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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生辰礼 宁鸢朝着他


    “也是哦……”孟吟芳垂了手, 随即又回过神来,怒道:“不对!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没脑子吗?”孟吟芳再次抬手,刀尖直指闻裕喉结处。


    闻裕眼角含笑, 暖风拂过,扬起孟吟芳的殷红发带,也扬起了闻裕的青色发带。他们一人笑,一人怒, 一人立, 一人坐,一青一红的身影同处蔷薇花架之下,宛如一幅名家画卷。


    此时的孟吟芳就像一只披了虎皮的兔子,即便锋芒外露,却也掩不住她偶尔露出来的女儿家心态。


    闻裕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他随即抬手, 用手指将刀刃移开。他的手掌满是陈年厚茧, 手背上的经络隆起, 微凉的感觉从指背处传来,闻裕面上满是不羁的笑意。


    孟吟芳瞧得他这般姿态,略鼓了鼓腮, 随即横刀一偏,自闻裕颈边而过,一缕断发随风落在闻裕脚边。“我认真的,我现在很生气!”


    “我知道。”闻裕面上笑意不止,随即解释道:“但是, 二娘子,我没有让人去与宁娘子递话。此事既出,我自会给二娘子一个交待。”


    孟吟芳本也没打算真伤了闻裕, 既他应下来给个交行,孟吟芳亦收刀入鞘,转身便要离去。


    “二娘子既来了,不如吃盏茶再走?”闻裕伸手替孟吟芳斟了一盏茶水,孟吟芳回首斜了他一眼,只扔下“没空”二字,就扬长而去。


    孟吟芳于院外上马离去之时,正逢刘满赶至此地,他在巷口下马,待孟吟芳走远之后方牵马入院,将缰绳系在一旁树上,这才入内去寻闻裕。


    “郎君,二娘子来此可是有何紧要之事?”刘满急急奔来,解释道:“二娘子方才去府上了,奴见二娘子似是动了怒,怕在府上生出事端来,这才与二娘子说了郎君的下落。”


    “无妨。”闻裕将那一缕断发摆到掌心,随即道:“你去查一下,是谁借了孟家的手,把消息递到千灯别院的。”


    刘满神色一滞,并未立时应下来。闻裕觉出味来,立时瞧向他,道:“你干的?”


    “郎君,奴实在是不想再瞧见郎君为此事烦心。”刘满立时跪下来,“郎君这些时日已经派出不少人去找寻那封手书,明里暗里损了咱们许多人,连先时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暗子都动了。”


    “若再继续下去,只怕是那颗暗子也会叫宋淮觉察出来的!奴打小侍候郎君,自是知晓郎君这一路行来多有坎坷,现下郎君大事未了,实不该在一封……”


    “闭嘴!”闻裕眸光一冷,那道目光似是一柄利刃悬于刘满脊背之上。刘满垂着头,眸光死死盯着身下的泥土,心中惧意不止。


    他打小跟在闻裕身侧,说句僭越的,真可谓是比闻长胜与梁夫人更懂闻裕几分。他很清楚闻裕为了将宋淮拉下马费了多少心思,如今明明可以借此机会借机将宋淮拖下水,偏他要压下来,还费了这许多人手去取那封手书。


    明明那封手书在宋淮手中于他们更加有利。


    他想要去取便也罢了,既是宋淮身边有个宁鸢,又为何不加以利用,直接叫她去想法子,左不过都是宋淮的枕边人,有何不可?


    闻裕立起身来,朝着刘满行了几步,开口道:“自己去领十鞭子。记着,不能动她,更别动她的人。”刘满瞧着闻裕的衣摆,只将身子压得更低。


    没几日,就到了宋淮的生辰。


    宋淮白日里当值之时就已接了千灯别院那处递来的消息,叫他入夜再过去,他生生等了一日,待金乌西垂,方去了千灯别院。


    宋淮才方步入院门,就瞧见满院的红灯,月莲与如意自在他入院之后识相地退了出去,宋淮瞧着满院的红灯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欢畅。


    他信步前行,随即推开门,夜风自后掠过他的身躯扬起了他的衣袂,也吹散了满屋的白色轻纱。屋内燃着宁鸢所欢喜的菡萏花香,袅袅白烟送出摄人心魄的气息。


    宋淮只深吸几口,便觉心胸悸动不已。他急于见着宁鸢,自是掀开纱幔往床榻处而去。可床榻内并无宁鸢其人。


    “夫君。”左近处传来宁鸢的娇||媚的声音,宋淮回转身子走入甬道,甬道上悬满了薄如蝉翼的水波纱。“夫君。”


    宁鸢的声音自纱后传来,宋淮瞧着纱后透出的模糊人影,眸光只摆在纱后的人影之上。他一壁掀着纱一壁走,纱后的人影渐渐清晰,在只余下最后一层之时,宁鸢却按住了宋淮捏着纱的手。


    “夫君莫急。”宁鸢隔着纱浅浅地笑着,纱后的宁鸢着了一袭赤红衣裳,鲜艳的颜色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如羊脂。宋淮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他的眸光炽热,气息亦早已不稳,早已听不得宁鸢在说些什么。


    “呀!”宁鸢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音,宋淮已经隔着纱掐上了她的纤腰,面前的云水纱着实碍眼,宋淮抬手一扯,便将整块纱都扯了下来。


    宋淮借势想要亲吻上去,却叫宁鸢抬手按住了他的唇。“夫君,今日你得听我。”宋淮已叫宁鸢此举搅得心神俱荡,哪里肯再拖沓下去。他一手捏住了宁鸢的手腕,哑着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合该听我的。”


    “可礼物是我备下的,夫君若是不听,我便不告诉你我备了什么礼。”宁鸢笑得妖||艳,有一瞬间叫宋淮以为遇到了精怪,只一个笑,就已然叫他丢盔弃甲。


    宁鸢见他略有失神,随即将挂在她身上的云水纱捏在手上,随后盖到宋淮的头上。她笑着去牵宋淮的手,引着他一步又一步往甬道尽头的门户行去。


    宋淮隔着纱瞧着她笑,轻薄的云水纱拖在事先洒满了蔷薇花的砖石之上,将赤红两色的蔷薇花瓣各分两处。


    宁鸢行出一步,便自回首一次,每次回首都表露出极其娇||媚的神态来。她将门推开,随后探出双手去执宋淮的手,引着他一道入内。


    他们相对着,宋淮每前行一步,她便退上一步,她轻缓地摆动着自己的头,或正或斜,每一个看似无意地动作,都是她对着铜镜练了一次又一次的结果。


    宁鸢引着宋淮一路退到那张圆形床榻旁,她没有急于去掉两人之间的束缚,只是探出手来,隔着轻纱,指腹描摹着宋淮的眉眼。而后,指腹渐渐下移,在划至他的喉结处时轻轻地点了一下。


    宋淮本就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惹得口舌生燥,此时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他只立时扯掉头上的轻纱,这便将宁鸢牢牢锁在怀里,尝着她口脂的味道。


    轻纱摇曳,锦被如云,灯花炸响声与宁鸢破碎的声音一道响起。


    蔷薇花浓重的气息盖过了菡萏花香,它们似是互相不愿臣服于对方,总想要更高出一头,争个长短,争个高下。


    一双素手不觉间抓住了一旁的云水纱,纱幔顶端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声声脆响,渐渐地,悬在半空的轻纱被她扯落,盖住了她的手臂,又被人掀落在地,铃铛落地,发出了最后一声脆响。


    一条纱幔被扯落,不多时,又是另一条纱幔奔赴了同样的结局。打闹了一个时辰,原本飘垂着的纱幔都已叫宁鸢扯落了去。


    她将自己埋在锦被之内,身后宋淮追上来,薄唇落在宁鸢泛红的耳畔,低沉地唤了一声“鸢娘”。宁鸢已叫折磨得不轻,她很是清楚宋淮这一声后意味着什么。


    “夫君。”宁鸢的嗓音微哑,她转过身来双手捧着宋淮,随后在他额间落了一吻。“夫君带我去沐房吧,那里,还有我给你备下的礼物。”


    宁鸢肯叫自己与她亲近本已叫宋淮窃喜,更莫要提今日这般主动配合他。宋淮原以为此时已是最好的,却不想宁鸢同他言说还有旁的礼物。


    宋淮眉眼具笑,他将宁鸢抱在身前与之拥吻,而后走过甬道往浴房而去。浴池内是宁鸢叫人早早备下的热汤,她将时辰掐得正好,此时的池水温热,最是适宜。


    宋淮抱着她一道步入池子内,温热的池水将她包裹,叫宁鸢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碎声响来。宋淮不愿松开宁鸢,只不停在水中作怪,宁鸢推拒无果,只得轻轻咬了咬他的唇,这才叫宋淮松开些许。


    “夫君先松开我。”宁鸢的指腹在他胸膛上画着圈,眼泪流转,语调恰如鬼魅。“我还备了更多的礼。”


    上一份礼已叫宋淮欢喜不已,此时又得见宁鸢被水气萦绕的勾人模样,自颔了首。


    宁鸢在池中缓缓后退,水波在她的动作之下荡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水气袅袅,两个人相隔不过丈远,却叫宋淮心中一紧,生怕这层层水气将宁鸢吞了去,叫他再寻不得。


    未几,宁鸢已退至去往另一端,她倚在空无一物的青玉池石壁旁,足下稍稍轻点停顿一二。


    宁鸢朝着他淡开一抹笑来,而后没入水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水气涌 夫君昨夜不


    池水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宁鸢却不曾再次浮出水面。宋淮峰眉折起,他正在池水中游走几步,他才至半道, 宁鸢便自水中浮出。


    她的墨发在池水中四散开来,一如上好的绸缎,随着水波起伏。


    宋淮真真是从未见过宁鸢如此模样,他欲上前相拥, 而宁鸢却先一步将她推开。她执着钥匙的手抚上了宋淮的脖颈处, 随后又自水下探出另外一只手,手中那副他为她而准备的赤金镣铐被她拿在手中,残留的水珠顺着这镣铐重新滴落,与池中之水融为一体。


    宋淮瞧着她手中的物件,一时未明其意。宁鸢纤指上移, 手中的钥匙亦随着她的动作一并朝前, 随后, 停留在了他的下颌处。宁鸢双指之间夹着钥匙划过他的薄唇, 随后朱唇微张,道:“夫君莫动。”


    宁鸢靠近几分,只将那镣铐打开随后固定在宋淮腕间, 待将他的双腕都锁之后,宁鸢方退开去,手中晃了晃钥匙,随后将那把钥匙扔到一旁,面上所露出的笑带着狡黠。


    宋淮上前几步, 两条锁链收紧,叫他止了步子,面上亦露了笑。赤金镣铐在水中被水波冲刷着, 他垂眸瞧向自己腕间,随即又看向宁鸢,想知晓她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金子此物比不过铜铁所铸之物来得坚硬,这副镣铐或者能困得住宁鸢,却绝对困不住他。


    宁鸢亦知晓此物根本就困不住宋淮,而她的本意也不是以此来困住他。宁鸢的面上依旧扬着笑,而后探手取了摆在一旁架子上的绳索,而后又一步一步靠近宋淮,待她再次行至宋淮身前,她方伸手扯动了那条绳索。


    悬在沐池顶的纱幔落下将他们盖住,数不尽的蔷薇花瓣自头顶落下,与这云水纱一道被温热的池水包裹。宋淮上前一步,宁鸢便退上一步,永远都叫他瞧见了,却触碰不到。


    腕间的镣铐确实有些碍手碍脚,宋淮不愿再等,自稍稍用力就将锁链扯断,随后不待宁鸢逃开,就已将她重新囚入怀中。


    轻纱在水中上下沉浮,它裹着沾着池水的蔷薇花瓣左右翻滚,将这些花瓣都包裹在内。水波荡漾处,赤红花瓣与粉色花瓣随着水晕相触相离,或是没入水底,或是浮于水面,一时赤红在上,一时嫣粉在上,好似两只蛱蝶起舞。


    双蝶不在空中,反没入水底,在水底相拥,嬉戏。烛光透过水气,透过轻纱,透过花瓣,只能瞧见蝶儿的翅尖,观不得全貌。


    院中促织止了鸣唱,夜风也不愿再去拍打窗棂,浓云遮蔽弦月,只余屋内双蝶起舞。


    直至外间三更梆子声起,宋淮才歇了心思。怀中的女娘已然阖了眼失了力气,他将宁鸢抱起行至一旁,随后又取了干巾子来与她绞发。


    “鸢娘,鸢娘。”他轻唤了几声,怀中女娘只微折了折眉,却是再无力气去答他的话了。“你是我的。”他垂了头在宁鸢的眼角落下一吻,身心俱畅。


    待他将彼此的湿发都绞干了,他方抱着宁鸢回到主屋床榻之上。宋淮自掀了锦被,与宁鸢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翌日早起,如意与月莲领着人早早立在屋外,却无人敢去叩门打搅。宋笙疾步前来,他见院中立着许多人,立时穿过人群便要上前去叩门。


    如意端着铜盆立时去拦:“笙郎君,家主与娘子还未起。”宋笙将眉一拧,道:“我有急事寻家主。”


    如意回道:“笙郎君,天大的事,此时也最好不要入内。家主昨几个生辰,娘子备了贺礼与家主,不叫旁人打搅的。”


    闻言,宋笙只觉得宁鸢愈发像个妖||孽,他瞧了瞧紧锁门户的主屋,只得将手中横刀紧握,自转身往院外行了几步。


    屋内宋淮早早已醒转,此时正侧躺着以手支头半撑着瞧着宁鸢。


    昨晚的一切都叫宋淮觉得有些不大真实,若非醒来时瞧见宁鸢躺在怀中,他还当自己又是发了一场美梦。


    身侧的女娘散发躺着,她墨发间的菡萏香气早已叫昨日的蔷薇香气盖了去,这些沁人心扉的气味在不停地提醒着宋淮,昨晚的一切不是幻梦一场。


    宋淮探出手去把玩着宁鸢的青丝,他将宁鸢的发丝绕在指间,随后又拿起发尾,轻轻划过宁鸢的面颊。宁鸢被他闹醒,睁开眼时见是宋淮在旁,自是叫唬了一跳身子自退开几分。


    宋淮见她露出惊恐之色,面上的笑意也立时消散。宁鸢方回过神来,忙折着眉头嗔道:“夫,”只吐了一个字,她便咳了几声,随后继续沙哑道:“夫君你吓着我了。”话毕,她立时将头埋到宋淮胸膛处,没得再叫他瞧出端倪来。


    宋淮没有立时去答,宁鸢生怕自己方才那下意识露出的惊恐之色叫宋淮觉出端倪来,眼眸一转,又抬起头来在他下颌处落下吻,随即撑着自己酸乏的身子将他按下,居高临下道:“夫君昨夜不乖,都不听我的。”


    她跪坐着,锦被自滑下肩头,叫宋淮眸色一沉,再无心去想旁的事。不过片刻,两人的高度已然变换。外间候着的奴仆们听到了声响,都羞红了面颊,乔媪听了,只将她们都打发了下去,叫她们先去沐房备下水。


    一行人如获大赦,自都离了廊下,不敢再多听一耳。


    待到云散雨歇之时,宁鸢无力地吐着气,道:“夫君昨夜不听话,今日还是这般胡闹。”


    宋淮知晓自己有错,自轻声哄着,道:“那鸢娘想要如何罚我?”


    宁鸢等来宋淮此语,随即抬头,道:“我要一副镣铐,要重些的,不要金银所制,就要铜铁的,好将夫君锁住,叫你不能轻易挣脱开来,只能任我为所欲为。”


    宋淮的眸光在她的唇上停留,瞧着那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所喜欢的。他从不知晓,失去记忆这桩事竟能如此美妙,她不会与自己置气,不会与自己逆着来,这副没有傲骨的身姿当真是比先时更加讨喜。


    宁鸢见他笑而未答,还当他又觉出来些许错处,虽此时疲累,却也不想半途而废,遂又主动去亲吻了他的薄唇,催问到:“夫君可能依我?”


    宋淮挑了眉,道:“鸢娘打算怎么用呢?”他探出手去把玩着宁鸢的发丝,思索着从宁鸢这张讨喜的朱唇内会吞出什么字来哄自己欢喜。


    宁鸢探出手指在他薄唇上碰了碰,诓道:“我若说与夫君听了,那还能称得上什么惊喜?夫君,你是想现在就知晓,还是届时亲自试上一试?”


    她的纤指自宋淮的薄唇上抬起,随后又覆在自己的唇上,那等神情,宋淮无有不应。


    “依你。只要鸢娘所要,我都依着你。”他将头埋在宁鸢颈边,在她耳畔喃喃道:“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哪怕是我的性命。”


    宁鸢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心道无||耻之徒皆如此,嘴上净说一些她不会要的东西。幸而她所想要第一个东西已经得了宋淮的应允,宁鸢亦不想再与他多言,只自顾阖了眼,再次沉沉地睡去。


    宋淮揽着她又歇了一阵,随后抱着她起身去往沐房,自将宁鸢收拾一番,又亲与她换上干净的衣物。宋淮将宁鸢抱至床榻上,替她盖上薄被,随后又自取了衣物换上,这才迈出门去。


    如意与月莲对上宋淮,自曲膝行礼,宋淮将目光摆到自己腕上的红痕,笑道:“娘子还歇着,别去打搅她。还有,娘子无论要什么,都听她的。”


    二人自晓宋淮此时心情极佳,待应下后便往廊下立着等候宁鸢起身。


    宋淮迈步出院,院外宋笙早已候了多时,他见宋淮行出来,立时行过去,一壁跟一壁说道:“家主,查出来了,是,寒露。”


    宋淮的步子顿了顿,宋笙又道:“属下还未去审,家主可要亲自前去。”寒露与霜降一道跟在宋淮身边伺候,整个浊水居内除却戴媪之外,事事都是由寒露来料理准备的,她紧守本分,是以宋淮才会允她长年留在院中伺候。


    宋淮先时也从未怀疑到寒露的身上,可在他查尽了所有可能的人之后,却发觉只可能是寒露了。


    可不曾想,就是这么一个瞧着最不可能的人,居然会去找寻宋淮藏在书房内的暗室,居然会与外人递消息,引贼人入府。


    “杀了。”宋淮面色平静,不再停留扬长而去。


    宁鸢一觉歇到下晌才起来,她身上难受,只扯着嗓了唤了声如意,院外之人得了信,自是入内来伺候她起身。如意与月莲二人扶着她坐起身来,言说沐房处已然备下了热汤,相问宁鸢可要去泡上一泡。


    宁鸢亦不拒绝,只由着二人扶着去了沐房,待到了沐房内,她方将人都遣了出去,独自将身子浸在热水之中,好缓一缓身上的疲惫。


    困住宋淮的第一样物件已经定下来了,她该好生想上一想,第二件,第三件,该如何叫宋淮心甘情愿地奉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去赔礼 池中水波荡


    宁鸢自在池水中浸了一刻钟才起身, 她自扶着架了挪过去取了巾子将身子擦净然后换上干净的亵衣裤,待将这一切穿好,宁鸢方将如意与月莲唤了进来, 叫她们扶着自己回到主屋之内。


    如意相问宁鸢可要与她备些膳食来,宁鸢言说自己还想再歇一歇,便摆了摆手叫她们先出去。二人也知宁鸢疲惫,自不多言, 扶着宁鸢上了床榻歇下, 便先后退出去。


    待听得屋门闭上,宁鸢方挣扎着重新坐起来,随后将藏在香露匣子内的避子丸药取了吃下去,这才复回到床榻之上安心歇下。


    孟吟芳将消息递到孟瑜那处不过一日,闻裕就已亲自登门致歉。


    “此事是我手下人越过我的意思去办的, 虽不是我下的令, 但也是我驭下不严之过。”闻裕才方见着孟吟芳便当众致歉行礼, 倒叫满院的奴仆都给唬了一跳, 纷纷垂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闻裕已将姿态放低,孟吟芳亦不好不收,只遣了满院奴仆下去, 随后道:“此事已生,只望闻君莫要再插手此事。”


    闻裕未有直接应下来,只略侧了侧身,刘满便与另一个合力托着一个长木雕花盒上前。二人将木盒搁下便退了出去,闻裕亲去移开了盒盖, 道:“大稽止戈山庄的陌刀,原是大稽送给城主的,后来城主给了我, 我就借花献佛了。”


    孟吟芳得闻是陌刀,自是上前瞧了一眼,她只见匆匆一眼,双目便不由地流露出欣喜神色来。闻裕见之,亦不免露了笑来。


    闻裕所送之礼虽是她所中意的,但孟吟芳亦少不得要端一端架子,自是又端坐了身子,平静道:“闻君这礼,我可不敢收,没得再生出些旁的事来要我受着。”


    “是我对不住你。”闻裕觉出孟吟芳的弦外之音来,随即道:“我知二娘子与宁娘子姊妹情深,此事错在我,是以,宁娘子随崔小郎君离城一事,我亦会出手相帮。”


    孟吟芳蹙着眉,道:“与你何干?”


    “崔小郎君要将人带出城难不成不需守卫搜查?”闻裕自偏了头笑着,“城门处我会去打点,必不会有消息传到宋淮耳中。”


    “这事本就是你应当做的,怎还能拿来与我讨赏?”孟瑜相托崔小郎君相帮一事本就经了闻裕的手,闻家掌护城军,城门守卫自是有闻家的人,闻裕处置此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不对,不是讨赏,是当赔礼。”


    “行,那再与你说另外一桩事。”闻裕搁了手中瓷盏,道:“宋淮之母不喜宁娘子,先几次宁娘子遇险想来都是她的手笔。”


    “我知道。”毕竟为了不叫自己被拖下水,宁鸢不异扮成个失忆。


    “那二娘子可知,方夫人又在集结人马,要再次朝宁娘子下手呢?”闻裕才将话托口说出,孟吟芳心中一紧,掌心不自觉地握紧了桌角。


    “宁娘子避了宋淮几次,可宋淮都能寻到她,即便此次借了崔小郎君的手去了朔阳城,也难保宋淮不会再次派人去寻。既然方夫人想要出手,那不如就叫宋淮以为宁娘子已死,就此叫他们母子离了心,也绝了宁娘子的后患。”


    闻裕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孟吟芳,她与宁鸢一心只想着要么逃,要么除了宋淮,却不曾想过直接叫宁鸢假死多拖上一拖时日,只要宋淮一倒,宁鸢自不用再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宋淮陡然知晓宁鸢亡故一事,少不得要乱上几日心神,即便他之后回过味来,想要去查宁鸢的下落,也得多费些辰光才是。


    “尸体呢?”孟吟芳瞧向闻裕,问道:“若无尸体,宋淮必不会信,可若有尸体,你独毁了尸体的容貌太过于打眼,宋淮如何会瞧不出来?”


    “烧了就行。”闻裕正对上孟吟芳的眸色,平静道:“方夫人既然在你院中纵过一次火,难不成不敢到千灯别院去纵第二次火?”既是要借刀杀人引他们母子反目,那就依样画葫芦,叫宋淮以为方夫人故技重施便是。


    孟吟芳此时亦回过神来,是了,只要连着千灯别院一并放火烧了,那尸体烧成一具焦尸,宋淮又如何能知晓那人是真是假呢?


    “好,我着人去与鸢娘说,待到行事之日,我会叫阿兄拖住宋淮。”


    “不可。”闻裕出言阻止,“崔小郎君离城之前,城主必定会在府中摆宴,届时由我来拦下宋淮。二娘子身有官职,那日想必也会陪同少城主赴宴,切记,绝不可提前离开,没得叫宋淮起疑。”


    孟瑜与宋淮素无往来,若刻意接近,如何能不引宋淮起疑。届时他必定会留意孟吟芳是否在宴间,若孟吟芳不在,他即便自己无法脱身出来,也会嘱人回府查看。


    “届时直接由令兄去将宁娘子接出来送至崔府,翌日再一道送崔小郎君出城,如此,想是不会轻易露出马脚来。”


    孟吟芳垂眸想了想,亦觉得闻裕此计可行,遂应下来,只着人去与孟瑜递信。


    宁鸢这一歇便歇到了日落时分,她再次唤了人进来,如意与月莲这才与她梳妆一番。月莲替她妆扮妥当,随即相问宁鸢可要进些膳食。


    宁鸢瞧着渐晚的天色,只言说随意取碟果子来便是,没得吃多了晚膳吃不下。月莲颔了颔首,待将手中梳子摆下后自去了外间指了个婢子去与厨下传话。


    仲夏日落时分已有暑气,宁鸢并不想在屋内待着,自叫如意与月莲二人一道扶着往院中坐了。


    院中奴仆已开始往廊下灯笼内摆上新烛,月莲接过厨下递过来的果饮与点心摆到了宁鸢身前,宁鸢瞧着院中偶尔掠过的几只流萤,思绪渐渐飘远。


    仲夏将近,很快,那位崔小郎君就要回朔阳了,她也可以永远离开宋淮了。只要关女医能配出来那药散,她再哄骗宋淮一番,随后将他锁起来灌下药物,自己便能离开了。


    宁鸢手中团扇轻摇,眸光空洞,满腹心思都在想着该如何出逃,自是没有留意到宋淮已然行了过来。


    如意与月莲见此,各自行了一礼便都朝廊下多走了几步,并不敢打搅他们。宋淮行至宁鸢身后,自探出手来环住了她。宁鸢叫他这等行径唬了一跳,手中的团扇自也掉到了砖石之上。


    “在想什么?”宋淮俯身将她的团扇拾起,随后将宁鸢抱着坐到他膝上。宁鸢接过团扇轻摇了摇,诓骗道:“在想夫君何时回来。”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①我亦想日日都与鸢娘同在一处。”宋淮如是说着,自捏起宁鸢的下颌与她唇齿交缠一番,许久之后,直至宁鸢不停地锤打着宋淮的胸膛,他放松了她。


    宁鸢自捂了微肿的朱唇,嗔道:“夫君若再如此,我可是要生气了。”话毕,自分出一只手来打了宋淮的臂膀一下。


    宋淮本也是个练家子,宁鸢这点子力道在他眼中根本称不上打,不过就是男女之间的情调尔。宁鸢以手捂了唇,宋淮便隔着她的手背亲吻,左右是不打算放过她。


    二人在院中又闹了些时辰,厨下便有人捧了饭来,宋淮自是抱着宁鸢一道入内用了些膳食。待底下人将饭食,宋淮自不再候着,想要再次与宁鸢亲近一番。


    宁鸢推拒身上不爽利,宋淮却未将话听进去,只半哄半强便行了几回事。事毕,他自抱着宁鸢往沐房处清洗。


    宁鸢本就未养好,此时又耗费了气力,只得枕在宋淮肩头。宋淮亲生掬了水来与她清洗,而后又将她抱起坐在自己膝上,温声道:“鸢娘,与我生个孩子吧。”


    宁鸢的困意叫宋淮这话尽数驱散了去。宋淮自她面上觉出了几分诧异,还当宁鸢不知如何产子,遂笑着解释道:“鸢娘夜夜与我同在一处,自是会有身孕。鸢娘莫怕,自明日起,我便会叫李医师来给你好好调理身子,咱们一定会有孩子的。”


    关二娘子的避子丸药很是厉害,李医师又非是个庸医,若是由他来搭个脉,少不得要知晓内里详情。届时,宋淮自是会将她的避子丸药毁了去,再日日灌下几海碗调理身子的药,也非是不能受孕。


    宁鸢眸光一转,随即露了笑来,她探出手来攀上宋淮的肩膀,柔着声道:“可是,夫君,我想与你多亲近一段时日。”话毕,宁鸢自将手移至宋淮脖颈处,随后上前与他交缠一番。


    宁鸢并不给宋淮回答的机会,只以行动将他后头的话都堵死。宋淮自也顺了她的心思,不再同她言说旁的,终归只要时日久了,她总是会有身孕的。


    池中水波荡漾,池顶轻纱摇曳,宋淮再无心去想旁的。


    待云止雨歇之后,宋淮自抱着宁鸢回到主屋之内,二人躺在床榻之上,宁鸢探出手来搂着宋淮,只将自己的头埋到宋淮胸膛之上。宋淮对此很是受用,自抬手替宁鸢掖好薄被,二人相拥而眠。


    翌日清晨,宋淮醒转未几,宁鸢亦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出自《长恨歌》,原作 唐 白居易。


    第84章 菡萏池 素白的云水


    宋淮侧支着身, 粗砺的指腹在宁鸢面颊上来回移动,而后垂头在她的微肿的朱唇上落下一吻。他抬起头来又见宁鸢长睫微动,随即起了心思, 自阖了眼假寐。


    宁鸢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与自己两额相抵的宋淮。她嫌恶地移开几分,正欲转过身不去瞧他,忽止了动作。


    宋淮素来警觉, 平素里自己稍一转身他都能发觉, 今日又怎会睡得如此深?宁鸢立时回过味来,她略忖了忖,随即微掀薄被,跨坐在宋淮身上。


    宋淮虽未睁开眼,可是搁在身侧的手却是渐渐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指节处已然泛了白。宁鸢自将这一切瞧进眼里, 她心中明白, 宋淮这是故意装睡在试探于她。


    她渐渐俯下身子, 随即将自己的一缕发丝捏在手中,开始一遍又一遍的描摹着宋淮的眉眼。发丝每在他面上划过一处,她会能感觉到宋淮的身子紧绷一分。


    发丝划过宋淮的脖颈, 她清楚地瞧见了宋淮滚动的喉结,她知宋淮已然上勾,遂止了动作,直接起身欲走。


    宋淮睁眼将她按回原处,眸色一凛, 道:“你先动了手,这就想走?”


    宁鸢顺势将头埋在宋淮胸膛处,不叫他瞧见自己的神情, 随即探出手指轻轻地在他胸膛处划动。“那谁让夫君装睡的?”她将话说毕,随即双手朝后握住了宋淮横在她腰间的手。


    她握着宋淮的双手缓缓向上,再将其按于他头顶,面上狡黠的笑容更盛。她微微俯身靠近宋淮,朱唇与他离得极近,却是不去触碰。宋淮自是受不得这等瞧得见吃不着的情景,遂仰头想要去碰触宁鸢。


    他近一分,她便退一分,几次三番都无法一亲芳泽,宋淮自是难耐。宁鸢露出满面的得意神情,道:“夫君这下碰不到我了吧。”


    宋淮斜了眼那双按着自己双手的软绵柔荑,薄唇微勾,随即一个翻身便将宁鸢压至身下,将这主动之权牢牢拿捏在自己手里。宁鸢的惊呼被他悉数吃下,纱幔摇曳,春曲又起,惹得院外树间雀鸟都纷纷飞走不再打搅。


    碰不碰得到的,可从来都不是由她来说了算。


    宁鸢不知宋淮何时歇下的,待她再次醒转之时,宋淮早已不再身侧。她蹙着眉头撑坐起来,又见自己红痕遍布,免不得在心里又将宋淮一通谩骂。


    宁鸢坐在床榻上自缓了几息,这才唤来人与自己梳妆。如意与月莲早早领着人候在院外,待听得宁鸢醒转,自是入内好生伺候。自打宁鸢失去记忆转了性子,宋淮日日歇在屋里,连带着她们这些当差的奴仆都得了不少好处,伺候起宁鸢来更是愈发卖力。


    屋内月莲正与宁鸢挑选着珠钗,外间乔媪已经领着春柳将膳食摆出来。乔媪满面堆笑,谄媚地说着请宁鸢过去用膳。


    宁鸢偏过头越过乔媪去瞧了春柳,她见春柳一直在与自己使眼色,自也是明白过来。待月莲替她妆扮妥当,宁鸢便由这二人一左一右扶着坐到了矮桌旁。


    她瞧了眼堆满矮桌的膳食,遂笑道:“我一个人怎吃得了这许多。”话毕,她自瞧向左右,道:“你们伺候我也累着了,只余一碗鸡丝面就行,旁的你们就都拿去吃了吧。”


    屋内几人并未起疑,只都曲膝谢过,便各自端了食物离开。宁鸢自执了银箸用了一口,随即问道:“春柳,这面汤可否用一鱼来熬?”


    春柳得了机会,自回过身来搁下了碟子,回道:“娘子,这面汤里不独鱼,还有鸡,还有猪骨,还有……”春柳一壁答,一壁朝后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又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道:“娘子,我家娘子让递来话,说下月城主府会与崔小郎君办宴,届时,大郎君会来府上接您。”


    “我家娘子说,若娘子直接离开定逃不脱追捕,是以当夜直接纵了火,扮出娘子葬身火海的模样来。”


    是了,只要自己已死,那宋淮这厮再是疯魔,也无法去寻一个死人的下落。宁鸢自笑着应下来,只叫春柳传话,言她定不会叫宋淮起疑。


    春柳应下来,随即重新拿起了那搁巨胜奴,这便移步行了出去。


    宁鸢心下欢喜,待用罢了饭,甚至起了心思坐在绣架前习绣。待至午后,关二娘子亦来了千灯别院。


    关二娘子叩开别院的门,言道来给宁鸢诊脉,看门小厮亦不敢耽误,只一壁引着人入内一壁着人去与宁鸢通报。


    待关二娘子入得内里,宁鸢照例将人都打发了出去,关二娘子取出了两个瓷瓶,一白一黑,随即道:“娘子所需的那种药散我调配不出来,只调了一种药效极强,叫人沾之及晕的来。”


    许毕,关二娘子便将手中白色的瓷瓶递与了宁鸢。宁鸢本是打算迷晕了宋淮,再将他锁起来然后趁机离开。如今既有孟瑜一行人相帮,这药散能锦上添花自是好,若是不能,亦不妨事了。


    宁鸢自开口与关二娘子言谢,随后,关二娘子又将另另一个黑色的瓷瓶摆到宁鸢手中,道:“这里的药散或是用了,容易叫人陷入幻梦,娘子若实在疲于应付,倒是可以用此物来挡上一挡。”


    宁鸢自明白关二娘子的意思,她一介医者,能调配出这样的方子来,也着实是为难她了。宁鸢立时起身与关二娘子行了一记大礼,这才唤了人来送关二娘子出去。


    关二娘子离去之后,宁鸢将这两个瓷瓶各摆入两个荷包内摆好,心里却在想过会儿子该如何应付宋淮。


    宋淮如今虽信自己失了记忆,但院里院外盯着她的人必不会少,上次关二娘子来了之后叫自己给圆了过去,此次少不得也得再哄一哄宋淮。


    宋淮叹了一口气,随即唤来左右,叫如意与月莲一道扶着自己行出门去。


    暑气微起,草木已长。宁鸢瞧着池中已冒头的菡萏花,心里自然也有了主意,只招来左右与她们附耳几句。


    如意与月莲亦明白了宁鸢的意思,皆笑着应下来。


    晚间,宋淮下值归来,他甫一入门,便开口相问了关二娘子来此一事。宁鸢心道这厮果然多疑,遂扯了笑来搪塞道:“自是有事要相问关女医,这才请她过府来的。”


    话毕,宁鸢探出手来搁到宋淮的肩头,柔着声道:“夫君是想提前知晓吗?”


    宁鸢如此模样,自叫宋淮想到早几日的情景,他心下欢畅,自回搂着宁鸢,回道:“不必,我自会好生等着,等着鸢娘与我言说的那一日。”


    宁鸢哄着宋淮,宋淮也甘心被她哄着,是以他日日只回千灯别院,已然将这别院当成了宋宅,而自家的主宅,他已是多日未宿下,每日里只是去怀雪居内与方夫人请个安便是了。


    方夫人将这一切都瞧在眼中,偏如今自己手中的人马都已叫宋淮知了去,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置了宁鸢怕是不行。


    日子一天天过,院中的菡萏花尽数开了,而春柳也递了信过来,崔小郎君离城的日子已经定下,她可以走了。


    这一日,宁鸢着人先去探了宋淮下值的时辰,随即叫人取来许多菡萏花与叶,待夜幕将临之时,才将一切都布置妥当。


    宋淮下值后自去寻宁鸢,而如意却未引他去正房内,只笑着叫他去沐房处,言说宁鸢自在内里等着他。


    门屋推开,内里满是沾染了菡萏香的云水纱。宋淮迈步入内,随即反手将屋门闭上。屋内发出一阵水声,宋淮自绕过屏风看去,满池水中皆是菡萏花与叶,似是直接在屋内也布了一个菡萏池。


    池中未见着宁鸢的身影,宋淮自欲开口去唤,却见宁鸢推开遮挡着自己的菡萏花叶。她的墨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单髻,发髻间簪了一朵半开的菡萏花。


    温热的池水将她包裹,只是叫她的肌肤泛着浅浅的粉色。宋淮观得此景,不自觉地喉头滚动,随即迈步入内,激起满池涟漪。池水推着菡萏花叶往外飘去,未待宋淮近身,宁鸢便足下轻点几步,与他分开些许距离来。


    素白的云水纱随着她的动作在池水中划出一条水波,宋淮伸手一扯,这才发觉宁鸢身上不着寸缕,只是叫数层云水纱所包裹着。


    宋淮手中稍一用力,宁鸢正在池水中转过几圈,一层纱幔扯去,她自拿起一朵菡萏花朝着宋淮扔过去。宋淮再次上前,宁鸢依旧与他错开来,只留了一条纱幔在他手中,任他扯落。


    往返数次,满池里都是被扯落的云水纱。宋淮此时亦顾不得这许多,只探出手来自除上身上碍事的衣物,随即就往宁鸢身侧游去。


    宁鸢分出一只手来按在宋淮胸膛处,在他垂下头的时候自稍稍用力将他推开几许。宁鸢面上始终都是那等勾||人的模样,她手中执起一朵菡萏花来,随即在宋淮炽热的眸光之下垂下头去动启贝齿咬下一片菡萏花瓣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终逃离 “那你若有


    宁鸢咬着花瓣靠近宋淮, 她凑上前去,待二人鼻尖轻触之时轻启朱唇,花瓣掉落之时, 涟漪又起。


    她发间的菡萏花被宋淮抽走,如缎般的墨发倾泄开来落。花叶随着水晕时聚时散,继续吹奏出一曲春意浓来。


    待到曲终水止,宋淮自将宁鸢搂在怀中, 而后轻轻嗅着宁鸢身上的菡萏花香, 道:“明日城主府摆宴,我要晚些回来,你就莫要等我了。”


    宁鸢知晓他所言的必定是指罗诺与崔小郎君所摆的宴席,便也只轻轻颔首应下来。池水微凉,宋淮将宁鸢抱在身前迈出池子, 随后与她一道拥吻回到上房内。


    宁鸢不止一次想要用关二娘子所给的药物, 她想就一记药散叫宋淮昏睡过去, 一了百了。可转念一想, 若是叫宋淮发觉了,再提前提防,这便不是叫自己忍上一月的事了。


    磋磨一夜, 第二日宋淮出府之后,宁鸢并未早早起身,只在榻上养足了精神,待到下晌,她方起来用了些饭食, 随后便独自留在屋内,静静待着夜幕降临。


    另一处,城主府内歌舞升平, 一众人都在与崔明敬酒。宋淮在旁与之饮过几盏,回眸瞧了眼漏刻,心中惦记着宁鸢,这便想要提前离开。


    闻裕见此,自是上前将其拦下。“宋君这么早就要走了?”他手中各执了两盏酒,随即将其中一盏递到宋淮跟前,道:“崔小郎君明日就要回大稽了,宋君不敬上一杯?”


    宋淮本想拒了,但见四周之人都将目光投至此处,他自不好当众与闻裕为了如此小事再起争执,这便也接过来一饮而尽。


    宋淮饮上一盏,闻裕便着人再与他斟上一盏,显然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宋淮心中起疑,又在殿内搜寻一番,待得见孟吟芳立在少城主身后,这才宽下几分心思来。


    夜色如水,宁鸢独坐屋内许久,她闻得外间渐起兵刃相抵之声,立时便站起身来推门出去。院中并未有人打斗,不多时,那阵声响亦随风消散。宁鸢深恐孟瑜事败,正思索着应当如何办时,却见孟瑜已然领着人过来。


    “孟君。”宁鸢笑着朝孟瑜那处行近几步,孟瑜见着宁鸢,自挥了手,叫手底下将早早备下的尸首抬进去,而后开始封锁门窗。


    孟瑜自解下肩头的黑色斗篷交给宁鸢,道:“宁娘子先将这斗篷披上,马车已在外间候着了。”


    宁鸢接过来将斗篷披上,她耳畔传来钉钉子的声音,立时道:“这动静这般大,万一……”


    “无妨,春柳已经在膳食里下了药,今日满府之人都不会醒。”


    “那,那若是火势太大怎么办?”宁鸢是要借假死脱身,但若这火势过大,烧了主屋不止,还烧着了旁处,那便是牵连无辜了。


    “宁娘子宽心。”孟瑜自瞧出来了宁鸢担忧之事,解释道:“都安排好了,火势略大一些就会有人来救火,不会伤及无辜。”


    得闻此事,宁鸢方松下一口气来,自是与孟瑜一路疾行离开别院,随后上了一辆马车。


    留在别院内的人将主屋的门窗封好之后,自浇上火油,点燃之后便各自散去。火苗凶猛,不过瞬间就将正房吞噬,那等火光映照在夜空之中,自是惊动了旁人。


    锣声震天,许多人都赶来救火。


    彼时正逢宴散,宋淮迈出城主府时,便瞧得别院方向火光冲天。他心觉不好,自策马疾行,急急奔走。孟吟芳瞧着他的模样,亦顾不得旁的,只一道跨马而上,自朝着千灯别院而去。


    他好不容易才与宁鸢有了新的开始,她绝不能出事。


    宋淮策马疾驰,夜风灌入他的衣袖,袖袍扬起,如鹰振翅,恰如他此时的心意一般。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别院时,火势漫天,已然将整间上房都吞噬。宋淮急奔入内,入目便是一片火海,早已无入内的机会。


    “娘子呢?娘子呢!”宋淮朝着左右怒吼,随后拽住其中一个拿着木桶的奴仆,继续道:“娘子在哪里?”


    那人叫宋淮这一声怒吼唬得立在原处,只结结巴巴回了一句“不知道”。宋淮瞧着火海,只夺过那人手中的水桶自往自己身上浇了一桶水,便要闯进去寻一寻宁鸢。


    宋笙见此,急忙上前去拦。“家主!火太大了,你不能进!”


    宋淮并不理会,怎他才堪堪前行一步,宋笙便已将他抱住,随后一个接一个的随侍都上前来拦住他。


    宁鸢可以死,她也最好死在这里。


    这是宋笙心中所想,也是诸多跟着宋淮之人的想法。一个女人,乱了他们主子的心,能叫他连生死都不顾的女人,就不应该存在。


    孟吟芳踏入院子,她看到宋淮被人围堵着,又看到满目的烈焰,心下一横,便夺过一旁人手中的木桶,将一桶冷水浇到头顶。


    宋淮可以不进去,但她必须去。只有她闯了这火场,宋淮才会相信宁鸢就在里面,他才会放手。


    孟吟芳扔下手中木桶,随即又夺了随侍之人手中的刀,便要入内。宋笙会去拦下宋淮,却是不会去顾孟吟芳的死活,眼见着孟吟芳将要冲入火场,闻裕自从旁而出将她拦腰劫下扛着往后退走。


    “你放开我!”孟吟芳未曾料到闻裕也会出现在此,她只稍愣了愣,随即便佯装生气锤打着闻裕的臂膀。闻裕未发一语,只是将她扛着一路离开千灯别院。


    孟吟芳推拒一番未果,眼见离了千灯别院闻裕却还未有松开她的意思,孟吟芳自小声道:“四下已无人在旁,你且放开我。”然,闻裕却是置若罔闻,只是一路朝前,任由暮色遮盖了他们的身影。


    “闻裕!”孟吟芳动了怒,既四下无人,她亦不再装模作样,手上微一施力,自挣脱开来。她后退几步,随即道:“你发什么疯?”


    “你又发什么疯!”闻裕沉着脸怒吼出声:“火有多大你不知道吗!人进去了还能活着吗!宋淮都留在外面你去干什么!”


    这是闻裕头一次发怒。


    在孟吟芳的记忆里,闻裕似乎对诸多事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或是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或是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纵是某些时候有些局促不安,却也绝没有同她说过一句重话,撒过一次怒火。


    而此时的闻裕,他面上的神情似怒非怒,复杂得叫孟吟芳瞧不明白。他似乎是在生气,在担忧,在,害怕。


    “她不在里面,你什么都知道你还要进去干什么?”闻裕行近一步,道:“你是觉得你进去了,还能有命出来吗?即便你能活着,你身上要带多少伤,要受多少苦?”


    “我知你不拘节,可身子是你的,你为何就不能多护一护自己呢?是谁教你的,是谁教你要一味通过牺牲自己来护着旁人的!”


    闻裕一壁行,一壁说,他行上前一步,孟吟芳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在这一场并没有开始的棋局之上节节败退。


    孟吟芳在他这一句句一声声的质问声里渐渐失了底气,只偏过头避开他的眼神,小声道:“我想着,做戏,做全套嘛。我若是闯了火场,那,宋淮就不会怀疑了。”


    “那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他惊于自己心中所念,“我”字脱口之后,只将余下这三字咽下去。“宁娘子会乐意看到你当真赔上性命吗?”


    孟吟芳自没将闻裕这一字听进耳中,只垂头回了句:“是我冲动了,我错了。”


    夜风送来火焰吞噬的焦土味,闻裕亦回过神来,他见街市之上任陆续有人往千灯别院而去,自将孟吟芳扯至暗巷之内,以自己的脊背抵挡住他们的视线。


    孟吟芳被她按在身前,耳畔是闻裕胸膛内那渐渐不稳的律动声。孟吟芳蹙了眉头,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只将头略拱了拱,耳畔之声更如擂鼓,连带着闻裕的气息都略有不稳。


    孟只留微微抬眸,道:“闻君,你是身子有恙?”


    一个将门之子,常年习武,只把她扛着走了不到一里地,居然能心乱到如此地步。这便也罢了,此时他静立不动,气息不稳反乱,除却他身子不好以外,孟吟芳并不做第二想。


    “对!我有病,有大病!”闻裕将孟吟芳推开几分,自背过身去缓了几息。他怎么就能觉得孟吟芳是能开了窍懂得这些的呢?


    待闻裕将心绪平复之后,他方转过身来,道:“做戏做全套,二娘子是要我把你真打晕了扛走,还是自己装晕由我扛着走。”


    “为何?”左右都离了千灯别院了,还做这戏干什么?


    “你都能直接闯火场了,我把你拽走就能拦得下了?”闻裕被她气得只觉得额间都要渐生华发了。


    “很有道理。”话毕,孟吟芳亦不与闻裕再商量一二,只直直栽倒下去,惊得闻裕立时探出手来将她拦腰接住。闻裕观她如此模样,心内亦是百味杂陈,他略略一顿,便将孟吟芳抱在怀里,随后一路往孟吟芳的小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齐作戏 往左,左,


    闻裕扛着孟吟芳一路回到小院, 百瑞得见如此情景自叫唬了一跳去,闻裕相问了孟吟芳的屋舍在何处,百瑞一时未能觉出味来, 只得傻傻地指了指一个方向。


    孟吟芳躺在闻裕怀里,随即偷偷睁开一只眼来,在得见闻裕走错方向时,小声道:“往左, 左, 左边。”


    闻裕眉头微蹙,自往孟吟芳所指方向而去,待将孟吟芳搁在床榻之上,闻裕便自顾离了孟吟芳的主屋,只往院中坐了。


    外间呼喊声不绝, 宁鸢一身粗布麻衣倚在窗棂处, 面上担忧神色未消, 掌心处的湿汗叫她用帕子拭了一遍又一遍。


    孟瑜端了些许茶水果子自廊下而来, 他未直接入内,只是绕道往宁鸢所在的窗棂处走去。“莫怕,此处离别院是近了些, 却很是安全。”


    孟瑜将她的惊恐尽数瞧入眼中,劝慰道:“若你我此时寅夜奔走着实打眼了些,不如就在此间歇下,待到明日晨起,再混入人群。”


    宁鸢自是明白为何灯下黑一礼, 只是听着外间连绵不绝于耳的嘈杂声,叫她并静不下心来。孟瑜见她微微颔首,亦不再多问, 只是隔着窗将茶水果子递给宁鸢,道:“宁娘子先用上一些垫一垫,不然待上路之后怕是不方便了。”


    “多谢孟君。”宁鸢自接过来,随即道:“孟君不若入内坐一坐吧,我也好再相问一些旁的。”


    既得了邀,孟瑜亦点头应下来,这便绕到屋门处迈步入内。


    宁鸢将茶水果子摆到矮桌之上,直截了当问道:“敢问孟君,不知我明日随着崔小郎君的队伍到了朔阳之后,该当如何?”


    “待到了朔阳之后,崔小郎君会将你带去靖明军主帅徐博将军处,待见了徐将军,他自会与你安排住处。”宁鸢轻轻点头,孟瑜自瞧出她的担忧来,又道:“徐将军是已故徐老将军长孙,自幼长在朔阳,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宁娘子不必担忧。”


    在这世间拥有一副好皮囊非是福气,而拥有这好皮囊的女娘若是一个无家无傍的孤女,便更是祸患。宁鸢担忧之事,孟瑜亦是能明白几分,她怕是才刚离了宋淮的虎口,就又落进另一处狼窝。


    “靖明军军纪严明,断不会行下作之事来威逼。我也与崔小郎君言说过,若是日后宁娘子有讯息递来,就直接托与徐将军便是。”


    宁鸢若要递书信前来,少不得又要被宋淮察觉,且她若有此举,亦会引得大稽猜疑,倒不如直接将书信递到徐博面前,由他们一一察看过后再行递出,也省去诸多麻烦。


    “多谢孟君。”宁鸢终是面上露笑,她略偏了偏头,露出脖颈间那些刺目的红痕来。


    孟瑜执了茶盏去饮,以此移开目光,可另一只藏在袖内的手却紧握成拳,骨结处微微泛白。他将手中这盏茶尽数饮尽,这才稍稍缓过些神来,道:“此去经年,也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机。”


    孟瑜也曾无数次想过,是否要与宁鸢言说心意。可他又怕,惧怕自己只要一但将话脱了口,便这是等面上友人都做不了了。


    他想娶宁鸢,不论她是否曾委身于他人。可他亦知,纵是自己说服了双亲迎她入门,但她叫宋淮强占一事是遮掩不过去的。


    她叫宋淮强占了去,这本就不是她的错,但流言伤人,只怕会叫她日日伤怀。


    “只要还活着,必定还会有机会的。”宁鸢静静地将这话说出口,她的目光并未摆在孟瑜身上,她透过孟瑜自瞧着他身后的夜幕。


    她的日后,并没有他。


    孟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随即亦强扯了一抹笑来,回道:“总还有相见之机的。”


    大火直至破晓时分才被扑灭,在这一片断壁残垣之内,两个仆从抬了一具盖了白布的尸首出来。他们经过宋淮的身侧是步履微缓,一旁宋笙立时摆手,叫他们快些抬着离开。


    “慢着。”宋淮将他们叫住,他看着白布底下隐约透出来的人形,手掌横在半空许久,竟是不敢去揭起那块白布。他双手沾染无数鲜血,为了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他踏过许多由尸体堆砌而成的路。


    可此时,他居然怕了,他居然害怕去揭一块轻飘飘的裹尸布。


    明明昨夜他们还抵死缠绵,她答应了,会乖乖等着他回来,可他回来了,她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们本该一直这般下去的,过不了多久,他们应当还会有拥有彼此的孩子,然后岁岁年年老老。


    “家主,别看了。”宋笙拦下了宋淮横在半空的手,劝慰道:“这都是命。”


    命?


    何为命?


    他从不信命!


    宋淮推开宋笙,伸手攥住了那块白布,他微微提起,心底的恐惧愈盛,喉头一痒,竟是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来。那口鲜血喷洒在白布之上,在夜幕中映出最刺眼的颜色来。


    “家主!”宋笙立时上前去扶,宋淮手中染了血的白布叫他一并扯落开来,露出一只烧得焦黑的手臂来,而她的手腕之上套了一只已然烧得变了形的银镯。


    他记得,宁鸢的腕间,便套着一只银镯。


    宋笙自是清楚宋淮此时心痛不已,随即将他手中的白布夺了来,一壁嘱人快些将尸首抬走,一壁扶着宋淮往旁处走。


    宋淮将他推开,沉着声,道:“查,查!”


    谁都不想动他的人,谁都别想逃出去!


    宁鸢待在那一方院落中翘首以盼,终是等到天光乍亮,街市之中再起人流之声。孟瑜叫人套好了一辆牛车,车后装了好些箱子,他将其中一个打开,随后扶着宁鸢坐进去。


    箱子内摆了些食水,还有几个包裹,孟瑜扶着箱盖,嘱咐道:“这里都是我跟芳娘替你准备的,一路之上都打点妥当了,你且安心待着就行。为免宋淮起疑,芳娘就不能来送你了。”


    宁鸢自是明白,只颔首应下,又复道了一遍谢,孟瑜方将箱盖合上。随后,孟瑜自唤来车夫将一众箱笼都捆好,他再亲与车夫一道去了崔府。


    彼时,崔明府外已然停了许多车马。孟瑜自上前与崔明行礼,随即指了指藏有宁鸢的那牛车,道:“崔小郎君此次回大稽述职,这是我备的一点薄礼,还请崔小郎君务必收下。”


    崔明自是明白,随即笑着应下,叫他一切放心,定不会负了他的礼。


    二人寒暄一二,眼见时辰不早,日头已毒,崔明自辞了孟瑜,领着车队一路离了寒山城,自往朔阳而去。


    孟吟芳自昨夜被闻裕抱回屋内,她想着既是要作戏,便越性睡下了,待到翌日晨起,她迈步出来,才发觉闻裕竟还坐在院内。


    “闻君你是在我院子里坐了一宿吗?”孟吟芳自上前几步,待观得他眸中浮现的红色血丝,惊道:“你,你直接回去不就行了?”左不过就是一场戏,他把自己锁回来了不就行了,至于在这院中跟熬鹰一般的待着吗?她又非是那只不能睡觉的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闻裕瞧着孟吟芳满面红光的模样,摇了摇头,道:“你昨天才得知宁娘子亡故了,你今日非但没有半分憔悴,竟还能面色红润地行出来?”


    孟吟芳回过味来,随即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道:“对哦,闻君于此道之上确实技高一筹。”话毕,她立时跑到廊下高呼几声,叫百瑞唤了来,叫她快些入内与自己抹上一个憔悴万分的妆容来。


    闻裕回想着孟吟芳方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诚如孟吟芳这般的人物,当真是个在官场之内活不长久的。他还是得好生想上一想,该如何才能将孟家,不,应当说,该如何才能将孟吟芳保下来。


    孟吟芳平素里就少施脂粉,百瑞虽会上一些,但也只会些将人面色扮红润的技法,这叫人憔悴的妆容她着实是不会。


    闻裕行至窗前,见主仆二人在屋内忙活半晌都未成事,他双手搁在窗台之上,笑道:“二娘子倒是不必费这许多事了,你若是如此出门,宋淮焉能不知你是扮出来的?”


    孟吟芳顶着一张煞白的面孔,道:“那怎么办?要么这样,百瑞,你去寻一个擅长此道的人来与我妆扮一下。”


    “啊?”百瑞面露难色,放眼通个寒山城中,怕是也没有哪家的婢女会精通这等妆容。


    “你是打算去义庄寻个仵作来帮你上妆吗?”闻裕垂头笑了笑,道:“我帮你递了告假条子,你就假装难受,在院子里待上几日吧。”


    “也行。”左右自己此时要扮出个伤心模样来怕是来不及了,多告假几日,也可以说自己是缓了几日的。“但是不对呀,我就算再假装难受,也不可能不去灵堂,不去抢尸首吧?”


    先时自己单枪匹马都要去宋淮手中抢人,此时“宁鸢”尸骨未寒,她又怎会避走人前?


    “说得不错。”闻裕颔首,回道:“所以,我也给自己告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回朔阳 百瑞,收拾


    “你告假干什么?”孟吟芳不解, 只顶着那张惨白的脸往窗棂处行了几步,问道:“你莫不是也对鸢娘起心思吧?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闻裕无奈地将头偏过去, 只觉得孟吟芳在男女之事上真真是不开窍。“我留下来拦着你,免得你现在闯到宋淮府上。”


    孟吟芳将闻裕之言忖了一回又一回,终是明白过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笑着与百瑞吩咐道:“百瑞, 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闻君住,还有,叫厨下多烧几个好菜!”


    崔明的车队自寒山城离开,行至午时,便至朔阳城。


    时至仲夏, 午间正是暑气最盛之时, 宁鸢一人独藏于只留了几个细微小孔的箱笼之内已是暑气难耐。孟瑜与她备下的水已叫她喝去大半, 她也不知自己还要在此处藏身多久, 自不敢将所有的水都一并吃个干净,只能尽量忍着些。


    幸而箱外渐有鼎沸人声传来,或是摊贩叫卖, 或是稚子欢笑,期间还夹杂着些许饭食的香气,叫宁鸢不由地宽下几分心来。


    她,终于又到朔阳城了。


    崔明领着人一路未歇径直去了将军府寻徐博。待至将军府门前,崔明自行去装有宁鸢的牛车前, 随后叫来左右之人单独将装着宁鸢的箱笼绑上绳子扛着入了府内。


    一行人自前院入正厅,随后又绕过长廊,去了徐博此时所在的偏院。彼时徐博正赤着上身在院中练武, 他手中那柄十五斤①的陌刀在他手中更是突显千斤之劲。


    “徐兄好身手。”崔明一壁行,一壁拍手道:“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呀。”


    徐博自停下来转身瞧着崔明,烈日下,他的影子被缩得极小,与他那等高大的身形格外不衬。徐博瞧见崔明指了人将一个箱笼抬进了里屋摆下,道:“这是干什么?”


    “你且跟我来。”崔明并未直言,只是与徐博招了招手。徐博将手中的陌刀摆到兵器架后,又扯下一旁干净的巾子来随意擦了擦面上的汗水,随后大步入内。


    府中奴仆前来奉茶,还未将茶搁下,崔明便自上前去接了,随后便要将人打发了出去。院内的仆从跟在徐博身侧已久,未得徐博之令自不敢随意离开。


    崔明瞧向徐博,徐博只得开口叫人领着院中一干人等都退出去,不许打搅。“行了,人都出去了,说吧,瞒了我什么。”


    徐博虽与崔明经年未见,但对崔明其人的秉性还是多有了解的,他如此反常,想来定是这箱子内藏了什么是不好与人知晓的。


    “我怎么可能瞒着你?”崔明笑了笑,一壁说,一壁去解箱笼上的绳子。“本就不可能瞒着你的。”话毕,他已将绳子解开,自将箱笼打开。“宁娘子,出来吧。”


    内里的宁鸢此时已叫闷得混身是汗,崔明将箱笼打开,她自仰了头去瞧。入目的便是崔明那张男生女相的面容,怎宁鸢还未站起身来,徐博便至,唬得宁鸢立时身子后仰,呼吸亦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她从未见过如徐博这样的男郎。


    他身长似是七尺②有余,较宋淮还要高出一个头。他的皮肤黝黑,肩背如虎,身上留着许多狰狞可怖的伤痕,只这一眼,宁鸢便觉得徐博只凭一掌之力,就能将自己折腰而亡。


    “宁娘子莫怕,他就是长得可怕了一点。”崔明观得宁鸢这仙姿月貌的女娘被徐博吓得面无血色,自露了几分尴尬来。“这样吧,宁娘子不如先去廊下吹吹风,我,我先同他说一说。”


    宁鸢傻傻地颔了首,随即跌跌撞撞地从箱笼内爬出来,三步并做两步走地逃往离屋门最远的一处回廊。


    “徐兄,你这一言不发就能吓破一个女娘的胆。”崔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这宁娘子生得如此貌美,也怪道三家人都要争着抢着了。”


    “什么意思?”徐博不知内里,两道浓眉一斜,道:“她是你强||抢来的?”


    “我哪有这个胆子!”崔明对上徐博质问的面孔自是要申辩一番。“我要真干了这种事,我还能让你知道?我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人带你面前来?徐博,你是觉得我不怕你妹子找我兄长?”


    崔明话中所指的妹子,便是如今身居储妃之位的沈清晏。


    “那是怎么回事?”


    崔明自行至圈椅旁坐定,而后端起了茶盏,缓缓道:“这女娘叫宁鸢,是被宋淮强||掳了去的。她不愿委身与宋淮,逃了几次都叫宋淮给捉了回去。幸而,她与孟徇之女交好,孟家那位二娘子央了她兄长,连闻家三郞都开口替她说项了,我就把她顺道带过来了。”


    徐博亦往主位之上坐了,“宋淮,寒山城那个司政?”


    “就是他。”崔明将手中的盏子搁到一旁,道:“一个被罗诺强捧起来清扫障碍的刽子手罢了。她与闻、孟两家都交集,将她带走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那你打算把她带回元京?崔明,你这次说是述职,但你我都清楚,那是你爹要你回去成亲,你要是打算把她带回去,都不必你爹动手,你那未过门的新妇就先把你的胳膊腿都给分了家。”


    “别提那疯丫头。”一提及与自己有婚约的那个女娘,崔明去执茶盏的手一个不稳,险些将盏子都落在了砖石之上。“孟瑜说了,就让她留在朔阳。我估计,就是想借我的队伍引开宋淮的视线,玩一招灯下黑。”


    “所以,昨晚那火,也有你的份?”宋淮别院起火一事早有察子飞鸽递来讯信,先时徐博尚不知内里详情,此时想来,多少是为了宁鸢一事。


    宋淮此时想必多少会神伤一二,待他回过味来,自是能联想到隔日就离城的崔明。如此,少不得会派人跟上崔明的队伍一通搜寻。


    无论是将宁鸢带去元京,还是在旁的州县将她放下,都不如摆在朔阳来得安全。


    “那倒没有。”崔明立时摆手解释:“那火,是孟家跟闻家联手放的。再说,这个女娘也是个聪明的,先时就凭一己之力,生生从宋淮的手里逃出去数月,要不是她担忧孟氏女,着人去孟家送了信,宋淮怕是未必能把她捉回去。”


    “哦?”徐博饮了一口茶,道:“那你是打定主意,要让我来接她这块火炭了?”


    “你皮厚,不怕烫。”崔明斜了他一眼,道:“再说了,她这么一个弱女子,不过就是乞一方安身之地罢了。”崔明将话说罢,见徐博依旧慢条斯理地饮着茶,遂道:“你就在将士家眷居住的巷子里随便给她安排一下就行。”


    徐博将话接过来,道:“然后再给她弄一份户籍,再给她寻一份活计,再给她身边安排几个人伺候,再给她身边安排几个护卫。”


    “那倒不必,你只管给她指个地方,是宋淮不会派人去的就行,她也不会乱走。但是,那个户籍还是得要的。还有,她如果要递信去孟家,你再帮个忙。”崔明知他有些不乐意,只如实交底,道:“我欠闻家老三一个人情,得还,你就当帮帮我,行吧?”


    徐博饮茶的动作一顿,他嘴角微勾,道:“所以当年……”


    “都是兄弟,就别揭我的短了。”崔明即刻出言打断,道:“既然心里都清楚,就,就,帮个忙嘛,我欠一人情,会记着还的。”


    “行,我来安排。”


    “好兄弟!”崔明站起身来拍了拍了徐博的肩头,“行了,我走了。”


    “我送你。”徐博自主位之上站起身来,道:“我备的礼,你帮我一道带回去吧。”他自迈出两步,又见箱笼中摆了一顶面衣,遂俯身拿在手里自朝着宁鸢而去。


    因着暑热难耐,宁鸢本就有些不舒服,她立了许久,已是腹内翻涌,迫不及待想要寻个地方呕个干净。


    徐博朝着她行近几步,宁鸢眼瞧着他如山一般的人影渐渐笼向自己,紧随着他来的,还有那一身的汗味,宁鸢再抑不住自己作呕的念头,只立时后退几步呕到了廊外的斜竹脚下。


    “徐老大啊徐老大,你怎么又吓唬人家小娘子?”崔明跟着徐博一道行过来,眼瞧见这景像,心道几年不见,徐博竟是多了此等本事吗?


    宁鸢将晨起所食之物都尽数哎了个干净,这才以袖轻拭了拭唇畔,颤抖地扯谎道:“将军恕罪,妾,妾实是因受了暑热,才……”


    眼前的女娘单薄得风一吹就能倒,崔明并不想在此时再闹出事端来,只从徐博手里拿过面衣递到宁鸢手中,道:“宁娘子先戴上面衣吧,过会子自会有人领着宁娘子去往新住处。”


    宁鸢接过面衣曲膝行礼谢过一番便将面衣戴上,崔明又叫她在此处稍候,随即便与徐博一道往前厅而去。


    崔明回都城之事徐博早已知晓,是以一早就备下要带回都城的礼箱,徐博与崔明行至前厅之时,副将池离已将一应礼箱都装好。


    作者有话说:


    十五斤  据《唐六典》及《新唐书》所记载,唐代陌刀一般重在十五斤左右,唐代一斤约有660克左右,折成现代的重量,一把陌刀大约有二十斤左右,此处所标明的重量不代表所有的陌刀都是十五斤,只取了有记载的重量来参考。


    七尺  各朝各代对于尺的具体长度都有不同,此处的一尺按唐代的大尺为单位,一尺约30.6cm左右,七尺就是身高2米1左右。


    第88章 新邻居 有没有可能


    徐博自上前吩咐人引着崔明的随侍之人下去用饭, 而后他自招了招手,将池离唤至一旁,道:“内院有个小娘子, 你把她送去你娘那边,挑一处小院子,叫左右之人多照看她几分。”


    “小娘子?”池离来了兴致,自家将军已至而立之年, 别说娶妻了, 身边连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今日突然就冒出来了一个小娘子?


    徐博自明其意,道:“别胡思乱想,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他将这话说罢,只朝着崔明行出两步, 随即又转身嘱咐道:“指两个人暗中盯着她。”


    话毕, 他自与崔明一道离开, 独留池离一人立在原处反复咀嚼徐博话里的意思。


    受人之托的意思, 是说受了旁人嘱托。今日除了崔明之外,并无旁人来,想是这小娘子定与崔明脱不了干系。


    可既然是崔明带来的, 缘何不带回都城,只是摆到朔阳就搁下了?


    对了,想来这女娘定是崔明的人,只不过那崔明要回都城娶妻,他怕陡然将人带回去遭人诟病, 这才扔到了朔阳托了徐博照应一二。


    池离一壁行,一壁想,自是觉得唯有此理才能叫徐博亲自嘱他来安排一个小娘子。那既是崔明的人, 池离亦得多给几分脸面才是。


    他行至内院,远远便见宁鸢提着两三个包裹立在廊下。池离上前略略施礼,道:“这位娘子,在下池离,奉将军之令来送娘子。”


    宁鸢亦回施一礼,口中多有言谢。池离上前取了宁鸢手上的包裹,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便领着宁鸢往侧门处而去。


    徐博言说需有人暗中盯着此女娘,池离想是这女娘并见不得光,是以挑了一个平素里少有人出入的侧门离开。


    外间烈日炎炎,宁鸢混身是汗,只不过在这烈日下走了半盏茶的时辰她便觉得身上的汗水早已浸湿了衣物。


    朔阳与寒山城相距并不远,可寒山城外多有山峰,但朔阳城外却是诸多沙土,是以二地气候并不一致。


    池离见她一直将手探入面衣下拭汗,眸光一转,便开始相问宁鸢问题。他们二人一路走,池离便一路问,自姓名年岁乃至亲友喜好,一一问了个遍。


    宁鸢并不想答,又怕凭白惹怒了池离讨不了好去,只得敷衍地回上几个简略的字眼。这事若摆到旁人身上,多少都能瞧得出来宁鸢不喜多言,偏池离是个话多的,就算是宁鸢所言甚少,他依旧是能滔滔不绝地说着。


    “宁娘子,咱们朔阳呀这个季节虽然是热了点,但是人好呀,你但凡有事叫上一嗓子,左邻右舍肯定过来帮忙。”


    “我们将士的家眷都住那几条巷子里,你随便喊上一声,都有人出来。喏,那就是!”池离伸出手往那一指的时候,宁鸢终于松下一口气来。


    池离兀自朝着自家的院子走近几步,随即摇手高声唤道:“阿娘!”彼时王大娘正在院中收着已然晾干了的衣物,她陡然听得池离的声音,臂间挽了两件粗布上衣行出院门来,回道:“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不用给将军当差?”


    “我这不就是在给将军当差嘛。”池离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两个包裹,回首指着跟在身后的宁鸢,道:“阿娘,这位是宁娘子,将军吩咐说给宁娘子寻个小院,以后宁娘子就住下了。”


    “将军吩咐的?”一听是徐博的令,王大娘少不得要多打量一番。她自围着宁鸢行了一圈,笑道:“既是将军吩咐的,那就住咱们家隔壁的那处小院吧。就是那处院子都空了好几年了,得收拾一下。这样,你先领着宁娘子过去,我去喊上几个人帮忙。”


    王大娘将话说毕,立时行出去,她一壁行,一壁唤,如此行径着实将宁鸢唬了一跳。池离看她后退半步,立时解释道:“宁娘子莫怪,我阿娘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就是嗓门大了点,人可好了。来,我先领娘子过去。”


    宁鸢微微颔首,随即便跟着池离一道走进了边上的一处小院。那院中虽空无一物,但是却种了许多菜蔬,院中时不时还走过两三只鸡鸭。


    池离将门推开,宁鸢探头瞧了瞧,见屋内满是沙尘并无落脚之处,正思索着该到何处去取些水来擦拭一二,就瞧见王大娘领着许多女娘一道进了小院。


    “宁娘子,这院里的菜呀,鸡呀,都是大家伙养着的,你住进来后肯定都不会往这里搁了。”她如是说着,自回首招呼道:“来,大家伙都帮个忙,赶紧收拾好了,好叫人住下来。”


    一众女娘们都应了声,宁鸢便眼瞧着她们卷起了衣袖前前后后在屋里屋外忙活。她立在原处稍愣了愣,想着自己借居此处,断不好叫旁人收拾她作壁上观的,这便也解了面衣开始一道收拾。


    王大娘才将一盆脏水泼到了菜地里,转头瞧见宁鸢在旁清扫尘土,立时就行至池离身侧,道:“儿子,这小娘子真的是将军吩咐安置的?”


    如此姿容的小娘子她生平从未见过,单瞧着她的双手,王大娘便知这非是寻常农户女,定是个日日娇养出来的富家女娘。这样的小娘子哪能同她们这些人同住一处,合该是与徐博同住将军府,再指上三、五个婢女伺候着才是。


    “你确定没有听岔?有没有可能将军是叫你把这小娘子领去将军府后院,再指些人好生伺候着?”别是自家这个臭小子听岔了去,把差事给办砸了。


    “当然没有。”池离随口应了声,便埋头将院中摆着的一些杂物归拢起来。王大娘面上不由地露了笑,只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儿子,这小娘子生得是真的好,她是不是将军的意中人呀?”


    池离自抬头去瞧了眼宁鸢,随即蹙着眉头回道:“阿娘,你可莫要乱说,将军是受了崔小郎君的嘱托,这才收留宁娘子的。再说,要真是将军的心上人,那直接住将军府上不就得了,何必把人指到这里来?”


    “你懂个屁!”王大娘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池离的背脊之上,“崔家的那个要是真的中意她,能把她放咱们这里?再说,崔家那个不是有未过门的妻子吗?我瞧着,这宁娘子生得这般好,与咱们将军很是相配。”


    闻言,池离自少不得多打量一番自己的母亲。“阿娘,你千万别乱点鸳鸯谱,没得到时候把宁娘子给吓着了。”


    “有数,有数,你就赶紧把东西收拾好吧。”王大娘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这便又重新去水缸内舀了盆水,复往里去了。


    一众人前后好一番收拾,不过半日光景,就已将屋院收拾出来。王大娘知宁鸢初到此处,身边物件多有缺少,随即又招呼着人来送了些日常所需的物件,到晚间还亲送了饭食来。


    如此热情叫宁鸢着实有些受不住,每来一波人她便要好生谢过一番,待将所有人都送走,竟已是残月在天之时。


    她仰头瞧着夜空中的残月与星辉,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入土了吗?”孟吟芳双手支头俯在矮桌前,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天气这么热,再不入土都得臭出来了。”


    “宋家没有穷到连冰都用不起的地步。”闻裕扶着额倚窗而坐,“才第一日,至少得再两日,才能入土。”


    “啊!好无聊,我要练刀!”孟吟芳双手拍到矮桌之上,随即看向屋外的闻裕,道:“我就不能明日就过去直接把尸首抢回来,然后自己找个地方立碑安葬吗?你看,你都已经成这样了,这戏是不是差不多了?”


    左不过就是作个戏,只要让宋淮深信死的是宁鸢便是了。


    “行呀,但是城主就不会过问,城主不过问,这事怎么挑到明面上来?”闻裕接连两日未能歇好,面上少不得要带些倦容。“再说,我是没歇好,你歇得挺好。”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闻裕面上满是疲态,再反观自己红光满面的模样,孟吟芳亦有些不好意思。“行,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从现在起,我也不睡了,再熬个两日,把戏了结了就行。”


    “谁跟你是兄弟。”闻裕自与孟吟芳递了个白眼,随即背过身去阖目假寐。


    千灯别院大火,宋淮痛失了爱妾,他要神伤几日告个假,虽是因私忘公却也是人之常情。可他告了假后,孟吟芳亦告了假,孟吟芳告假后,竟是连闻裕也一并告了假。


    这三人一并告假,罗诺少不得得过问一二,遂着人将孟瑜唤了来相问。孟瑜待至议事厅内,待向罗诺行过了礼,方开口将内里详情尽数与罗诺说了个清楚明白,包括宋淮是如何三番五次将宁鸢强||行掳至身旁的,还有那些时不时出现的蒙面刺客。


    罗诺听罢,只叫他回去好生相劝孟吟芳,便也不再多问了。待孟瑜离开,罗诺抬手揉了揉自己微酸的额间,道:“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I人被e人入室抢劫般的热情吓die的一天VS 好动者不得不被关在屋里闲得难受到die的一天


    第89章 为你好 她是自以为


    “他们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你也已经如了他们的愿,知道了该知道的部分。”丁沛自后行出来,他行至罗诺身后, 抬手去与她按捏肩颈。“那个女娘去大稽也好,去冽澜亦好,并不打紧,重要的是两方牵制。”


    “宋淮本就是用来牵制闻家的, 这倒没什么。”闻、宋两家互成水火, 两家相互牵制,谁都无法真正左右罗诺的权利,这是她所乐见的。“可是孟家……”


    孟徇原本只是个一时当差的纯臣,罗诺于他还是有几分放心的。是以,当她要择一个女娘来身先士卒之时, 才会瞧中了孟吟芳。她定下孟吟芳不单因她是孟徇之女, 亦是因为她足够不受宠。


    就如同宋淮一般, 不过一枚棋子尔。


    但是, 若闻裕与孟家结亲,那可非是她所乐见的。


    “闻裕,不会去娶孟吟芳的。”丁沛停下来, 他的面容被面具所遮盖,只余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能叫人瞧见他眸光中的两情缱绻之意。


    罗诺自探出手来按到丁沛的手背之上,二人十指交扣,再不必有旁的言语。


    白烟自铜铸的鹤衔灵芝香炉内袅袅升起,方夫人阖目拔弄着手中的金丝楠木佛珠。天际惊雷不断, 她的面容上却挂着浅浅的笑意,仿若屋外的破天之声与她毫不相干。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 她终于不会祸害自己的儿子了。


    她的儿子本就值得有更好的前景,一个徒有容貌的孤女,为妾已是抬举,竟还想独占了自己的儿子去。


    疾风阵阵,窗棂被骤雨疾风拍打得吱呀作响。


    蓦地一声巨响,屋门被人破开,平地一阵寒风灌入吹灭了几盏明烛,叫方夫人心下一紧立时睁了眼回首去瞧。


    屋外廊下正立着一个可怖黑影,叫方夫人不自觉地后退几分。惊雷又起,紫电破空之时,方夫人终是借了几分白光将来人瞧得分明。


    “良恭,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方夫人知是宋淮立在外间,自是松下一口气来,她起身拿起佛龛上摆着的火折子,又将烛台点燃。


    风雨交加,如豆的雨点被风吹进屋内,一点一点落在砖石之上,洇出一个又一个的水印。宋淮迈步入内,玄色衣袍已叫这夜雨尽数打湿,似是一路冒雨而来。


    方夫人将烛火点燃,回首时观得如此情景,立时迎上去,劝慰道:“你怎么穿着湿衣裳?你先回院去沐浴更衣,没得再染了风寒。”宋淮并未作答,方夫人立时探出手来按住了他的臂膀,想要将他扯回去,却不料被宋淮抬手便甩开了。


    “为什么?”宋淮嗓音沙哑,他偏过头看向方夫人,眸光之内有着悲痛,也有无奈。“为什么要杀她?”


    方夫人眸色一凛,冷声道:“我何时杀她了?良恭,我是你的母亲,你便是这般大逆不道与母亲顶嘴吗?”


    宋淮看着面前这位自己敬重万分的母亲,她是自小抚养自己长大之人,她受过冷待,尝过苦楚,却依旧笑着同自己说“不碍事”的母亲。


    可如今,她却好似与人换了魂魄。明明是他所熟悉的容貌,却叫宋淮觉得面前这个人好似被人夺了舍,陌生得叫他害怕。


    “母亲,我中意鸢娘,我只是想将她留在我身边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方夫人拂了袖,怒道:“她就是个天生的狐||媚子!她会害死你的!你莫不是忘了,她根本就不愿意留在你的身边!强扭的瓜不甜!”


    “可我觉得很甜!”宋淮怒吼出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面容一瞬变得狰狞起来。紫电破空,随后又是一声轰隆惊雷。


    宋淮在一声怒吼之后,他忽又将语调放轻,轻得好似在呵护着自己一件珍宝。“她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她唤我夫君,她是我的妻。她会立在廊下迎我回府,她会用心讨我欢喜,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了。”


    “这是我等了许久才拥有的日子。为什么,就非要毁了这一切?”


    宋淮的神情像极了当年他的父亲,方夫人瞧着这个容貌与性情都肖似故人的儿子,心中怒火亦再压抑不住。


    “是我毁了吗?”方夫人的眉头微蹙,随即忽然又舒展开来,面上的神情亦从怒转成了笑,不是浅笑,不是欢笑,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笑。“不是你自己毁的吗?”


    “她一个徒有颜色的孤女,若是想要留在你身边,她就该学会仰人鼻息地活着。她要拧得清主次,分得清贵||贱!就她这样的,当个通房都是抬举了,还想学人当一府主母?可笑!”


    她一壁笑,一壁行,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烛火跳动下,叫她的面容忽明忽暗,熟悉又陌生。


    “母亲当年也是这么与父亲说的吗?”宋淮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的目光紧紧跟着方夫人的身影,他亲眼瞧着方夫人原本轻快的步子忽然一滞。“母亲,你是以为我猜不到当年那个女人,是你杀的吗?”


    方夫人面上尽是错愕,她蹙着眉头,随即退却一步,双唇一张一合,半晌后终是开口道:“你,知道?”


    “从我第一次知道你养了死士,我就猜到了。”宋淮忽也苦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道:“母亲是觉得我这个司政徒有其表吗?你在寒山城里养了这些死士,我能不知道?”


    “我先是并不明白,父亲为何不惜自毁前程也要宠妾灭妻,他为何宁愿不要自己的前程,也要同那个女人在一起。可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心里惦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痛失所爱是什么滋味,难道母亲就不知道吗?”


    “正是因为母亲爱重父亲,所以在父亲为了旁人要弃了你的时候,你难受,你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母亲,您不也尝过那样的滋味吗?为什么,你受了苦,还要亲手让我也尝一尝这个中滋味。”


    明明最是清楚这等滋味之人,却又是亲手缔造这一切痛苦的人。


    “我说了,我没杀她!”方夫人在宋淮这一声声质问之中渐渐颤了声音,她不再去纠缠故旧之事,只将双手相交于腰前,冷声道:“我都是为了你好。”


    “这一切不过都是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罢了。”与方夫人那等仿若拼尽一切吐出的话语不同,宋淮的这一句话在方夫人的言词之下显得那么虚浮无力。


    他不再期待方夫人的回答,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后退,随后走进夜雨之中,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她是自以为是,他也是自以为是,都是自以为是,却没有人会觉出错来。


    丧礼没有大办,尸体在停灵三日后,便被埋进了城外的松林坳。直到尸体入土,孟吟芳才去宋淮府上闹了一通,而后去“宁鸢”的坟前坐了半日,以此将这一场闹剧落下最后一笔。


    宁鸢初至朔阳城时生怕叫旁人发觉自己还活着,自是鲜少外出,直至她在朔阳待了一月,她方宽下几分心来。


    朔阳城风沙较多,城池大小也比寒山城小出许多去,宁鸢想着自己少说要在朔阳城里再住上几载,总不好坐吃山空,单指着孟吟芳给自己准备的金银度日,是以,这一日她便独身出去,想要好生瞧上一瞧,看是否能寻到一些活计来养活自己。


    她不想时常外出招人耳目,是以直接换上了一身大稽农女最常穿的夏季襦裙上身。随后她又取来面衣戴上,再将早早备下的包裹食盒一并提在手上,这才迈步出去。


    此时尚在上晌,日头未毒,宁鸢自行走在街市之上,细细打量着左右的商贩。


    朔阳城中主街左右的商铺大多都是些贩售吃食的酒楼,偶也有些绸缎铺子,药材铺子,她每行过一处,便会去细细记下来,待将一整条街市由南自北走完,她才惊觉,这整个朔阳城中似乎就没有单独与人品茶的茶楼,亦无几家贩售绣品的绣楼。


    明明与寒山城离得这般近,两城却是两副光景。


    宁鸢细想了想自己所会的技艺,能在此处讨得生活的手艺无非就只厨艺与刺绣技艺两种,且她还不能二者兼顾。


    她偶尔做上几回糕点果子倒是不妨事的,可若日日如此,少不得会伤了自己的手,届时必再碰不得丝线去绣绣件了。


    宁鸢细想了想,终是觉得不若就弃了刺绣这一途,改为去酒肆寻个帮人制些果子的活计,待她将城中人的喜好摸个清爽,再支个小些的点心铺子便是。


    自己所绣的绣件在明月绣坊中寄售的时日太长,且朔阳城与寒山城相距不远,若是有绣件流回寒山城,少不得要引起宋淮的注意。届时徒添烦扰不说,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逃脱一次去。


    可自己会制些糕点果子之事,宋淮却是不知晓的。


    定了主意,宁鸢亦不再继续游走在街市之上,她只按着王大娘所说的位置,迎着烈日一步步朝着将军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母子情 今儿我要不


    宁鸢行至将军府前刚过午时, 正是一日中最为炎热之时。面衣遮盖了她的容颜,叫她在此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她不敢随意在街市之上摘下面衣, 只在立在原处自缓了一息,这才迈步走上台阶与守士卒行礼。


    “二位郎君,妾有急事相见徐将军,不知可否通传一二。”


    那两名士卒相视一眼, 自开口驱逐, 道:“将军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不快快离开。”


    宁鸢被他这等厉声言词唬了一跳,她想着自己未报明来历,哪家守门者会轻易放自己入内,遂又道:“妾与池郎君的母亲比邻而居,实是有些事来寻, 不知池郎君可在?”


    “既是与池小将军同居一处, 你自回家去寻, 快些走开, 若再停留,必定锁拿!”


    二人严声驱逐自叫宁鸢不敢多有造次,她退开几步, 心内竟想到了那时她去寻宋淮相救孟吟芳一事。


    想来那时的宋淮就对她起了主意,若不然也不会这般顺利地让她入府。


    也怪宁鸢自己不曾多想,还当这世间所有的大户人家的门槛都是这般好进的,才叫她分不明轻重,竟也当自己能轻易去朔阳城的守城将军府上寻人。


    宁鸢自嘲般地笑了笑, 只立时转身回去。待她回到小巷时并未急于入自己的院子,只转身去往隔壁叩响了王大娘的院门。


    王大娘笑盈盈来与她开门,二人入得内里, 宁鸢方解了自己的面衣。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了王大娘,只言说做了些点心来与王大娘尝尝味道。


    王大娘打开来,自取了一块透花糍来食,待食罢一口之后,便是将宁鸢好一通夸赞。宁鸢见她已用了一口,遂开口道:“我也不瞒大娘了,有桩事想请大娘相帮。”


    王大娘拭了拭唇,问道:“什么事?”


    宁鸢端坐了身子,说道:“我实是有事想要寻徐将军相帮,本想寻池郎君递个话,可近些时日都未见池郎君回来。今日我冒昧去了将军府,守卫并不肯让我进去,是以只能来劳烦大娘与池郎君递个话,转交些物件便是了。”


    “那臭小子确实是好些天没回来了。”王大娘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要么这样吧,我领着你去一趟将军府,府上的几个人,我还是认识的。”


    宁鸢未能觉出味来,只开口言谢,这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翌日一早,王大娘便来寻宁鸢,二人收拾一番便直往将军府而去。


    夏日天气骤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落起了疾雨。二人出门之时并未带伞,此时自叫这阵雨浇得衣衫微湿。幸而此时已近将军府,二人自是一通疾奔,没得将自身淋了个透。


    较先次不同,王大娘并未带宁鸢去正门处,只是寻了一侧门叩了几下,不多时,便有人前来与她们开门。


    前来开门的小厮见是王大娘来了,连忙与她寒暄了几句。“大娘,你这,怎么淋成这样了?”


    王大娘一面拍着自己衣衫上沾着的水珠,一面回道:“这天说变就变,我想着不过就是来给臭小子送点东西,出门之时便也不去想着伞了,哪知这般不巧。”


    “这时候的天老爷,比那戏台子上的角儿都会变脸。”那人如是说着,又见跟在王大娘身后的宁鸢,遂问道:“这位是?”


    “这是宁娘子,我喊她一道出去采买些东西。”王大娘倒未有过多解释,只是一笔带过。那名小厮亦不多问,只叫她们跟着自己,这便引着两人一道去了一处略偏僻些的屋子。


    风鼓青杨,雨打碧荷。长廊幽静自南北贯通整个将军府,两侧都植了许多杨树,此时正是飞絮又起之时,又因骤雨突至,此时飞絮堆积在砖石之上,与人一种脏乱之感。


    那小厮将人引至此处之后,便言说着人去寻池离,叫她们二人且在此处稍候。待那小厮离了此处,王大娘方开口道:“这鬼天气,今年怎么这么多雨?往年这时节,一个月都下不了几回雨。”


    宁鸢解了面衣,回道:“这雨落得是突然了些,但也是好事。”朔阳城与江南不同,此处本就是干燥少水之地,若是一月不曾下雨,地里自得不了多少东西,反倒会叫许多靠地吃饭的农户断了生机。


    王大娘回过味来,亦颔首道:“也是,总不会与前几年那般,连着三月不曾落雨,原本的井都枯了,外头那条河都成了水沟子了。幸而朝廷指了人发下来粮食,还着人专门去寻了新的地方,打了井。”


    “咱们这城呀,拢拱就一条河会从城外经过,原本每家每户都得去城外背水回来,现下城中多了井水,倒也省了不少事。”王大娘如是说着,面上笑意不止。


    宁鸢并未多问,只将眸光都摆到了院中积了雨水的缸子里。未几,池离得了信,亦是来到了此处。


    他甫一入内,先是与宁鸢互施了一礼,随即朝着王大娘道:“阿娘,你怎么过来了?”


    “你都多少日不着家了?”王大娘自上前几步,道:“今儿我要不来找你,我都以为你死了没人通知我给你收尸呢。”


    “呸!阿娘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池离拧了双眉,无奈道:“你儿子我天天刀光剑影里跑,你都不忌讳一下的吗?”


    王大娘自斜了他一眼,回道:“我忌讳了有用?我忌讳了你就肯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了?我忌讳了你就能不去当这个武夫,安心寻一份不用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


    “又娶妻,又娶妻,将军三十而立了都不曾娶妻,陛下都不催,太子殿下也不催,阿娘你就不能学学他们?”池离许是受不住自己母亲这般说项,抬手就去扶了额间,很是无奈。


    “你能跟将军比?”王大娘又将池离上下一通打量,道:“将军如此孔武有力,威武不凡,要家世有家世,有本事有本事,你?你要是跟将军一样有出息,我也不催你。”


    宁鸢叫他们这对母子间的对话逗笑了去,自侧过身去掩着嘴笑了。池离将宁鸢的笑听进了下去,自觉在旁人面前有些丢面子,这便也不再去与王大娘纠结此事,只问道:“行行行,阿娘你且说吧,何事来寻我。”


    “还不都是你这臭小子让我瞧了生气,累得我险些忘了正事。”王大娘亦回过味来,随即自扯着池离往宁鸢那处行了几步,道:“宁娘子说想见一见将军。”


    池离蹙着眉头看向宁鸢,宁鸢立时解释道:“倒是不必非要见徐将军的。”自昨日碰了壁,宁鸢回去亦想了许多,她左不过就是想要递些物件去给孟吟芳罢了,有池离转交便是,何必非要去见那个身壮如牛的将军呢?


    宁鸢将自己揽在臂间的包裹取下递到池离身前,道:“这内里是一套衣裙,还有一封书信,不知可否得将军应允递信去寒山城与我孟家妹妹?”


    宁鸢是跟着崔明一道来的朔阳,他并不知宁鸢的那些旧事,亦不曾从徐博那处得过令,此时自是露了为难之色。


    一旁王大娘见了,立时就道:“宁娘子,寒山城到底不是咱们大稽的,你要是要往那里递东西,我家这臭小子是做不了主的,不如,让他带着你亲自去与将军说项说项?”


    徐博近些时日亦多奔波于练兵之事,如何会有空闲来见宁鸢,他刚想要开口拒绝,就被王大娘拧住了自己手背的皮肉。池离回首去瞧,亦明白了王大娘的意思。他略想了想,道:“宁娘子,将军此时尚有公务,你且先在此处候着,我先去瞧一瞧。”


    宁鸢观得此景,亦不好拒绝,只颔首应下。


    而后,王大娘便与池离一道先一步离开了那处。母子二人行出一段路去,池离才偏过头开口问道:“阿娘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自己去与徐博禀报一番便能解决之事,缘何还要叫宁鸢亲去说上一说,徐博难不成看起来这般闲吗?


    “你懂个屁!”王大娘自白了他一眼,道:“宁娘子生得不好看吗?”


    “啊?”池离显然未能明白王大娘的意思。


    “宁娘子来咱们隔壁住了一个月,我也观察了她一个月。这娘子鲜少外出,就坐在屋子里缝制衣裳,那绣工我去瞧过,真真是叫,那个什么来着,那个,美,美什么来着?”


    “美不胜收。”池离此时亦回过味来,“阿娘,宁娘子生得是美,但你也不能是个美人就想让她跟咱们将军同在一处吧?咱们将军要是对宁娘子有意,能让宁娘子住咱们家隔壁一个月都不去瞧上一眼?”


    “那还不是你太没用了,帮不上什么忙。你要是能让将军不必这么劳累,他还能无心男女情爱之事?”


    “阿娘,我觉得情情爱爱之事,影响将军挥刀的速度。”哪有好男儿叫妻女给绊住了手脚的。


    “这事只会影响你,不会影响将军。”王大娘毫不留情地点破,眼见已行至议事厅前,王大娘亦不再多言,只催促着池离快些去与徐博言说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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