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也能为你妥协
她真的要跟李从重新开始?
她并不想有什么结果,重新嫁给他,按照他承诺的,做皇后?谢明枝没那个心思,但她答应了,她担心自己不答应,他救卫凌会不尽心。
曾经作为统治大周的帝后,她这个皇后甚至垂帘听政,太清楚承诺是个什么东西,它虚无缥缈,哪怕承诺能做到,一天也是做到,一年更是做到,这里面可操控的空间,可太大了。
所以她要稳住李从,要让人做事,总要给点甜头,降低他的警惕心,所以她答应了,他说不会逼迫她,只是给他一个机会,不要把他推得远远的。
按照李从的性格,他不会蛰伏太久,总会讨要点什么,获得点什么,一旦越过她设立的,那条隐性看不见的线,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拒绝他,可以说他逼迫她,而她不喜欢这种逼迫。
可接下来几天,李从居然规规矩矩,没有再动手动脚,像那天那样,抱着她,给她擦拭眼泪,两人相处时,更像老朋友。
李从没去住驿馆,更没住知州府邸,他在谢明枝的别院住了下来,住的就是她给卫凌留的那间屋子,好在卫凌觉得,没成婚就住在一个屋檐下,会让人说闲话,他一个大男人背负污名倒是不在乎,可他怕别人说谢明枝的闲话,所以晚上是绝不在别院住的,那间屋子,谢明枝一开始布置的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子,一件卫凌的私人物件都没有。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李从根本没放弃,话都说到那个地步,脸都撕破了,她以为李从但凡要点面子,有些自尊,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会恨她恨的牙痒痒,却因为要重用谢重玉,不得不忍耐。
她甚至以为他会恨她,却从未想过,他居然还没放弃,想要跟她在一起,即便是谢明枝,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那么拉的下脸,为什么不恨她,怨她,或者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想要把她弄到手里,再羞辱她?
这个想法,她自己都笑了,李从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可他的死缠烂打,给她造成了困扰。
早上,他会起来,叫人通报一声,再进她的院子,显得很彬彬有礼,谦和的好像没脾气,可不管是绿珠还是九娘,谁敢阻拦他呢,不过是走个过场,谢家的厨子也被替换了,换成他带来的。
等进了院子,小福子手脚飞快,把早膳摆到外面的石桌上,今日吃的是炸的脆脆的焦圈,还有一碗成糊糊状的胡辣汤。
李从不喜欢味道重的吃食,过辣过酸,他都不喜欢,别说吃完就会沾染上一身味道的羊肉汤和锅子,所以清淡的淮扬菜,更适合他的口味,谢明枝却不是不爱吃淮扬菜,只是她爱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清淡的炖狮子头很好吃,那些过油过辣的东西,她也爱吃。
就比如这胡辣汤,比起汤更像是羹,黏黏糊糊,谢明枝喜欢吃,吃完感觉出一身汗,特别痛快,但李从不喜欢。
他们上辈子作为帝后,吃的也不是什么龙肝凤髓,其实跟普通殷实人家吃的,没什么区别,只是白粥用的是御田胭脂米,冬日也有暖房,专门供着他俩能吃到春夏才有的瓜果蔬菜,像那种跑马几千里送荔枝的事也有,但如今送这些南方娇贵的水果,都是把树挖出来,种在巨大的盆里走水路,能最大程度保证新鲜,到京城时,上头都挂着新鲜叶片呢。
像那种御膳房为了讨欢心,搞出镶银牙,烹雀舌这种东西来,在谢明枝主持的后宫里,是不可能出现的。
想在崖州喝一碗胡辣汤,绝不是难如登天,但此地会做这一手的厨子,实在太稀少了,当地人也不爱喝胡椒味这么重的汤,胡椒在崖州是金贵东西。
看到这做的浓稠又地道的胡辣汤,谢明枝就愣住了:“怎么吃这个?”
“不爱吃吗,我记得你吃过一回,很喜欢,后来却没见你再吃过。”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气味重的。”
她若是在自己宅院吃了这种东西,吃完即便用熏香,一时也是散不尽的,此时李从若是来了她院子,早年会直接皱眉,转身就走一点面子也不给,后来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变了,倒不会这么不给脸面,却也臭着脸,不高兴。
谢明枝又不是蠢货,他不喜欢,难道她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不成,把他巴结好,伺候好,远远比那点口腹之欲,重要的多。
“我确实不喜欢这种稠稠的,看不出里面加了什么东西的羹汤,也不喜欢味道大的,这是有原因的。”
在两人把话说开,甚至谢明枝赤裸裸的说,自己根本不爱他这种话后,李从暴怒过后,就好似完全平静了,即便说着谢明枝认为是忌讳的话,也云淡风轻。
他抿了一口,微微蹙眉:“被围白崖的时候,军粮吃没了,伙房就开始杀马,连我的踏月乌骓都差点没保住性命,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我把我的将军份例分给了下面的将士,却也杯水车薪,还饿晕了。”
谢明枝愕然:“饿晕了?”
白崖之围,便是她守云城之战的时候,那时情况凶险,送出去的信根本送不到李从手里,就连朝廷斗默认,成郡王以身殉国,他只能殉国,若是落在羌奴手里,便是奇耻大辱,当年丢了燕云八州的皇帝都没被万夫所指,他这个主战派,想要为大周收复失地,却因朝廷后勤跟不上,那些主和派和投降派拖后腿,被困白崖,反而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了。
谢明枝知道,那时她不好过,被围困的李从,也决计过得不够好,但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他居然还饿晕过去,打仗的艰难,勾心斗角的折磨,他从来没对自己的妻妾子女,诉说过半分。
李从自然而然,给她夹了一个焦圈:“先吃,吃完你若想听,再跟你说。”
谢明枝问为什么现在不能说,他是故意的,勾起她的好奇心。
李从说,怕她听了,这顿饭怕是吃不下去。
谢明枝不服,她什么没见过呢,李从太小看她,这是把她当成易碎的琉璃瓶看待呢。
李从笑笑:“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昏迷时,副官给我送来一碗肉糜羹,那味道,用羌人的奶酪煮的,放了很多香料,咸香咸香的,说是肉糜,肉切得及其细腻,根本吃不出渣的味道,却有肉的香味。”
他回想着,满脸惆怅:“人在饿的时候,什么都吃的香,那碗肉汤,真是救了我的命,我也觉得,那时这辈子吃到最好吃的肉汤。”
“都断粮了,哪来的肉?”
两军拼杀的战场,一切化为焦土,就算是野生动物,也会在此时蛰伏起来,随意跑出来就是送死,一般都是等大军走掉,那些食腐动物才会跑出来找吃的,甚至吃尸体,白崖说是崖,在河套那里,其实是个小河谷,不然也不会被羌奴围困,都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可真连李从的吃食都没了,怎么还可能有猎物等着给他们猎?怕是方圆几里的地皮都被啃的干干净净了。
谢明枝忽然脸色一白:“难,难道是……”
李从颔首:“是。”
人的肉,又有个别的名字,叫两脚羊,食人听起来很可怕,但在饥荒年间,这种事很寻常,活不下去了,把自己的孩子跟别人换了,易子而食,孩子、妇人、老人,这些弱者,便如同没有反抗能力的羔羊,被叫菜人、米肉,甚至现点现杀。
一想到曾经遇到的事,谢明枝差点吐出来,李从登基的第二年,遂州大旱,当年李从在泰山祭天,听闻此事便微服私访,看看遂州官员是如何应对,是否有贪腐,行至街边一个小店,本只是想喝一碗茶,随行的护卫们也饿了,李从便在小店要些肉火烧,那老板当即问,要不要米肉。
当时她跟李从还真以为,遂州知州赈灾做的好,连这种荒野小店都发了赈灾米呢。
若不是一个金吾卫惦记着要喂马,去了后院,看到被吊在横梁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而那两个后厨伙计正磨刀霍霍,跟宰羊一样要一刀插进那女子胸膛,他们险些就真的吃了人肉。
谢明枝感觉胸口喉头在翻涌。
“你们……”
“是他们去战场上,收集的羌奴人尸体,打仗的时候,人也是一种资源,他们闯入一户当地羌奴人的家里,找到不少奶酪调料,还有茶叶,于是做了一锅香喷喷的肉汤。”
李从面色平静,喝了一勺胡辣汤,镇定自若。
谢明枝根本受不了,胡辣汤里也是有肉的,他不爱吃羊肉,里面一定是牛肉了,说着这么恐怖的话,怎么还可能吃的下去!香喷喷的胡辣汤,顿时也觉得不香了。
李从哈哈笑了:“是不是笑不出来,那尝尝这个。”
怪不得他从来不吃肉包,带馅的只要是荤的,都很敬而远之,原来是这样,他从前从未说过。
“这个,是真的马?”谢明枝还有些不敢信,若是白崖之围到了这种困境,他是怎么突围的,到底到了哪种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不敢想。
“假的,骗你的。”李从笑眯眯的,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快吃吧,我编的故事,这汤凉了不好吃。”
一顿对他来说并不算适口的早膳,他却平静的吃了下去,没有任何异议。
谢明枝吃的慢吞吞,却一直都在偷偷打量他。
“想问就问,还在纠结我编的故事?”
她总觉得,那并不是故事,上辈子屡次面临绝境时,他想的是什么呢,为什么能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一切,回想自己上辈子的人生,即便成了太后,得到了一位帝王的心,谢明枝依旧觉得,自己有很多不如意,想起那些委屈,她就想哭,再也不想过那种人生。
那,李从呢?
他从不对别人外露他的痛苦和不甘,把脆弱隐藏起来,他总是显得很可靠,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就好像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他也有脆弱的时候,向人寻求安慰的时候,抑或是,崩溃的完全变的不像他吗?谢明枝居然产生了好奇心,很想看看他崩溃大哭的模样。
不能叫他看出来,谢明枝掩饰性的别过头:“你不爱吃,就别吃了,你吃的难受,我看的也难受。”
这话说的很赌气,连一点兵法手段都不讲了,李从笑意更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可以改变,卫凌为你做的一切,我都能,在我身边,你可以做回真正的你自己,我愿意为你妥协。”
这不是被攻击,这是被表白,还是一个曾做过皇帝男人的真心,这个男人拥有出众的容貌,惑人的权势,任何一个男人只拥有其中一样,就足以让女人疯狂,更何况,这个男人,居然还许诺了独一无二,这简直就是把她按住,往她脑袋里灌迷魂汤。
谢明枝却像被攻击了似的,咬着下唇:“当初你怎么不说这种话,把人伤的遍体鳞伤,又来补偿,不觉得很可笑。”
李从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羞愧的:“你若说我们一开始成婚的时候,那时我不在意你,你跟刘氏郑氏她们没什么区别,后来你从来不对我说真心话,我又怎能知道你真正想的是什么,你自己说说,我们生育了七哥子女,你可有对我,透露过一丝一毫的真实?”
谢明枝冷笑:“我怎么敢呢,你那么高高在上,一言九鼎,拿捏着我的生死呢。”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我曾经让你痛,让你难过,可如今想来,那些曾经也早就了如今的你,我喜欢的是曾经的你,更是现在的你,如果能重新选择一遍,我大约还是要让你痛,我不能说往事不可追,但如今你要我放弃,也决计不可能。”
谢明枝下意识就要反驳,要拒绝。
被他做了个嘘声,捏了捏她编的丸子发包:“别再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我不接受,就这样,快吃饭。”
第82章 他从未变过
中午吃的炙羊肉,并不是元京那些贵族们的文雅吃法,羊肉按照部位切成片,用翠绿的菜叶子垫在下面,摆的精致好看的盘,他甚至烤的是一整只羊。
那一整只羊被他的随从扛进来的时候,谢明枝整个人都呆愣住。
李从更是撸起袖子,要亲自烤羊。
“你要在院子里烤?”
李从挑眉,不在这在哪。
谢明枝指着院子里的白海棠树:“你瞧瞧我这海棠花溪,这可是煮酒烹茶,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地,你在下面烤肉?”
李从看见了,她这院子没有特别精致的布置,哪里都符合苏州园林造景的原则,没有理水叠山动静结合,甚至芍药都乱蓬蓬的种在一起,长的看似杂乱无章,在海棠树下的一角堆叠簇拥着开放,下面有一片鹅卵石,乱七八糟的丢着,跟她放在屋内书桌上,当做镇纸的那颗鹅卵石,是一样的。
看似很随性,却无一不雅致,不好看,有种天人合一之感。
李从笑了:“那要不要吃烤肉,我烤肉可是一绝。”
谢明枝沉默片刻,说了一声,要。
“你这烤肉的架势,还挺像模像样的。”
用铁签子穿起来,等烤的油冒出滋滋声,还能旋转着来回烤,李从显然是有备而来。
“跟腾古里奴学的,他小时候,还给他主子放过羊呢,因为整治的一手好羊肉,才入了那个且渠的眼,被带着去打仗了。”
腾古里奴是他的金吾六元帅之一,羌奴奴隶出身,在大周做到大将军的位子,也是传奇了,而这位昔日的羌奴人,成了大周将军后,对自己的同族更狠,俘获的羌人贵族,过车轮者皆斩,那车轮甚至是平放下去的。
曾经谢明枝担心,他这么做不仅有违天和,以后对李从名声有碍,会说他是暴君,可李从毫不在意,只说他虐杀太子和他的女眷时,就已经没什么好名声了,他是不在意后世史官是怎么写自己的。
“你现在找到腾古里奴了?”
“没有,他还在草原给他主子烤羊呢,若不遭遇彭州兵败,他主子要把他推出去顶罪,他怎么可能回来投奔大周,不被背叛,他对羌奴没那么恨,自然也不会对我忠。”
谢明枝简直无语:“那可是你看重的臣子,也是趁手的工具。”
李从拿着一碗油,用刷子给羊肉上油,烤肉只要不烤成炭,怎么都不会难吃,现在已经开始冒出香气了。
“他不遭此一劫,怎么会对他主子存反心,不在他最落魄时救他,他怎么可能感恩戴德,你还是太仁慈了。”
“我瞧你们谈笑风生,你对他那么器重,甚至抵足而眠的样子,还以为你真把他当朋友。”
“朋友自然是,难道我待他不好吗,可天下何人配跟我平辈论交。”
懂了,他还是那一套,真心的时候是真的真心,给爵位给黄金,甚至能给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自主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甚至愿意三顾茅庐请人出山,这一套招式下来,哪个臣子不迷糊,不感动,都会为了李从肝脑涂地,这些武将读书人,但凡有点雄心壮志,都会图个士为知己者死。
可真到该利用、舍弃的时候,李从也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战场上的将军有句话叫爱兵如子,用兵如泥,李从真是很好的践行了这套原则。
坐上那个位子的,哪个不是孤家寡人。
“你不一样,你是唯一的例外。”
谢明枝听着都觉得受不了:“你现在说这些话,假模假式的,当初谁猜忌睿儿,甚至想废了他的储君之位呢,你对我们母子,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说话要讲良心。”李从的确想气笑,但他淡定的不像话,从她说出上辈子从未爱过他这种话,她说的任何出格的话,做的出格的事,都已经不能再伤害到他,一切都是她为了摆脱他的手段,他是男人,既想要她,也会包容。
“我的确有过废了老二的想法,可是这混小子自己作死,处处跟我作对,即便是这样,到最后我也没把持着不放,处处掣肘他吧,我退下来后管过他什么了,哪个当万人之上皇帝的,能做到我这个地步,我对他可没猜忌过,就算真的废了,储君还是你生的,我也没有对不起你。”
谢明枝不想跟他说这个,她若是说实话,又要吵起来,现在她用得上他,不愿意得罪他,让他心里不痛快,她不太敢明着问,找卫凌找的怎么样了,好在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人手和情报网,他们一直在盯着,暗中给她传消息。
李从看在眼里,她现在这样垂着睫沉默的样子,跟上辈子在他跟前时,一模一样,只是从前不知道,觉得她实在贴心、柔顺,了解自己,堪称他的知己。
而现在,她分明是十分不满,又不敢说,怕得罪他,脸上有多温和,内心就有多不服不驯,说不定还在骂他,她本性并不是那种忍耐一下,咽下一切的贤内助,都装不出贤惠了她怎么也要揶揄自己几句,现在不说话,不过是因为有求于他。
为了卫凌。
李从简直要烦死这个人。
他说要帮她去找人,小福子私下问他,当真要找吗,若把人找回来,救回来,这一切布置岂不是白搭了,怎能为他人作嫁衣。
李从却只是笑,笑从小伺候他的小福子不懂,他的确答应找,答应救,可没说把人全须全尾活着带回来,把尸体带回来,他也尽力了,也是帮忙了。
为了卫凌忍到这个地步,李从觉得气血翻涌,那种暴虐的想杀人,想毁灭一切的冲动,又困扰着他。
可他最终也只是将捏捏谢明枝的手:“你说什么都可以,不必忍耐自己,我说你跟别人不同,让你做自己,不是说假话。”
外圈的羊肉已经烤好了,李从一片片切下,撒上孜然,放到她面前:“边城有种吃法,用蒸好的白吉馍夹着吃,我让他们做上了。”
他说的很真诚,也是这么做的,似乎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上辈子那个李从,怎会为了她委屈自己,吃自己不爱吃的饭菜,甚至亲自给她烤肉吃,这根本就不可能。
李从在军营里粗犷,回了王府,却很自持身份,一向秉承是什么身份做什么事,面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处方式,就好像那个备受臣子爱戴,被哭着喊着为他效忠,在朝臣中简直如同是魅魔的男人,回到后宫,他的女人面前,沉默、寡言,让后妃承受巨大压力,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他说自己烤肉烤的不错,果然不错,羊油都烤出来了,外皮又焦又酥,里面却很嫩,撒了一层孜然后,略有点膻的味道,反而成了增添的风味。
“你不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就很美人情味,那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臣子,他们跟你血脉相连,可你把他们当做消耗品。”
果然还是说出来了,李从并非不爽,反而有种得逞的得意,她肯说就代表她开始让步,甚至开始接受他。
“天家无父子,你瞧我父皇是怎么对我的,我又是怎么对待我们孩子的。”
谢明枝冷笑:“是啊,陛下不把你们当儿子看,却把豫王当儿子看,父爱只给了他一个人。”
她在戳他肺管子呢,因为曾经他非常在意,也很执着,想要成为父皇倚重、得力的好儿子,果然还是最了解自己的人知道怎么捅刀子,但如今,他早已不在乎获得父皇对自己的另眼相看,她说这些话伤不到他,而另一方面,她敢这么说,选择这么说,不也正说明,她了解他。
她了解他,只是这么一句,就能浇灭他所有的火气,让他还能坚持下去,扮演一个她喜欢的那种谦谦君子。
“比起父皇,我对咱们的孩子,可太好了,即便我对睿儿不满,也没真的废了他。”
“睿儿天资聪颖,无论是一身武艺还是性格,甚至长相都跟你像的十成十,你为什么对睿儿意见那么大,就算他从小没长在你身边,那也是我们最出色的孩子。”
谢明枝想到的,自然就是父衰而子壮,皇权之下,哪怕是她生的儿子,不被忌惮也是不可能的,她的儿子尚且如此,更别提别的嫔妃生的,刘妃的儿子,在宫里完全是个隐形人,若不是有她在,李从连年节赏赐,都要把他们忘了。
皇权是能异化别人的,卧榻之侧岂容其他人酣睡呢。
她没想到点子上,李从不是不喜欢二子,睿儿太像他,也正是因为太像,这个儿子简直就是年轻时候的他自己,就像照镜子似的,所以李从完全知道,此子在想什么,每每看到他,就好像年轻的自己陪在谢明枝身边,此子或许并没大逆不道的想法,但他对他亲娘的感情,对自己这个亲爹的恨,让李从觉得,古古怪怪。
对于谢明枝的指责,李从欣然接受,半句辩驳也没有,依旧在老老实实烤肉,谢明枝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你都不生气吗?”
从前她可不敢对李从这么说话,他太威严了,生气的时候根本不用大喊大叫,不用说处置,只是看一眼,就足够吓人了,在他那种冷的不像看人的眼神里,没几个后妃能坚持得住,直接跪下请罪,他越老越是阴晴不定,甚至有后妃跟他这个皇后哭诉,虽然晚上不用侍寝,可白天也不想伺候陛下。
“生什么气,我既允了你,自然会做到,现在跟以前不同了,便是你回心转意,我们现在开始准备,你有身孕了,生下的孩儿,还是他们吗,时间不一样,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谢明枝很惆怅,烤肉吃到嘴里,也觉得不香了:“你这话好似在谴责我……”
难道是她一个人的错?难道她就这么狠心,一点也不顾忌孩子们吗,她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好孩儿,从不曾站在李从的角度,让她受委屈,每一个都至纯至孝。
“你觉得愧疚了,后悔?”
“怎么可能!”谢明枝的确想念孩子们,可她已经做出取舍,总不能为了孩子们,再把自己这辈子搭进去,这辈子如果一定要成婚,她希望能找到志趣相同,情投意合的丈夫,她盼望着孩子们能再投胎到她的肚子里。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别后悔,如今说什么,也晚了,玉质可能都不会降生,更何况是其他几个孩子呢。”
谢明枝不服气,放下筷子,肉都不吃了。
紧接着手上温热,李从的手覆盖上来,他方才一直都游刃有余,好像游离在情绪之外,此刻却显得认真无比:“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这几天,他带给谢明枝的惊讶已经够多了,可这一次却依旧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是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我一开始的忽视,让你跟孩子受了委屈,因为我没给你安全感,所以你不相信我,是我对不起玉质,更对不起熔儿,那些年一直在外面打拼,对其他孩子,亲近的也不多,这辈子,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我会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重新做一个好父亲。”
他能认错,已经出乎谢明枝的意料之外,她不信男人的承诺,可此时也不能不为他的话动容。
谢明枝觉得眼睛酸酸的,湿乎乎的。
“你知不知道,玉儿和亲时,我有多难过,你还罚我跪,不理会我,你把熔儿抱走时,从没顾忌过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刘妃是怎么嘲笑我的……”
她哽咽的说不出话,只能默默流泪,李从将她抱入怀中,谢明枝无声却用力捶打他的胸口。
“说出来就没那么难过了,如果能让你解气,你怎么打我都行。”
那些压抑,那些痛苦,在她身上从没得到过释放,一直都压在心里,让她痛苦,在每个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祈求孩子们的原谅。
孩子很重要,但没有她重要,有谢明枝,生几个都行,只要是她生的,若是上辈子那些孩子们注定没法成为他们的孩子,此时为亲爹的感情添砖加瓦,当做博取她好感的垫脚料,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从没有变,还是那个霸道又自私的他,但他愿意伪装,做出改过自新的模样,这不正说明,他已经不能放这个女人离开,这辈子都不可能。
第83章 他已经疯了
如果谢明枝知道李从此刻所思所想,定然会破口大骂,他怎么连自己亲生的儿女都利用,李从却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她说生育很痛苦,她其实不想生那么多的孩子,每一次生育,都像是撕裂她,而现在他却庆幸,不论为了什么目的,她心甘情愿的生了,跟他同床共枕那么长时间,对他来说,不是没有优势。
他们有很多话可以说,即便只是说孩子们的事,就能说上几天几夜,再说起孩子们的时候,她不是全然没有感情,李从更有信心,只要她还有一丝不舍,哪怕只是对孩子,他就依旧有希望,命运没有给他判了死刑。
谢明枝很伤感,她也是一个母亲,怎能会不惦念自己的孩子,如果她的孩子都狼心狗肺,不体谅她这个亲娘,她会毫不犹豫抛下过往的一切,不会有丝毫愧疚,可她的孩子们,都是好孩子,幼时被她保护,长大后,保护着她。
尤其是玉仙和睿儿,几乎是跟她在王府相依为命,她的玉仙十岁就远嫁和亲,那时甚至还拉着她的手,说没事的阿娘,不要怕,她是大周的公主,只要大周不倒,她在羌族就能活下去,还能有尊严,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她说阿娘不要怕,等她在羌族站稳脚跟,就能为阿娘撑腰了。
她把女儿养的太好,太深明大义,就这么好的女儿,为什么要去和亲,甚至他们都等不到她及笄成年,把一个十岁的孩子送去和亲。
至今想起这件事,她一直不能释怀,甚至上辈子临死前都没看到长女最后一面。
“都怪你,为什么不保护好我们的玉仙,为什么让她小小年纪受这样的苦!”
拳头落在李从的身上,她在拼命地打他,李从却不觉得疼,只觉得心安,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治国,他信封一个原则,毒疮要早点割下来,放出脓血,伤口才能好,一直捂着假装视而不见,毒疮会慢慢扩散,最后毒害整个军队,甚至是朝堂。
她现在虽然在打他骂他,可心防却比之前一口一个叫他殿下,跟他故作正常实则疏远,可亲近了不少。
这是好事。
“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你,也没保护好女儿。”
有侍卫在不远处,看到谢明枝举着手想打的时候,就要过来阻止,被李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好,要是以前,你肯定要罚我跪,要不就晾着我,冷落我,好让别的女人对我落井下石。”
即便李从已经做好准备,也被她翻旧账的样子弄得手足无措,他能脾气不好吗,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当初指着我鼻子骂我,说根本不愿意嫁我的时候,我也没对你怎样,这能算脾气不好?好,好,我不说了,也就是一开始,后来你成了皇贵妃,我就很少这么做了,玉仙的事,当年是我的过错,此事是太子一手推动,我当年也真没想到,他居然把刀伸向我这个一直为他效力的弟弟,杀熟杀的如此毫不犹豫,我一直记着玉仙的仇,那么多部下谏言,让我善待太子家眷图个好名声,我偏不,我的玉仙在草原受苦,太子的女儿凭什么能得到善终,若不是宗室女不得上刑,我恨不得把她们弄进教坊司,方解我心头之恨。”
“我们玉仙,真是有勇有谋,那年她才十岁,却把呼于可汗说的哑口无言,面带愧色,也保护了自己。”
谢明枝情绪稳定了,闻言笑了,她的玉仙就是有本事,十岁和亲草原,那老呼于都要六十了,脸都不要,想强闯公主大帐,好在李从心疼女儿,拨给她五百千牛卫,护卫了女儿清白,第二日,玉仙当着老呼于和他那些儿子,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还有各部落首领的面,迫使老呼于答应,等她成年后再成婚,甚至要到了大妃的名号。
那些见她年纪小,就想来欺辱她的羌人女子,全都没落到好,而不等玉仙成年,老呼于就死了,羌人的继承制度是长子守部落,幼子继王位,长子有兵权,幼子有王叔们辅佐,当时关于汗王位子落于谁手,争斗很明显,可继承汗王位子的既不是长子涉安,也不是幼子乌师庐,而是次子乌维单。
是玉仙用五百千牛卫,跟边城守军里应外合,杀了涉安,扶持乌维单成了可汗,而她自然而然嫁给乌维单成了大妃,两人看着情投意合,甚至她想要带着夫君回大周,让谢明枝见见女婿,先头几年他们俩感情很好,乌维单也不曾有其他庶妃,那几年甚至羌奴跟大周都停战了,互为兄弟之国。
后来发生了变故,谢明枝都不知是怎么发生的,就连大周朝堂都后知后觉,完全措手不及,乌维单要娶吐蕃王女为次妃,王女的婚嫁仪仗都到了汗王帐口,玉仙发动政变,杀了乌维单,扶持自己的长子继位,她成了羌奴名正言顺的摄政太后。
李从的赞美,也不全是为了讨她欢心,大多是真心的:“若玉仙是男儿,我必立她为太子,把大周江山传给她。”
就连这句话,也是真心的,熔儿性格拧巴,而且能力不太够,睿儿倒是强,但太像他这个爹,简直像照镜子似的,让李从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玉仙就不一样了,她简直完全取了谢明枝和他相貌的优点,是两人的综合体。
谢明枝白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后来玉仙不回大周,的确是她自己的选择,在她给谢明枝的信里,她自己说在羌人那里,她是说一不二的摄政太后,实际上的话事人,回了大周就只能做个只有富贵没有权势的公主。
“我走的时候,也不知煌儿和穗仙如何,他们俩还是孩子。”
别的孩子她也担心,但熠儿和丽仙都已成年,出宫开府,有了自己的家,穗仙十三,煌儿却不到六岁,她这个做娘的,如何能放下心来。
“你都不问问我吗,我这个做爹的还在。”
“问你怎么跟沈玉珠你侬我侬,好在睿儿玉担当,他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我只担心,他不会放熔儿一马。”
分明是亲兄弟,熔儿恨她也就算了,是她这个做娘的没尽到责任,没保护好他,可熔儿和睿儿却水火不容,睿儿其实是个很柔和的人,胸襟宽广,对自己的长兄,也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她活着,尚能保熔儿一命,她死了呢,这件事是不一定的,睿儿的确对她做出承诺,可这一切是建立在熔儿识相,能俯首称臣,她的长子太拧巴,不一定能了解她的一片苦心,睿儿的性子能忍耐到什么地步呢。
李从沉默,他不愿意说话的时候,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一旦决定说,他甚至瞬间变得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那时我带她去,是因为你不想去,那时我们在冷战,你还记得吗。”
这辈子,李从面对谢明枝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给自己找理由和借口,在这一点上,她根本不贤惠不宽容,跟别的女人一样胡搅蛮缠。
但他现在认识的很清楚,一个女人不跟他胡搅蛮缠,或许是图他的权势金钱,或许是迫于无奈在忍耐,绝非是因为真的爱他。
李从很快转移话题,他可不想让她再跟他翻旧账:“睿儿很可靠,把弟弟妹妹们照顾妥帖,这孩子看着不爱说话,办事还是可以的。”
重手足之情,爱护兄弟姐妹,能文能武,更难得的是,治国理念跟他一脉相承,大周只要在这孩子手里,就依然能有两百年国祚,唯一让李从不爽的,这孩子跟他作对,死活不松口,不答应他跟谢明枝合葬,那是他的发妻,凭什么不能合葬。
她的棺椁,被他藏了起来,根本没送去昭陵,李从刚登基就开始修的陵寝,没有谁配跟他死同穴,只有谢明枝,那是他的发妻,他的皇后,他孩子的亲娘,他把江山都给了他们的孩子,至于别的嫔妃,连踏入昭陵一步,都是不配的,李从给她们找了好去处,李周皇室的妃陵,跟历代皇帝的嫔妃葬在一起,也不算辱没。
这孽子,让自己找不到发妻的棺椁,更是当着自己的面冷笑,什么死后同葬的殊荣,说她根本就不稀罕,若是死后还要跟他日日相对,谢明枝魂魄不安。
‘母后在地底,也会不安,甚至无法往生。’
他快要气死了,甚至发动政变,跟亲儿子刀剑相像,他们的孩子,他宠爱了那么久的煌儿,都不站在他这个父皇身边,反而说李睿做得对,说他不该扰了她的清净,不该太执着。
直到当真跟儿子争锋相对,他才发现,这个不声不响,一直踏实做事的儿子,到底藏了多少手,把他都钳制了,他一方面老怀大慰,江山后继有人,一方面又愤恨不已,这么好的儿子,为什么就是不让他跟谢明枝合葬呢。
直到李睿说,这是她的遗愿,那时他居然觉得,只是一时置气,她竟这样怨恨,如今才知,她是不爱他。
他对李睿又爱又恨,到底恨占了上峰,真是巴不得这孩子一出生,他就把他掐死,然而此时,他目光温柔如水,跟谢明枝说着这个儿子的各种好处。
“我要谢谢你,为我生下一个好儿子。”
谢明枝却像受不了一样,偏过头不跟他对视:“你要是真这么体贴,就不该追过来,我们这辈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各自拥有新的人生,不好吗?”
她眸光波光闪烁,李从却好似根本没看见:“不好。”
“你太不尊重我了。”
“我没有强娶,没有把你关起来,什么手段都没用,什么都没做,只是来找你,让你给我一个机会,这样也算不尊重?我对别的女人是什么样子,你不是没见过。”李从心平气和。
谢明枝神色凝重,李从对他看重的臣子有多好,对外人就有多薄情,包括他的女人,刘氏为他生了二儿一女,也算是宠妃了,可刘妃犯错,他说废为庶人就废了,一点也不带犹豫。
因为刘妃活着的那个儿子养在她宫里,基本都算是她儿子了,看着孩子可怜的样子,她也没法不心软,刘妃降了两级,成了嫔,不然以她的资历,便是熬也能熬到贵妃的。
“那,我能拒绝你吗?”
李从笑的更加温柔:“别说傻话。”
“你这样跟以前有什么区别?”谢明枝依旧心有不甘。
“没有吗,我觉得我现在还是挺尊重你,对你挺好的,愿意听你说什么,愿意了解你,甚至你可以对我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跟以前不是很不一样,或者你喜欢那种怕老婆的男人,这对我有点难度,不过只是情趣的话,我愿意陪你玩玩。”
这说的叫什么话,什么叫陪她玩玩,好像他做出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宠爱,可宠爱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本身就意味着不平等。
他骨子里的阶级想法根本就没变。
“枝枝,你不能要求我做我做不到的事,我早就说了不可能。”
“若是我嫁给别人呢?你难不成……”
“我会杀了他。”李从依旧很淡定,这种淡定过头,本身就意味着不正常:“再把你夺过来。”
“你疯了吗,为了一个女人,你要君夺臣妻,你不要名声……”谢明枝瞪大双眼。
话再也说不出口,李从带着淡淡的笑,瞳孔漆黑如墨,没有焦距,她确定,他是真的疯了。
李从轻叹:“你现在知道我的决心了?”
他发完病,就开始示弱:“所以枝枝,别伤我的心,好吗,你不想现在成婚,想要彼此了解更多真实,我没有不同意,但最后你要选择我,不要选择别人。”
他的表情,甚至带着祈求。
谢明枝根本没法说出口,没办法答应,却也没办法拒绝。
门外一阵乱糟糟的,吵吵闹闹,九娘像个炮仗一样冲过来,她刚才在门口看见了,卫凌找到了,他回来了。
第84章 你再也不能见卫凌
谢明枝毫不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冲了出去,不仅是担心卫凌,她甚至是逃一般的,离开李从的身边,笑着说那些渗人话的李从,让她觉得陌生。
上辈子的李从虽然对外对内两种态度,就像割裂似的,有些阴晴不定,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但基本上为人是坦荡的,是磊落的,可如今她看到的是什么。
这个李从好像坏掉了,变得根本就不像他,他还是那个战神将军王吗?即便性格略有瑕疵也赏罚分明,不屑背后用手段,现在的他,好似一条阴暗的毒蛇,藏在阴影里,冷不丁就能咬人一口,可偏偏却长了及其好看的花色,生的人畜无害的模样,用毒蛇形容还不太确切,像是披着兔子皮的某种怪物,好似一口就能把人吞进去。
但那种阴冷和黏腻感,他每说一句话,就如同蛇在她身上,窸窸窣窣的爬,这种感觉让她后脑勺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说他疯了,是真真切切觉得他疯了,并非只是一句口头的占便宜。
她怕的要命,却不想在李从面前弱了气势,让他看出,她在怕。
谢明枝想过无数条应对策略,她不怕他暴怒,更不怕他报复,只要他还要用谢家,只要他想得到那个位子,谢家是必不可少的,而在他起势之前,她能有很多筹码,让他忌惮不能动她,只要过了这段日子,他没办法对她如何,将来他得到那个位子,也有娇妻美妾,有了孩子。
她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相信以他成为皇帝的心胸,最终会释然,会归于平淡,以后他们之间会成为比较熟悉的陌生人,抑或是坐在一起,回味过往的老朋友。
只是令她完全没想到,他竟如此执着,对她这样执念,谢明枝很困惑,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哪里做的太好,以至于让他丢不开手。
李从现在,好似鬼一样缠着她,又会退一步想要用情感动她,又会哭哭啼啼委委屈屈,万般纠缠婉转,甚至还会伏低做小,只是坚决不退出不放弃,简直就像个滚刀肉,不说彻底分开,她怎么着都行似的,这让谢明枝如何招架的了。
她并未看到,在她离开的那一刻,李从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小福子冷不丁瞧见了,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罗九娘激动地很,胸口起伏到现在没停过,卫凌还活着,这简直是这些天听到最好的消息了,虽然卫凌对她很严格,一开始还怀疑过他,可她怎么能盼着卫凌去死呢,那曾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们姑娘喜欢的人。
啊,这件事如今是不能说的。
她也跟着出去,李从瞥了她一样,真是触目惊心,小福子吓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们主子看奴婢下人,除了能利用的,会装出几分敬意,其他的那些,就跟看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若是变成了看死人的目光,那奴婢下人,估计命就到头了,在他们主子身边伺候,要有眼色,要聪明。
这是哪家来的傻大姐,太没眼色了了,蠢的挂相,没看出来他们主子在这,还提卫凌的事,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可偏偏这是谢二姑娘的丫鬟,若是真动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罗九娘被李从看了一眼,她也看到这一眼,摸了摸手臂,打了个喷嚏:“怎么有点冷呢,都夏天了,还倒春寒?”
说完,自己都挠着头傻笑起来,一路小跑的没影了。
小福子不忍直视,确定了,这个是个傻大姐,主子一定更生气了,可能会忍不住让人弄死这没眼色的丫鬟,他措辞许久,想要酌情劝劝,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为了谢姑娘做出这么多让步,这么多布局,可千万别因为一个下人绷不住。
然而鼓起勇气抬头一看,李从依旧很淡定,甚至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意思。
难道真是因为有谢姑娘在身边,所以脾气变好了?
一声碎裂的瓷器,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太监正收拾碗盏,因为谢明枝这院子做的曲径通幽,地上做了很多小径,划分出泾渭分明的区块,还用低矮的红砖隔绝开,一不小心,就会踢上被绊倒。
这倒霉催的小太监,就因为不熟悉,跌了一跤,摔碎了谢明枝用的那个茶杯,烧成的三色琉璃,杯身和盖子形成一体的芍药花形状,晶莹剔透的杯子,即便是在皇室也没看到过的珍品。
她说,这是琉璃厂的新找出来的,用了新技术,但损毁的更多,下一步她打算在崖州卖这个,这套芍药的,她很喜欢,便留下自用了。
就这么被打碎了,这是她心爱的东西。
小福子一颗心都提了起来,那是他的徒弟,他费劲千辛万苦把人提拔上来,不就是想趁此机会,让他在主子面前露脸,以后前程才能好,作为知情人,他基本知道主子的布局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若不出大褶子,那位子就是主子的囊中之物了,作为主子信任的大太监,是能掌管十二监的,他是死活不愿离开主子身边,依旧想要伺候主子的饮食起居。
但给徒弟们捞几个掌印大太监当当,他还想做到的,比起主子真的登上那个位子,此时为主子尽忠,算有从龙之功。
李从只是看了一眼,就有两个侍卫上来,一个堵嘴一个把人拖下去,小福子张了张嘴,面色苍白,到底不敢求情。
“你换个徒弟吧。”他一句话就定了生死。
小福子不敢分辨,只是伺候的更加小心殷勤,这个徒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不然也不会带在身边,想让他出头,他很清楚,这也就是他,因为有一起长大的情谊,才得到了一句解释。
主子并非嗜杀之人,虽然不把奴才们当回事,也不会轻易喊打喊杀,如今的确是动了真怒,只能怪那小子太不小心了。
……
卫凌救了回来,但情况并不好,他是昏迷着被抬了回来,脸色惨白的,睡在那里,悄无声息,下一秒就像要死去。
陈世生跟在后面,满身疲惫:“我们的确遇上了风暴,被困在无名岛几天,将军探路的时候,从船上摔了下去,在海底被珊瑚礁刮出口子,流血不止,有船救了我们,说是成王殿下麾下的船只,只能给将军做了紧急的伤口处理,可是将军,将军……”
他捂着脸,压抑着哭声。
“先让大夫来看。”谢明枝抿着唇,有条不紊叫人去请大夫,她也毫不忌讳,掀开帘子就进去。
卫凌的衣服已经被剪开,赤裸着上半身,李从说会派人去救他,并不是欺骗她的,他带来的那只福船的确穿越了暴风眼,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们找到,甚至给卫凌裹伤的,也是船上的随行医师。
他身上泛着海的腥气,还有血的气味,腹部的绷带散乱着,露出小臂长的狰狞伤疤,伤口很深,外面形状根本不规则,呈锯齿状,看着就不像刀剑所伤,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粉红的肉,伤口还在血流不止。
“为什么止不住血?”
李从派来,船上的随行医师,头上冒着冷汗:“已经用了药了,现在要裹住伤,按压止血,但伤口太深,这能不能醒过来,就看……”
“看什么!”谢明枝真是气死了,这些大夫说话说半截,吞吞吐吐的样子。
“要看天意。”医师垂下头。
谢明枝冷着脸,她不说话的样子,很像李从,压迫感十足,让人双腿一软,就忍不住想下跪。
医师掏出一个瓷瓶,就想给他伤口上倒,谢明枝一个眼神,九娘就捏住那人的手。
“你要做什么,给他用的是什么?”
医师吓的要命,也委屈的要命:“是金疮药,我们船上自备的,水兵们也要打仗,难免会受刀枪斧戟的伤口,这个金疮药是琼州水师最好的。”
谢明枝接过那瓶药粉,倒到纸上,鼻尖只有草药的清香,一看就是上好的金疮药,大约仅次于宫里的九转紫金丸。
她不是不相信这个大夫,是不相信李从,他真的会这么好心救卫凌吗?
她请的大夫到了,谢明枝让他去鉴别药,大夫轻轻在鼻间一捻,眼睛亮了,甚至问医师,这金疮药是怎么配的。
既然能救命,此时便没再有意见,要给涂上,但伤口也得消毒,谢明枝请来的大夫说,用烧酒,说将军的脉搏都很微弱了,此时也不过死马当活马医。
谢明枝听到这个说法,人完全傻了,卫凌不是皇室成员,不会因为没被救回,就被威胁陪葬,自然有什么说什么,说的都是实话。
他躺在那气息微弱,麦色的肌肤因为失血过多,也变得惨白。
“姑娘,您先出去吧,喝口水歇一歇,您在这,也帮不上忙。”绿珠吓死了,不只是因为卫凌的危险,她感觉他们姑娘脸色惨白的,好像要死了。
她才知道,连成王都知道,她却不知道,谢明枝居然有癔症,受刺激太大的时候,会喘不上气,她生怕她出事。
谢明枝脑子乱乱的,她什么话都不想说,也不想动弹,只想在这看,可对上绿珠含着泪珠的双眼,她退让了。
她生命中重要的人,远远不止卫凌,她有爹娘,有兄弟姐妹,甚至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是她的妹妹,一样担心着她,谢明枝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好,我们去外面等。”
她枯坐在外面的石凳上,想要听到屋内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惨叫,至少别这么无声无息的。
世界恍若陷入寂静,谢明枝抓住自己的胸口,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重活一辈子,她又一次连累了卫凌,害死了卫凌,这个认知让她像沉入泥潭,整个人都陷进去,羞愧已然让她无法正常思考。
“呼气,吸气,稳住,卫凌会没事的。”
一只温热的大掌,覆盖到她背心,源源不断的提供热力,冰凉的手被握住,被拿到唇边,李从轻轻地呵着气:“怎么这么凉,还出了一身冷汗。”
谢明枝已然六神无主,即便是勉强也笑不出来:“我没想到,真的是你救了卫凌。”
她依然抱有怀疑,可连卫凌的那些兄弟,还有陈世生和那些一起出去的疍民,也说,若不是忽然出现的福船,他们怕是活不了了,这代表李从真的说到做到,而且并未敷衍她。
“我为什么不能救他,我跟他没有私仇。”
卫凌的伤,大约真的跟李从没什么关系,他是被自己连累的,谢明枝面色惨白:“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说想要养那些贝,卫凌就不会出海,也不会遭遇危险,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李从按住她的肩头,分明是在劝她宽慰她,可看到她痛苦到不能自已的样子,他甚至压抑不住自己的妒火:“你是何等尊贵的人,任何人为你做事,哪怕死了,尽忠了,也算是死得其所,你为何这么在意卫凌?”
“因为,我没能救他,李从,上一世,无论对你还是对孩子,我无愧于心。”
即便是玉仙,是熔儿,她有愧疚,但她始终都明白,那是无能为力,当时她处在那个位置,没有能力护住孩子们,可卫凌的死,分明是因为她的疏忽,她以为只要证明卫凌的清白就可以,那可是金吾六元帅,怎可能有人暗中下手杀人。
“可是卫凌,他,他救了我。”
“就因为老大宫变他去救驾?你可知道我也安排了五千玄甲卫,护卫你的安全,老大是绝不可能对你做什么呢,他不过是占了先机,卫凌的死只能怨他自己,谁让他性格孤僻,不与人为善,沦落到那个地步,人人都要为难他!”
“可是,在云城的时候,若不是他,我跟我们的孩子,也是活不下来的,这是救命之恩,难道不报答吗?”
李从抿紧唇,他每报答吗,高官厚禄没给吗,还要怎么报答。
屋内传出医师的尖叫,即便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也止不住血,这样下去,光是流血,就要流死了。
谢明枝的身形摇摇欲坠。
“我能救他,大内圣药,外用的九转紫金丹,还有独一味的,内固还魂散,我可以拿来救卫凌。”
谢明枝眼睛都亮了:“当真?”
九转紫金丹珍贵,可她也见过几粒,内固还魂散因为药材实在太珍贵,而且药材的炮制要经过数十年才能缓毒,即便是大周皇室拥有的数量也不多,上辈子李从登基,大周皇室内库消耗太大,内固还魂散连影子都没见到,知道她死后,这味药还没配完,就知有多珍贵,这么珍贵的药是救急,哪怕人只剩一口气都能救回来。
李从目光沉沉:“我真的把他救回来,你们要怎么报答我?”
谢明枝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你要什么。”
她知道他要什么,但她不肯说。
“我要你,此生都不能跟他见面,陪在我身边,重新嫁给我。”
第85章 卫凌是自杀的
“你该知道,那还魂散有多难配,我们曾用了十年,也没配出来,如今宫廷内库也只有一味,我想要要费多少功夫,豫王还虎视眈眈,盯着我呢。”
“不必再说,我答应。”谢明枝甚至没有过多纠结,没有为难,没有不甘。
这回轮到李从意外了:“你,这就答应了?”
“能救人,我为什么不答应。”谢明枝很平淡:“难道你在骗我,根本拿不到药,还是敷衍我,根本不想救他?”
“我是那种人吗,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事没做到?”这一点李从很自信,他答应就会做到,做不到一开始就不会答应。
“那我答应。”
李从脸色有些古怪,他筹谋布局这么久,就这么简单,她答应的这么干脆?好像他的那些担心,根本就是筹谋过度,多疑的李从并不觉得高兴,之前她那么抗拒,跟他摊牌,完全不顾他会不会报复,如今为了卫凌,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她越是为了别的男人委曲求全,李从不仅高兴不起来,还更生气。
“我为什么不答应,你身居高位,长得英俊,如今还对我一片真心,我眼瞎吗?”
李从嗤笑。
谢明枝轻叹:“好吧,你若改了,跟以前变得不一样,真的开始尊重我,我不是那么不识时务的人,我的要求无论对你还是对李续都一样,我不做妾。”
他要的并不是识时务。
“除了做正妻,你不能纳妾,不能有通房,此生此世只有我一个,无异腹之子。”
李从气笑:“枝枝,我是个皇子,将来还可能得到那个位子,我如今一直撑着没娶妻,就是为了把正室的位子留给你,可将来你总不能……”
“做不到就别提,你也别表现得只爱我一个人似的,我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个,任何女人跟我分享丈夫,我都不会觉得开心,甚至想要弄死她,从前我只能忍,现在我不想忍。”
李从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
作为位高权重的男人,有多个女人是理所应当,他并不贪恋美色,更不觉得有什么,但放弃这项权利,甚至没在李从心头引起波动,拥有过那些女人也不过如此,只有没拥有过,才觉得眠花宿柳是什么无上享受,李从觉得不可思议,只是觉得,他总需要政治联姻吧,可想想至今他依旧没娶妻纳妾,也到了这个地位,政治联姻对他来说也并不是必需品,无非是上位更加艰难一些罢了,他受得住。
“我从不觉得三妻四妾是道德上有瑕疵,更不违大周律,你要记住,我答应只是为了你而妥协。”
“还有生育孩子的事,我只生两个。”
李从竭力在让自己冷静,因为胜负已分,他想要的,是她的爱,但此时已经达到目的,能让她答应成亲,未来可徐徐图之,他不着急,可这句话是真的让他忍不住。
“枝枝,你说的这话是真心的吗?你自己听听,真的很合适?”
她答应了,李从也不愿太过逼迫她,可这句话完全让他气血上涌:“你让我不得有别的女人,不得有异腹之子,我都答应了你,我专宠你一人,难道你不该为我多生孩儿?”
谢明枝面色冷淡。
“好,就算你不愿多生,我也不强迫你,可至少我们曾经的孩儿,你至少要给他们一个出生的机会吧,枝枝,你怎能这么不懂事,这么狠心?”
李从不明白,他不是普通人,更不是一般的皇亲国戚,是亲王,将来更可能是皇帝,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不多生孩儿,将来皇位怎么办,哪怕皇室,小孩子夭折的也在大多数,连煌儿年幼时,在皇宫里受到最好的照顾,也时常高热,有一次险些就没挺过来,他们的孩子都能平安健康的长大,是老天垂怜。
“我若是普通村汉,你说不想生育,我由着你,可我是什么身份,你真的不怕,别的女人给我生?”
在后宫,生子是明晃晃的争权夺利,不仅后妃的位份要参考哪年进府,要看资历,跟要看是否得宠,是否生育过孩子,即便孩子没养住,可只要生育过子嗣便是有功,位份会高一阶,他在前朝争夺皇位是九死一生,女人在后宫产子争夺宠爱,何尝不是九死一生,因为真的有皇位要争夺,儿子当皇帝跟没当皇帝的,太后跟太妃的地位,怎么可能一样。
那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她想要享受皇后的权力,享受独一无二来自帝王的专宠,却不想尽义务?一个得宠的妃子,只要身体健康,势必会多子,这是不可避免的。
“你有别的女人,让别的女人跟你生孩儿,索性就不要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情深义重的模样,你可以选择只有我,或者,没有我。”
“我们说的这是一回事吗,生儿育女,是女人的本分,我们的孩儿不聪慧不可爱,你上辈子不也……”
谢明枝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我们可以不必谈了,我会自己想办法救卫凌,绿珠,把我那套天青瓷的大玉川先生送去明氏夫人那里,我愿让通商口岸的三成利,求那株千年老参。”
还魂散固然金贵,可这味药是怎么炮制的,谢明枝一清二楚,她一直都怀疑里面所谓的凤凰血,麒麟心,不过都是噱头,所谓凤凰血是要养育三十年以上的白毛乌骨鸡的血,鸡的寿命哪怕自然老死也不过七八年,哪有能活三十年的,那不成了鸡瑞,里面最关键的一味药,是生长多年的老参和天然牛黄,老参最好自然存在上千年,能吊着最后一口气。
不巧,谢明枝知道,崖州望族宁家大夫人明氏有一株,这位明氏乃是关外辽东人,本家便是做人参和皮毛生意起家的,那株老参是她陪嫁,据她所说,这些年挖参的太多,而且辽东的靺鞨王朝已经向羌奴称臣了,这大周的人参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就算是她娘家也挖不到上千年的老参,每年只有大节或是明夫人心情好,才会把这金贵的陪嫁弄出来,叫其他夫人们瞧一瞧显摆一番。
“你脑子进水了吗,对我允了五百万两银子,又给别人分三成,你到时候要怎么做到,难道跟我撒娇,要我放过你这一次。”
“殿下请放心,我应承的五百万就是五百万,绝不会靠跟殿下的私情糊弄过去。”谢明枝已经不想再跟李从纠缠,如今卫凌的身体,是等不了的:“绿珠,快去拿我的拜帖,找明家夫人救命,无论什么条件,都先答应下来。”
“够了!”李从一声暴喝:“小福子,去拿东西。”
小福子不敢抬头,一溜小跑,将盒子呈上。
“这是九转紫金丹,先给他用上,拿本王的拜帖,去宁家求那株老参,人情,是本王欠下的。”李从在吩咐下人。
转过头,语气虽依旧僵硬,却到底比刚才要温和不少:“你就非要这么强硬,就不能跟我说个软话哄哄我?”
谢明枝想要冷笑,被他一把搂在怀里:“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你就是仗着我爱你,才这么拿捏我,知道我总会对你让步,是不是?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呢。”
他带着一点鼻音,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温热的气息打上去,有点痒。
谢明枝的心神并不在这上面,她始终关切着房中的卫凌。
她听到一声,血止住了,而李从派去的人,居然很快就把参带了回来,随行而来的还有宁氏长公子,只是被小福子阻挡着,进不来内院,只能老老实实,在外面等,远远张望了一眼,却见李从抱着一个身形窈窕女子,当即不敢再看,缩回头去。
两位大夫终于走出来,精疲力竭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一丝庆幸。
福船的船医拱手:“殿下,卑职幸不辱命,总算暂时保住了卫将军的命。”
“暂时?”
船医不知该怎么说,他伺候过达官权贵,更何况李从是上级的上级,他还看不出门道,这女子很得成王的心,没准将来便是一位宠妃呢,实在不敢随便乱说,还是谢明枝相熟的那位大夫解释:“但凡有外伤,止住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排火毒,是要发烧的,若能过了这关,顺利醒过来,才算是真正安全了,如今只是堪堪保住命。”
谢明枝木然:“我知道了,多谢,还请两位大夫开药来,不消多贵的药材,只要好用不吝银子。”
“拿本王的令牌,叫崖州药铺用最好的药,只要能救回卫小将军,本王欠他一个人情。”
李从的话一出口,整个院子里的人当即都是肃然,李从说话远比谢明枝管用,而且让一位正得圣宠,甚至很有可能继承大位的皇子欠人情,那可比有上次,要重多了。
这明明是谢明枝的别院,却俨然成了李从的话事屋,谁能不说他们是一对,李从甚至淡定自若,熟稔的像是这个家里的男主人。
答应了一堆条件,李从居然放下心,倘若为了卫凌,谢明枝什么条件都不提便答应他,他远比现在要更生气,绝不会高高抬手,还应承治好卫凌,卫凌都要死了,她还在跟他纠结不得纳妾,不想生孩子的问题。
在她心里,卫凌也不过如此,想到这,李从甚至想仰天哈哈大笑两声,卫凌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跟他争,上辈子就争不过他,这辈子也是一样!
往日的郁结,疑心,在此时烟消云散,他恨不得直接昭告天下。
但现在,还不行。
谢明枝离开他,要往卫凌居住的内室走去,李从怎能允许:“你去做什么?”
“他伤成这个样子,我总得去看看他,你不会连这都不让吧。”
谢明枝用了激将法,但凡李从要点脸,就不会阻拦。
“你当然不能去。”李从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你忘了答应我什么了,从此再也不跟他见面。”
谢明枝沉默:“只是看看,好歹他也是为了我受伤的。”
李从就是不放开,反而微一用力,又把人拉入自己怀中:“你答应我的,我都这么付出了,你不能食言,又是九转紫金丹,又是前年老参的,我做的还不够吗,若是你还觉得亏欠,等他醒了,我提拔他,给他升四品,不到十八的四品官,在下面州府太可以了,知州才多大的官,他该知足。”
谢明枝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高高在上的皇帝样。
脸很温热,他腻歪在她脸颊边,热气打在她身上,李从的确做过将军,武将出身,行军打仗时也不太讲究,并不意味着他是不爱干净,裹着一身臭汗就往床榻上滚的糙汉,他讲究的有些龟毛,从前脸气味大些的吃食,都不喜欢,每日早上练完武,他都要洗的干干净净,还熏香。
他一直都用的,是龙涎香,谢明枝嗅到了白梅香气,非常清冷的淡香,混合着他的鼻息,往她鼻尖钻。
李从的鼻尖,轻轻顶上她的,用一种及其轻柔、旖旎的力道,蹭着她,谢明枝闭上眼:“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不是这种黏糊糊的人,偶尔在床上作风狂放,只要下了床榻,甚至出了凤仪宫,他便成了那个帝王,仿佛用壳子把自己包裹起来。
“在爱你呀,我帮你救了卫凌,你要怎么谢我?”
她都已经答应重新开始,甚至嫁给他,还要怎么谢他。
“我真恨卫凌,枝枝你明白吗,此人没有他表现得那么纯良,我的枝枝生的美,轻而易举就能引动男人的心思,就连太子、豫王,在元京瞧见你,都后悔从我手里抢走沈氏,没抢走你,你早就嫁给我了,谁敢跟我抢人呢,我后来那么有权势,他们连瞧都不敢瞧你,只有卫凌,觊觎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真高兴,枝枝,你重新选择了我。”
他喜不自胜,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到身体里,脸颊不断蹭着她的,像是标记着什么。
“不要相信卫凌,他不是个好人,上辈子我就被他摆了一道,他是自杀的,他陷害我,让我们变得生份,你到现在都不肯原谅我。”
第86章 李从变得无耻
“主子……”小福子战战兢兢,根本就是想提醒却又怕被牵连的样子。
谢明枝很苦恼,被他这么困在怀里,被揉被抱,她感觉自己像一块猫薄荷球,他像是有瘾症似的,在她脸上乱蹭乱吸。
李从不悦,也不想理他。
“主子,宁家的家主已经在外头等了很久了。”小福子欲哭无泪。
李从啧了一声:“让他等着,没看到我在忙。”
他的脸卡在谢明枝的脖子锁骨处,不止是抱着她,恨不得把自己挂在她身上一样。
李从的奴才们,其实都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在谢明枝面前,他们殿下是不正常的,根本不能用常理待之。
谢明枝惊了一下,手忙脚乱,想把人推开:“你做什么呢。”
“我能做什么,不过就是喜欢你。”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无耻了呢,你原来不是这样的。”谢明枝的脸都红了,此人刚才在捣乱,居然舔她,还咬她,并没用力,只是轻轻的咬,更多的是痒。
李从毫无反省之意:“从前那个样子你不喜欢,连多年的枕边人,自己的发妻都留不住,要弃我而去,不变一些能讨你喜欢?你不就是觉得卫凌能放的下身段吗,我放不下嘛。”
“那宁家家主那里你准备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晾着人家,这可是欠了好大一个人情,你今日从我这里出去,过不了几天,整个崖州都要传我的谣言了。”
“你早晚都要嫁给我,怕什么呢,怕你的卫小将军误会?”
谢明枝抿唇不语。
李从嗤一声:“我不说阴阳怪气的话惹你生气了,叫人知道你跟我有关系也没什么不好,虽然通商口岸归你管,可你到底没有朝廷官职,知晓你是我的人,你想做什么,阻力也更小一些,绿珠,给你主子梳梳鬓发。”
他这么一通乱蹭,谢明枝头发散乱,简直就像跟人偷情没干了好事的狼狈样子,李从不是没试图给她掩一掩鬓发,却越掩越乱,他简直就是添乱的。
“你的头发生的好,像上好的缎子。”他手里捏着一缕头发,爱不释手。
他这么随意动手动脚,完全不像以前的他,没好气的抢回自己的头发,直接盘上去。
“我喜欢你这样,不用桂花油,你身上有种特有的淡香,发丝上也有,有些女人,一头头油蹭我身上,什么兴致都没了。”
“有些女人?”
“就是刘氏她们。”
谢明枝笑了:“去年选秀,刘氏也在吧,怎么殿下不去跟她再续前缘,刘氏跟殿下生育二子一女,殿下就不惦记?”
“她被指婚给六皇兄做侧妃了。”李从知道她在揶揄,也不生气,见她鬓发被梳整齐,直接拉着她的手去了外厅。
宁家已经因为这根千年老参闹的的不可开交,明氏夫人因为这些年跟母家断了联系,借不上母家的势,时常显摆那株陪嫁的老参何尝不是为了提醒宁家上下,她不是没有倚仗的,这些年为了填补宁家,明夫人的嫁妆用的快精光,可这株老参明夫人一直不肯让动。
李从只是凭着一面令牌,说借走就借走,也未免太简单了些,明夫人哭闹不肯给,宁家家主当即大怒,一巴掌扇了上去,说她是无知蠢妇,巴巴的捧着参跑来献宝。
谢明枝挣脱不得,只能任由他攥着她的手腕,跟他一起出去。
此人说自己改了,尊重她了,实则骨子里的霸道,一直没变过,依旧我行我素,唯我独尊。
宁家家主不过而立之年,倒是显得年轻,粉面油头像年轻的大小伙子似的,一般男人到了他这个岁数都会蓄须,这位家主却没留胡子。
手腕忽的微微一紧,谢明枝看过去,却不好当着外人的面给李从脸色看,纵然私下她巴掌都能乎到他脸上,她只能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李从很不满意,这个宁家主生的不过尔尔,只是因为有钱,不必像底层人那样劳作,显得没那么老,怎么连这样的,都能让她看呆?这个宁家主都是个老黄瓜了,还有家室。
见两人手牵手走出来,男人身材高大,穿着蟒袍,虽俊美无匹,却很威仪,一见就不是凡人,女子穿的素净,首饰也没戴几件,却生的花容月貌,犹如月中姮娥,他就没在崖州见到过这么出众的女子。
他暗中揣测谢明枝的身份,谢明枝自到了崖州,还未曾公开在崖州那些权贵富商夫人们面前露面,不过参加了一个小小的女眷聚会,由徐知州的夫人做东,宁家家主自然没见过她。
宁家主心里已经对谢明枝的身份有了计较。
“多谢宁先生带来那支参,为我大周保住一位良将,本王要对先生行个大礼。”
宁家主吓了一跳,急忙说使不得,李从就是做做样子,宁家主真的受了这礼,就是死到临头了。
宁家主很是受宠若惊,坐的椅子都只敢坐半个屁股。
“国库倒也不是缺这味药,然而远在千里之外,去取却来不及,这件事你们宁家出了大力,本王不会亏待你们。”
明夫人此时大概哭出声了吧,她把那支参看的跟命根子似的,却到处显摆,有好东西却没守护的能力,可不就引人觊觎,她出手是真金白银的交换,而李从单凭自己的身份,一张嘴便索要,说是借,宁家敢让李从还吗?
“枝枝,你说该怎么奖赏宁家好呢?”
谢明枝回神,对上李从的视线,又看向满脸忐忑,又满是期待的宁家家主,他的确是想要投机,宁家只占了一个富,却无实权,之所以还能在崖州这么如鱼得水,宁家女儿跟当地世家大户都有联姻,家里庶出女儿也尝试过嫁个穷秀才,用嫁妆资助,以期这读书人将来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宁家子弟也有读书的,但这几条路都走不通。
一个书香门第的世家,至少要三到五代不懈努力,才能在小世家里占一席之地。
就算是谢明枝他们家,谢诚做得官不大,当初的功名也不过是举人,可在江州,都算了不得,即便谢重玉中了状元,还成了南安王的乘龙快婿,谢家依旧是寒门出身,除非得到爵位,而且子代孙代都有功名建树,否则在元京世家面前,什么都不算,上辈子的谢家,虽然一门双公,外人聊起时,多将谢家划归后族。
士农工商,商为最贱,可若是皇商,或是得皇室册封的红顶商人又算是例外,宁家有钱,却连崖州首富都不是,家里也没有做官的,确实两边不靠,别说李从,就算是知州出面索要,他不给也得给。
“枝枝?怎的一直不说话。”李从言笑晏晏。
宁家主说,他不是来要赏赐的,殿下能用得上他们家,这是恩赏,若是当即就索要好处,这成什么人了呢,只要能多亲近亲近殿下,他们宁家也能沐浴皇恩,就知足的感激涕零了。
这宁家主倒也是个人物,脑子转的倒是快,知道让李从欠着人情,比李从赏赐点什么来的实在。
“宁家主,你出手相助,侠义之举,该你的赏赐,收下便是,殿下,臣女以为可以为宁家主请封县男,为明夫人请封六品安人,世袭不降等,这样一来,宁家也算有了爵位。”
宁家主其实想放长线钓大鱼,不纠结一时的得失,那是短视的人才会那么做,别说一支老参,就算倾尽家财,只要能攀上成王殿下,将来要什么没有呢。
但他没想到,这么一个一直沉默,文文静静,不显山不露水的漂亮姑娘,居然能给人定爵位。
李从颔首:“好,都听你的,你做的处置,永远都最妥帖。”
他含情脉脉,歪着头,只看着谢明枝,根本不去看宁家主,谢明枝忍无可忍的蹙眉,想要勾手指却做不到,她整只手都被他握住,他甚至还搔搔她的手心,笑的越发柔和甜蜜。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宁家主不过一个小人物,不值得他庄重对待,可摆出这副模样,谢明枝完全无语,甚至想要他正常一点。
宁家主看呆了,崖州知州都是成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整个崖州早就是李从的势力范围,对于成王,他们也有所耳闻,出身不显母妃早逝,爹不疼娘不爱,居然迅速上位,甚至跟废太子分庭抗礼,听闻这位殿下持身自正,不近女色。
可他瞧着,怎么成王像个老婆奴呢,作为亲王,什么女人没见过,这么低声下气,表现得完全为女色所迷,不像那个传闻中端方守礼的七王爷。
“县男是从五品和安人是六品,爵位不算高,但若再高的县子,便要报呈陛下发往礼部才能册封,殿下不在元京,此事少不得要被压个一年半载,不如宁家主先受着,一切等待以后,殿下最是知恩图报,不会忘了你的。”
五品爵位,对宁家这样的地方商户,已经很高了,宁家主千恩万谢,完全没想到,连这种大事,英明神武的殿下都让这女子做主,这已经算是插手政事了吧,他再次肯定了心中猜测。
“殿下也是性情中人啊,跟林姑娘那么般配,真是天生一对儿,林姑娘就是跟我们崖州女儿不同,我们崖州地方偏远,女孩小门小户的,哪知道爵位的弯弯绕绕呢,殿下真是得了一位贤内助。”
“你叫谁林姑娘呢。”李从沉着脸。
“这,这位难道不是殿下未过门的王妃,出自皇后家族的林姑娘?”
李从冷笑出声,谢明枝算是知道,这人为什么瞧着挺会钻营,却依旧只是个小富商了,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观察。
“这位不是林姑娘,这是谢家,林姑娘怎会在此处?”小福子眼见李从面色不好,急忙解释。
谢明枝摆摆手,他就闭上嘴,连小福子自己都奇怪,除了自家殿下,他的主子,哪怕面对陛下他也是不憷的,他跟之前畏畏缩缩,不受宠皇子身边的小太监可不一样了,他不该听别人的话,可谢明枝动作的时候,他就下意识的,听了她的吩咐。
宁家主也是听说的,他们崖州,连知州都没亲眼见过殿下,却听说过,陛下殿下要巡幸,都是住臣子家中,以示宠幸,殿下带着身边的女子,也不可能是主家女子,他知道谢家,新科状元郎家,成王殿下委以重任的臣子,如今已是户部度支主事,从四品有实权的官,所以殿下住在谢家别院,算理所应当。
可能让殿下如此倾心,甚至能随意给人封爵,殿下还由着她,这种宠爱,除了那位出身后族的林姑娘,殿下的未婚妻,还能有谁。
“我姓谢,虽没朝廷职务,但通商口岸的事,是我负责。”
宁家主尴尬不已,都恨上自己的嘴了,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巴掌,他就说,成王也是男人,既是男人哪有那么恪守规矩的,在外面总是要偷吃的,只是看着,殿下对这位外室,反而比未婚妻要好一些?不知将来会不会娶呢,给个什么位份呢。
“是草民眼拙,没认出姑娘来,请姑娘恕罪。”
“你是眼拙,这是本王的未婚妻,本王未过门的王妃,她在崖州,知州府上下视之如我。”
宁家主想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李从不待见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就把人送走。
人走了,李从就在生闷气,鼓着脸颊不说话,谢明枝很想求求他正常一点,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又是吃醋又是忽然闹脾气的,她可受不了,即便答应重新开始,像上辈子那样,相敬如宾的,就已经很好。
“你为什么盯着那个姓宁的看,他都是个半只脚进棺材的老黄瓜了,能比我好看?”
谢明枝捏捏眉心:“我只是觉得,他而立之年却不蓄须,显得年轻罢了。”
“你喜欢男人不蓄须?”
“蓄须有点脏兮兮的,像老头子。”
李从摸着下巴,却依旧不愉。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人家误会也不是人家的错,分明是你的错吧,你跟林姑娘没订下亲事?”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男人对女人的觊觎,而是外人对于成王内帷之宠的探究,认为她是他的外室。
“随便他们怎么想,我无所谓,而且我又不是没给你做过妾,上头有主母压着,遭白眼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她说的轻飘飘的,李从却心里难受,他再全知全能,也不能回到过去改变曾经发生的事,更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曾经历的那些磨难。
但很快,他就没时间想怎么补偿,挽回她的心。
因为,卫凌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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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骗不了多久的,女主会给他一个大‘惊喜’
第87章 堵住他的嘴
卫凌醒了,身体很疼,疼得他根本没法动弹,即便是他这样的硬汉,年幼就跟着亲爹去关外讨生活,早就见惯了人间疾苦,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不忍耐是爬不上来的,做武将要有军功,怎能怕受伤,为了谢明枝受伤,他却并不觉得委屈,反而甘之如饴。
功名利禄固然重要,博她一笑却更重要。
他只恨自己怎么这么不警惕,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定然会担心,昏迷前眼前一闪而过的黑影是是什么,有人,想杀他?但他并没看清楚,那到底是海里的怪鱼,还是个人。
这是他在谢明枝私宅的屋子,她专门给他留了一间房,卫凌从不在晚上留宿,虽然感动她的心意,可作为男人,怎能被女人养,他该建功立业,给她挣诰命,给她花钱才是。
纵然思念她,可若是白天晚上都住在谢明枝的宅子,会让他觉得,他在被她养。
这一回虽然受了伤,不仅捕到她要的那种贝,他还找到一只好大的砗磲,还挖到一只如火焰般的螺珠,她见了一定喜欢,然后原谅他这一次的鲁莽。
她瞧着不好说话不好接近,其实最是心善,不会不原谅他的。
卫凌挣扎着想要起身,腹部伤口不仅钻心的疼,如同蚂蚁在上面爬,在啃噬,又痛又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抓,一碰到便更疼得他身上冒出冷汗,支撑不住倒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才能勉强维持冷静,只是这个动作,汗水就把身下的床单浸透了。
“很疼吧,毕竟涂抹在你伤口上的药,加了草乌,没炮制去毒的。”
此时卫凌才发现,屋内做着一个人,因为疼,他眼前都是模糊的,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那人坐在花窗下,她最喜欢的一张软榻上,随意把玩着她一只手把件,那是她送给他的,这个屋子都是她送给他的。
这男人却如入无人之境,就好像自己才是此地的主人似的。
“成……王殿下……”
“认得我啊,你是该认得我的,你最好别动,没炮制的草乌毒性很大,虽然能止血,对伤口刺激很大,你若挺不住,被草乌毒死,或是伤口又裂开,那就是你的命了。”
没了谢明枝在此处,李从终于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他看着卫凌的眼神,及其怨毒。
“你真的胆子很大,谢明枝是什么人,我李从的妻子,你居然觉得,自己能跟我竞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是,皇亲国戚,天家贵胄……”
李从嗤笑。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拒绝了你。”卫凌声音沙哑,伤口让他连动弹一下都是奢望。
“你有那些记忆?”此时的卫凌,那种眼神,像上辈子,在大狱中,他狼狈不堪,被压在地上,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样子,分明是臣子,却不怕她,根本就在挑衅他。
觊觎他的女人,还敢不加掩饰,付之行动,李从冷笑,决定试探一下。
上辈子得知卫凌爱慕谢明枝,一开始他并没有当回事,他们之间是清白的,他不会胡乱去猜测自己的妻子,谢明枝为他所做的,已经够多了,若当真跟别人有私情,她怎么可能为他生育七个儿女,在他南征北战时,跟着他东征西跑,李从曾自信满满,谢明枝爱的,只有自己。
若不是爱,一个女人对男人,怎么可能这样殚精竭虑,倾尽心血的付出。
至于有别的男人爱慕他的女人,李从更是不当回事,他的女人受欢迎,这说明他的女人优秀,但自己跟别的男人比起来,他相信,胜的永远都是他。
至于那些对他女人动心的臣子,李从也相信,但凡他们聪明些,还想要前程,就会隐藏好自己真正的想法,不会表露出来,即便表露,也是隐晦的。
而他们暗地里,露出那种小表情,似遗憾,似不甘又似怅然,李从很懂人心,见到那些男人的求而不得,心里甚至有种隐秘的傲气和欢喜,他们倾慕谢明枝,可谢明枝是他的妻子,只爱他一个人,谁说他李从不是个俗人呢。
卫凌不一样,他居然要跟他摊牌,公然违抗皇命,私自调兵回京,保护了谢明枝,却把他这个皇帝、丈夫的脸都往地上踩,卫凌甚至与他见面时,说早就爱慕她,云城守城之战时,他就喜欢谢明枝,可那时,她却早已是他人妇,为了她的名声,他只能忍耐。
这一忍,就是三十年。
人有几个三十年可活,他甚至没有娶妻生子,一直为谢明枝守身如玉。
一开始他根本没想杀卫凌,好歹有君臣情意,即便该利用时他会毫不犹豫的利用,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不该舍弃自己的臣子时,他绝不能自毁长城,可卫凌太嚣张了,说他对谢明枝不好,说他不配得到谢明枝的爱,不配有这么好的妻子。
那时他已是皇帝,普天之下,谁敢对他这么说话,他不杀他,岂不对不起这么辛苦的爬上这个位置,做了皇帝?
李从很想给他一个痛快,却在发现,谢明枝对卫凌也不是全无情义,至少很欣赏,因为他天神一样的出现,要护着她,她就愧疚的动了心。
爱,本就可以始于亏欠。
李从要让卫凌千夫所指,哪怕死了也要臭名缠身,谢明枝越觉得卫凌好,他就越要让卫凌被万人唾骂,知道谢明枝说起他都厌恶,悔恨自己曾认识他,提拔他。
然而没等到计划完成,他就在牢里自戕了,连遗书,都在挑衅他。
卫凌说,他绝不背负莫须有的骂名死去,绝不会让谢明枝为难,可他若是自戕而死,谢明枝会一辈子记得她,也会怀疑李从。
他以自身入局,给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划下一道深深的裂缝,李从一开始不以为然,他跟谢明枝多年夫妻情深,甚至同生共死,岂是卫凌这种人三言两语能挑拨的了的。
卫凌自戕的消息传来,他也不过是晒然一笑,并不当回事。
直到现在,重生后,他赫然发现,因为卫凌的死,谢明枝一直在恨他,不肯原谅他,卫凌造成的,何止是一条缝隙,分明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说什么?”他的表情很茫然,完全不似作假。
李从松了一口气:“你以后不会再看见她了。”
卫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伤口剧烈疼痛,而疼痛影响了他的思考。
李从心情很好:“她已经答应嫁给我,做我的王妃,处于这么敏感的身份,当然不能跟外男见面,你既然醒了,今日就从谢家挪出去,水师衙门有你的府邸,当然,医师也会跟着,给你调理身体,安全方面你不必担心,我也上报给朝廷,给你多发半年的俸禄,虽然你私自出海,并非为了公事,但看在你讨了我未婚妻子欢心的份上,算赏你的。”
卫凌气血上涌,脸都涨红了。
这种年轻却少年得志的,李从知道怎么阴阳怪气的奚落,只要说他是吃软饭的,是靠谢明枝才有如今的地位,就能臊的他没脸。
“她不会的,明枝不会这么做,我了解她。”他当然了解她,她是有着金子般的心的女子,虽然他不懂她心中忧虑的是什么,但她跟别的闺阁女郎不一样。
而且她若想攀高枝,早就攀了,在元京就能打赢嫁给李从,何必要跑到崖州,谢明枝跟他说过,她到崖州,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李从,她把这个新晋红人,实权皇子给得罪的有点狠,怕被报复。
“明枝她怎么样了,你把她怎么了?你是不是要对她不利,用你的权势逼迫她?”卫凌顾不得自己的伤,挣扎着起来,冲向李从,谢明枝说过她对李从隐隐的忌惮。
但虚弱的卫凌怎么可能碰得到李从,根本不用他动手,卫凌就因为身体虚弱倒了下去,他依旧不肯放弃,哪怕李从是亲王,还有可能继承大位做皇帝,他扑上去,要问个清楚,李从到底对谢明枝怎么了。
暗卫冲出来,将虚弱的卫凌,压在地上,将他侧脸直接贴地,死死的按住,丝毫不管他的伤口,会不会因此破裂,崩出鲜血。
卫凌的视线里,出现一只皂靴,绣着五爪腾龙金纹。
李从的声音从他头顶倾下,带着不切实的微微隆隆声,让他怀疑这到底是自己的噩梦还是现实。
“你看不到她,因为她已经答应我,不会在见任何外男,包括你。”
卫凌的身手,未必就比李从的暗卫差,但他受了伤,很虚弱,伤口还又痒又痛,几乎将他折磨的发狂,根本挣脱不开。
“她,不会这么对我,我们,我跟她……”卫凌想说,他跟谢明枝已经私定终身,除了最后一步,做尽了风流事,但想到她的名声,生怕李从对谢明枝不利,卫凌又闭上嘴。
“你是想说,谢明枝也喜欢你,给了你机会接近她,是吧,那你们,可有婚书?”李从说的慢条斯理,却一句一句扎在卫凌的心肝上,他惯会如此,慢刀子割肉,用别人最怕的,最忌讳,打败那人的心理防线。
“我们互相爱慕,已经定情,成王殿下要夺人所爱,做被人不耻的小人吗?”卫凌声音嘶哑。
李从有种快意,这么折磨他,的确让他快意,卫凌这根刺,扎在他心中这么多年,上辈子只能鞭尸,无处发泄,但这远远不够。
“互相爱慕?卫凌啊卫凌,你可真是自视甚高,非要本王把话说的那么直白吗,她不要你了,你瞧瞧你,丧家之犬的样子,哪一点配得上她?能配得上她的,只有本王这样的人中龙凤,瞧瞧你,考中了武状元又怎么样,区区一个从四品下的参将,能给她什么样的日子。”
李从冷笑:“连宅子都要住她的,吃她的用她的,你也算个男人?对了,你们水师衙门的俸禄,都是她补贴的银子,卫凌啊卫凌,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什么都指望她,你能给她提供什么,做小白脸吃她的软饭,吃的这么心安理得呢?”
卫凌咬紧牙关,闭上眼:“无论你对我说什么,我是不会相信的,我只信明枝说的,你让她亲自跟我说,说不喜欢我,不要我了,我就相信。”
李从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她凭什么要见你。”
“所以不是她不愿见我,而是你,不让她见我。”卫凌甚至笑了:“你是天家贵胄,可你在怕什么呢,成王殿下,你之所以阻拦着,不让她见我,因为你怕她选我不选你?怕她知道,你不过是个虚伪的,派人来杀我,使用卑鄙手段的小人?”
“你说我杀你,你有证据吗?”
卫凌沉默不语。
李从微微一抬手,那些暗卫就把卫凌翻了过来,手放在他的伤口上,用力按了按。
卫凌疼得额头冒汗,脸先是惨白,随即是不正常的潮红,黄豆大的汗珠流下,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李从却只是看着,甚至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她很在意你,所以只要你识相,我不会杀你,以后别出现在她面前,不要来打搅我们的生活,高官厚禄本王都能给你。”
他轻飘飘的丢下一张纸,那是一张委任状。
卫凌看了一眼,疯狂挣扎,李从要把他调任溯州,官升一级,卫指挥使佥事,还是骑兵营,算是重用,但他只觉得收到羞辱,这是他离开谢明枝的,补偿。
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不论谢明枝到底是不是移情别恋,还有真的有苦衷,他要见她一面,听她亲口说,才能死心!
剧烈的疼,卫凌从喉咙间发出嘶吼。
一个暗卫已经把手,抠进他的伤口中,把布巾按进去,故意用粗糙的布巾创面,蹭他里面的伤口,不亚于用盐,用砂纸,蹭在他的伤口上。
“堵住他的嘴,好吵。”李从说的云淡风轻。
很快这间屋子就变得寂静无声。
李从像是受不了似的,神经质的深吸一口气:“怎么就是那么不听话呢,卫凌,我已经放过你了,三番四次,如果你不想你那些兄弟们出事,就乖乖照做,对了,你在元京,还有个养子,她帮过忙的一个可怜婴孩,你死了,那可怜孩子可怎么办呢。”
第88章 虚与委蛇
卫凌没晕过去,李从不允许他晕过去,却也不允许他出声,他那副拼命的样子,让李从看着很不爽,一碗药灌下去。
卫凌再张嘴,就发不出声音了。
李从满意颔首:“别怕,只是让你安静几个月,等你养好伤,去了溯州,自有人给你送解药,你好好干,为我大周效忠,本王也不会亏待你,毕竟是她看重的人嘛。”
卫凌备受屈辱,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李从在羞辱他,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用谢明枝羞辱他,这是卫凌最无法忍受的。
“本王真的分讨厌你,因为你,阴魂不散啊,世界上那么多女人,你偏喜欢谢明枝,那是我的,你知道吗,但凡是别人呢,刘妃白妃都好,可以送给你,本王是那么大度宽容的人,妾侍酬军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只要你对本王忠心,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觊觎她,她是我的。”
李从对女人并不上心,后宅女人的位份,也都是熬资历,宫里送来的女人,手下献上的美人,他哪里要的过来,留她们在后宅成了老姑娘,白白耽误青春,他会把自己没临幸过得美貌女子,许配给手下没成婚的军汉,便是临幸过的,生过孩子的又如何,能收拢一位有才学的臣子,他会答应,人才比女人重要。
可偏偏是谢明枝,为何是谢明枝?
“她,不是,你……”
那药会短时间内腐蚀嗓子,只要他说话,就会痛苦不堪,如同咽下刀片般受折磨,他居然还能坚持着说出话来,李从也是佩服,果然能爬到高位的,都是心性坚韧非同一般的人呢。
“她就是我的。”李从脸上露出一个愉悦无比的微笑,简直像是徐徐盛开,艳丽无比,却流淌着毒汁的食人花。
“她活着的时候,是我的妻子,要为我生儿育女,死后,也要跟我埋在一个墓穴里,我们的名字刻在一起,生生世世,她连魂都是我的。”
他便是死,也要拉着她一道,绝不会放过她。
“她,不……”卫凌想说,她不是,她不是谁的,她只是谢明枝,是她自己,即便谢明枝不要他了,怎能落入李从这种阴湿男鬼的手里。
李从爱她时,能纵容她,给她摘下天上的星星,可有朝一日不爱她了呢,他是天家贵胄,是亲王,将来更有可能是皇帝,那些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故事,她饱读诗书,难道不了解吗?
他怎能放心,把她交给一个这样的男人。
“阴险,小人!”卫凌说出这句话,喷出一口血,他的嗓子,已经到了极限。
李从的笑容消失了,他轻抬脚,却对着卫凌的手指碾了上去。
往日那云淡风轻,那游刃有余,全都消失了,他眼中的恨,是巴不得将卫凌弄死,再抽筋扒骨,也不能消解的,他哪里是不在意卫凌,分明是在意的不得了,恨的不得了,却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你算什么东西,烂泥里爬出来的人,没家没势,无根飘萍,也敢肖想我的女人?我就不该让你活,你去死好了,现在就给本王杀了他,挫骨扬灰!”
他怎敢在谢明枝心上留下这么重的一道影子,叫她此生难以忘怀,谢明枝爱的,恨的,都只能有他李从一个!
“殿下,谢二姑娘朝着偏院来了。”小福子慌慌张张,低声提醒。
李从冷笑,起身,抬起脚,卫凌的手指也已经血肉模糊。
再也不肯看卫凌,把人丢在地上,自顾自叫人收拾他的行李,谢明枝的院子,怎能留一个外男在这住,至于卫凌?
药效已经发作,卫凌就算再怎么用意志力,也不可能说出话来,一个败犬,他有什么好看的。
卫凌掐着嗓子,满心不甘,若是谢明枝真的不要他,他只要听她亲口说,他自会离开,没有怨言,本来一开始,她说,他们本就是露水情缘,她说会考虑成婚的事,不过就是暂时的安抚他,她从未给他承诺,可即便是这样,被她当做一个取乐的玩意儿又如何,他甘之如饴。
但她不能跟李从这样的人在一起,她弄不过他,将来若是吃了亏,可怎生是好!
然而他根本不能动弹,重伤在身,他只是跟李从对峙,就已经耗尽全身力气。
“这是在做什么?”谢明枝问。
李从的人,正在忙里忙外,进进出出,搬着东西。
“卫将军搬出去了,他在外头的宅子可能一时买不起全家具,我叫人把这屋里的给他暂时用用。”
“他要搬出去?怎么没同我说。”
“他这回做的事不漂亮,怎么好意思见你,又听说了我们定下婚约的事,他自讨没趣,醒了后就已经离开了。”
谢明枝神色怅然:“他,什么都没说吗?”
“他怎么可能跟我说什么,只是我瞧着,他很愧疚,不敢见你。”
“他怎么会这么想呢,这一次他确实帮了我的大忙。”
“别担心了,他心里发虚,自然不敢面对你,我已经叫人把他安置好了。”
“也好,既不愿见,那就不见了吧。”谢明枝想进内院瞧瞧。
被李从握住手腕:“别进去了,里头血污还没处理,难闻的很。”
谢明枝沉默片刻,应了一声好,李从让人把门户大开,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确实没有卫凌的影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怎么办呢。
“他们在这里收拾,恐怕冲撞了你,我们出去吧,对了,上回你说,户部不给你批复名单的事,我已经写信去问了,户部尚书给我回了信,你可要看看?”
这的确是正事,谢明枝从善如流颔首,她并不知道,一门之隔,屏风后就是遍体鳞伤的卫凌。
李从也没诓她,这件事的确是正事,而且她一出面,户部卡着她,比如进口的珊瑚、宝石,还有各种南洋香料,都允许通过了,李从见她高兴,便适时说,等卫凌养好伤,就调任溯州,官升一级。
原本两人还相携左右,如同一对恩爱眷侣的逛着别院的小花园,李从甚至兴致起了,摘了一朵半开的芍药花,簪在她鬓边,此时的气氛倒有几分像是上辈子,在宫里,林家已经倒台的时候,那时他下了朝无事,就会来凤仪宫,除了陪孩子们玩一会,也会陪她走走。
谢明枝微微一抖,不躲不避,正视李从,他似笑非笑,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看我生气,对你跳脚?试探我是否对卫凌还余情未了,连开始都没有过,用这个词,不合适,可既然你这般试探,我说不是,岂不是不如你的意,是,我舍不得卫凌,不想让他离开,你满意了?”
她一甩袖子就要走。
“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个样子,一点都不温柔贤惠。”
“我是不温柔贤惠,刘妃温柔贤惠,你去找她好了,啊对了,刘妃已经嫁为人妇,你先要也是得不到的,那林婉宁也不错啊,那日在宫里,分明她瞧出我们之间有猫腻,却还给了我们说话的空间,这般知分寸的女子,的确适合做殿下正妻。”
人有时候心虚,会用暴怒来掩盖自己,越是心虚便越是疾声厉色。
可这种简单的小手段,对他来说,却像是拿捏了他的七寸,他不喜欢刁蛮任性的女人,比如曾经的郑氏,真是多看一眼都嫌烦,可谢明枝这样做的时候,他却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他李从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
李从在心中唾骂自己,面上却委屈的很:“我这不是怕你生气。”
“我是生气,你什么都不说,事先连个商量都没有,就把人调走,可有半点把我放在眼里,可回头想想,你是什么人,高高在上的成王殿下,有监国之权,我算什么,万事都要仰仗殿下,户部为难我,想让我交银子,成王殿下却只是知会一声就解决我的大麻烦,我敢生殿下的气?”
她一叫殿下,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李从就头皮发麻:“我错了,我不该故意试探你,我这不是心里不安。”
他期期艾艾蹭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胸口:“我总觉得,你虽然答应重新开始,可你的心,却离我那么的远。”
谢明枝沉默不语。
李从继续解释:“卫凌不擅水战,把他留在水师,就是浪费人才,让他去领骑兵岂不更好,崖州水师我派来琼州水师的参将张将军,暂时代管。”
“你要分我的权?”
李从叹气:“我绝没这个意思,让世生做副将,等他年纪到了十五,让张将军带着他建些功,就让他名正言顺,掌崖州水师,可好?除此之外,崖州水师依旧归你管,那些疍民水兵的身契都在你手里,世生的也是,他们不听你的,听谁的。”
这就是谢明枝的目的,但李从横插一杠的态度,总让她觉得,这是李从的赏赐,是他的恩宠,就如同上辈子,在他的允许下,可以临朝听政,可以攫取权力,在他划定的圈子里,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根本不是她筹谋来的,李从一算一个准,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我脾气私下里就是这样,温柔贤淑什么的,不过是强自忍耐。”
“也难为你,上辈子忍耐那么多年。”
怪不得不到五十就早早去了,重生后这辈子也千方百计不想嫁他,谁能憋憋屈屈,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呢。
他竟是一点气也不生,谢明枝回握住他的手:“既然已经决定重新开始,要做夫妻,你要信我,我也要信你,你说会好好安置卫凌,我信了你,你莫怀疑我跟卫凌,他屡次三番救我,我欠了他,可我答应跟你在一起,就绝不会跟他产生任何纠葛,夫妻就该互相坦诚,你莫要再疑心试探我了。”
这是这么多天,她第一次,给他回应,李从欣喜若狂,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上辈子她长长跟他说,不然怎么能撬开他坚硬冰封的内心。
他有多久没听到了,李从居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苦尽甘来之感,他甚至激动的有些想落泪了,不枉他布下天罗地网,使出各种阴暗手段,终于,再次得到了她。
李从垂头,想要吻她,却犹豫再三,生怕吓到她。
之前装可怜、暴怒,不怕吓到她,如今真的好似重新得到她的心,他反而近乡情怯起来。
这次,是谢明枝主动的,她凑上去,吻在他的唇边,轻柔,却珍之又珍的,对他落下承诺。
李从简直欣喜若狂,失而复得简直比最初的得到,还让他觉得来之不易,喜悦充盈他的胸腔,让他高兴地不知所以然了。
他用一种及其眷恋,粘稠到像蜂蜜糖浆一样的眼神,凝视着她,不断吻着她的发,她的面颊,像是爱不够似的:“真是奇怪,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爱到了骨子里,真想把你抱在怀里,永远都不放开。”
“不知道,大概是你的执念作祟。”谢明枝很坦诚。
李从不解。
“男人的自尊心吧,一个曾经那么爱我,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人,居然不爱我了,她跟我在一起过,居然还能离开我。”
李从摇头,觉得她说的不对,却并不反驳。
得到回应的李从,显然变得正常了些,至少性格上更加像上辈子,那个沉稳的他。
将人哄走,谢明枝摸了摸嘴唇,胸口翻涌,扶着一旁的柱子,差点吐了出来,那一瞬间,她又变成了上辈子,那个身不由己,带着面具过日子的自己。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麻痹李从。
她出门了一趟,程姑娘哭着向她认罪,说卫凌遇害,是有人指使,有人买通了预测天气的气象官,给卫凌他们提供了假的天气情报,所以他们才会遭遇海上暴风。
而且那人以给她爹治病,给她全家除奴籍,并且可以安排她弟弟去崖州书院读书参加科考为条件,让她在伺机靠近卫凌,给卫凌下毒。
‘卫将军的伤一定不是巧合,是有人想杀他,那人绝不止我一个后手,谢姑娘,求求你,救救卫将军。’
第89章 谢明枝知道了
李从还是对他动手了,不论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多么低位,好似他改了,甚至变成一个怕老婆的耙耳朵,可骨子里,他依旧是他,霸道的让人喘不过气,只是从前,他明着来,谁也不能阻止他,现在他用暗地里的手段。
她都已经答应跟他在一起,哪怕是被迫的,为何他却依旧不放过卫凌。
上辈子她连累卫凌,到这辈子还是,李从就那么恨,那么容不得他吗?把人打发走也就算了,还想要人的命!上辈子,他都没有杀卫凌,这辈子居然动了杀心。
也不过是一瞬的事,谢明枝就恢复平静,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她甚至吩咐厨房,给李从做汽锅鸡和软兜长鱼,还有莼菜汤,如今这季节正是莼菜丰收的时候,只有这一个月的鲜美时间,过了这个月,湖里的莼菜就老了。
这些都是他爱吃的,口味素淡的菜。
午膳甚至是他们一起吃的,谢明枝神态自若,跟平时并无区别,若说有区别,比起从前待他的冷若冰霜,多了一份细腻亲近,甚至连吃食都考虑到了他的喜好。
主食是一碟外面焦脆,里头酥软的小饼。
李从知道吃法,小饼子从中间剖开,把肉酱涂进去,让饼充分吸收汤汁,再夹着绿生生的菜叶和其他肉,有酱肉自然是酱肉最好,没有酱肉,汽锅鸡里的鸡肉也不错,本来这种鸡肉是炖汤的,拿出来吃也要配特制的蘸料。
“肉酱是你亲自熬的,饼不是你做的。”
“你吃的出来?”
李从将头埋入她颈窝,闷笑:“我被贬林州时,废太子甚至不让我蓄婢,就差明着囚禁我了,那半年都是你在整治一家子膳食,我怎么可能吃不出。
“我做的,自然没有宫里大厨做的好,不过是些家常小菜罢了。”
“怎么会不好吃,我就爱吃你做的,宫里的御膳太匠气,我不爱吃,后来在宫中,你整日都在忙,没空亲自下厨给我做饭吃,你知道我有多思念我们在林州的日子。”
“很好吗,我怎么不觉得,那时你被贬,连大元帅王的名号都没了,那时不知前程,也不知我跟孩子们是个什么下场,又茫然又害怕,不过熬日子罢了。”
李从没想到,她这么不识趣,若是上辈子她肯定会顺着他的话说,说的熨帖说到他心窝子里去,若是上辈子的他,听见这种话,定然冷着脸,虽然不至于暴怒但肯定要甩手就走,冷落她几个月,直到她低头示好,才肯重新进她院子。
但这就是真实,如果夫妻关系是平等的,没有谁会对谁一直退让,从前不过是因为她所有顾忌,一直忍耐。
想到这,李从也就不气了,轻叹一声:“我说喜欢林州那半年的日子,只是觉得那时清净,只有你我二人和孩子们,没有旁人插入我们之间,比起后来在宫里,我倒时常思念那时,后来我才知道,我思念的,是跟你过的普通夫妻的日子,我耕田你织布,粗茶淡饭,生一两个孩儿,也不错。”
她笑的很古怪,李从问她为何这么笑,难道他说的话很好笑?
“前几日我说只生一两个孩儿,你还那么不愿意,怎么今日就改了口。”
李从理直气壮:“那是因为咱们真的有皇位继承,自然要多多生育,不然皇位落于旁人之手,你能甘心?可若我们只是普通村汉夫妻,自然不必生那么多孩子。”
一开始他的确觉得,谢明枝能生,意味着多子多福,他们俩都是有福之人,可孩子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他们做皇帝皇后时,他觉得孩子们也太黏她了,占据了她太多的精力,原本他觉得,老二老三还有丽仙他们,是因为他那时太忙碌,只能把他们交给孩子的亲娘教养,可登基后生的煌儿,有他这个亲爹陪伴,依旧黏亲娘黏的太过,甚至晚上都要抱着他的小被子,找娘亲一起睡。
他们的孩子,各个人中龙凤,皇位传承没什么问题后,他反而开始觉得孩子多了也有点烦。
谢明枝嗤笑:“若你是普通村汉,我是普通村姑,你确定真的能娶到我当媳妇儿?即便娶到了,不会被哪个地主乡绅,知县知府家的公子抢走做小妾?”
李从挑眉:“现在你承认,权力是有用的了。”
不然他怎么把人从卫凌手里夺过来呢。
“你生的这么美,若没有权力,都守不住你。”
谢明枝笑笑,没说话。
“晚上我不在家里吃,这场宴也不能带你,怕是要留你自己一人在家。”
谢明枝想笑,难道她是什么小孩子,没人陪就不行:“你去做你的事就好。”
“今日的宴很重要,也很隐密,不能叫人知道,我请了温将军几人。”
“温将军,那不是掌管边城和北方固州的,怎么定在了崖州……”
李从颔首:“他坐船来的,不能引人注目,这一次也是正式的纳投名状,废太子步步紧逼,我这次出来一是为了赈灾,防止平昭大旱,谨防羌人南下,也是为了给废太子松松弦。”
谢明枝点头,崖州跟北方四郡一县之隔,她来崖州,除了要经营通商口岸,筹集的那些粮食也通过海路,陆续到了此地,就是为那场大灾做准备,她不能上阵杀敌,却也要尽己所能,保证这场大灾不会到了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地步。
“恐怕不仅是松弦,也是为了养一养他的野心吧。”
李从乐了:“知我者我妻也,我若不走,他怎么有胆子搞事呢,他只有搞事,我才有机会勤王救驾清君侧阿。”
“这么机密的事,就这么告诉我?”
李从摸摸她的头发:“我相信这世上,所有人可能会背叛我,但是你谢明枝,永远都不会。”
谢明枝微微笑了,任由他索要自己的香包,他觉得那是她亲手绣的,他抱怨她许久没给他亲手做针线了,于是她亲手给他挂上,甚至还顺从着他,依偎进他的怀里。
晚上李从果然外出,他跟温将军等人接头,吃的如何,酒水如何,倒是其次,地点定在了知味轩,崖州最大的食肆,也是最大的歌舞表演,寻花问柳作乐之地,看着人来人往不安全,实际上这地方早就是李从麾下的情报暗桩,最是安全不过。
不过跟温将军几人说了一会儿话,李从便已赢的几人的忠心,温将军激动极了,恨不得纳头就拜,赢的臣下的心,对李从来说,看着像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有李从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拿捏了人性的弱点。
这几个边城守军之将,有才能,尤以温老将军出众,他是上辈子他的金吾六元帅之一,他那六位将领,卫凌已经结仇,他也不打算重用,巴不得弄死他,谢重阳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小孩子,腾古里奴还在草原,给他的羌人主子烤羊肉呢,张常两位将军,还年轻,虽然已经被他提拔,到底也要积攒经验和军功。
如今看来,只有温老将军能挑起大梁,他的确战功赫赫,就因为为人一根筋,不会巴结上峰,为人耿直,被发配边城,甚至连爵位都只是可怜的郡子爵,连伯位,父皇都不肯给。
从前,温老将军还能像茅坑的石头,可现在人老了,就不得不为子孙后代考虑,而且他心中不是没怨气,更不是不想做出一番事业封妻荫子的。
人只要有弱点,就能拿捏,李从当然不是只用高官厚禄诱惑,他甚至没承诺什么,只是一直说着温老将军年轻时立下的战功,甚至连他二十一岁刚进军营,独自斩杀了两个羌奴人的事,都知道。
“那时候论功行赏,就该给温老将军升百户,军功却被林家那位公爷抢走了,可惜我那时年幼人微言轻,帮不到老将军。”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让温老将军感激涕零,他年纪不小了,怎么会不知道这很大可能事李从为了招揽他的温情手段,可李从愿意了解他,甚至连兵部都不清楚他被人顶替,原本属于他的战功,李从却知道,还不够说明一切吗,又有几个上位者,能做到李从这样呢。
在面对属下,李从实在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李从瞧着已经有些放开,温老将军甚至开始讲他年轻时的经历和那些不公,他完全没有不耐烦,他是个宽容的主子,只要臣子对他有用,他不吝啬用最礼贤下士,最温和的态度对待他们。
小福子蹑手蹑脚的过来,手里拎着两壶酒,那熟悉的瓶身,李从脸上如同面具般的淡笑,一下子变得有了些真心。
“她给您送的酒。”
李从没想遮遮掩掩,对谢明枝的事,他要让她做正妃,可他跟林婉宁还有婚约,他根本没把林家,也没把林婉宁放在眼里,上辈子之所以那么纵容林家,是因为林皇后跟他合力毒死老皇帝,伪造了继位诏书,她有他的把柄。
“我知道,最上等的十年梨花白,她亲自酿的,只有遇到最高兴的事,她才舍得拿出来。”
她喜欢亲手酿酒,埋到院子的桃花树下,等着酒液日复一日的发酵,变得越发香醇。
酒一开封,烈烈香气飘散出来,顿时让几个好酒的武将直了眼,李从知道谢明枝的意思,上辈子收服温老将军废了一番功夫,他也是立了很多军功,才能让这位直性的老将军高看一眼,老将军最好这一口梨花白。
她送酒来的意思,便是现在没其他能帮他的,但是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只是这样,就足够让李从心里暖乎乎的了,他也真的开始相信她的回心转意。
一口酒水下去,李从神智有些放缓,却志得意满,他跟卫凌,这一场比试,终究是他赢了。
谢明枝叫人送出酒后,便做了丫鬟打扮,从后院登上马车,也到了知味轩,把她暗中迎进去的,是李从的暗卫,不是他统领的千牛卫,是他一手打造的玄甲卫,而且是深受李从信任的副统领。
副统领看起来垂头丧气,高大的男人宛如一只瘟鸡。
“今日的事被主上知道,我必死无疑,只望您能遵守承诺,护住我的爹娘,还有妹妹。”他很痛苦,痛苦的像恨不得立刻要死去,李从对他有知遇之恩,可谢明枝同样对他有恩情,这恩情甚至是在李从提拔他之前。
这便是双重生的好处了,李从拥有上辈子超前的认知,她同样也有,不必经历上辈子那些复杂的甄别和日久见人心,李从几乎精准的挑选那些对他绝对忠诚的属下。
但也不是没空子可钻,李从喜欢用寒门,甚至是泥腿子,这些泥腿子,很多都有悲惨的身世,不是个个都能安安稳稳做佃农,过着贫穷却稳定的生活。
不巧的是,上辈子李从几乎所有的暗卫,身世的审查都是她在做,那时李从想要建立一支除了十六卫之外的,属于他私人的暗卫,一开始他们的人手实在太少了,而谢明枝证明了自己的忠心,自己的能力和可靠,她得以进入李从的核心小团伙。
这个叫姜不赢的副统领,出身不好,家中十几个孩子,李从不知道的是,他有个相依为命年龄只差一岁的妹妹,年幼时为了有银子给他治风寒,被他爹娘卖了。
李从不会亏待下属,会给他们封爵赏银子,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不会记得,谢明枝帮他找回了他那个,当扬州瘦马的妹妹,因为他已是李从的玄甲卫副统领,前途无量,他们家不会容一个不贞的,给人做妾的女人,谢明枝把那姑娘养了起来,现在,这份恩情,派上用场了。
甚至包括那梨花白,酒是正常的酒,毕竟温老将军也要喝,但这是蒸馏的高度酒,容易让人醉,而他从她身上拿的那个香包,里面的药材遇到酒,会容易让人更迷醉,更神志不清。
为了知道些什么,她坐在暗室中,但实现安排的好的下仆,已经来传消息。
小福子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等到温老将军他们走了,才敢上去禀报:“主子,谢二姑娘叫人来问卫将军下落,她说想在卫将军离开前,好歹亲自送送。”
卫凌两个字简直戳中了李从的敏感点,他豁然站起身:“卫凌,卫凌,怎么总是这个名字,简直要烦死了,真想像以前那样,直接杀了他得了,如今还要暂时留他性命,让他在我面前惹眼!”
“主子别急,暂时忍耐忍耐,您不是说了,等他到了溯州,就伪装成羌人袭击,把他杀了,就一劳永逸了。”
第90章 她一定要跟卫凌在一起
李从已经喝的有些醉醺醺,说话吐息都能嗅到隐约的酒气,除了上辈子争皇位被打压,他还从没这么憋屈过,自重生后,他一直觉得很委屈。
毕竟上辈子,皇位一开始就距离他很远,甚至一开始他都没奢求过能去角逐皇位,只想做个手握大权的权臣王爷,所以那些为了得到皇位而受的委屈,他都视为考验。
可谢明枝不一样,她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
为了谢明枝步步为营,甚至变成自己都瞧不起的那种人,用阴险手段对付另一个男人,他自己都觉得不屑不耻,他觉得,自己好似变成后宅那些,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毒女人,他最讨厌的那种。
“你也觉得我对卫凌的手段,太残酷了吗?分明我连李续都容得下,却容不下他?我太不宽容了吗?”
小福子不以为然:“奴才倒是觉得,主子就是太心善了,便是当着谢二姑娘的面,直接弄死卫凌又如何,您是什么身份,这么顾忌着谢二姑娘,已经委曲求全,卫凌不过泥腿子出身,如何能跟您比呢,奴才真是不懂,谢二姑娘宁要鱼目,不要珍珠,是何道理,卫凌敢跟您抢人,就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李从沉默不语,只是一口酒又直接下了喉。
小福子没劝,李从喝酒,即便喝醉也不会闹出事,他一直都是有分寸的,因为谢明枝的事,喝闷酒排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主子何必这么有心理负担,一个男人对待自己的情敌,岂不是要无所不用极其,谁能容忍有人跟自己抢夺心爱的女人呢。”
“不错,对情敌还能宽容大度,那寺庙的菩萨搬下来,换我上去坐好了。”李从在自嘲:“若不是为了她的心情,我何必要这么忌讳,留着卫凌的贱命,还不是为了她,这辈子只有她。”
李从抿了一口酒,即便是十年陈酿的梨花白,这样喝下去,也跟烧刀子一般,灼烧着嗓子,他是真的忍不住了,又不能跟谢明枝抱怨,即便两人已经重归于好,很多事,尤其是对于卫凌,他依旧要忍耐。
他已然忍耐到了临界点,说出来,至少自己好受些。
“我杀死过卫凌。”
小福子心里咯噔一声,但明智的选择倾听,他主子总说些奇怪的话,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只要做个没想法的雕像就行了,很多时候,对于自家主子跟谢二姑娘那些话,他听不懂,也庆幸自己听不懂。
“他已是将军了,又如何,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而他居然敢把觊觎摆的光明正大,我偏要他背负污名而死,枝枝不是觉得,他有风骨是个不媚上不欺下好官,他纯洁的出淤泥而不染,我们这些人便是浸在官场里,都坏透了,我就偏让他变成烂人,人人唾骂,让枝枝厌恶他。”
李从笑出声:“你猜我怎么做,我甚至都不必直接说,只是暗示,就有无数的人为难他,在监狱里不给他好吃好喝,让他蓬头垢面,到最后他浑身长满蛆虫,衣不蔽体的样子,宛如街边乞丐,宛如一只恶心臭虫,哪里还有将军的半点风姿,怕是枝枝瞧见了他,也会嫌弃他的。”
李从很是畅快:“可惜给了他机会,让他自戕而死,不能慢慢的折磨他,让他从云端跌落到泥里,他死前居然还在他宅邸藏了一封信,要跟枝枝表白,还要说是我谁杀了他。”
他哈了一声,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怎能让他得意,先让人抄了他的家,搜到那封信,枝枝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可惜时间上紧,来不及伪造证据,把他钉在耻辱柱上,最后让他翻了案,不过他死了,我活着,就算他说不后悔又如何,是我赢了。”
“我能赢他一次,就能赢他第二次,本王不怕他!”
谢明枝已经不必再听下去,她什么,都明白了。
原本她并没有准备听到这么多的真相,她只想徐徐图之,引李从醉酒失态,慢慢让他失去了警惕心,只要用酒、迷药,再加上一些长期的语言诱导,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但这种方法,对于心智坚定的人,其实效果有限,谢明枝也的确没了别的法子,留给她的时间太少,没办法积蓄实力,她跟李从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若是给她些时间,不用多,只要五年,她有自信,即便李从是皇帝,跟他对垒,她有底气。
可现在,她手头钱是有的,大多都投入到通商口岸,兵还在培养,就被李从察觉端倪,甚至那个金矿,都是李从给她的,她想要知道真相,都要费尽心机偷偷摸摸。
光是这样,就已经动用她埋了许久的暗线了,底牌尽出,以后要怎么办呢,谢明枝也不知道。
没想到,他对卫凌已经恨到这个地步,只是传个话说起,听说她还想着念着他,李从就应激的,不吐不快,什么都说了。
真相得来的太过容易,如同当头一棒,让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没坐马车,浑浑噩噩的,走在大街上,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已是六月,崖州十分温暖,谢明枝为了掩盖身份,还穿了一件薄披风,这个天气,按理说是要出汗的,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脚下猛的踩了个空,被罗九娘一把拉住。
“姑娘……”她没跟着进去,自然也不知道,谢明枝只是说有事,进了个地方又出来,便像丢了魂魄似的。
那些话,揭开血淋淋的现实,的确是李从杀了卫凌,他说没杀他,对,李从的确没亲自动手,可他要杀人,还需要亲自动手吗,他是借刀杀人!
他分明知道卫凌是清白的,就因为卫凌对她有意,爱慕她,保护了她,所以他就容不下他,非要置卫凌死地,不仅要让他死的折磨,还要死的难堪。
衣不蔽体,浑身蛆虫,这些字眼,宛如扎在她心上,钻心的疼。
是她连累了他,原来卫凌早就喜欢她,跟她对他动心一样,早在云城,他就对她动了心,曾经她碍于身份,不愿去想,只当两人相遇的最初,她已为人妇,他也有未婚妻,恨不相逢未嫁时。
她将这份感情压抑在心底,不愿去想,直到得知卫凌的死讯,那些压抑的感情,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部,爆发出来。
重生后,她帮了他偿还了上辈子的亏欠,可以光明正大,重新跟卫凌在一起,此时却得知,卫凌的死,就是跟她有关,还是直接关系,被她的丈夫她的枕边人谋算而死。
她怎能释然,怎能告诉自己,这跟她没关系?
卫凌对他不忠心吗,金吾六元帅中,只有他干的是最苦最累的事,率领一群老弱病残的步兵,去追羌人的骑兵,却依旧屡立战功,论功行赏时,他爵位却最低,其他几人都能在元京享福,他却只能在边城风吹日晒,无诏不能入京。
他是泥腿子,就不配爱慕高高在上的皇后吗?只是因为表达了自己的爱慕,就要死吗?凭什么?
卫凌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无父无母,有个未婚妻罗九娘,如今看来,也是个障眼法,是为了掩饰,不然为何一直不成婚,把九娘都拖成了老姑娘,因为云城守护城之战后,刘妃造谣她跟卫凌有私情,他为了她也为了自己,不得不说,自己有未婚妻,另有所爱。
除了九娘,他还有个养子,跟他聚少离多,感情不能算好,谢明枝不知道,他一个堂堂二品大将军,在牢狱中被为难,她只知道,李从不允他的亲朋好友探视,就连进去送一顿饭,送一件衣,都不可以,却从来不知,他过的这么难,居然都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
那些人到底怎么折磨他的,他痛吗,孤独吗,害怕吗?
他决定去死前,是什么心情?她听李从说了,从那些带着得意的自言自语之中,从上辈子那些相处发生的那些事中。
卫凌保护了她,却无诏进京,擅离职守,犯了君王的大忌讳,更要命的是,朝臣私下都在猜测,卫凌跟她这个皇后是不是真的暗中勾结,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谣言又被翻出来,因为熔儿逼宫失败,他们甚至猜忌,熔儿不是李从的孩子,是卫凌的。
这些人自然不敢明面说,但谢明枝知道,废太子残党、林家刚刚倒下台,余孽依旧没铲除干净,那些暗处的人虎视眈眈,最关键的是李从的暧昧态度,他对她的保护都是暗中的,逼宫的细节没人知道,熔儿的逼宫与其说是造反,不如说是控诉她这个亲娘的忽视。
熔儿被废,李从却迟迟不立太子,那些人坐不住了,以为她失了宠,故而开始造谣,想怂恿李从立刘妃的儿子为太子。
好在,刘妃的儿子也养在她膝下,此外,所有皇子都出自她腹中,那些年的后宅争斗,她就断了这些女人生育李从孩子的念想,不然她当真要被动。
一国之后,居然跟别的男人有桃色传闻,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是致命的。
而卫凌,居然为了她的名声,为了她的清白,自戕而死,云城守城之战,他救过她们母子无数次,她欠的太多,早就还不清了,若说以前,愧疚占的感情更多,可如今她对卫凌的感情更深,她喜欢他,爱他,愿意跟他试一试,甚至以后成婚生子。
谢明枝一阵恍然,耳边的嗡嗡声,她脑海中始终有个声音,不停的再说着什么。
她已然明白,她跟卫凌,到底错过了什么!他不知她也动了心,她也不知,他的爱竟然那么早就已埋藏在心底。
此时得知上辈子的真相,对卫凌的愧疚,与李从的逼迫,对李从的恨,还有那些错过的遗憾,得知他为她而死的震撼,糅杂在一起,竟混成剧烈的,如同滔天巨浪的感情。
她爱卫凌,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卫凌,余生,她只想跟他在一起,成为卫凌的妻子。
她不该犹豫,因为惧怕成婚,惧怕产子,而错过真正的爱人,世界上有哪个男人能毫无怨言为她去死呢,若是早些成婚,就好了,至少不会依旧留给李从希望,让他觉得还有机会挽回她。
李从想要卫凌死,想要重新开始,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便宜了他,她偏不如他的意!
她要报复李从。
回到别院的时候,李从喝了醒酒汤,有些懊悔,自己太失态说的也太多了,虽然因为重生后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知心人,他太憋闷,但也依旧不像话。
用香汤漱口,又用熏香熏了衣裳,李从缓缓吐出一口气嗅了嗅:“我身上是不是还有酒气,今日贪杯,万不能熏到她。”
小福子又拿来些薄荷叶,服侍李从放入口中:“主子放心,酒气已经消了许多,再嚼些薄荷叶是嗅不出来的。”
李从颔首,进了内院,谢明枝房间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李从难免失望,从前不论多晚,她都会等他,给他留一盏灯。
绿珠在里面说,姑娘睡下了,请殿下明天再来,又过了片刻,老大不满意的打开门,睁着惺忪睡眼,请李从进去。
果然是不一样了,上辈子这丫头哪敢对他甩脸色,巴不得他日日去凤仪宫,整日担心她主子失宠,如今可倒好,倒还会给他脸色看了。
谢明枝没起身,靠在床头,正在点桌案上的琉璃灯,拨了拨蜡烛芯,罩上灯罩,房中顿时明亮了起来,她黑发如瀑,穿着一件月白纱衣,衣裳虽是宽松的,却更显得她玲珑有致的身体,腰肢不盈一握,那层薄薄的纱,就像贴身的第二层皮肤一样。
李从喉结耸动,眸光幽暗,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她亲热,那些恩爱缠绵的夜晚,突兀的进入他的脑海中,顿时让他有些燥热,然而目光落到她略显疲惫的神情上,李从压制了自己的蠢蠢欲动。
爱是尊重,爱是体谅,更是克制。
“今日实在太疲惫,所以没有等你。”
她的话,顿时让李从心中那点失落烟消云散,他解开外袍,谢明枝睫毛轻颤,然而李从不是要做什么,只是坐在她的床边,揽住了她,穿着外裳,他怕弄脏她的床铺。
“不必日日等我,你也很累,难道崖州商会的人不听你的?”李从的声音变得有些戾气,若她说是,他怕是会下决心,把崖州商会屠个干净,这些商人面对知州都战战兢兢如同鹌鹑,更别说是李从。
“不是商会的事,有你知会,谁敢不尊敬我呢,我去了养珠场,植入珠体的方式有问题,母贝死了一大批。”
“莫这么劳心劳力的,我心疼,一年五百万现银,你去哪淘换去,别这么逼自己,你什么都不做,只在家享福就好。”
“可是,我想帮你,不仅是你对我的纵容,我也想对你付出,想要做出点成绩给你看。”
李从心里,熨帖的不像话,简直像个煮的半生不熟的水波蛋,微微一戳,里面软嫩的黄就要流出来了。
“你要在这睡吗?我叫绿珠给你拿一床被子枕头?”
李从很想,他们许久没亲近,他们是夫妻,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可李从到底叹气过后,吻了吻她的发:“今日就先放过你,等成了亲,看我怎么治你呢,好好休息,我在崖州待不了几日了。”
随后几日,谢明枝说到做到,就像真的回到从前,贴心又温柔,李从完全放下心,他已经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卫凌已经启程去了溯州,谢明枝回心转意,有生之年,他们绝不会再见面,依依不舍再三叮嘱后,李从也必须离开崖州,去北方四郡。
……
卫凌依旧不能说话,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十六岁就成了武状元,十七岁就是五品官的少年将军,却整日躺在马车里,若不是胸口还有些气息,都叫人怀疑,他是个死人。
下塌交城驿馆,卫凌房间的灯都没亮,房门被推开,他嗅到食物的香气,然而他很烦躁,他说不出话,只能以背过身去表达自己的抗拒。
一只柔软的,带着梅香的手,落在他的肩上,卫凌呆愣,缓缓坐起身,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谢明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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