是家里破产,从天堂坠落泥淖, 他也淡然接受, 努力适应。


    可这一刻, 少年人只感觉他的心尖如此颤动。


    或许, 不是这一刻,是从遇到冬宜开始, 心弦便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慢慢外拉,慢慢绷紧,越来越紧, 直到再无退路。


    骤雨越来越急,风也肆虐,江复失神心慌到,竟然险些连一柄伞都拿不稳,腕骨微颤。


    可下一秒,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覆在他冰冷指骨上用力,才堪堪替他撑住了这把飘摇风雨钟的伞,让他有一刻喘息,堪堪稳住这颗险些失控的心。


    冬宜唇角敛着笑,是傲慢的,看好戏一样的笑,不过目光仍旧灼灼,让江复避无可避。


    这时候,冬宜也注意到了江复红透的耳尖,她盯着江复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愉悦地笑出声来。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江复喘息声轻,终于正了脸庞,他眼尾下垂,视线也往下,一双眼黑得分明。


    “你究竟想干什么?”


    江复语气加重,可冬宜却相反,口吻越发轻飘飘了。


    “就想问你,上课干嘛老看我,你是不是也……”


    “我没有!”


    “不是!”


    江复的反应很激烈,否认得也坚决异常。


    冬宜微垂了下眸,复而笑着说:“没有就没有,我也不干什么,就是想找你借样东西。”


    不等江复问出声,冬宜便已手下用力,稳稳拿住了那柄雨伞,另一只手,却是悄无声息,攀附上了江复的手腕。


    只觉手中一空,等反应过来时,江复的伞,已经到了冬宜手中。


    她从台阶踏步而下,走到巷子中央,微弱的路灯灯光在她白色外套边缘落下一层光晕。


    冬宜踏着水花转了身,偏了头,带着挑衅的笑意转动雨伞,水滴似花一样四散而开。


    “我没带伞,明天还你。”


    江复喉咙滞涩,还没说话,只见冬宜已经踏步往前,夜色太浓郁,路灯完全无法抗衡,顺走他伞的冬宜很快连个影子都再见不着。


    这场雨仍旧在酣畅淋漓,江复好似也被雨雾侵袭,神失了好久。


    脑中、耳畔,似电影重映,一帧帧一幕幕都是方才。


    她的唇一张一合说话,鬓角被雨渍沾湿,如她的眸一样,泛着流光,她刚刚说,喜欢他。


    她这番话说得那样生动,可江复又清晰明白地记得她说话时的口吻那样戏谑。


    她是个能将谎话说成真的骗子,江复不会忘记,这是她深刻入骨的“人设”。


    她刚刚的话,更像极了一个随口而出的谎言,是达到顺伞目的的手段。


    可江复,却有一瞬间,竟会升起一丝期望,期望她的嘴里,能多点真言。


    思绪纷扰,江复就这般,在原处站了快半个小时,才像是从梦中骤醒一样,雨还在下,可他再不想顾其他,抬腿往下,心甘情愿陷入水雨中。


    等到陈梅家,他浑身都透湿了。


    一地的水渍,从客厅上楼梯,最后在他房间床边停留晕开一滩。


    浑身热气都被冷雨带走,江复亟需洗个热水澡,他找了换洗衣服,刚准备摘下腕表去浴室,指尖只摸到一抹空。


    腕表不见了。


    节能灯悬在高处,晕开一圈白。


    一只细白的手腕抬高,置于灯光下,冬宜痴迷地借着灯光端详这只泛着冷光的腕表。


    它精致,奢华,不璀璨却夺目。


    昂贵的东西,染指起来足以让人血液叫嚣,头皮发炸。


    今晚,她堵住江复,拿走这块表,是起心动念的报复,报复他出尔反尔。


    可真的拿到手上,腕表传到手上这冰凉的触感,冬宜压抑下去的心思,再次晃荡了起来。


    江复这样的有钱人,就算是没了一块手表又如何,微不足道。


    对她来说,如果这块手表是她的,那么她就能卖了换成钱,就能去投奔姐姐了。


    这不是一块手表,是一张车票,是她的路费,是她压抑生活里可预见的光明,冬宜吞咽着口水,指节捻紧。


    四下无人,也压根没人瞧得见她心中的翻滚,只有冬宜自己心知肚明。


    可她不是贼。


    最终,她闭了闭眼,将手表从腕上摘下来,放进了书包最深处。


    明天,她会将这块手表还给他。


    可第二天,冬宜上学路上,看到开着门的典当行,视线顺着玻璃门深入,直至落到那个漆黑的铁窗上,有个声音好似在耳畔叫嚣。


    冬宜手指捏得更紧,脚步挪了又停,还是迈步进去。


    铁窗里一片漆黑,好似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当铺老板身形清晰可见。


    “妹子,做什么的?”


    冬宜喉咙有些干涩,像被胶粘住,什么都说不出口,手指书包深处探去,最终摸出一块手表才艰涩说出口:“我想……我想让您帮我看看,这块手表能值多少钱?”


    黑暗之中,形销骨立的老板伸手想要接过来,可就在他的熏黄的指尖即将碰触到手表那一瞬间,她突然紧皱了秀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奔跑出门。


    她跑得惊慌,脚步失措,发丝被狂躁的风吹得胡乱飞舞。


    江复脚步微停,只瞧见前方冬宜惊乱奔远的清丽背影,指节不自觉捏紧了书包带,视线往上,看见冬宜跑出来的店铺门头那个醒目的红色繁体大字。


    當。


    江复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眸色也一点点转得深沉。


    直至跑到了学校,看见四周一张张鲜活张扬的面孔,冬宜才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刚刚,她差一点就真的成贼了,就差一点。


    最后关头,她还是忍住了。


    她冬宜,不是贼。


    曾经她确实无比想要这块手表,想法都只是想要接近江复,成为他的朋友,哄骗这个富家少爷心甘情愿,将这块对他来说肯定不值一提的手表送给自己。


    而不是用这种手段占有。


    这件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没有任何窥探价值的资格。


    冬宜将手表,仍旧放回了书包最深处。


    清江的冬日冷雨不绝,白日雨停没多会,到第八节课下又淋漓起来,晚自习了也不停歇。


    下课铃响,班里学校都嘈杂起来,身侧的同学们都拿伞忘门口走,有的回家,有的回宿舍。


    冬宜也拿了书包起身,手指刚拉开拉链,江复却率先叫了冬宜,声音凛冽:“你有东西没还我。”


    冬宜仰头凝视着她,深吁了一口气般,手指穿透书包拉链口艰难找寻,一边找还一边咕哝:“还你就是。”


    她手指往下摸索,还没摸到,有些着急了,索性将一条腿抬至与腰平齐,弯了身,拉链口开得更大,头都像是要埋进书包里。


    江复晦暗的眼浅浅凝了冬宜一眼,走到她课桌旁,只拿了挂钩上的那把黑伞。


    等冬宜终于触到那一抹冰凉,攥手里从书包里拿出来扬了扬,却见江复拿着他的伞已经到了门口。


    “诶?”


    冬宜愕了一瞬,忙拉好书包追上去,等真追上,又是昨晚的小巷。


    冬宜被雨淋得湿了大半,喘着粗气拉住江复:“手表……手表还没还你……”


    江复转身过来,话语很平静:“不用了,我看到你从当铺出来的,冬宜,你已经卖了不是吗……”


    话没落音,冬宜指缝便落下一块精致的手表,路灯下晃着微光,闪在江复的眸中。


    他喉咙微滚,盯了这块表片刻,视线又慢慢上移,落到冬宜脸上。


    冬宜吞了吞口水,看着他晦涩的神情轻笑了一声,罕见地说了真话。


    “江复,其实我真的很想偷偷卖了,我好想有一笔钱能够离开这里,去找我姐姐,所以我去了当铺,我想问问这块表值多少钱,可是当我走进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我的,我没有资格处置它。”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风声喧嚣,偏偏在江复耳中落得精准。


    他沉默了许久,一瞬不瞬盯着冬宜:“既然没资格处置,又为什么拿走?”


    太冷了,冷得冬宜似乎鼻涕都要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昂起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委屈,她语气哽咽。


    “都说我喜欢骗人,可是人都是会撒谎的,江复,你从来没有撒过谎吗?”


    江复盯着她,回答不出一个字。


    “你骗我说我们是朋友,可你又出尔反尔,你和我划清界限,你不和我说话,假装和我很不熟的样子,我是卑劣,你就高尚吗?”


    江复眸色太深,还是没说话,只是握伞的手捏得更紧,背脊不知何时,已经被雨淋得透湿。


    冬宜嘲讽地笑:“我就是故意拿走的,我就想看你着急,我拿走手表就是故意报复你,你满意了吗?”


    江复盯着冬宜,终于开了口。


    “你说的喜欢,也是报复吗?”


    第20章


    伞尖滴滴答答, 少女隐秘的心事藏匿在雨水打湿的褶皱里。


    她眼睫上也沾染了水渍,被轻轻眨落,溢出一声无所谓的笑来。


    冬宜没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问回去。


    “你当真啦?”


    江复眸眼里熠着的一抹微光黯淡下去, 他抬起下颌,将脸扭到一边,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没有。”


    “没有就好, ”冬宜尬笑了两声, “看你这样认真,我都怕你听不懂玩笑话。”


    江复微阖眼睑, 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 只是希望, 你能多说点真话。”


    冬宜喉腔干涩,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江复撑着伞, 继续开口:“冬宜, 这个学校里,你没有朋友吧?”


    他太过于一针见血, 让冬宜狠狠一怔。


    江复牢牢盯着她,也不会错过, 她伞下藏不住的脆弱。其实午后课间, 江复总能瞥见冬宜, 她的孤独太显眼, 太直白,太过于赤裸裸。


    她趴在桌上, 目光总不自觉飘远,飘到走廊外嬉笑打闹的女孩身上,课间, 有女生叫她的女伴去厕所,她也会有掩藏不住的落寞,江复看得出来。


    可他的实话实说,让冬宜误以为是挑衅,她强装不在意,傲气地驳了一句“我不需要朋友”。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牛羊成群结队,野兽才会独行。”


    这是她偶然间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她觉得有思想有哲理,所以记下来,放到这里,假装一头厉害的凶恶野兽,好让江复没法瞧不起她。


    但江复没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他的视线很深,抿了抿唇,轻易戳破冬宜的伪装。


    “冬宜,就算你是野兽,你也是一只需要同伴的野兽。”


    冬宜低了头,被拆穿让她懊恼,她语气很差地回:“我报复了你,所以你就揭我的短,刺激回来吗?”


    江复没说话,冬宜更激动了,她声音吼得高亢,自暴自弃。


    “我知道,我做人就是很差劲,我人品差,所有人都要远离我,不和我做朋友,你不也是吗?”


    这番自贬的话吼完,冬宜的情绪也有些崩溃了。


    她感觉双腿没了力气,再也支撑不了她疲累的身体,无力地蹲下来。


    伞往她的方向倾泻得更过,江复弯下了腰,后背早己被雨水溅湿,寒意刺骨,但他浑然未觉。


    他看着地上脆弱不堪的冬宜,轻声否认:“不是,你不差劲,我也有别的原因。”


    冬宜身躯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她诧异地昂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冬宜,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会撒谎,我并不高尚,我也会。”


    “但是谎言很难建立起真的感情,只有真诚,别人才会相信你,主动靠近你,长久在你身边,冬宜,多和朋友说真话吧。”


    冬宜眸光微闪,久久失神,她不明白江复和她说这样一番话的目的是什么,她只是第一次思考起了“真诚”这两个字。


    其实她并不是每次都想要撒谎的,很多事现在想起来,也没必要撒谎。


    她的姐姐做过模特,却不是高大上的秀场模特,可那次她为什么就没有否认?当听女同学说起“痛经”的时候,她也只是为了合群,才将姐姐痛经的经历当成自己的说出来,她明明可以直说现在还没来过,不会有人在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至于别人闻到的鱼腥味,她也大可以承认自己家里就是卖鱼的,这没什么好自卑的。


    除此之外,她那些数不清的否认和假话,就算是说了实话,也不会有什么的。


    可她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说出一句谎言来?


    冬宜愣在了原地,她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小时候,她在乡下外婆家长大,外婆喜欢舅舅,喜欢表弟,不喜欢她和宋珍。她和表弟都犯了错,棍子刷条只会落在她的身上,她那时候才五岁,齐腰的身高,细胳膊细腿,被抽得满村子跑,撒谎可以少挨打。


    那年,游手好闲的爸将她从小山村接了出去,她那时对父亲还有憧憬,满心欢喜,以为跟着爸爸去城里,会有好生活,不会挨打了,可爸爸不送她去幼儿园,反而每天带她去菜市场,去大桥底,去商场的门口,爸爸在她身上挂牌子,那段时间,她得过白血病,也曾是全国年纪最小的脑肿瘤患者,不过冬宜幼小稚嫩的心也察觉过不对劲,也曾在为她悲惨经历抹泪的阿姨面前说过一句:“阿姨,你别伤心,我没得病。”得到的,却是爸爸扬手而来的一巴掌。


    “我教过你的,要说什么?”


    冬宜含着泪,凶神恶煞一般的爸爸面前,她不敢哭出声。


    “你到底有没有病?”


    “有……”


    “什么病?”


    冬宜呜咽着,愣了好大会,才不确定地问:“爸爸,我这次得的是白血病还是脑肿瘤?”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半年,直到爸爸第一次被抓,上了新闻报道,警察通知了宋珍接走冬宜,她才回到清江县,被送进了幼儿园。


    冬宜指尖用力,似乎快要嵌进肉里,她喉咙滞涩,只回了一句:“我怕……”


    她其实并不是喜欢撒谎,只是她害怕说真话,她承担不起说真话的后果。


    后来,说谎就成为一种习惯。


    她不再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看人被骗到也不再有内疚感,有时候为了圆谎,她还会编故事,面不改色,说得跟真的一样。


    冬宜抬起眼,撞入江复深邃的眼瞳中,她咬住下唇,很久都没再说话,像是失了神。


    江复的话,只说到这里为止,他将伞柄塞到冬宜的手里:“伞你拿好。”


    直到江复踏入雨中,冬宜才如梦初醒一样起身追上来:“江复。”


    雨伞重归他的头顶,冬宜也再次回到他的身后。


    江复侧过脸去,视线与冬宜的湛亮期待撞上。


    她眼睫微眨,深吸了好几口气,做了5分钟的心理准备,才终于说出实话。


    “江复,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在那个小面包车上,我和你搭话,是因为我听说你家很有钱,所以我拼命拉近和你的关系,我想从你身上捞好处。”


    说真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还是将自己最阴暗的一面陈情剖析,只说到这里,冬宜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红着脸,小心翼翼瞥了下江复的脸色。


    他果然看起来有些生气,唇紧抿着,视线也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冬宜难为情,将头埋得很低,语气也像是要低到尘埃里:“你一定觉得我是卑鄙小人吧?”


    江复直言不讳:“是很卑鄙。”


    “但我还能承受。”


    冬宜又抬了头,睁大湛亮的眼:“江复,我还想骗你的表来着,我觉得你家这么有钱,一块表就是洒洒水啦。”


    江复似乎更加被气到,狠狠闭上眼去,嘴角都有些抽搐了。


    冬宜又垂下头,惭愧又懊恼:“我就知道,没人能听得了真话的……”


    江复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恢复清明:“能承受,还有呢?”


    “但是很快,我就没这种想法了,后来,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当朋友。”


    江复嘴角动了动。


    冬宜生怕江复不相信,连忙举起四根手指郑重其事:“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这次一个字都没有撒谎。”


    江复紧绷的神色终于迎来的片刻的缓和,他点头:“好,我信你。”


    “那你呢?”冬宜歪着头,盯着江复黑白分明的眼,失落地问,“明明承认了我是你的朋友,为什么后来要反悔?”


    这次轮到江复心虚了,他垂下清浅的眸,没明说:“是我的原因。”


    冬宜没有追问,她只在乎一点:“江复,如果我学着说真话,你能不能不要疏远我?”


    她孤立无援了好久好久,除了姐姐,江复是第一个会帮她说话的人。


    冬宜期待地看着江复,心悬着捏着,七上八下着,像稍不留意,就会被打落万丈深渊。


    江复盯着冬宜,眼前的少女,像极了一颗裹着糖霜的刺莓,江复能看穿她的谄媚她的狡黠她的口腹蜜剑,也没有错过她的热情她的善良她的敏感脆弱。


    她爱漂亮,宽大校服底下是她的精心搭配,书下常压着一面小圆镜子,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放在笔袋里,她时常拿出来比在耳尖。


    她爱看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小说,课桌肚里摆了好几本,有一本时尚杂志,书皮都快被翻烂了她也一直留着。


    她上物理课总走神,不过英语和语文听得很认真,她这两门课都很好,江复甚至觉得,她选错科了,文科兴许会更适合她……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的认真看了冬宜很久,砸落伞面清脆的雨声,与他的心跳共振。


    父亲郑重的叮嘱,他记得,深刻地记在心里,但这一刻,他只想主动靠近冬宜。


    不仅仅因为她的坦诚。


    他太冷了,靠近她,好像能偷得一点温暖。


    江复嗓音有些涩,带着不规律的呼吸声,郑重其事地吐字:“冬宜,我永远不会再疏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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