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真的见了面
娄氏惊呆,她是商户女,娄老爹原本不过是个屠户猪肉佬,但娄家的猪新鲜没腥臊味儿,价格公道,买的人多,赚了些银子,后来有了余钱就赁了铺子,生意做的大了,才有能力给娄氏陪嫁了两个铺子。
猪肉佬的女儿,不泼辣些,是立不住的,娄氏的大姐,因为自小跟着亲爹卖猪肉,哪怕当街对骂,也是不憷的,娄氏并非没见过那些老娘子打滚骂街,满口脏话。
可此时,娄氏只能惊愕的看着,完全反击不了。
在苏老娘嘴里,他们谢家女儿,祖宗十八代,都要成了做暗门子的出身了。
“你,你,你……快住嘴,我们谢家怎么惹你了,你要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娄氏指着苏老娘,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气的说不出话。
作为钱塘王府的准世子妃,老太妃做事那么细致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谢明枝留下人手,四个高大护院虎视眈眈,已经围了过来,只要谢明枝一声令下,就把这老货拿住。
谢明枝摆摆手,示意护院们不要轻举妄动。
她听着这些谩骂,冷静非常,完全无动于衷,听到兴致处,甚至点点头,笑了笑,觉得骂的还很有趣。
苏老娘骂的累了,口干舌燥,手边多了一杯水,是谢明枝叫人奉上的。
她脸上一晒,嘴仍旧硬着:“就算你讨好我也没用,你们谢家背信弃义,我还是要骂!”
“苏老夫人既对我们谢家如此不满,敢问,我们哪里得罪了您?”
苏老娘冷笑:“你自己知道,你已经跟我们苏家许婚,却又应下王府的婚事,一女二嫁,这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王府比我们家富贵,就迫不及待攀上高枝了,我们苏家好歹是正经人家,我儿也有功名,怎能被你们这样欺辱?”
谢重玉今日不在家,谢诚被气的已经晕了过去,他这种读书人,最不擅长跟泼妇对骂。
谢重阳把手指捏的咯吱咯吱响,若不是谢明枝叫人拦着,他直接上去就要打人了。
“苏老夫人,您先消消气,请坐下说话,街坊邻居都看着,我是没法仗势欺人的,对吧,虽然如今我已算是准世子妃,可王府在钱塘名声甚好,我也不能给王府抹黑,人活着在世,总要讲道理,对不对?”
苏老夫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也发不出来,只能冷笑:“行,我看你怎么狡辩?”
她做了下来,就坐在院内,一副不跟谢明枝算明白账誓不罢休的模样。
绿珠按照谢明枝的吩咐,给苏老娘奉上茶水果盘,给支了个伞,绿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分明是苏家辜负自家姑娘在先,姑娘却这样大度,要是她,别说茶水了,凉水都不给喝一口,直接拿棍子打出去。
“老夫人说,我谢明枝攀高枝,一女二许,那我便是与苏家先订婚了?”
“这是自然。”
“好,那老夫人请出具我跟苏家公子定下婚约的证据,我与苏公子,可有婚书?”
苏老娘愣住,面色一变,支支吾吾:“这,这,还没到订婚的时候,怎么可能有婚书?”
谢明枝是叫人打开谢家大门的,今日王府提亲,聘礼谢家的院子都放不下了,一直摆出半条街,街坊邻里都伸着脖子望着。
苏老娘这话一出口,几个看热闹的大娘顿时乐了。
心直口快的王大娘直接嚷出来:“叫的这么大声,原来连婚书都没写,这也算把姑娘许给你们家了?真是有意思。”
儿女婚事乃是大事,即便是有婚书,也不能保证婚事一定能成,照样有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结不了婚,若有婚书,告到官府,说谢家攀高枝,倒也有几分道理,有婚书另嫁也不违反大周律法,即便是知县也顶多叫悔婚的,赔偿些银子了事。
没有婚书还这么闹,苏老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那,口头上订婚了,你便是我们苏家的媳妇儿,怎能另许别家,这就是出尔反尔。”
谢明枝依旧没生气:“好,既然老夫人说有口头约定,那么街坊邻居,谁能作证?有谁听说,我们家要让我跟贵府公子订婚?”
苏家不过上门做客了一次,又不是自小定下指腹为婚的婚约,闹得大家都知道,谢家人口风严,也不会再没下聘时,就对外人说儿女婚事。
“既没婚书,就说有口头婚约,要是这样也能上别人家闹,我随便寻个姑娘家闹一闹,叫人家白嫁个大姑娘给我呢。”
“这还是举人老爷的亲娘呢,跟泼妇似的,也忒不讲道理了。”
苏老娘气结:“你,你们谢家许婚,如今却不承认,也忒不要脸了。”
谢明月气坏了,护在谢明枝身前:“谁跟你们家许婚了,我爹娘既没答应又没婚书,你空口白牙就说我姐姐是你们苏家的媳妇儿,要是这样能行,谁都上街抢个姑娘去,说人家答应嫁女,岂不人人都能强娶?”
谢明枝心下一暖,摸摸妹妹毛茸茸的发顶。
“也不怕街坊邻居知晓,我更不怕王府知道,原本谢家的确相看过苏家公子,可相看并不意味着定下婚事。”
“正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儿女婚事是大事,谁家不是相看过好几家才能做决定呢,只是相看过,就认定婚约,这不是粘包赖吗?”王大娘喊了一句,给苏老娘臊的老脸一红。
谢明枝道:“苏公子是我长兄好友,我家原本的确起了意图,认为苏公子为人上进,人口简单,有意考察一番,可苏公子未娶妻先纳妾,还逼迫我一个未嫁女接受,老夫人,您以一家人的借口,要我为杨六娘准备嫁妆,此事你为何不叫人知晓?”
“本就是一家人,你跟我儿子私相授受,早已暗中定情,除了我儿子,你还能嫁给谁去,既未成婚,为何连针线活都给我儿子做了。”
苏老娘拿出那双护膝,得意洋洋:“这就是证据,你中意我儿子,居然要能嫁给王府世子,世子一定被你骗了。”
谢明枝满脸无语,都不愿出声回应。
谢明月噗嗤一声乐了:“苏家老夫人,您拿着外头买的针线,说是我姐姐做的,还是跟你儿子定情的证据,也太荒谬了吧,老夫人,您不信,翻一翻夹层,那里还有裁云阁的徽记呢,我姐姐要帮娘亲打理铺子,主持中馈,哪有那么多时间做女红。”
苏老娘当场傻了眼。
“之前过年,老夫人来家里做客,跟我索要女红,叫我给您一家子都做针线,我自觉瓜田李下,要避嫌,可苏公子毕竟是长兄好友,我又怕妨了两家来往,不得已,从裁云阁买了针线送去,我本是好意,想着入了冬,苏公子要科考,苏家小妹还没棉衣,正巧我们家要做过冬衣裳,就叫绣娘多做了些,我一片好心,您却拿着来诬陷我……”谢明枝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姐姐,别跟她废话了,今天是姐姐的好日子,她却这样上门来大闹,污蔑姐姐清誉,谁家好人这边假装要跟人结亲,又纳自家表妹为妾啊,直接告上公堂,看官府怎么判,便是她是举人的亲娘,这样污蔑清白姑娘,也得打她几杖。”
苏老娘眼睛咕噜噜转了,刚要坐地拍着大腿打滚。
“够了,娘,您还嫌不够丢人吗?”
苏清珩跟谢重玉一前一后进来,谢重玉面色肃然,苏清珩脸色苍白难看,甚至不敢跟谢明枝对视。
“您要是再闹,儿子就把您送回老家去,儿子说到做到。”
苏老娘耸了耸脖子,顿时不敢说话了。
苏清珩看着院中一片红,王府的聘礼琳琅满目,每一件都系上了红绸缎,红的,如此刺眼,他像是喝到黄连水,苦到了心坎里。
“谢家妹妹,我娘混,她生了病脑子不清醒,你莫跟她一般见识,苏家跟谢家,从未提过结亲的事,我娘糊涂,实在不该这么做,倘若谢家妹妹想要报官,我也没有怨言,一切责罚,我这个做儿子的担着便是,是我娘不对,谢妹妹无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谢明枝摇头:“既然老夫人病了,就好生照顾看护,若需要大夫,我可以求求世子,让京里的太医给老夫人看看。”
苏清珩垂着头,脸变得惨白:“不,不用了,多谢谢家妹妹关心,还要恭贺你订婚,谢家妹妹定会和世子恩爱和美,夫唱妇随。”
“承公子吉言。”
这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谢重玉说,苏清珩很后悔,但他后不后悔,跟谢明枝也没什么关系。
“即便子染是我好友,我也要说,小妹,你这一招太狠了,杀人诛心。”
绿珠稀里糊涂的,只觉得今日是澄清了自家姑娘的清白,都没打那苏老娘一顿,很不过瘾,可看公子跟姑娘的表情,又好似报了大仇似的。
谢明枝微笑:“今日的事传出去,苏清珩在钱塘,再也攀不上任何一家官宦人家的贵女,甚至家中有财帛的富贵姑娘,也不会考虑他了,苏老夫人自己绝了儿子的好婚事,得偿所愿,一定很开心吧。”
绿珠阿了一声,仍旧不懂。
谢重玉道:“你家姑娘是慢刀子割肉呢,真以为你家姑娘,是什么菩萨心肠,半点也不记恨不成,那些权贵知道,苏老娘性情这么混,没成婚就让儿媳做女红立规矩,就拿捏人家要纳妾,要污人家姑娘清名,哪个好人家会嫁女儿给他,他想上娶,怕是只有在元京中进士了,他听说王府下聘的事,精神很不好,这回科考,怕是会影响心境,不过,这也是他活该,子染兄,愚孝害了他。”
谢明枝笑而不语。
……
没过几日,王府就发出邀请,两家一同去元京,因未成婚,自然分了两个车队,但能得王府护卫,谢家不必找镖局,一切自有王府打理,也十分顺心。
途径濮城,谢明枝却开始发呆,时常走神。
绿珠拿来了一个小包裹:“姑娘,世子又差人送东西来了,奴婢看过了,好些呢,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什么濮城特产云片糕,一方手帕,一匹霞影纱,当地的濮染,珠花耳坠子,也特驳杂了。”
绿珠没有笑话的意思,那可是世子,她怎么敢笑话世子,反而因为这些林林杂杂的礼物,她对那位病弱世子好感飙升,世子的举动,有种笨拙的可爱。
“姑娘不瞧瞧吗,姑娘?”
谢明枝回神,勉强笑了笑:“恩,先放那吧。”
绿珠察觉到了不对,自家姑娘说,她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世子,但世子很有诚意,身家也清白,审时度势的权衡下,世子变成了最好的选择。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谢明枝就不会后悔,为了自己为了未来能过的更好,甚至为了谢家,她都开始积极跟世子培养感情。
对于男女之事,她看的很分明,即便是自小在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爱侣,也有兰因絮果变成怨侣的,夫妻之间即便有再深厚的感情,也要经营,是经不起作天作地的消磨的。
同样,即便一开始感情不深,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只要肯用心,在男人心里,也总会有一席之地,毕竟人心是肉长的。
上辈子,李从这种冷心冷肺的男人,她都能攻下堡垒,不论他宠谁爱谁,自己这个皇后,总归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更别提本就对她有好感的世子了。
不论收到什么礼物,谢明枝都会很开心,也会细细品鉴,也会给世子回礼,有时是她打的络子,有时甚至只是路边野花编的花环,或者一张信笺,写着几句诗,但不论世子送的什么,哪怕只是一块糕点,谢明枝都会细细品尝,会在碰面的时候说上几句。
绿珠亲眼看见的,李续看着自家姑娘的表情越来越温柔。
绿珠简直叹为观止,自家姑娘这般撩汉手段,对付哪个男人不是手到擒来?
不仅是世子,因为谢明枝时常约李续一起散步,挖空心思找古籍,给他寻一些温和的食补方子,李续身体不说如何,气色是越来越好了,红光满面的。
老太妃看在眼里,高兴地很,只觉得力排众议,为孙子选了这个世子妃,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越发对谢明枝和颜悦色。
每日谢明枝都去给老太妃请安,说几句凑趣的话,老太妃都高兴的把自己随身之物赏赐给谢明枝,如今已经攒了一个匣子了。
绿珠就说,自家姑娘是最知情识趣的,可今日,世子送来的东西,她却只是看了一眼,就恹恹转过头去。
“姑娘,可是觉得世子今日的礼物不合心意?”绿珠想要劝几句。
谢明枝摇头:“怎会不合心意,世子送的,我都喜欢。”
这个回答很敷衍,绿珠算是看出来了,可男人就很吃这套,毕竟谁不希望自己送的礼物,会得到珍视,心意得到回应呢。
“我今日做的栗子粉酥,刚做好还热乎,送去给太妃和世子尝尝,对了县主和几个大丫鬟那里,也别忘了。”
绿珠颔首,说知道,早就分好了份儿,叫人送去了,从前她都不知道,自家姑娘竟还精通厨艺,做的点心特别好吃,市面上根本就没的卖。
“姑娘怎么心神不宁的,连世子送的礼物都不看了?”
谢明枝叹气,她的确有一桩心事,招呼绿珠附耳过来,绿珠听完,满脸不敢置信:“姑娘,那个卫公子你之前认识?见过面?”
她全然摇头。
“那为何姑娘要这么做,姑娘已经跟世子定亲了,还跟别的男子有牵扯难免不妥,姑娘可不是那么优柔寡断的性格。”
“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会跟他见面,只是叫人化名,助他一些银子,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只是我朝不重武举,武将总比不过文官,他有韩信之谋,若夭折于此,不为国家效力,实在可惜。”
绿珠匪夷所思:“为朝廷效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一百两银子,那可是咱们家半年的收成,姑娘也忒大方了,这个卫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好啰嗦啊小珠珠,快去把这件事办了,左右我又不跟他见面,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他曾经确实帮过我,这个恩情要报的。”
谢明枝轻叹:“把这件事办了,我也就没了顾虑,以后心中就只有世子了。”
她跟卫凌,相遇太晚,丰城守城之战时,李从被困河谷,郑氏作为李从正妻,居然想连夜逃跑,对羌人献城保命,她当机立断,叫人软禁郑妃,自己冒充李从正妻,身穿铠甲,抱着长子领着长女,亲自督战。
正因为她这位‘王妃’没有临战而逃,丰城百姓被激起血性,不论老幼全民皆兵守城,那将近一年的时间中,她不知李从生死,没有书信,全凭一腔信念坚持,给她最多支撑的,是卫凌,那时他不过是丰城一个守城副将,他对她立誓,哪怕城破哪怕自己身死,他也会护着她的孩子逃出去。
在那封闭的一年中,她无可救药的对他动心,多么可笑啊,她已为人妾,都生育子女,才遇见志同道合,心动的对象。
城,她守下来了,李从活着回来,城中却起了流言,说她跟卫凌过从甚密,可能有私情。
流言止于,卫凌带回自己的未婚妻,并请李从赐婚。
后来听说他那未婚妻病死,他终身未娶,谢明枝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她是成王的女人,是他顶头上司的女人,他怎么可能觊觎她,难道她自诩生的貌美,就觉得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该爱她?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的卫凌。
他很穷,却生了一张稚气的脸,谢明枝看的微微出神,分明是棱角分明的脸型,高挺的鼻梁,略深的有些像羌人的眉眼,可他给人感觉,却永远是那个少年将军的模样。
上辈子,她听说过,卫凌年少家贫,郁郁不得志,还曾被欺辱,可她见到的卫凌,永远都那么可靠,那么神采飞扬,是不过二十六岁,就打下河漠,封狼居胥,声望一度比肩冠军侯的少年将领。
可这么一位应该载入大周史册,应该名垂青史,应该一声顺遂,意气风发的将军,却因为跟她交从甚密,违背君令,介入储位之争,而下场凄惨。
那时她的长子李熔,出生就被抱走,一直养在林氏太后膝下,跟她这个亲娘并不亲近,直到成年后也是如此,她深受李从信任,更是被李从推出来,跟太后打擂台的棋子,作为摄政皇贵妃,屡次对付林氏这个摄政太后。
李从的布局,是阳谋,由不得她当缩头乌龟,林氏乃是先帝继后,没有亲生子,扶持李从,是有代价的,她跟林贵妃在后宫蚕食她跟孩子们的地位,从前她名分不过侍妾,争不过,她的女儿被林氏推出去和亲,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怎能认输,只能咬着牙,跟林氏斗,可最后,她的长子却跟她的次子成了水火不容的仇人。
她扳倒林太后,将其软禁于宫中,收回林国舅的权柄,李熔居然发动宫变,想要救养自己长大的皇祖母,杀了她这个亲娘,若不是卫凌率兵来救,她跟孩子们,就真的要死了。
此次宫变,长子李熔被囚禁,李煜成了新太子,她被册封了皇后,李从清除了前朝林氏势力,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只有卫凌,因为无诏回京,被申饬,降职,没过多久就被查出贪污军饷,下了大狱,谢明枝决计不信,他会做这种事,卫凌的虎豹骑,都是用她私库补贴,怎么可能贪污军饷,一定是有人诬陷,她一边力保卫凌,一边调查真相,却在真相大白,让人快马加鞭去营救时,得到的,却是他畏罪自杀的消息。
谢明枝痛彻心扉,其后的那几年,她一直睡不好,每晚噩梦,都是卫凌。
他是被她连累死的,因为残酷的前朝斗争,因为他站队后党,李从绝不可能作视后党做大,卫凌仕第一个被开刀的。
如果不是她,他就不会壮年惨死,就算李从不重用,至少他也能功成身退,告老还乡,还可以,子孙满堂。
如果不是她……
这辈子,她不会嫁给李从,不会卷入斗争旋涡,他依旧会扬名,会成为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却能顺遂的活到老。
卫凌家的院子,是个低矮的黄泥墙,家徒四壁,就连这黄泥墙都塌了一半,前些日子濮城下了大雨,被冲塌的。
卫凌穿着粗布衣裳,却依旧抵挡不住一身腱子肉和脸上的朝气蓬勃,他苦着脸看着塌掉的黄泥墙,闹着后脑勺,随即哈哈笑了。
他撸起袖子,准备去河边挖泥,混着杂草做泥坯,遇上拾柴的婆婆,还帮她背着篓子,帮村头大爷抓到逃跑的猪,从树上救下一个下不来的熊孩子。
绿珠瞪着眼睛看过去:“哇,这个卫公子力气好大,能举起石磨?这是什么再世项羽,姑娘,我们的人去了!”
谢明枝嗯了一声,定定的望着,心不在焉。
她们安排的人已经到了卫凌身前,卫凌眉头皱的越来越深,满脸不可置信,却并不接受银子。
他摆着手,连拒绝带比划,她们的人说了点什么,卫凌忽然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他忽的转头,视线看过来。
谢明枝急忙放下马车帘子。
“姑娘……”绿珠匪夷所思,她头一回看到自家姑娘这么慌张。
“我没事,不过送个银子罢了。”谢明枝抿了一口茶,依旧心神不宁。
他收下了银子,谢明枝想了及其充分的理由,出面送银子的人,只说是昔日得了义士相助,义士不仅要报答恩德,还瞧中他一身本事。
谢明枝垂下眼睫:“走吧。”
“诶,不看了吗?”绿珠疑惑,她可是千阻万拦的,也没拦住自家姑娘来看看。
绿珠都已经心一横,打定主意,若是事情传了出去,有人故意使坏,她就承认,是自己爱慕那个卫公子,央求姑娘带她来看的。
她都已经有了觉悟,给自家姑娘跟这个卫公子打掩护,谁知姑娘竟连面都不跟他见吗?
“已经,足够了。”谢明枝更像是释然,这辈子,她若挣上去,自然会庇护他,但也是暗中的,这辈子不必相识,就不会连累他,就像跟李从一样,彼此不认识,是最好的结果。
“我已是准世子妃,还能想别人不成,别胡思乱想了。”给她绿珠一个脑瓜崩,谢明枝掩住眼下的落寞。
……
建章宫一角,太子掩饰不住的兴奋,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七弟,那女人死了,可真是死得好,死的妙啊!仗着那女人,大皇兄屡次越过孤这个储君,不把孤放在眼里,如今那女人死了,看他还找谁做倚仗。”
太子的面容,兴奋的都有些扭曲了。
李从面色不动,微笑的模样,像是寺庙里的佛像:“殿下,还是要悲切,莫要让人看见,传到父皇耳朵里,就麻烦了。”
太子冷笑:“是了,孤倒是忘了,她可是父皇的真爱呢,此女野心甚大,若她老老实实的,不挟持着父皇的宠爱,掺和进储位之争,孤上位后,让她做个贵太妃,倒也不是不能容她安享晚年,她自己生不出皇子,却跟大皇子狼狈为奸,哼!”
他大力拍李从的肩膀:“七弟,你出的主意真是有用,你就是孤的福星,你那表妹也是孤的侧妃,以后咱们要多走动才是,孤将来登基,得了大统,绝不会亏待你!”
李从叹道:“臣弟有什么本事,都是靠殿下提拔,您是储君,诸皇子即便是亲兄弟,也是臣,自该为您效犬马之劳,况且臣弟也是偶然,听见这桩风流事,没想到,贵妃无子,竟真的如此胆大包天,敢私通外男,混淆皇室血脉,父皇这回,被伤透了心。”
太子冷笑:“父皇这般,实在活该,那女人号称是我母后的替身,踩着孤母后尸骨上位,却扶持孤的对手,孤怎能容忍,七弟你这次居功至伟,可有什么想要的?你赐婚的人选,可定下来了?”
他忽然想到,李从最开始的订婚对象,已经被自己抢走,纳为侧妃了,不免有些尴尬。
“对了,钱塘老太妃已经入宫,带着他们家世子,祖母让孤多亲近亲近,这讨祖母欢心的事,就交给七弟来做,把钱塘老太妃一家子安排好了,孤再记你一功。”
李从神色恭谨:“谨遵殿下旨意,这钱塘世子毕竟是吾等堂兄弟,血缘亲近,殿下还是多亲近亲近,既皇祖母有话……”
太子不耐烦:“钱塘一个偏僻地方的世子,还要孤亲自迎接不成,你协同尚宫局去办此事,这次要建钱塘王府邸,可是个大油水的活计,孤交给你了,你也能大赚一笔,放心,孤会替你兜着,好好为孤办事便是。”
太子离开了,李从面色淡了下来,此事一办,他就正式加入太子党,这种选择很好,大皇兄很难对付,太子却高傲非常,从不把诸亲兄弟当一回事,没什么心眼,这位蠢货太子做对手,总比大皇兄做对手来的强。
有太子做靠山,很多事,办的都能顺理成章,太子这个蠢货,自以为恩威并施,拿捏住了他,丢点小苍蝇腿肉,就以为能满足他,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亲王?
但有一条太子说对了,他确实缺钱,养军队太花钱,而且他要打造个富庶的王府,总不能让谢明枝跟着他受穷,空有王妃的名头。
太子瞧不起钱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钱塘有个金矿,此时还没挖掘出来,要饶过朝廷,偷偷挖这金矿,他需要在钱塘当地,找个明面上的代理人,钱塘王一家,很合适,老太妃有弱点,有弱点的人就容易拿捏。
听说钱塘世子已订婚,不是元京的名门望族,更不是当地豪强,只是个小官宦的女儿,皇祖母已经召太妃世子,和那女子入宫,他需要先看看形势,才能决定这个忙要怎么帮,才能让钱塘王府承自己的情。
枯坐一会儿,他便往太后的慈和宫去,转角出现一个抱着花的姑娘,他差点跟那姑娘撞上,待那姑娘行礼请罪,李从还觉声音有些耳熟,说了句没关系,把人叫起来,待那女子抬头,顿时愕然。
这姑娘长了一张谢明枝的脸,不,她分明就是谢明枝,年轻的谢明枝。
……
谢明枝也是满脸愕然,她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就这么手足无措的跟李从见面了。
办完卫凌的事,她已没有遗憾,哪怕此生无法再见面,她知晓他活着,就已经心满意足。一路波澜不惊到了元京,唯一的变化是,谢明枝给未来的准祖婆婆,未来夫君还有小姑子,哄得见牙不见眼,若不是还没办婚礼,钱塘老太妃恨不得,整日都要谢明枝在身边陪着。
更许诺将来回了钱塘,会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好叫所有钱塘人都知道,她这个世子妃的份量。
一切都很好,很顺利,有老太妃的支持,她不至于在王府举步维艰,跟王妃打擂台也更有筹码。
老太妃甚至说,要带着谢家人,一起去住朝廷给准备的府邸,这下子就连娄氏都诚惶诚恐的拒绝了,哪有未成婚,住女婿家的,这不成了舔着脸打秋风?
最终谢家从朱衣巷,赁了个两进的小院,算是安置下来。
又回元京,谢明枝倒是很淡定,她已经许了人家,早晚要跟着李续回钱塘,她已经避过选秀,又是准世子妃,避开所有跟李从相识的契机,反而丝毫不怕。
所以老太妃带她一起进宫,拜见太后,她也完全不惧。
太后虽然很有手腕,却也是个仁慈的老太太,上辈子这位老太太就很喜欢她,而上辈子的对手,如今的林皇后,她都没嫁李从,不过是个藩王世子的未婚妻,就更谈不上针锋相对了。
入慈和宫请安的时候,皇后和贤、德、淑三妃都在,谢明枝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的跟在老太妃身后,做个乖顺的傀儡。
“这就是你给长生选的媳妇儿?果然出众,快让哀家瞧瞧。”
谢明枝行礼问安,半坐到太后旁边的脚蹬上去。
太后拉着谢明枝的手拍了拍,赞道:“看着就很不错,你选的人,品性也定是一等一的,去把我那套红宝头面拿来,赏给谢姑娘。”
这便是走个过场了,皇后和三妃不咸不淡的夸了几句,都各有赏赐,皇后便告退,太后神色露出一点微微的疲惫。
三妃之中,唯有德妃留了下来,给太后按着头部,乖巧沉默。
“数年不见,你怎的成了这个样子,老了这么多?”
老太妃的话,若是旁人说,定要被治个不敬之罪,但太后只是晒然一笑:“你也不年轻啊,瞧瞧你脸上那皱巴巴的纹。”
太后挑挑眉毛,忽然露出个不太正经的表情:“咱们到底不如柔太妃会保养,她把羊脂乳涂脚上不说,还涂那儿呢。”
两人相视过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狐媚子,都老太婆了,打扮给谁看呢,改天,我要去郡王府,问问她,笑话笑话她去。”
“你何必去她那里,我把她一道旨意召进宫来,她还能抗命不成。”
“正经些吧,孩子们还在这。”太妃嗔怪,随即正色,瞧着太后满脸怜惜:“你怎的这么疲倦,建章宫这风水也太不养人了,我早就说,你跟我去钱塘,那边四季如春,适合你养身子。”
太后叹气:“没安生日子过啊,原本以为当了太后,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就再没有烦心事了,谁知如今依旧是满头官司,儿女都是债啊,若你不来,我怕是要憋死在这宫里了。”
太妃忽然拍了拍谢明枝的手:“让芳寻带你去宫里的花房,梅姐姐不瞒你说,我这未来的孙媳妇儿,插花插得可好了,让她露一手给你瞧瞧。”
又安抚谢明枝:“不必怕,有芳寻在,没人会欺负你,长生给他皇伯父请安过后,就去找你。”
太后也道:“好孩子,去吧,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吩咐芳寻便是,在宫里不必客气,我记得,谢宝林是你姐姐,找个时间让你们姐妹,也见见面。”
这是要支开她,谢明枝顺从的跟着女官出去,在花房甚至选了蝴蝶兰和瑶台玉凤菊,准备给太后做个插瓶,这一出来,却冷不防,就遇上了李从。
怎么这么巧合,会遇上他?
谢明枝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强行镇定心神,这辈子她重生了,但李从并未重生,他不知过往,他们是陌生人,想到这,谢明枝反而淡定了。
她想了些措辞,一会怎样问安,怎样表现得像是初次见面。
但谢明枝有些没想到,李从居然大步走过来,满脸喜色,就连那像寺庙菩萨一样微笑淡定的脸,都浮上几分真心。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你怎么此时进宫?你进宫可有人为难你,是不是你那个宝林姐姐要见你,你别担心,我在这,会护着你。”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谢明枝的脸颊,谢明枝后退一步,躲过他的手,一脸疑惑:“敢问您是宫里的哪位贵人?我们,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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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和太妃是好闺蜜,在后宫是一起宫斗的好搭档,不仅会蛐蛐别的嫔妃,还会蛐蛐先帝不行呢
李从准备的这么充分,却没想到,再见面,老婆成了弟妹
第24章 那两人亲昵的如同夫妻
这是如此妍丽,如此鲜活,如此年轻的谢明枝。
她的双眼明亮的如同清澈的小溪,带着纯然无辜的好奇,微微歪头望过来的时候,李从听到,自己胸膛中,砰砰如雷的鼓声,他的心好似要跳出来。
李从活了这么大,如此紧张的时候很是少见,年少时领兵被困云崖时曾这般心惊肉跳过,登基坐上那个椅子,也这么紧张过,却也不过屈指可数的两次。
上辈子,他们还是夫妻时,他开始嫌她无趣,因为她空长了一张美艳的脸,性子却讷讷的,为了玉仙的事,一辈子没反抗过他,对他说个不字的谢明枝,跟他争吵起来,别人都以为她疯了,区区一个侧妃,怎敢如此反抗自己的夫君。
那时他才有些看清她,她不是个懦弱到没有性格的女子。
他们这一生,他对不住她两次,玉仙和亲的事,长子作为投名状,被林皇后抱走抚养的事,年轻时他对她感情没那么深,用两个孩子换地位稳固,换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很划算,他只有权势越大,才能给她,给孩子带来更好的生活,而且他登基后,玉仙从亲王之女变成皇帝之女,回鹘人把她尊为大妃,她是草原实际上的话事人,太子之位哪怕两经流转,也落在他们孩子的手上。
她的孩儿是嫡子嫡女,别的嫔妃生的,是庶出,从来不曾越过他们的孩子去,他没有对不起她过。
长子宫变后,他感觉到,谢明枝面对他,越来越没有表情,虽然依旧体贴,贤惠,主动帮他纳妃,推他去别的嫔妃宫中过夜,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憋气,越愤怒,指责她对自己不上心,她的情绪却稳定的,像个石头。
他发出去的声音,宛如打在一堵密实的墙上,她就只会用那种淡淡的微笑表情望着他,仿佛他在无理取闹。
因为亲子手足相争,她在恨他吗?
可新太子也是他们的孩子,权力并没有易手,李周太宗朝,哪怕是同母兄弟,还互相残杀争夺皇位呢,他们的长子李熔,也没死,依旧活着,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她没有不满意,她一个不字都没说过,她只是,越来越像皇后,像国母,唯独不像他的妻子。
她不会恨的,她怎么会恨,她这么爱他,给他生儿育女,做他最有力的贤内助,这辈子,那些让她伤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的女儿不会去和亲,儿子也不会反目成仇。
他会宠爱玉仙,更会好生教导熔儿。
对于上辈子,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李从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印象中,她就是那个端庄的皇后,面无表情,神色肃穆,不苟言笑,哪怕是笑也是浅淡的,矜持的,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这般稚嫩鲜活的谢明枝,真是,久违了。
李从吐出一口浊气,因为跟大皇子党的周旋,哄骗废物太子,他虽游刃有余,不过略施小计,但精神上的疲倦,是难免的。
不这样不行,不这样削弱大皇子的势力,前朝哪有空出来的位子,能让他安排自己的亲信顶上,不然他连给老泰山调个有钱有闲的实权官职,都是没权利的。
好在,如今一切顺利。
五品通政参议很好,这个位子有权,有油水,老泰山性子不太能变通也没关系,他能护住他,更能护住整个谢家。
等大舅兄有了功名,就能更加名正言顺,他会给他弄个轻松好晋升的官位,大舅兄善治,小舅兄善征战,这一文一武辅佐他,他会给谢家上辈子都比不上的荣耀。
她好奇的望着他,没有畏惧和恭谨,反而因为年轻,带着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纯真。
“这是皇七子,成王殿下。”小福子见自家主子一直盯着人家看,直勾勾的,就是不说话,跟着着急的很。
“臣女拜见殿下,殿下万福。”
小福子在偷偷打量这位谢二姑娘,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位二姑娘,果然不同寻常,能叫自家主子记挂,瞧生的这么水灵的相貌,比拿什么元京第一美人也不差了,这周身的气派,大大方方行礼的样子,不知比沈表姑娘好多少。
他心中腹诽,只要能让自家主子,忘了沈表姑娘,不管是什么女子,他都不挑剔,都认了,之前还觉得谢二姑娘出身有些太低,如今见了真人,那点怀疑立刻烟消云散了,这样的容貌,如此明艳娇滴滴的美人,便是给陛下做贵妃都绰绰有余了。
谢明枝眨眨眼,想移开一步,从旁边走过去,可李从挡在她面前,他身后的随从将这鹅卵石道,堵的水泄不通。
她有些无措,下意识转头看向芳寻姑姑,用眼神求助。
所有人都能看出,她此刻很是困惑。
“成王殿下,这是谢二姑娘,进宫看她长姐谢宝林,谢二姑娘给太后娘娘做了插瓶,还要去谢宝林宫中,一起用个膳呢。”
言下之意就是,谢明枝很忙,接下来有别的安排,李从最好有事说事,没事就让开。
居然是芳寻姑姑?这是皇祖母最为倚仗的女官,如今谢明枝又不是皇家媳妇儿,为何要安排份量这么重的女官陪同?
李从下意识怀疑,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打量,就看到芳寻手腕上的茉莉花串,再看谢明枝怀里的插瓶花束,顿时就明白了。
一定是因为大姨子成了父皇的宝林,受了宠爱,她进宫后讨了皇祖母的喜欢,皇祖母才这般看重。
她一向很会讨这些长辈的喜欢,除了跟林皇后关系不好,别的长辈都对她宠爱有加,一定是这样,而且谢宝林,作为新晋宠妃,风头正劲。
虽然此人位份不高,却也是因为贵妃薨逝,大姨子能得盛宠,他也暗中推动,出了不少力呢。
小福子得了李从暗示,上前一步,跟芳寻姑姑说了几句话,还奉上荷包。
谁知芳寻姑姑面色古怪,拒绝了荷包,却也没强硬的拉着谢明枝走,更没阻拦李从,这已经算给李从面子了。
李从觉得有些不对,芳寻是皇祖母倚仗的人,他们这些小辈自然敬着,这些能出头的奴才都很伶俐,是知道厉害的,太后已老,早晚会走在他们前头,而皇子皇女们,谁知道哪个将来会有大出息呢,所以即便是长辈心中的奴才,也不会仗着宠爱拿乔。
她很有眼色,很懂宫里人情事故的一套,为何会非要站在这,他想跟谢明枝说点什么私密话,都说不了。
迎着她星星一样明亮的双眸,李从压制自己的心动,终于恢复些许理智。
这辈子,她还不认识自己,若他表现太过,对她名声有碍,李从觉得很烦躁,重生后从一言九鼎的皇帝,变成没权没势的普通皇子,这落差太大,他是能忍的心性,可谢明枝没有如他所料,参加选秀,成为他后院女人,他就开始有些急。
只有现在,亲眼见到,那种急迫却越发明显,把她放在元京,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早日成婚娶回来,他才能放心,不然他一直都觉得不踏实。
要小心一些,不能表现得过于熟稔,不能吓到她,她还不是那个杀伐果断,代为摄政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个少女。
李从措辞很久,想过很多这辈子第一次见面,他该说点什么,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在城阙兮,辗转反侧’。
“谢姑娘从钱塘来?”
他有很多话想说,千言万语,满腹心绪,却最终,第一次见面说出来的是这句,小福子显然没崩住脸上的表情,芳寻姑姑也是一脸惊诧。
谢宝林是钱塘人,她妹妹自然也是钱塘人,成王殿下平日看着那么稳重,怎么也开始说废话?
“这一路舟车劳顿,很辛苦吧。”
芳寻姑姑的眉头都皱起来,成王殿下说的话,有些过于暧昧了,他认识谢二姑娘,还是只是为了对钱塘王府表示亲密?
可看谢明枝茫然地脸,芳寻姑姑又放下心,至少她肯定不认识成王殿下的。
李从不在意,她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对他来说很遗憾,却也并非是坏事,这表示,这辈子,他们有更多可能。
“虽然小福子已经说了我的身份,但我还是想说,在下李从,父皇第七子,如今已有亲王爵位,封号为成,初次见面,很高兴能认识谢二姑娘。”
谢明枝面色更加茫然无措,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她还是有礼有节:“唔……臣女也,也很高兴认识殿下。”
“听闻你跟你爹娘一起上京的,是吗?”
谢明枝颔首。
“宅子可安置好了?住在哪了?”
芳寻姑姑更加面色古怪。
“在朱衣巷。”谢明枝显得有些为难,就跟任何一个被陌生男子缠着说话的姑娘,是一样的反应。
“朱衣巷太逼仄,你们不是举家上京,住的开吗?勒马坊比较宽敞,要赁一处带院子的房子,其实也不难,只要……”
有人打断了李从的问话,当然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不过是看到了谢明枝,便过来接她,来人是李续。
李续站到谢明枝身边,自然而然搭话:“祖母让我来接你,皇伯父那里的梨酥很好吃,我厚着脸皮要一些过来,你也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
那不是锦盒包着的,不过用帕子包着几块果子,谢明枝接过,笑靥如花:“我正想吃,没想到你面见陛下还记挂我。”
她羞红脸,适时低下头。
接过糕点时,指尖触碰,李续蹙眉:“怎的手指这么凉,没拿个暖炉吗,虽然快春天了,这天还冷着呢。”
李从僵住,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出李续跟谢明枝之间的不对劲,他们两人站在一起,衣袖挨着,远超过正常男女之间的距离。
“你,你们……”李从问出来,死死的盯着两人触碰到的手指,他怨毒的像一条毒蛇,恨不得砍掉李续的手指头,却还得僵着脸,维持脸上的和煦笑容。
他连一句你们认识,都问不出口,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他们为何会那么熟稔,说话语气如此亲昵,李续喜欢她?
是啊,她生的明艳多娇,性格又温柔,没男人倾慕喜欢,才是怪事呢。
不,这是假的,谢明枝骨子里是慕强的,李续虽然生的算不赖,但身体不好,如此病弱,按照上辈子了解到的事,英年早逝,无法庇护自己的妹妹,世子之位,落于异母弟之手,性格堪称懦弱,谢明枝绝不会喜欢这种男人。
所以,只是李续对她的一厢情愿。
这个堂弟,李从很可怜他,却也不屑,瞧不起他,若说跟自己抢女人,他也配?
李从简直要冷笑出声,就算知道他的心思又如何,自己在这站着,他更英俊,更高大,也更有权势,更健康,只要有脑子,都知道该选谁,在自己如此主动示好的情况下,他不信她没有感觉,谢明枝只是性子端庄的有些无趣,并不是个傻子!
李续也能被他放在眼里,当成个对手?
想到这,那点恐慌烟消云散,李从甚至想笑话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被谢明枝这么一点暧昧吓到,若叫她知晓,自己对她如此在意,她一定又要恃宠而骄了吧。
李从越发从容:“堂弟跟谢二姑娘,认识?对,你们都是钱塘人,算是同乡,既然都来了元京,又是同乡,堂弟也要照应谢家一二才是。”
此话一出,李续挠挠头,有些红了脸,不知如何解释,谢明枝垂下头,手指搅着帕子,有些不知所措,倒是芳寻姑姑笑出声。
李从心下一沉,便听芳寻姑姑道:“成王殿下还不知道吗?”
“本王该知道什么?”李从不悦,好似所有人都知晓一个大秘密,救他本人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似的,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很是适。
他发现自己的耐心也是有点差了,上辈子做皇帝,别人都要瞄着他的表情,生怕行差踏错,谁不奉承他,顾忌他的感受,那些没眼色,坟上枯草都三尺高了。
而现在一切要从头开始,连芳寻都敢嘲笑他。
这般怒意下,自然就带了些上辈子的帝王威势,素日他对芳寻,这个祖母面前的红人,态度很温和,现在竟也失去平日伪装。
芳寻姑姑吓了一跳,再去看李从,却发现还是那个温润谦和的七皇子,自己心中腹诽,怕不是自己服侍太后娘娘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成王殿下有所不知,谢二姑娘与钱塘世子自然关系不同寻常,他们乃是未婚夫妻,谢二姑娘是未来的世子妃呢。”
李从已经完全呆住,完全失去从容,还有他的游刃有余与胜券在握,他甚至露出一个堪称滑稽的惊讶表情。
一个在他李从身上永远不会出现的表情:“什,什么?”
芳寻也没想到,成王殿下竟如此惊讶,正要解释。
李续已经克服脸红,神情无比认真:“谢二姑娘是臣弟的未婚妻,在来元京之前,祖母已经下聘,我与谢二姑娘定下了婚约。”
李从瞳孔骤缩,好似已经成了一具木偶,只能呆呆的重复别人的话:“下聘?婚约?”
李续不明所以,却依旧温和解释:“是,本来已经定下吉日成婚,但贵妃薨逝,此乃国丧,婚期就推迟了,谢二姑娘跟王府是一同上京的,不仅是看她长姐,我的婚事皇祖母也很关心,叫我跟祖母进宫,带谢二姑娘也来看看,皇祖母也很喜欢谢二姑娘。”
吉日?成婚?李从脑袋里,完全剩下这几个字,盘旋着,他感觉到胸口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恶心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出,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直到后退一步,身体摇晃,他竟恍然发现,自己被小福子扶住,他居然要晕倒吗,众目睽睽之下,只是因为听到谢明枝已是旁人的未婚妻?
李从的牙根,几乎咬出血,她怎能是旁人的未婚妻,她怎能嫁给旁人,李从绝不敢信,哪怕遇上重生这种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事,他都坚信,自己是谢明枝唯一的选择,她不嫁给他,嫁给谁?
她不嫁给他,他的那些孩儿,谁给他生,谁来做他最坚实的后盾,最体贴的贤内助?
谁能……与他恩爱一生,琴瑟和鸣?
李从甚至有些茫然,李续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堂兄,你没事吧。”
小福子强笑:“之前我们殿下给陛下办差,几天几夜没睡,却是累着了。”
李续很担忧:“我听皇祖母说了,王府是七堂兄督查造办,莫不是因为此事累着皇兄了?”
“世子,是因为我的缘故吗,我冲撞成王殿下了?”谢明枝不知所措,而且非常担忧。
“不会的,你这么一个娇柔的姑娘家,怎么可能冲撞七堂兄呢。”
李从心中冷笑,娇柔?看到她亲自穿着盔甲上阵杀敌,甚至抱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给将士鼓舞士气,看到她一箭射死犯上作乱的林氏将军,就不觉得她娇柔了。
“而且这可是七堂兄,将来你也要叫一声堂兄的,就算真的冲撞了,他也不会责怪你。”
“成王殿下跟你一样,都是性格温柔的好人。”
李从越发感觉喉头腥甜,睁开眼,咬着牙挤出一个正常的,显得没那么狰狞的表情:“让诸位见笑了,我的确近日有些疲累。”
李续满面担忧:“臣弟从钱塘带来些补品,不如送去给七堂兄,所谓吃药不如食补,咱们那些东西,给七堂兄送一些,可好?”
后半句话,问的是谢明枝。
谢明枝脸颊绯红:“世子为何问我,那是王府的东西,我哪能做得了主。”
“这不是早晚的事,既你同意,回头我便让常管家去办。”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撇开头,均是脸色绯红,淡淡情愫在两人之间流转。
芳寻姑姑捂着嘴笑:“世子殿下跟谢二姑娘,真是天作之合,相配的很,这还没成婚呢,就这么你侬我侬的了。”
李续不好意思的笑,急忙讨饶:“芳姑姑,您笑话我就得了,别笑话谢二姑娘,女孩家面嫩。”
“好好,奴婢不笑了,这还没成婚,世子殿下就护上了,将来成了婚还不知是如何恩爱眷侣,羡煞旁人呢。”
芳寻姑姑不过是在凑趣,哪里是真的嘲笑,瞧见一对小情人恩爱,芳寻姑姑不禁叹道:“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这么多年感情,她一直挂念着你们,如今世子也有了关爱的心上人,瞧见你们感情甚好,太后娘娘也能放心了。”
这些话,宛如一把一把利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插的他鲜血淋漓。
芳寻姑姑道:“两位娘娘肯定有说不完的话,世子殿下和谢姑娘不如在园子里逛逛,太妃娘娘可是把谢二姑娘,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说您整治的一手好糕点,那鲜花饼比宫里的还好吃,宫里的花房,什么花都有呢,不如姑娘摘些玫瑰,也给太后娘娘露一手?”
能在太后娘娘面前表现,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芳寻姑姑这是在帮她,谢明枝欣然答应。
两人一起跟李从告别,在他的注视下,就这么离开了。
他只能看着谢明枝的背影,连一句阻拦的话,一句发怒的质问,都说不出口。
……
“主子。”没了旁人,小福子才敢问,他忐忑不安,七上八下,因为自己的主子,已经明显到了暴怒边缘。
李从的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握着小福子的手臂支撑着,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小福子嗅到一股血腥味,他的手臂却掐的流血了,但他不仅不喊疼,反而只有心疼自家殿下,只有他指导,自家殿下如何喜欢这位谢二姑娘,做的这些准备,都是为了堂堂正正迎娶谢二姑娘。
怎么就能被钱塘世子截胡了呢,此事是怎么发生的,自家殿下不是信誓旦旦,那位谢姑娘一定会嫁给自己吗?
小福子垂着眼,不敢问也不敢说。
“她怎么可以嫁给旁人,这是背叛,我绝不相信!”
事实上,直到现在,李从都感觉在做梦似的,不然他怎么会听到,谢明枝要嫁给别人的消息,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因为他让沈玉珠做了贵妃,陪她下了江南,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在怨他?
一定是这样的,他的枝儿心胸那么宽广,那么贤惠大度能容人,却偏偏容不得沈玉珠,一定是因为她生气了,吃醋了,所以故意让他做了这个梦,这是在吓唬他。
李从撑着身体,那股晕眩消失了,他又获得了力量,他必须知道为什么,也必须解释清楚,陪沈玉珠下江南,他就开始后悔,没有一日不在想她。
他也被欺骗,因为沈玉珠扣下了京中急讯,他才没能及时赶回来,他也是受害者,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若因为这件事,她就要惩罚他,另嫁他人,这对他不公平。
李从追了上去,下一刻看到那两人亲昵的样子,目眦欲裂!
……
谢明枝跟李续并肩而行,李续完全是个君子,懦弱内敛的性格,只有那日追求谢明枝,答应她提出的条件时,勇敢了一回,甚至连自己的亲祖母都顶撞了一句。
王府下聘,定下婚约后,两家甚至一起上京,可李续却发乎情止乎礼,连私下见面都不敢,两人在一起说几句话,总要有小厮丫鬟,甚至老太妃在场。
然而他越是这般注重谢明枝的名声,谢明枝就越能感受到他的尊重,本来只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却多了几分真心。
遇见李从确实是计划之外,她也没想到,在宫里这么巧合就见了面。
一瞬的慌乱过后,她很快镇定,对李从观感很复杂,毕竟上辈子是过了几十年的夫妻,然而她不能让他看出端倪,尤其是重生的秘密,她必须牢牢守护住,就连亲爹娘都没必要知晓。
李从这个人太敏锐,她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于是,她就像一个普通的,第一次见到他的姑娘一样,但因为她定亲了,所以矜持些冷漠些也很正常吧,因为早已有未婚夫,所以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未婚夫,也很正常吧。
唯一出乎她意料的是,李从有这么自来熟吗?难道瞧见她貌美,就一见钟情了?这话谢明枝听了都想笑,她把自己看的也太重要了,女人不是只有貌美,就能得到一切一生顺遂的,没有智慧权势,空有美貌,对女人来说,还是一种灾难。
上辈子他都没这样过,他青梅竹马,心爱的表妹,被太子抢走,他对跟郑氏的婚事并不满意,对自己这个补偿更不满意,因为这意味着他的无能。
新婚时,他见到她的容貌,的确有一瞬的惊艳,但也仅仅如此了,短暂的宠幸带给她的,不是荣耀,是灾难,因为他把后宅的女人当玩物,没有半分真心,所以根本不会护着她们,她被郑氏整天罚跪,跪在她脚蹬旁边,给她捏腿捏脚。
一天下来,她的膝盖都是肿的,站都站不起来,她尝试跟李从告状,李从的确开始同仇敌忾,训斥了郑氏几次,可他越训斥郑氏,背地里郑氏整治她就越厉害,到最后,她再求李从给她做主,就连李从都不耐烦,认为她没事找事,怎么郑氏不欺负别人,就欺负她。
迫不得已,她只能从源头解决问题,让自己变得越发木讷,让他觉得无趣,失了这份宠爱,她才保住了性命。
如今她已经不必害怕,她是钱塘世子妃,李从的弟媳妇儿,此人最好面子,就喜欢别人称赞他圣德贤明,哪怕再被美色所迷,也绝不会强夺堂弟媳妇儿,这会让他被钉在耻辱柱上。
她不该害怕,反而越发从容。
这副出神的样子落在李续眼中:“二姑娘,也觉得七堂兄生的好吗?”
谢明枝嗯了一声,不明所以,歪头看向他。
李续吭吭哧哧,结结巴巴,非常难以启齿:“就,就七堂兄,他是诸皇子中长得最英俊的,一表人才,性格也好,阖宫交口称赞,说他孝顺,好些贵女都喜欢他。”
“好些贵女喜欢?那这回选秀,这位七殿下,一定能选个称心如意的妻子喽,我怎么听说,他表妹都没选他,嫁给了旁人。”
李续摇头:“这不是七堂兄的错,那是太子殿下,未来的储君,储君跟他索要,他怎能拒绝呢,这件事上七堂兄是受害者。”
谢明枝微微一笑:“那,太子殿下要是跟你索要我,你也没办法,只能把我拱手相让吗?”
李续呆了呆,说话越发磕磕巴巴起来:“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哦,那世子的意思是说,我比不上那位沈姑娘,不配被太子瞧上?”谢明枝是故意的。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姑娘,太子不会那么做的。”他的脸越说越涨红,一副拼命解释却解释不清的样子。
谢明枝原本不太喜欢世子这种性格的男人,太温吞了,不过现在逗他,看他着急脸红的,却也挺有趣。
“恩,我开玩笑的,我……”
“不!”李续上前一步,神色认真:“太子殿下如果真的这么做,祖母和皇祖母都不会答应的,而且,我会去求皇伯父做主,太子殿下若执意那么做,我会拼死进谏,绝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谢明枝微微一愣,她不过是开玩笑,谁知他竟回答的这么认真:“世子可真是……”
“我,我其实希望你能叫我长生,这是我娘给我起的名字。”
他们现在关系这么密切,都已是未婚夫妻,未婚妻叫他小名,也在情理之中,可他只是说出口,脸就红的像被蒸熟。
谢明枝柔柔一笑,忽然察觉到什么:“让我叫你小名,也可以,我有个条件。”
“你说,但凡我能做到,我一定答应。”李续很是迫切。
谢明枝望着他,神色温柔:“给我簪一朵花吧,世子给我买了那么多簪子,却从未亲手为我戴上过,这满园的梅花开的正好,我很喜欢,世子,可愿为我簪上一支?”
李续当然愿意,他寻了半开半含苞的,连带着一小截梅枝,一起折了下来,谢明枝微微颔首,她如鸦羽堆云一般的发,还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香,分明很浅淡,周围还是煞人清冷的梅香,可李续却觉得只头晕目眩,只有她身上的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
他颤抖着,手中的梅枝差点掉下去,稳了稳心神再三,才勉强给她簪到鬓上。
谢明枝抬头,嫣然一笑:“好看吗?”
她穿了一身粉色衣裳,轻红的小衫,外罩一件杏白小袄,织金流光的裙子,粉色是及其挑人的颜色,但凡人生的略黑些,就会显得土气,而她却比这满园的梅花,还要娇嫩鲜妍,李续一时看的痴了,连手都忘了从她鬓边放下。
她嫣然一笑,李续回过神,红着脸抽回手,生怕唐突她。
谢明枝却盖住他的手背,轻轻一推,便将李续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李续吃了一惊,吓了一跳,还没成婚,怎能就对姑娘动手动脚,哪怕这个姑娘是自己未婚妻。
谢明枝却跟没看见他的脸红似的:“世子做到了呢,不过,不能叫世子了,要叫,长生,是不是?”
李续已经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可他不舍得撤回手,而且,这是她主动的,她允许的,所以,他们的亲近,当然是可以的。
“二,二姑娘……”
“还叫二姑娘吗?长生该叫我什么?”
李续结结巴巴:“明,明枝。”
谢明枝微微一顿,摇摇头:“我有个小字,叫我那个名字吧,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那么叫,瑜儿,叫我小瑜。”
李续想不通这名字跟她本名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克服了结结巴巴,从善如流:“小瑜。”
“恩,我在。”谢明枝跟他对视。
她垂眸,甚至故意用侧脸蹭他手心,小猫似的,看似很乖却带着一点坏笑。
李续目光温柔:“小瑜,虽然这话之前说过一次,但我还是想说,此生我必不负你。”
谢明枝知道,那封和离书,就是他最大的诚意,自己这辈子怕的,担忧的,竟被一个之前只有两面之缘的男人猜出,有了那和离书,她可以随时离开,还能带走王府大半家产,这是个完完全全对他不利的决定。
李续还没诉完自己的衷肠,就看到忽然出现的李从,他抖了抖,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可这样又显得他不愿跟谢明枝亲近似的,捏紧手心,真是左右为难。
就,就算是七堂兄在这又怎样呢,他是跟自己的未婚妻在一起,又不是什么旁的没名分的野女人,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想到这,纵不好意思,他也理直气壮起来,只是到底不敢完全握住谢明枝的手,只是勾了勾她的小指头。
李从满脸阴鸷,紧紧盯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
只一眼,怨毒的叫人害怕,但那眼神很快就被掩饰过去,谁也没察觉到。
李续浑然不觉,还傻兮兮的问着:“七堂兄可好些了?”
他怎么可能好,李从心中的愤懑和怒火,完全被点燃,他想杀人,弄死李续,狠狠地惩罚谢明枝,她怎么能,怎么敢,嫁给别的男人,还让他摸她的脸。
她是他的,是皇帝的女人,他碰过的女人,哪怕他不要了,弃若敝履,她也只能出家独守青灯古佛,跟别的男人有染,这是放荡,是水性杨花!
李从已经找好了理由,他要仔细问问,李续没什么心机,他一定能知道前因后果,他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感受到喉头舌根的腥甜。
忍耐,要忍耐,此时的忍耐是未来将来一切都从谢明枝身上讨回来。
谢明枝就跟没注意到他的情绪似的,捉着李续的手指,轻轻摇晃几下,神情俏皮又活泼。
李从看的,失了神。
此时,一个年轻宦官,带着两个宫女过来,见到李从眼睛一亮:“成王殿下留步,可算寻到您了,这是太子给您送的美人,太子殿下知道您还未成婚,也没心意的姑娘,身边没人伺候,特意从掖庭选了两个出色的,您带回去,也能给您红袖添香呢。”
第25章 谢姑娘,好巧
两个宫女面容姣好,都很年轻,虽然跟太子房里的人没发相比,但至少未来的准太子妃要好看不少,太子聘的太子妃,乃是丞相之女,家中三位元老配享太庙,前朝有好些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是赵丞相提拔上来的,他甚至有个称号,叫赵半朝。
太子娶赵氏女,为的是赵家的权势,赵家女虽是个大家出身的贵女,仪态端庄,性格贤惠温柔,但相貌的确普通,皇帝为太子定下这门婚事的时候,他当初还很是不情愿。
这两个宫女随着内侍官行礼,脸色绯红,眼含春情望着李从,这样年轻英俊的王爷,如此出色的天潢贵胄,已经是她们能攀附最高的高枝了。
总比被随手赏赐给哪个垂垂老矣的胡子老头做妾来的强,两个宫女,都想在未来夫主面前,给自己留个好印象,眼角眉梢的春情,都漫出来了。
太子身边的内侍,跟他一样,是个蠢货,没有眼色。
李从脸色铁青,他刚才看到的,李续跟谢明枝的亲昵,他整个人都冒着火,恨不得把奸夫弄死,把谢明枝这淫妇狠狠地折磨一番,他怎能用手摸她的侧脸。
那是他的女人,他的妻!
此事还没解决完,他什么都没问出来,这般咬着牙追上来,不得到一个答案,他是绝不会罢休的,可太子跟着捣什么乱。
这辈子跟谢明枝第一次见面,就被太子赏了两个女人,虽然他不觉得,身为皇亲贵胄,还是未来的皇帝,有几个女人嫔妃,是理所当然的,可那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连谢明枝一个都出问题,谢明枝成了别人的妻子,成了钱塘世子妃,他的堂弟媳,这件事都没解决,他分身乏术,怎么有心情看别的女子,有心情贪花好色?
李从恨不得直接拧掉眼前这内侍的头,却因为现在的形势,还要跟太子虚与委蛇,完全不能表达不满。
“成王殿下,这可是太子的恩典,快谢恩啊。”内侍的嘴脸趾高气昂。
“听说成王殿下还未娶妻,怎么就纳妾,难道元京的男子都是未娶妻先纳妾吗?”
有些突兀,但因为说话的是个妙龄少女,这少女还生的明眸皓齿,如同四月鲜嫩的春芍,声音天真烂漫,满眼好奇,所以她插入了‘大人物’之间的对话,那内侍倒也没立刻便生气。
跟着太子,狐假虎威惯了,这内侍倒是头一回脾气这么好:“这位姑娘是……”
谢明枝眨眨眼,李续为她解释:“回刘公公,这是本世子的未婚妻,她一时好奇,不太懂宫里的规矩,您别见怪。”
他上前一步,站在谢明枝身边,隐隐有保护她的意味。
李从眼睛都红了,咬紧牙关,拳头攥的紧紧地,他根本感觉不到痛,只有满腔怒火。
李续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能这么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还做她的护花使者,他一个痨病鬼,做得到吗?他护的住她吗,装什么呢。
“哦,原来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
内侍撇撇嘴,有些不屑,在诸宗室中,钱塘王有封地,算是实权王爷,但远离元京,在元京,这皇亲国戚可多着呢,钱塘王算什么,是条龙也得在这蜷着缩着。
钱塘世子是陛下的亲侄子,太妃跟太后更关系亲厚,可即便关系这么近,又怎么样了,他们太子可是储君,连亲兄弟都是奴才,更何况是堂兄弟。
这位未来世子妃,生的如此明艳娇媚,便是元京的贵女也少有能跟她一争高下的,配钱塘世子这么个病秧子,真是糟蹋了。
“世子妃不知,这普通人家自然不能这么办,可皇室能是普通人家吗,诸皇子都是加冠后娶正妻,得等到二十呢,难道要让龙子凤孙们,为了女子委屈自己?没这个道理的,便如我们太子殿下,哪怕正妃是三代配享太庙的赵氏女,这位太子妃进门前,我们太子殿下身边也有良娣承徽服侍呢,就算是赵家也说不出什么。”
谢明枝眨眨眼,慢吞吞的哦了一声:“两位宫女姐姐长得真好看,成王殿下好艳福啊。”
李从一愣,不敢置信看过去,正跟她对上。
那张年轻的脸无辜纯然,她的双眼清澈的像两粒水晶石子儿,李从生的气,就像被戳破的藤球,一下子就扁了,他根本无法苛责她。
因为她的的确确只是好奇问了一句,并没有其他深层次的意思,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吃醋和嫉妒,然而却什么都没有。
李从感觉到巨大的虚幻感,他真的是谢明枝?那个端庄沉稳,哪怕他纳了废太子的女人,他曾经的表妹为贵妃,她依旧不嫉妒不吃醋,贤惠温柔,从她嫁给他,进了王府做侍妾开始,她就好像从没做错过事。
那么进退有度,凡事掌控于心,安排的妥妥帖帖的谢明枝,真的会不分场合问出这种事吗,还说他好艳福?
李从想冲上去,扒开她的脸,看看她皮肉之下,是不是藏着什么山精鬼怪,不然她怎会成为堂弟的女人,怎会笑着说他好艳福?
李续有点无奈,脸色却是宠溺的:“不能这么说啦,得说恭喜堂兄喜得佳人。”
“哦哦,恭喜殿下喜得佳人。”谢明枝笑嘻嘻,就像个完全懵懵懂懂,看不清眼色的小姑娘。
谢明枝试探着:“这位公公,太子殿下不会给世子赏赐女人吧。”
内侍不禁想嘲笑,真是钱塘那个乡下来地方来的,不过又看到她实在美貌,还是耐着性子:“世子妃,这是太子殿下的恩典。”
李续也不计较,这宦官在内涵自己,笑道:“七堂兄能力卓越,得太子殿下看重,就连皇伯父都看好七堂兄,已经叫他领了工部的差事,我如何能跟七堂兄相比,赏赐宫人乃是殊荣。”
李从半晌都没反应,连个红封都没给,内侍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成王殿下,谢赏吧。”
他下意识看向谢明枝,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却发现,她的眼神都没落在自己身上。
“陛下和太子,不会也给你赏几个宫人吧。”谢明枝拧眉。
李续忙哄:“怎么会呢,我是那个铭牌上的人物,值得皇伯父如此大张旗鼓,而且祖母不会同意的,我身子不好,要那么多女人做什么,岂不耽误人家终身。”
谢明枝笑了,捏了一把他的手臂:“便是赏赐你也不能要。”
“好好,我都听你的。”
谢明枝笑的眉眼弯弯。
李从怨气横生,紧紧地盯着那旁若无人的两人,这是什么地方,在宫里,他们两个居然就这么打情骂俏起来了。
他简直一眼都不想看,可他却移不开视线。
小福子急忙替自家主子谢了太子恩情,又封了银子给那内侍,领着两个宫女回来时,李续和谢明枝早已离开,只剩自家主子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没有声息的雕像。
待看到自家主子正脸,小福子吓得只想跪地求饶,他早知,自家主子温和谦逊好说话,是做给外面看的,真实的李从霸道又记仇,但他从未看见过,自家主子如同恶鬼一样,那眼中的怨毒要凝成实质了。
他毫不怀疑,李从下一刻要去杀人,不,远比杀人要严重的多,他就像个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脸色铁青,双眼猩红。
不管怎么样,这是在宫里,到处都是眼线,不能在这暴露啊,小福子要哭了。
他想的,的确多余了,事实上李从一言不发,回了自己府中。
他的府邸已经批了下来,正在扩建,因为太子要大婚,诸成年皇子的宫室都要空出来,所以成王府还没建好,李从只能住偏院,但这也正合他意。
李从的沉默,让小福子越发心惊胆战,他越这样就代表越生气,哪怕是当初沈姑娘被指婚给太子,也没见自家主子,这样过。
简直如同一座被封存,却满是岩浆的火山,不知什么时候就爆发出来,大家一起遭殃。
“主,主子……您流血了。”小福子战战兢兢,看到李从摊开的手掌中,已经鲜血淋漓。
他竟是活生生,指甲刺入自己的手心。
小福子着急的去拿金疮药拿布条给他裹伤,李从烦躁的挥挥手,他没有感觉到疼,比起手心这点伤,心口的伤更疼,更鲜血淋漓。
他听到自己深深呼吸声,然而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冷静,桌上的茶壶茶杯被一扫而落,发出巨大声响。
李从根本无法说服自己,他恨得,似乎要泣血:“奸夫淫妇,奸夫淫妇,谢明枝,这个淫乱下贱的女人,亏我如此待她,要把最好的给她,她居然背叛我!她凭什么背叛我,她是我的女人,我的,这世上哪个男人能娶她,谁配娶他?就连卫凌,都是不配的,觊觎朕的女人,都该死,都该死,朕要杀了他,让他受凌迟之刑。”
小福子吓得魂飞魄散,跪下保抱住李从的腿:“主子,主子慎言啊,这,这被人听见了,头要保不住的。”
陛下还在,谁人敢称朕?这不是谋反吗?
李从恍若未闻,一拳打上西洋镜,镜子碎裂成几块,他的手也被扎的鲜血淋漓:“不会原谅她的,我这一次绝不原谅她,背叛我,选择别的男人,他有半点比得上我?”
小福子瑟瑟发抖,感觉明天就要被拉出去砍头。
李从坐下,双手掩面,长久沉默,屋内静的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去查,她是怎么变成钱塘世子妃的。”
李从眼中凶光闪烁:“钱塘的探子,办事不利,全部处死。”
当上位者愤怒至极的时候,底下的人办事都会很利落,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
很快小福子就得到了消息:“主子,已经查清楚了,本来谢二姑娘是在选秀名单上的,谢诚在官场上木讷,也没结交几个知心好友,别人家巴不得把自家姑娘名字弄下来,让别人家的顶上,怎么可能会帮他,可那时候钱塘老太妃过寿,谢二姑娘去送了寿礼,不知为何阴差阳错认识了静县主,得了老太妃的青眼,她属意谢二姑娘做世子妃,把她的名字从选秀名单上划掉了。”
李从默不作声。
小福子得知了前因后果,觉得自家主子是气的昏了头,叫人家奸夫淫妇做什么呢,那谢二姑娘看着,根本不认识自家主子,先前也不认识,更没定情,主子也没托人去送个口信,叫人家姑娘等自己,人家姑娘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就不能跟钱塘世子定亲呢。
“奴才瞧着,这谢二姑娘十分出色,姑娘漂亮些性情好些,难免裙下之臣众多,她在钱塘,主子鞭长莫及,也不是主子的错。”
也不是那位谢二姑娘的错,她也很无辜,跟沈玉珠完全不同。
“要不主子……”
就放弃吧,事情已成定局,还能怎么办呢,小福子很惋惜,自家主子眼光是好的,那谢二姑娘的确很出众,可既名花有主,索性就搁开手得了。
如今主子受陛下太子重视,求指婚个高门贵女也不是难事。
“谢诚五品小官,也能得到太妃寿宴请柬?”
小福子想了想情报中说的:“是谢家大公子拜托友人拿到的,谢家大公子乃是钱塘案首,很有名,即便谢诚做官做的不像话,但看在谢家大公子这案首名头上,还是有人愿意卖个薄面。”
“她只是送了寿礼,就得了太妃青眼?寿礼是什么,李静儿是个痴儿,是怎么跟她交好的?”
小福子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主子盛怒,他若是答不上来,遭殃的就是自己了,好在他刚才多问了几句,才能应付问话。
“谢二姑娘送的寿礼倒是很有名,是一件半人高的仿生瓷,做的镂空花篮,光是瓷花的颜色就有足足二十多种,还是一体成型,这一回钱塘太妃上京,世子把这件瓷器献给了陛下,陛下龙颜大悦。”
“瓷器?”李从眉眼一凝。
“是,谢家有个窑厂,只是奇怪的是,之前这个窑厂连年亏损,谢家的娄夫人都想转手卖掉了,竟不知他们还有这等本事,因为这个,谢家窑厂虽没能成官窑,却成了钱塘地方窑,专给钱塘的达官贵人供货,一时炙手可热呢。”
李从敲了敲手指:“那静县主又是怎么回事。”
小福子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这件事透着蹊跷,咱们在钱塘王府的暗线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静县主发病的时候,身边一个丫鬟嬷嬷都没有,谢二姑娘迷了路,不知怎的发现了县主,她跟王妃娘家侄子,前后脚到的县主身边,若非谢二姑娘,县主就要跟外男碰面了,奴才斗胆推断,许是谢二姑娘救了县主,老太妃才对她另眼相看的。”
很巧合。
她怎么就拿到了王府的帖子,还那么隆重的准备寿礼,一个已经定了选秀的女子,难道不该巴结元京,巴结宫里这些贵人,巴结钱塘太妃有什么用。
除非,她有求于钱塘太妃,她所求的是什么?
答案已经隐隐有了结果,谢家大姑娘参选,二姑娘却不参选,被抹掉名字,她所求的,除了不选秀,还有什么呢。
李从无法接受:“她为了不选秀,这样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她竟这样不愿嫁我?”
小福子简直要对自家主子的逻辑无语了:“主子,怎能这么想,奴才打听到的,那大姑娘是庶女,二姑娘是嫡出,爹娘疼爱,不舍得让女儿千里迢迢去元京,想些办法不选秀,也是难免,那谢二姑娘也不知,您在元京等她,还要以正妃之礼相待啊,她若是知道主子这么在意她,怎么可能瞧得上钱塘世子呢,那可是个注定早死的病秧子。”
小福子说的对,这辈子她不认识自己,自然不清楚他在等她,所以也,情有可原?
不,不对,为何上辈子谢家没能把她从选秀名单上抹掉,怎么就那么巧,她就被老太妃瞧上了。
“主子,奴才觉得,这谢二姑娘也是没办法,王府在元京算不得什么,在钱塘,可是一言九鼎,王府真要结亲,谢家也拒绝不了啊。”
李从眼睛一亮:“对,你说的对,她是因为没办法,拒绝不了,都怪钱塘王府,以势压人,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反抗呢,岳丈性格懦弱,大舅哥气候未成,这不是她自己意愿,她怎会喜欢一个病秧子,我的枝儿自然只爱我,有我珠玉在前,她怎么可能瞧上旁人。”
小福子简直无语,刚才还叫人家淫妇贱人,对人家喊打喊杀,现在又成枝儿了?
“钱塘王府太过了,如此威逼一个弱女子。”
小福子叹气,看那谢二姑娘,对钱塘世子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很是娇俏,反而对自家主子很陌生,根本像不认识似的。
“那她也不能嫁给旁人,她只有我一个夫君,怎能嫁给旁人,这是背叛!”
小福子:“……”
李从想了又想:“前因后果联系不上,我站在这,她怎会喜欢李续?”
谢二姑娘凭什么不能喜欢钱塘世子,那是人家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人家先定了亲,正经人家的姑娘,也不会在有未婚夫的情况下,对别的男人暗送秋波吧,这不真成了水性杨花。
小福子不敢说,他觉得自家主子应该请个大夫看看脑子。
李从理直气壮:“我了解枝儿,她喜欢的,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她只爱我,别的男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的。”
小福子已经连叹气都不像叹了,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啊。
李从的依据很充足,上辈子她就是他的女人,从妾成了妻,她那么爱他,为他生育七个儿女,为他打理后宫,帮他主持朝政,在他需要跟前朝斗,跟林太后斗时,完全愿意充当他的刀。
他的一日三餐,她都一一过问,甚至身上的寝衣鞋袜,也全是她亲手绣的。
一个女人对男人爱的极致,也就如此了吧,她为了奉献了一生,难道不是爱他?李从根本就不信。
“可,可是主子,谢二姑娘已经定亲了啊。”
不管怎么喜欢,怎么爱,都已经没办法了吧。
李从不以为意,却没说该怎么办:“她会选择我的,她爱我,过几日是昭华生辰?”
小福子称了一声是。
“公主做寿,她自然也要进宫的,使个办法,让昭华专门给她发帖子,由不得她不来。”李从冷笑:“我倒要问清楚,她是怎么想的,她选李续还是选我?”
小福子吓了一跳,急忙劝:“主子,这,万万不能强行来,谢二姑娘若没有婚约,自然由着您做什么都行,可现在她到底是准世子妃,有老太妃和钱塘王府,主子您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爵位,得了重视,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一切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有分寸。”
小福子心中担忧更甚,只看着自家殿下那阴鸷模样,就不相信,更觉得不妥当。
李从在出神,他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小福子的谏言的确是为他着想,但这奴才并不知道,自己跟谢明枝有怎样的姻缘,他们上辈子是夫妻,这辈子自然也该是夫妻,这本就是他的女人,他如何能相让?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也不知该怎么办,面对名义上的堂弟媳,真是可笑的称呼,他绝不承认。
然而此刻,他脑海中闪现的,是她对着李续,那娇媚羞涩的笑,还有理直气壮对他撒娇的样子,那样鲜活,跟记忆里那个过于端庄,从没有什么大情绪的皇后,大相径庭。
谢明枝,也会跟谁撒娇,甚至调情吗?
如果是对着自己,李从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厌烦,反而期待的很。
他对李续的恨,更深了一层。
……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她是故意的,所有的一切,不管是故意让李续给她簪花,故意让他抚摸自己的脸,她没算准李从会追着他们出现,但这是未雨绸缪。
既能讨李续的欢心,跟他感情更进一步,也能防着李从,他看见了,便是正中谢明枝下怀,好叫他知道,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王府侍妾,她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看在钱塘王府的面子上,李从也不能打她主意。
她跟李从做夫妻时,李从看重的,是她的端庄贤惠,是她温柔解语,而且他不喜欢看上去很蠢的女人。
今日她故意插嘴,表现出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他不会喜欢这种女人。
最终谢明枝跟谢明谨也没能见面,因为今夜陛下点了长姐侍寝,她既要准备伺候皇帝,自然没空见谢明枝。
谢明枝以为万事大吉,出宫的时候,太妃却唉声叹气,神思不属。
难道遇见故友,太妃不开心?太后和太妃不仅从前是闺中密友,更是宫斗的好伙伴,难道担心太后的身体?
这个谢明枝觉得不必担心,太后身子硬朗,可是活到了李从登基的时候,还死在太妃之后呢,与其担心太后,不如担心太妃自己的身子。
不过重活一世,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先人一步,尽在掌控之中,可不管是爹爹调任还是明贵妃之死,都完全出乎谢明枝的意料之外,所以即便重生,也不能放松警惕,她必须还要步步为营。
谢明枝隐晦的问。
太妃叹气:“你跟长生感情越来越好,也不是外人,此事终归要让你知晓,梅姐姐过得,也并不顺心。”
“太后娘娘万人之上,陛下又事母至孝,还有什么烦心事呢。”
谢明枝当然清楚,就算做了皇后太后,也不是高真无忧,也会有很多妥协和不得已,但她让太妃说出烦恼,自然要表示不明白。
太妃摇头:“当太后就万事无忧了吗,年轻的时候,跟一群女人,乌眼鸡似的斗来斗去,我们倒是赢了,付出的代价也很惨烈,兰姐姐死的早,梅姐姐流掉好几个孩子,才保住当今圣上,好不容易得了那个位子,我们俩也能颐养天年,谁知这儿子,这么不靠谱呢。”
太妃越说越觉得难过:“我那儿子不争气,苛待发妻,致使我这一对孙子孙女,一个痴傻一个身子弱,皇帝也是哥白眼狼,死活不提拔梅姐姐的娘家人,梅姐姐这么大岁数了,还要为自己娘家殚精竭虑,家里男子一个个都不争气,只会斗鸡遛狗,全靠女人的裙带关系发迹。”
谢明枝讪笑,她好像听到了些了不得的东西。
“陛下对先皇后有情分在,先皇后独子乃是储君,太后娘娘母家,不是也有个姑娘,做了太子侧妃,有这份关系在,秦家会好的。”
太妃摇摇头:“宫里关系诡谲,只说陛下吧,说对先皇后情深似海,可那明贵妃不就是因酷似先皇后得幸,踩着先皇后上位,净做给太子使绊子的事,若明贵妃有子,怕是太子也不知落得什么下场了,太子他并不喜欢秦家那位侧妃,侧妃都进了门,他都没去瞧一眼,跟一个出身不显的沈氏打的火热。”
太妃顿了顿:“陛下就不用说了,不过顾念几分面子情,这太子,实在是……我跟梅姐姐,将来总有一死,长生身体不好,也不是能钻营的性格,太子瞧着,怕是不会顾念情分,这钱塘王的爵位,本就是梅姐姐为我谋算来,我儿出继给老钱塘王,才得的这么好的封地,这爵位梅姐姐能为我谋算,将来太子也能为别人谋算。”
她已经陷入深深忧虑之中,担心自己有朝一日去了,庇护不了子孙后代。
谢明枝其实有个主意,从龙之功如同在刀尖行走,这是要拿身家性命去拼,不确定性太大了,稳妥的办法是,对有可能继位的那几人,私下交好帮助,这样有一分香火情,将来钱塘王府总能得到好处。
做太子党是没好处的,太子刚愎自用,好谋无断,迟早被废,而且他把别人都当做奴才,付出是理所应当,即便给他当牛做马,累死累活,也得不到奖赏,反而事办的不好,会受罚。
李从赏罚分明,不管他对自己的女人如何,至少跟着他打天下那些功臣,都是鸡犬升天,押宝李从的确是个好办法,不过这辈子没了自己,他还能登上那个位子吗?他能征善战,会打仗,有魄力,但同时这些特质也意味着,他很冒进,他需要一个人,在后方为他调配粮草,管着经济账,帮他安定军心。
谢明枝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没了自己,他也能娶到心仪的女子,没准比自己还更出色呢,没了她,李从就不能成事,她把自己看的太当一回事了。
最稳妥的其实是押宝十三皇子,十三皇子乃刘昭仪所生,皇帝的老来子,备受宠爱,当年太子谋反逼宫,李从率兵勤王,老皇帝就是想立这个幼子的,但李从怎么愿意,到手的鸭子肉飞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联合林太后囚禁老皇帝,让他改了诏书,又一碗药给他弄死,皇位才到了李从手里。
谢明枝决定双押,若李从不谋反,只要等到十三皇子长大之前,多多亲近便是,若李从帝王之势已成,她就索性直接投降,帮他助他,作为臣子一定能得到优待。
他就是个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的人。
唯一算不安定因素的,是她跟他的前世情缘,谢明枝心中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她若要去跟李从交好,感觉心里有鬼,偏此人敏锐,但凡有一点不同寻常,都会被察觉。
谢明枝劝老太妃,莫要太杞人忧天,太后和她必定是长寿的,将来王府有她支撑,也未必就会失宠。
老太妃拍拍她的手:“我跟梅姐姐提了,你们家窑厂做官窑的事,梅姐姐虽然首肯,但此事还是要陛下拍板决定。”
“如此小事,也要陛下来定?”谢明枝惊讶。
太妃叹气:“咱们这位陛下大权独揽,连后宫妃子用几两胭脂水粉,他都要过目呢,先皇后的面子是越发淡了,陛下打着怀念先皇后的意头,在后宫整了那么多替身,搞得乌烟瘴气,德妃跟她亲姐姐完全不像,根本不受宠,那位继后林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微微一顿,自觉失言,叹道:“此事你听了,烂在肚子里,莫要出去说,总之,咱们这位陛下爱瓷,要求又严格,若真想让你谢家窑厂成了官窑,你得拿出点压箱底的本事,就如同我寿宴那日,是一样的。”
谢明枝明白了,心里已经有了数。
谢家窑厂成官窑是必须的,她要赚钱,赚多多的钱,不乱家里人过好日子,还是给哥哥弟弟们打点,都要银子,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而且谢明枝心里有个夙愿,两年后中原干旱,千里绝收,引发了一场大饥荒,豫冀等五郡县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流民四起作乱,而羌人也是在这个时候,驱兵南下,趁机占了燕云八州,李从的军功大多都是收复这八州时立下的。
收复燕云,打向三辽,更是她弟弟还有卫凌的夙愿,打仗是要花钱的,朝廷不愿掏这个钱,她来掏,即便她已经不是一国之母,也愿意为大周的子民尽一点绵薄之力。
那些皇商只会中饱私囊,铲除贪官,也只进了皇帝的私库,何不把这些钱都给她,她拿去干正事,干大事。
今日是惊心动魄的一天,但谢明枝应对得体,在李从面前,跟李续亲昵,她心中还有些隐秘的快意,对自己这种精神上胜利的快意,谢明枝讪笑一声,唾弃自己几句,也就忘在脑后了。
结束了,她跟李从,以后就是陌生人,顶多跟着李续叫他一声七堂兄。
她从不纠结过去,安抚好老太妃,离开依依不舍的李续,没有李从这个外力,她跟他反而没那么黏黏糊糊。
谢家窑厂不在元京,远水解不了近渴,她连选陶土,都要现买,还要租个窑厂拉胚,的确给她出了个难题。
回了朱衣巷,谢明枝刚下马车,便跟熟人碰了个照面。
小福子过来行礼,手里还捧着几个盒子。
五步之外,李从站在那里,惊讶的望着她,随后露出一个温和微笑:“谢姑娘?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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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男主跟女主的感情线,上辈子一开始对女主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才宠幸,没真感情,有感情是女主通过不断努力,成为他的贤内助乃至灵魂伴侣,逐渐让他爱的深沉的,关于庶子女的问题,一开始男主不爱女主,他是个封建男人,当然也会睡别的女人,封建男人脑回路跟现代人不一样,有真爱也不妨碍他睡真爱之外的女人,更何况女主一开始还不是他的真爱,后期,他在登基之前,其实就已经不怎么睡别的女人,小的几个皇子皇女,都是女主生的。
关于生子的问题,因为女主得宠,侍寝多,她身体又挺好的,根本没有有效的避孕手段,所以只能有了就生,这种多子多福在男主这种古代人看来,是别人羡慕不来的恩宠,但女主是痛苦的,生孩子生的都怕了,我就不例举历史上的例子了,连武皇那种女人都给李治生了六个,还超级长寿,实在是牛人,受宠如果本身女人身体没问题,就一定会面临多孩。
关于这辈子感情线的问题,男主一定会逐渐疯魔,也会逐渐理解女主的痛苦,这辈子洁,但女主不一定守贞的,她肯定要追求自己真正爱的人。
今日三更,每章都是大肥章,求大家看看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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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巧,本王在等你
好巧,巧个头!
谢明枝想骂人,他肯定是追来的,他追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因为在宫里,她下了他的面子?
可她做的,不过是跟李续亲密了些,他们是未婚夫妻,是过了明路的,亲昵些也无可厚非,还是说因为他喜欢自己,自己却名花有主,他伤了自尊,准备报复她?
这种事是有可能的,作为相处三十多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此人睚眦必报,十年前的仇都记着,一旦报复,就跟被鬼缠上似的,不把他弄死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其实如果可以,谢明枝还是想跟他交好,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与他为敌的。
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然而她依旧是镇定的。
李从看到,她歪歪头,满脸懵懂疑惑,却还是乖乖行礼:“成王殿下,怎么来了朱衣巷?”
也不怪她疑惑,朱衣巷大多都是平民百姓,偶有官宦人家,也是巡城小吏这种官,真正的二三品大员,都住角子坊,次一等的殷实人家住在更宽敞些的玄武大街。
玄武大街的房子,一处不带院落的三进宅子,就要五百两,谢明枝咬咬牙也能拿出来,但家里正值用钱的时候,一家子都不同意谢明枝掏这个钱,谢重玉不肯吸亲妹妹的血,让一家子过好日子,娄氏也心疼女儿,所以退而求其次,买了这间宅子。
普通百姓住的地方,乍进来一位皇亲国戚,如何能不引人疑惑。
李从打扮的很低调,一身石青绸缎衫子,很素净,只有靴上一点不显眼的金纹能体现他皇亲贵胄的身份,虽然李从的人品,很难界定,谢明枝是对他唾一声的,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却是生的出色。
黑绸的玉质腰带,给他腰身束的窄窄,越发显得他宽肩窄臀,颀长玉立如一颗青松。
因为长得太惹眼,这朱衣巷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偷偷张望,脸色绯红。
谢明枝心中骂了一声风骚,按照不谙世事‘谢明枝’该有的样子,问出了这个问题。
小福子笑容可掬,替自家主子答话:“我们殿下的王府正在建呢,早就在朱衣巷买了宅子做备用,这几日那些新家具刷桐油,气味不好闻,就连偏院也住不了了,索性就搬到朱衣巷临时住几日,都是左邻右舍的,殿下吩咐奴才给邻居们送些见面礼,我们殿下进进出出,还要见客,怕扰了街坊邻居。”
谢明枝往那边一看,果然是朱衣巷最大的那处宅子,之前娄氏就瞧上了,带个小小的花园,可惜问价的时候房牙子说,已经有人买走了,没想到居然是李从。
“原来是这样。”
谢明枝心里有个念头,故意问了出来:“成王殿下乃是皇亲贵胄,世子说,您是诸皇子中,目前唯一一个封亲王的,即便王府没修好,为何来朱衣巷住,不去角子坊,世子殿下和太妃,就住角子坊呢。”
小福子脸上的笑都僵住了,他收回觉得这位谢姑娘很聪慧的话,她到底是真蠢还是装不懂故意的?这不是戳自家主子的痛处吗?
一个女子若不温柔解语,体谅别人的难处,也不会显得可爱了。
她即便已是世子妃,也是小门户出身,应该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太懂,小福子满心叹气,好好的一个漂亮姑娘,怎么脑子这么不灵光呢。
谢明枝当然是故意的,故意装的天真烂漫甚至有点蠢,因为李从最讨厌这种徒有其表的女人,郑氏就是这种女人,上辈子私下里他没少跟她蛐蛐郑氏。
她就要做他最讨厌的那种女人,好绝了他的心思。
这种想法自视甚高,其实上辈子李从对她也没有多爱,他们之间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长久相伴的亲情,她总觉得人家觊觎自己,却是太自傲了。
但谢明枝不能赌。
李从却并未露出厌恶和被戳中痛点的不满,反而轻叹一声:“谢姑娘有所不知,我虽是诸皇子中第一个封亲王的,但我母妃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还早逝,若非拼着性命救了父皇,这个亲王爵位,怕是远远轮不到我,我自来没什么恩宠,无人为我谋划,得了这个爵位,能有个王府,已经是父皇皇恩浩荡,如今宫里也回不去,王府没建好,住处也是要自己解决的。”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惆怅:“亲王建府不过给安家费一万银子,我没恩宠,多的也是没有的,如今我还未娶王妃,这些银钱自然要用在刀刃上,将来给王妃一个隆重的婚礼,不能委屈王妃才是,现在自然要俭省些。”
李从的叹息,低垂的眼睫,真是脆弱感十足,若是任何一个姑娘家看了,也忍不住同情他的遭遇,心生怜爱了吧。
可惜他遇到的,是谢明枝。
就算是谢明枝,也看的目瞪口呆,李从是这种人吗,他何时对人示弱过,这人其实活的挺累的,前半辈子一直想要被自己的父皇母妃认可,可皇帝有十几个儿子,养儿子跟样蛊一样,淑妃是他养母,有自己的亲儿子,凭什么对他更好。
他好像陷入一个怪圈,别说脆弱,就连略有一点弱势,也宁愿自己舔舐伤口,绝不向别人展露。
他最忌讳别人提起他的过往,不受父皇宠爱,宛如隐形人,登基后他时常对身边人说,太子不过是个挡箭牌,是他父皇给他准备的试刀石,先帝属意的继承人,一直都是他,甚至暗搓搓的叫人暗改史书,就连太子倒台他把沈玉珠抢回来,封了贵妃,也只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活的挺累,挺不自在的,这种性格如同一团燃烧的岩浆,不仅将自己焚烧殆尽,也牵连身边的人,至少作为他的皇后,谢明枝上辈子,也活的挺累的。
眼前这个李从真的是李从吗,不是什么什么精怪化形的?
谢明枝忍得很辛苦,她实在憋的太难受了,想去捏捏他的脸,看看他是不是什么画皮妖怪,这真的是那个说一不二,心机深厚,谁也不能违背的李从?
“那,那殿下未来的王妃,还挺有福分的,殿下一看就是那种对妻子好的人。”谢明枝条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打了个哈哈,还暗搓搓的刺了他一句。
寒暄已经够久了,她无法分辨,李从跑到朱衣巷来住,究竟是不是巧合,但一来元京就遇上两面,谢明枝觉得不吉利,她原本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但自己都能重生似乎也由不得她不信。
李从颔首:“这是自然,我当然会对妻子好,我的妻子跟我同甘共苦,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对待。”
谢明枝讪笑,赶紧寻个理由脚底抹油最好。
“太子赏赐的那两个女子,不是我的妻子。”
阿?谢明枝很茫然,跟她说这个做什么,她当然知道,那两个掖庭待诏的宫女嘛,出身不好自然不配做他妻子,对他来说,后宅的女人分的种类可多了,妻子自然要帮他主持中馈,管理内务,给他生孩子,做他的贤内助。
而其他的妾,除了生孩子繁衍血脉,只要会撒娇会争宠,变着法子谄媚他就够了,至于通房,功能就更简单,能暖床供他玩乐就得了。
那两个宫女,大约就是通房的地位吧,如果不能自己挣出一条前途来,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李从瞧不起这种以色侍人的女人,上辈子就很少收用,即便兴致来了睡过了,随即也就丢在脑后,不闻不问。
“太子赏赐,我不能拒绝让太子没了颜面,但婚前纳妾,是对我妻子的不尊重,那两个女子,我也并不喜欢。”
李从本想说,直接打发出去自生自灭,太子派来的保不准是太子的眼线细作。
不过,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话到嘴边改了口:“今年科考,寻几个家境贫寒的读书人,若是还未娶妻,可以把她们嫁出去,我会为她们准备一份嫁妆,也算不辱没太子殿下的情分。”
“殿下这是大善。”小福子立刻拍马屁。
李从定定的望着她,语气越发柔和:“我日后便是纳妾,也必要王妃首肯,要尊重王妃,好好侍奉我的妻子,才能进门呢。”
谢明枝木然:“哦,殿下还真是痴情人,臣女进宫时间长恐父母担忧,殿下请自便就是,臣女得先回去了。”
李从点头,跟着谢明枝就要入谢府,谢明枝真是觉得,自己简直见了鬼,快要忍无可忍。
“殿下,为何不回府?”
小福子抬了抬手中的礼盒,笑容可掬:“谢姑娘忘了,咱们是来送礼的,已经跟谢家门房报过了,没想到在门口遇上您,我们殿下就跟您多说了一会话,这可真是巧了,竟跟您成了邻居,以后您可得多多照应奴才。”
让谢明枝更木然的事,还在后面呢,爹娘面对这位大人物,点头哈腰就算了。
他居然跟谢重玉,她的好大哥,一见如故,成了至交好友。
谢明枝木然看着这两人说话,只是一会儿没见的功夫,彼此称呼的名字,就成了从兄和重玉弟,她长兄这个别人嘴里的高岭之花,就差跟李从勾肩搭背了。
娄氏喜笑颜开,根本没想到,谢家不仅能攀附上钱塘王府,还能结识成王殿下。
她十分想去谢重玉的院子瞧瞧,又十分纠结,拿出家里最好的茶,最后思来想去,让谢明枝送过去。
谢明枝躲还来不及呢,却要自己羊入虎口,她指着自己鼻子,目瞪口呆:“我?为什么我去?”
娄氏道:“我是个嫁了人的妇人,又岁数这么大了,人家是亲王,跟你哥哥同辈相交,我拿人家当亲王供着,人家不自在,人家拿我当长辈,我不自在,你总去你哥哥院子,打扰他读书他也不气,送些茶水果子,是正好。”
谢明枝说,不想去。
她今天已经看了两回李从那张脸,不想再看第三回了。
娄氏很生气:“我的儿,你平日那么机灵,怎么此事犯糊涂呢,咱们家能跟一位皇子结交,在元京九有了靠山,你爹那个木讷性子,保不准将来会得罪谁。”
“娘把李从当靠山,他自己都没靠山,若是被陛下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何必在朱衣巷弄个别院,在朱衣巷住的,倒是也有谢所谓的宗室,街头那个李大傻,还天天说自己是太祖后裔呢,现在不也沦落到卖草鞋为生,攀附李从,实在是下下策。”
其实李从是个很好的结交对象,若是没有上辈子的事,跟他交好,在他微末时帮他一把,此人对自己的女人不够好,对自己的兄弟却都有情有义。
然而谢明枝不愿过去,自然百般诋毁。
娄氏气笑了:“我的儿,怎么这么糊涂,那成王殿下再不受宠,也是亲王,陛下亲子,太子的亲兄弟,而且我听你爹说了,成王殿下被指派到了工部,其他几位皇子,除了皇长子和他,别人都没被陛下指派差事呢,这成王殿下又不掺和储位之争,跟他交好有利无弊。”
娄氏压低声音:“而且听说,这位成王殿下还没娶正妃呢。”
谢明枝尖叫:“娘,你说什么呢,难道你想让我……我可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
娄氏气坏了,做势要拧她耳朵,到底没舍得,最后只是点点她的头:“你这丫头,难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是有去处了,你妹妹可还没人家呢。”
谢明枝更匪夷所思,完全不同意:“小妹只有十一,那李从比她大九岁,是个老男人,再说咱们家是什么家世,他怎么可能娶咱们家女儿做正妻,难道娘要让小妹去做妾,我绝不同意。”
她上辈子吃的苦,怎能让她的月儿再吃一遍,即便是给李从做妻,也是个苦差事,谁爱当谁当去,她谢家的女儿还是离的远远的好。
娄氏嘀嘀咕咕:“大九岁怎么,男人便是大二十岁,只要会疼人,知冷知热的……”
见谢明枝横眉立目,娄氏终于不再说让她生气的话:“好,好,我直说了,我是在给你小妹未雨绸缪呢,成王殿下不行,他不是还有好些弟弟,听说九皇子十皇子,跟你小妹年纪是相当的,到时候你哥哥中了,若是仕途坦荡,谁说咱们家就不能再出个王妃,现在不跟成王殿下结交,将来人家不肯真心帮咱们牵线。”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娄氏就算有些市侩,也绝不会拿女儿去换前途。
娄氏满眼期盼,谢明枝被磨得实在没办法,只能端着盘子前去,其实让小妹去也行,可她实在怕李从这个色中饿鬼,见霸占自己不成就瞧上她妹妹。
茶是谢家最好的茶,谢明枝自己窨的,用的最上等的红茶,这茶在谢家铺子卖,大受好评,谢明枝特意留了最好的给自家人喝。
看着手里的盘子,谢明枝心中憋气,恨不得在茶杯里吐口口水,只觉得李从为何如此阴魂不散,现在都登堂入室了。
进了长兄的院子,李从望过来,眉眼温和专注,谢明枝很不自在,总觉得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上辈子他可没这么谦和有礼,阴郁的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他,爹不疼娘不爱,他很难有太健全的人格。
但这辈子见这两面,他却仿佛换了一个人,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就跟谢明枝的错觉似的。
谢重玉兴致勃勃:“从兄来尝尝,我们家的金桂红茶,不比外头的差。”
李从抿了一口:“桂花香气馥郁,茶汤清澈,余味甘鲜,细品还有木质香气,不过香片总归落了下乘,玉弟若是想品好茶,我那里还有些金团密云龙,是父皇赏给我的贡茶。”
谢重玉笑道:“我家不是没好茶喝,自妹妹跟钱塘世子定亲,这明前茶,王府送来不少,时下品茶追求素茶本味,我却觉得,那些茶博士对本味的追求有些矫枉过正了,茶嘛,好喝就行了,这金桂红茶是我妹妹亲手窨制的,家里她最爱喝香片,我们全家都被带的,爱喝香片了。”
李从很讶异:“明枝妹妹,爱喝香片?”
谢明枝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因为这一声明枝妹妹。
李从微顿,似是有些不安:“对了,重玉兄弟,我也管谢姑娘叫明枝妹妹合适吗,毕竟,她可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
最后那五个字,他说的很轻,似乎很艰难从嘴角吐出的几个字。
谢重玉哈哈一笑:“这有什么,我跟殿下兄弟相称,殿下瞧得起我谢重玉,我的妹妹自然就是你的妹妹。”
很生气,谢明枝却还要维持微笑,她精明的兄长,是变成大傻子了不成。
李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害怕明枝妹妹觉得我没太自来熟了,让人生厌呢,这茶竟是明枝妹妹亲手窨的,真是心灵手巧,怪不得我喝着跟外头的香片茶完全不同,清爽甘香,我拘于时下品茶的观念,倒是一叶障目了。”
谢重玉颔首:“从兄再尝尝这糕点,也是我妹妹亲手做的,你到哪里都买不到,便是玉馔堂都做不出这样的。”
李从笑的越发浅淡,就像带着假面具:“明枝妹妹还擅长整治膳食?”
谢重玉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看见谢明枝的优秀似的:“这是当然,她这一手做果子的手艺,连钱塘太妃都赞不绝口,这叫白玉卷,如何,味道好吧,比那软酪还美味。”
李从机械的嚼着,吞咽下去,白玉卷的皮子是糯米粉做的,软糯香甜,里面夹杂的是滴酥鲍螺的奶油和芋头打成的泥,完全没有颗粒感,出现在宫中,他父皇的案头,也当得起。
可李从却完全吃不出香甜味道,只有满腔苦涩。
“重玉弟,我认识太学的西山大人,不如把你的文章拿给他瞧一瞧?”
谢重玉没想到李从竟愿意如此帮他:“这,这合适吗,西山大人不是今年的主考官?万一别人说透题……”
李从笑了:“放心,今年科考的题目是父皇亲自出题,好些有门路的元京权贵,都会把自家子侄的文章给各位大人瞧瞧,甚至还有偷偷让主考官出题,拿回去给自家孩子做的,这不算什么。”
这种操作很正常,谢重玉考举人的时候,也是他恩师拿了他的文章,给大儒去瞧了瞧,谢重玉放下心:“从兄,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你都叫我一声兄长,还这么客气见外,岂不是没把我真心当做大哥了。”
谢明枝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谢重玉还要留他用膳!
好在李从拒绝了,这让谢明枝松了一口气。
他表露出的,还算正常,若他以后都这样,只跟长兄相交,自己不过是好友的妹妹,维持这种关系和平衡,也未尝不可。
出了谢家的门,李从仍在看着,透过门缝,那粉色衣角一闪而逝,点心的甜还在口腔发酵,他却觉得好苦,苦的从心底都蔓延上来。
她竟避他如蛇蝎,连送送他,都是不愿的吗?
曾经那个谢明枝,满心满眼全都是他,而如今这个谢明枝,眼里根本没有他。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袭上心头,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重活一回,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知道未来走向,尽占先机,可为何,曾经属于他的女人,却成了别人的未婚妻。
李从觉得眼前在发黑,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他已扶着墙边,头都垂了下去,整个胸腔都在发闷,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主子,主子……”小福子都要哭了:“您这是怎么了啊。”
他没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胸中有怒火在燃烧,却喷发不出来,只能把他五脏六腑全都灼烧殆尽。
“回去,回府。”
回哪个府邸,还是回王府吧,小福子觉得,自家主子再这么接近谢姑娘,怕是身体都要支撑不住,这谢姑娘有未婚夫的事,竟比沈玉珠攀高枝,成了太子侧妃的事,还要让自家主子难受。
“不,就在别院,我住在这,我不走。”
被搀扶着进了屋,小福子急忙又是叫热水,又是烧炭,又是想叫太医的,被李从挥挥手,阻止了。
他就坐在那,哪怕月上中天,也没叫点灯,枯坐在黑漆漆的屋内,宛如一尊石像。
小福子不敢说话,更一步都不敢离开,战战兢兢的侍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福子以为,他会这么坐到地老天荒。
“她居然,喜欢喝香片。”
小福子摸不着头脑,阿了一声。
“从前她跟我在一起,一直都爱喝煎茶,时常喝的,是小龙团。”
李从曾说,不知道谢明枝喜欢什么,爱好什么,然而此刻闭目,她曾经那些习惯,跃然眼前,说的也更流畅了:“她跟我一样,喜欢喝的是小龙团,她煮茶的手艺很好,最合我心意,她甚至会用煮出的茶,画一副水丹青,她不爱用胭脂香粉,即便不抹口脂,唇也不点而朱,宫殿从不熏香,只用时令的水果鲜花熏屋子。”
“她养的十指纤纤的手指,怎会做庖厨的活计,她从未亲自给我下厨过,最多煮碗汤,她说她不会,她喜欢素色的衣裳,常穿的是水碧、月白,还有石青色,那些过艳的颜色她说不衬她,不庄重,总会赏给别的女人用,她不喜欢粉色,怎会穿粉色的衣裳。”李从喃喃自语。
“这个谢明枝跟她一点都不像。”
小福子无奈:“主子,如今该纠结的,不是这个吧,谢姑娘不说是不是您心仪的那个姑娘,她定亲了啊,要嫁的还是钱塘世子,那可是您的亲堂弟,奴才斗胆,主子您,要不就算了,这是造化弄人没缘分,不怪您也不怪谢姑娘,要不,就这么算了,您今日吓坏奴才了,主子一表人才,什么好姑娘找不到呢,非要在谢姑娘一棵树上吊着吗,您保重身子要紧。”
造化弄人?
没有缘分?
李从看向自己的手掌,怎会没有缘分,他们上辈子夫妻三十二年,生下了四子三女,一路扶持相互依靠,登上最高的位子,他们的故事在民间流传,谁不说他们是一对恩爱帝后。
重活一回,竟变成了没有缘分,他此时已经分不清重生是梦还是上辈子,那朝夕相处的三十二年是梦。
“我不相信她对我无意,若她还是那个谢明枝,她最爱的,就只有我。”
小福子脸在抽搐,自家主子钻了牛角尖,爱不爱,喜欢不喜欢的,难道谢姑娘喜欢自家主子,还能把人家姑娘,从钱塘世子手里抢过来不成,兄夺弟妻,传出去很好听吗?
还是说,自家主子能让钱塘王府退婚?
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劝,他们殿下就像脑袋进了水,遇见了鬼打墙似的,非要咬定人家谢姑娘喜欢自己。
李从忽然笑了。
这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刚才还那么悲怆难过,现在居然又笑了?
刚才他们殿下的表现,跟又哭又闹也差不多了。
“真没想到,她做姑娘的时候,居然是这种性格。”
李从沉默片刻:“其实她这般天真活泼,娇憨的样子,也不错。”
小福子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自家主子议亲这半年,他被噎住说不出话的时候,也太多了。
罢了,他们殿下开心就好,就算再喜欢又能如何,总不能真的去强抢别人的未婚妻吧,普通老百姓也就罢了,还能多给点银子补偿,那可是钱塘世子,不是什么任由他们殿下拿捏的软柿子。
……
晚上宫里来了太监,陛下给了上次,因为谢宝林侍寝,被晋了位份,成了谢才人,陛下按例,赏赐嫔妃母家,赏赐的东西无非是文房四宝,还有几个宫中御制的香囊。
因为太监带来了好消息,自然是暗示要赏赐的,谢明枝叫丫鬟奉上荷包,那内侍掂了掂,撇撇嘴,不大满意,连谢诚打听谢明谨的消息,都假装没听到,敷衍的说了几句就回宫了。
这些赏赐的玩意儿,都不值钱,谢诚却稀罕的什么似的,要供起来,还要每日给上香火。
娄氏心里发酸:“做了才人了,不是说得宠吗,就赏赐这么点寒酸东西,连个金银稞子什么的都没有。”
“夫人太无知了,这可是御赐的,陛下赏的,意义不同,跟外头买的怎能一样呢。”谢诚老大慰怀:“当初留下明谨,是对的,咱们谢家也出了一位娘娘,算是皇亲国戚了。”
“皇亲国戚?谁家在宫里做娘娘还跟家里伸手要银子,她若真得宠,怎的不给陛下吹吹口风,给你要个大官坐坐。”
那太监除了要红封,还说谢娘娘在宫里不易,各处都要用钱,拿了一百两银子,也不甚满意。
谢诚只有讪笑,又是给娄氏捏肩又是揉腿的,才让她消了气。
“我的枝儿是钱塘世子妃,如今咱们家也不是没根基的飘萍,将来我们月儿,没准还是一位王妃呢,我娄珍娘的女儿可不能比谢明谨差。”
这太监在借着谢明谨打秋风,也不知是她授意还是这太监私自的行为,谢明枝做皇贵妃代掌宫闱时,后宫没少发生这种事,嫔妃一入宫,无诏不得见,娘家无论想拜托嫔妃做什么事,还是纯粹思念女儿想打探消息,都要通过太监。
这些太监欺上瞒下,跟嫔妃娘家勒索银钱,她深恶痛绝,直接把这些背主的太监乱棍打死,并规定嫔妃娘家每两月可送信入宫,每半年娘家女眷可进宫见面一回,若是有急事,可往中宫递牌子,她会酌情处理让不让见。
谢家如今身家单薄,经不起勒索,她需探查此事,若是那谢明谨的主意,她怕是教训没吃够,若是那太监私自行为,这没根的东西,是活到头了。
一家子用完晚膳,谢明枝仍旧闷闷不乐,谢重玉问她为何不开心,她又不能说,因为李从登堂入室,她心情紧张,打心眼里不愿长兄跟李从私交那么好。
但重活一回,她希望亲人都能过上想要过的生活,所以只要李从没露出半点不对劲,她不会阻拦长兄,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身上。
第二日她起了个早,便先去元京附近的民窑场和各大瓷器店,却不是买瓷器,点名要买瓷土和釉料,她愿意出重金,这些瓷器店老板也都愿意做她生意,然而拿出来的货却并不能让她满意。
掌柜们都摇头叹息,其中一位掌柜见她周身气度不同寻常,愿意卖个好:“这位姑娘,咱们普通民窑卖的都是客货,用的是朝廷的瓷矿,价格都是一样的,我们家做‘不子’已经是整个元京民窑最好的了,您还嫌不够细腻,只有麻仓土或许能达到您的要求,可供给官窑的,朝廷管制,私下买卖是要坐牢的。”
出师不利,谢明枝倒也不慌,派人去告诉了老太妃,果然老太妃传信来,她过几日就能去元京附近唯一的官窑场看看,那里的麻仓土可以随意她用。
老太妃一句话的事,可比她跑断腿要有用的多。
谢明枝满意了,果然到了官窑去看,正好看看给皇家烧瓷的官窑能烧出什么好东西来,刚到门口,就又遇上李从。
谢明枝已经浑身无力了,却还要装模作样:“成王殿下,好巧啊。”
李从面色淡淡:“不巧,本王已经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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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根本不是他的谢明枝
“臣女记得,今日应是窑厂的孙大人等着我才是。”
“孙大人今日休沐,腾不出空,为了你还特意上值一回不成。”
“那殿下怎么在这?”
“不巧的很,本王就是官窑的总司,负责窑场的一切事物。”
谢明枝张了张嘴。
“啊,你能被允许进来,还要用窑场的瓷矿,还是续哥儿求到我面前,那你同行令牌还是我发的,谁知道你竟迟到了这么久。”
谢明枝鼓了鼓嘴:“我跟孙大人约的就是这个时辰。”
“那就是他传达不利,真是该罚。”
他冷言冷语,显然是因为等的久了,开始不耐烦,都用上本王两个字,但谢明枝却松了一口气,他只要不像之前那样,莫名的凑过来亲近她,用那种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她,就说明,他对她的兴趣没了,一切回归公事公办,这样很好。
“实在对不住,殿下,臣女真的不知道,今日是您。”
李从似是被气笑,又无奈又有点嫌弃:“罢了,我跟你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不过你得知道,若不是因为你是重玉的妹妹,今日换成旁人,如此怠慢本王,本王必要他吃个教训。”
谢明枝绕着手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臣女知错了。”
“罢了。”李从摇头。
她在偷偷看他,然后偷偷松了口气,李从心头,仿佛被一只猫爪挠了一下,虽然他一直说,希望她总是这么端庄贤惠,那么可靠,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不会拖他后腿,但有时他也遗憾,她太严肃,严肃的都有些木讷了,怎么就不能像其他嫔妃那样,偶尔对他撒撒娇,使使小性子。
这样生动的谢明枝,李从反而觉得很有新鲜感。
他甚至想要纵容,看她露出更多意料之外的表情。
而她现在果然还是个少女,年纪限制了她的眼界,没有阅历导致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只要他摆出亲王公事公办的架势,她就放松了很多。
因为他太亲昵,太步步紧逼,让她害怕了吗,她本不应害怕,应该感到高兴和荣幸,若是没有婚约的话。
都是因为跟钱塘世子的婚约,才导致她变成这样,因为得罪不起钱塘王府,怕失去钱塘王府这门好婚事。
钱塘世子算什么良配,病歪歪的病秧子,将来怕是都不能保护她,如此无能的男人,也配得上她吗。
李从越想越觉得对,她是个忠贞的好姑娘,就算不爱自己的夫君,已经有了名分,也会全心全意对夫君好,李续不过是好命,占了个未婚夫的名头,就能得到她倾心相待,连真正惜她爱她之人,都拒之门外。
但有一句话说的,是对了,这不是她的错。
李从决定,原谅她,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原谅她,至少她现在不在抗拒自己,总能发现他的好,比李续更好,她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适合她的人。
没关系,她还年轻,可以犯错,而他也会包容她的一些小小错误,只是中途有些波折,他们还是会在一起,成为恩爱眷侣。
谢明枝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但无论如何,她只要以不便应万变,变成她最讨厌那种性格的女人,他终究有一日会对她失去兴趣。
坚持到成婚,就好了,若强夺弟媳,他的名声就臭了,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那把龙椅,这辈子是别想了。
谢明枝反而泰然自若的很。
她就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对窑厂的一切都很好奇,甚至问出窑炉要不要封上这种堪称傻瓜的问题。
饶是李从很喜欢她年轻鲜活的模样,也到底疑惑,眼前这个谢明枝真的是他印象中那个谢明枝,他的妻子,从一进王府,就成熟的不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进退有度,知书达理。
啪嚓一声,她东张西望,后退一步,就把人家晾晒的胚子,踩扁一个。
李从木着脸,简直有些不忍直视。
“对,对不起,殿下,我太好奇了,裙摆又长,一时没注意到。”
窑场的老师傅摇头叹息,虽然来的是贵人,可官窑烧的那可是让陛下满意的瓷器,他们这些老工匠都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除了陛下太后和宫里真正受宠的娘娘们,普通皇亲也是不惧的。
“姑娘,您还是坐在那呢,虽然这胚子不是上等品,可窑场到处都是晾晒的胚子还有开窑的瓷器,您左踩一脚,右踩一脚,给咱们都踩碎了,咱们拿什么去给陛下交差,眼看就要到陛下大寿了。”
谢明枝不安的勾着手指,头低了下去,鼻子抽抽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双眼红通通的:“殿下,臣女,明枝真的不是故意的,您会原谅明枝的,对不对。”
绿珠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李从叹息:“老董。”
老工匠顿时不说话了,只是嘴巴里仍在嘀嘀咕咕,显然对李从带了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不太满意,只是慑于李从,不敢明着说罢了。
“殿下,您真好,您比我哥哥对我还好。”
“殿下,您管着窑场,什么都懂吗,殿下好厉害啊,不过您不是皇子吗,那本话本里说的,皇子不是都要干很大的事,比如,比如征战沙场啦,接待使团之类的,陛下为什么要派您来管窑场啊,这是很重要的活计吗?”
“殿下……”
李从没能忍住:“你不是给太妃送了个万紫千红,难道不知烧瓷要注意什么,什么都不懂,你就来看?”
李从问的很直白,谢明枝眨眨眼:“因为,因为那不是臣女弄得,是哥哥的主意,我娘想要我扬名钱塘,才安在臣女身上的,殿下,明枝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眼圈红红,眼泪汪汪,完全就是个矫情任性,又经不起敲打的贵族小姐性格。
李从觉得,自己又有些像叹气了,他叫人,把瓷矿和麻仓土都取来,谢明枝这摸摸那摸摸,甚至亲自上手,准备学着做‘不子’,又取了一块现成的,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捏的瓷器完全惨不忍睹。
她用襻膊把袖子挽起,愉快的在那里捏泥巴,李从就坐在不远处,一边喝茶一边看。
绿珠不明所以,等人离的远了,才敢小声问:“姑娘,你这是,玩的哪一出?”
少女是该天真烂漫,可他们姑娘十六了,怎么也不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这回天真烂漫的都有点单蠢了吧,最关键的是,她们姑娘,十一岁起就小大人似的,帮着夫人管家算账,行事沉稳,根本就不‘天真烂漫’。
今天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们姑娘,是故意的不成?绿珠很快看懂了她的暗示,却依旧不懂,今日来看瓷土,为何姑娘要这么装模作样?
“姑娘,这些土能行吗?”两人凑在一起,头贴在一起,窸窸窣窣的说话。
谢明枝叹气:“不大行,麻仓土有颗粒感,而胎质有肉红光,不适合我要做的瓷。”
“这可是官窑,朝廷指定的御土,连这都不行,那我们怎么办?”绿珠忧心忡忡。
谢明枝笑了:“你这小丫头杞人忧天,这不应该是你家姑娘操心的事?”
她说笑着,往她鼻子上抹了一把泥,给绿珠抹成一个小花脸。
李从默不作声的看着,越看越疑惑,越看越烦躁,李续求来的时候,说的是谢家想竞聘做官窑,想做官窑,没点硬实力,是不可能的,他精心安排今日这一场戏,就是为了谢明枝。
他有很多疑惑,想要亲自问问她。
面前的这个谢明枝的确活泼,可是不是有些活泼过头了?就像那些只有美貌,脑袋空空的京城贵女似的。
李从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性格的女人,郑女就是这样的女子。
他喜欢有眼色,知进退,懂情趣,还能跟他聊到一起去的姑娘,上辈子的谢明枝除了不太懂情趣,几乎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妻子。
可她年少时,是这种性格吗,跟成婚后的她,完全像是两个人?
她一点都没有办正事的样子,甚至用泥巴,跟她那个丫鬟打闹了起来。
“主子……”小福子当然也看到了,他不知谢明枝应该是什么性情,但自家主子这迷茫的模样,却不似作假。
“她是谢明枝吗,我的枝儿,怎么会是这种性格,怎么会,这么的跳脱?”他没有问小福子,只是在问自己。
重生一回,他以为自己没有变,却不能保证别人也不会变,至少在他的干预下,郑氏女成了五哥的妾,因为失了孩子,被正妻磋磨,哪还有当初在他府上作威作福,欺辱谢明枝的嚣张模样,瑟缩的像个鹌鹑,上不得台面。
如果谢明枝的性格就是变了呢,可变了的她,还是他中意的那个谢明枝吗,如果她不贤惠,不大度,甚至什么都不懂,跟那些京城贵女一样蠢,失了他喜欢的那些特质,他还想要她吗?
这样的谢明枝,就算强抢到手,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嫁给李续,也无所谓吧。
即便是李从,这么有主意,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做的不对的人,也开始产生迷茫,人是会变得。
上辈子在沈玉珠身上,他就已经知道,人不仅会变,还会变得跟最初的自己大相径庭,最后面目全非,难道是因为没有嫁给他,进他的王府,没有约束,性格自然不会变的成熟?
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这样的,如果她天性是这样,上辈子一直是这样,他会喜欢她,中意她吗?
李从觉得,自己或许不会给她机会。
那这辈子,要怎么办呢。
他陷入深深的迷茫,和疑惑之中。
“主子。”小福子很担心,他敏锐的察觉到,自家主子的目光看向那位谢姑娘,总是阴鸷的,带着一点湿气,像是蛇在身上爬,他真觉得那谢姑娘察觉不到吗?
而现在他坐在那里,迷茫的像个孩子,小福子产生一种深深地心疼,当年沈美人去世,自家殿下失了母亲,因为位份不高,沈美人那时不过是个庶妃,陛下甚至都不许宫中操办白事,沈美人草草下葬,自家殿下就是这么固执的,披麻戴孝,跪在沈美人的灵位前,一言不发。
原以为自家殿下这么喜欢那谢姑娘,谢姑娘一定是个好的,如今看来这位被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得谢姑娘,跟那些元京贵女没什么差别,当真值得自家殿下如此执着?
“一个人,若没有记忆,失了所有的性格上的优点,只有那张脸还是原本的模样,她还是她吗,还拥有原本的灵魂吗?”
小福子张张嘴,被问的呆滞,这是什么问题,听起来像白猿山上的老仙师跟陛下论道讨论的话题,什么人的魂体归一啊,什么长生啊,什么转世啊,要不就是那些听都听不懂的心学学问。
“这样的谢明枝,我还会喜欢吗?”
李从揉揉额角,显然也是遇到个大难题。
一块泥巴横空飞了过来,啪的一声,落在他靴子上,然后就看到那位谢姑娘拎着裙子,慌里慌张的跑过来,小福子顿时不忍直视,这谢姑娘,也太莽撞了,这么毛手毛脚的不稳重,怎能做王妃,要是在宫里,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难为太后说她性子好,大约完全是看在太妃的面子上了,可能还有个原因,这谢姑娘生的太漂亮了,谁能舍得对她说重话呢。
这金纹皂靴,是新做的,鞋面是绸缎的,这种绸子娇气,一旦洗了,绸子的鞋面会松散变成绸丝,洗过一水的就不能穿了,这鞋子算是废了,小福子觉得可惜。
谢明枝麻麻慌慌跑过来,噗通一声,跌了个狗吃屎。
小福子甚至发现,自家素来没什么大表情的殿下,露出很是无语的模样。
她蛄蛹蛄蛹的,爬了起来,姣好的脸皱成一团,跟个失了水分的橘子似的,就算是绝世美人,做这种表情也很难说好看。
“殿下,对不起。”她缩成一团鹌鹑样,畏畏的样子,一点都上不得台面。
哭的鼻头红红的,眼睛里含着两泡眼泪,还在抽鼻子。
李从皱着眉盯着,没说话,良久,他说了一句无妨。
谢明枝却得意的很,她太清楚李从讨厌什么样的女人,现在他还不是皇帝,讨厌什么的,自然要收着,内敛不外放,毕竟要竖立贤王的名头,要礼贤下士,即便对蠢人,也得拿出耐心来。
他此时虽没明着嫌弃,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这样吧,认为她是个脑袋空空的蠢货,越讨厌她越好,最后疏远她,不要注意她。
她这么摔下去,不疼吗,手掌着地,都有些破皮了吧,而且用了襻膊,小手臂露在外面,虽然沾着一些泥土,可她白的恍人,在阳光下,那两条手臂仿佛能反光,如同一捧雪腻。
本朝风俗效唐,女子穿衣大胆开放,哪怕大片胸口都露在外面,也无人敢说什么,街上的女子做活,用襻膊露出手臂再正常不过。
但她的手臂露出来,李从瞥了一眼,有些匠师似有若无的眼神瞟过来,目光灼热,他扫视一圈,将几个看过来的男人,在心中一一点名,他记住了。
李从的眼神射过去,这些匠人顿时吓了一跳收敛心神,老老实实的,不敢再看谢明枝。
他此时对自己,大概厌恶死了吧,谢明枝自己爬了起来,掸掸裙上的尘土,而此时,李从已经不在此处,失了踪影。
绿珠心疼坏了,握着谢明枝的手掌:“疼不疼啊,姑娘。”
不管装疯卖傻出于什么目的,做到这种地步也尽够了,她们姑娘从小到大一直被呵护着,哪里这么磕着碰着过。
手心有些红,有些破皮,谢明这却很高兴,招式不再多,有用就好。
“若是弄点鼻涕挂脸上就好了,可惜今日没带辣椒水。”
上辈子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可多亏了她的小辣椒包,这辈子没随身带着,谁知道来找瓷土都能遇见这阴魂不散的男人。
“谢姑娘……”小福子出现了,手里还拿着个小瓷瓶。
谢明枝一派天真:“成王殿下去了何处,在这喝茶不是喝的好好的吗?”
小福子很想唉声叹气,这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再呆在这,那泥巴打到殿下脸上怎么办,她赔的起吗,殿下没计较,已经是宽厚仁慈了。
“谢姑娘,您伤到了手,用这个药膏涂一涂会比较好,这是宫里御贡的伤药。”
“哦哦,多谢殿下,殿下真是个好人啊。”
小福子叹气再叹气:“谢姑娘,奴才多嘴,您以后切不可那么莽撞了,我们殿下也就罢了,您以后在宫里遇见其他殿下,其他殿下可未必如我们殿下这般好说话,您好歹是未来的世子妃,这么行事,以后怎么照顾钱塘世子呢。”
死福子也敢摆宫里公公的谱,敢教训她了,谢明枝心中腹诽,脸上却还一派懵懂:“公公,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不太懂。”
小福子摇头,放弃了,他是什么身份,跟谢姑娘又什么关系,点到为止得了。
谢明枝没忘了正事,还是跟管事要了好些瓷矿,她要自己做‘不子’,官窑的管事虽然不看好,但这是成王殿下带来的,是他惹不起的贵人,瓷矿到手的很顺利,朝廷用的果然是最上等的,那些民窑用瓷矿只能买,还买不到上等的。
回了谢家马车,谢明枝脸上天真无辜的气息消失,用绿珠的话说就是,恢复了正常。
已经开春,元京附近却还未转暖,这个冬日,中原四郡几乎没下一场雪,天气太冷小麦没收成,迟迟不转暖,农人也没法种春稻,今明两年,中原四郡即便没有绝收,粮食大大减产,可赋税却没减,底下官员敷衍了事,根本没置粮仓,导致明正三十四年那一场大旱灾,几乎数十万百姓饿死,中原四军赤地千里,燕云八州尽落羌人之手。
危机迫在眉睫,她必须筹集足够的银子,足够的粮食,才能应对明正三十四年的危机。
元京的繁华自是不必多说,这可是天子脚下,可一路过来,谢明枝竟看见了好几个插草标卖身的,不禁连连叹息,就算是元京,活不下去的百姓也大有人在,而且粮食减产导致流民增多,已经开始显现。
玄武大街上还有卖身葬父的,谢明枝摇头,可她现在也自身难保,有限的银子要用到刀刃上,实在有心无力。
底层百姓已经快要活不下去,宫里那位陛下还在歌舞升平,在宫里养蛊稿替身文学,他若能早死,让更有能力的上位,是好事。
叹了一声,刚要放下车帘,谢明枝忽然愣住,看向街角卖身葬父的少女,她忽然呼吸急促:“绿珠,快,停车,吩咐老麦,去把那卖身葬父的女子,买下来。”
绿珠愕然:“姑娘,咱们买什么人,府里缺人手吗?”
而且即便府里缺人,谢父也是官身,哪有在大街上买人的,都是叫人牙子带人来府里看,外头买的人,谁知道可不可靠呢。
然而谢明枝斩钉截铁:“就把她买下来,不,把她救下来,快快去办,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那姑娘的样子,分明就是卫将军的未婚妻,卫将军死的时候,这姑娘捧着他的遗物,看向她的怨毒和愤恨,她永远不会忘了这张脸。
那时卫凌不是说,这是他老家青梅竹马的表妹,怎么不在濮城呆着,变成了流民,还到了卖身葬父的地步了。
不管怎样,先把人救下来。
……
今日的谢明枝,对李从的震撼,不亚于最初听到太子要纳沈玉珠为侧妃,他甚至还要更痛苦,他完全不懂,为何谢明枝变了,变得面目全非,是他不熟悉的样子。
他的痛苦,不知跟谁诉说,他们上辈子在一起,那些经历那些感情,只有他一人记得,所以那些都是他的幻觉,他的梦?
他不能接受跟别的女人一样,变得过于单蠢的谢明枝,可是……
她笑的明媚望过来的时候,哪怕摔得毫无形象,却顶着红红的鼻头和眼睛跟他对视的时候,他心头,居然软的一塌糊涂,他居然很想再看看,她更软弱可怜的神情,最好哭的湿漉漉的,对他求饶。
李从吓了一跳。
古怪的盯着自己的掌心,他可是个正经人,他怎能有如此变态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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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卫凌一直不曾成婚
卫凌一直都是纯臣,他打仗领兵十分卓绝,在诸将军之中,才能首屈一指,这并非谢明枝因为喜欢他,就故意夸大其词。
但李从此人,对自己的女人一般般,对自己的臣子出奇的好,被方靖堂这铁面御史指着鼻子骂都不生气,反而赏赐他金饼,他就好像有奇怪魅力一样,吸引了很多像自己兄长谢重玉一样的能人围在身边。
他做亲王时,朝臣说他是铁面贤王,做皇帝时,朝臣说他有唐太宗遗风,他的那些臣子一个个都对他肝脑涂地。
卫凌很厉害,是武将中最厉害的那个,建的战功仅此李从本人,可卫凌在前朝并不是只手遮天,只比卫凌差一些的优秀将领,李从有五个,加上卫凌,此六人乃是大周国柱,是他亲封的逐虎驱狼六元帅。
上辈子,谢明枝因为种种事疲惫不堪,产生不如弄死李从,自己做摄政太后总览前朝大权的想法,可看到他一手打造的朝廷班底,就歇了这个想法,这些朝臣敬佩她,是因为她贤惠,万事以李从为先,跟李从是利益共同体,他们先效忠李从,然后在效忠她这个皇后,倘若她杀了李从,这些人绝对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她是妖后,要弄死她,他们不会服她。
她想要变成武皇那样的人,除非李从早死,偏偏李从身体壮的像头牛,她熬都熬不死他,最后她倒是也大权在握成了摄政太后,可李从还是太上皇,依然是压在她跟儿子头上的一座大山。
最后耗尽心血,早死的是她谢明枝。
但元贞三年的宫变,卫凌违背皇命,公然从边城回京,公开站队她跟二皇子李煜,成了后党,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当时李从对他保护了她跟孩子的事大加赞赏,甚至加官进爵,等他回了边城,没过多久就查出军饷贪污案。
他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五岁,因为忙于战事,他一直不曾成婚。
等她为他翻案,得知他已‘畏罪自尽’,死在牢中,谢明枝追悔莫及,却不知该如何补偿,她给卫凌那未婚妻封诰命夫人,给他养子接到宫中抚养,给那孩子爵位,卫凌本就是孤儿出身,父母早就没了,也没兄弟姐妹,死的时候孑然一身,连个亲生的血脉都没能留下。
她悲恸的日日噩梦,却又不能当着李从的面,显露半分,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一代将军就这么陨落,她便是做再多补偿,又能抵的了什么。
她永远忘不了,封赏那姑娘的时候,她抱着卫凌的遗物,哭的惨烈。
‘我们很快就要成婚了,将军很快就要来娶我了,为什么会这样。’
谢明枝无言以对。
谢明枝爱卫凌吗?爱的。
她的爱慕,是偷偷地,在隐秘的角落,留下一块地方,让她可以思念他,相遇的时候,她已是李从的妾妃,两个孩子的母亲,他是守城边将,那一年的朝夕相处,他救了她和孩子无数次,早已成为她心灵的支柱,可她能做什么吗,进了王府,跟了李从,连和离都是奢望,一辈子她都是皇家妇!
在错误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除了无奈苦笑,她又能如何。
把这份情谊埋在心底,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谢明枝万万没想到,卫凌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帮她,她永远对他有愧,哪怕她的小将军不爱自己,他有未婚妻,有别的爱人,她依旧,能坦然面对。
绿珠一直在等自家姑娘发话,她心里有气,这个罗氏女卖身葬父,居然要十五两银子,十五两银子都能买个平头正脸身段好的,回来做妾了,如今年景越发不好,卖身的价也越来越低,一个成年的颜色姣好的大姑娘,最多要十两银子,还能签死契。
她长得也不出色,却柔柔弱弱的,一看就是个不安于室的祸头子。
谢明枝想了很多很多,上辈子卫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这辈子他那稚嫩的脸,最后定格在上辈子罗氏女怨恨不甘的面孔中。
罗氏女再不安于室,再心怀鬼胎又如何,只要她是卫凌的未婚妻,她就愿意一辈子养着她,而且,人也未必不能调教好。
“你是濮城人,怎的来了元京。”
罗氏女垂头:“奴在老家活不下去,这几年频繁旱涝,地里长不出庄稼,交不起租子,没办法只能上京讨口饭吃,可一到京城,爹就病了,我没银子买药,爹病死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没法下葬,奴要十五年银子,有八两都是爹的药钱,奴不是故意多要的,小姐大发慈悲,别不要奴,奴会当牛做马,好好服侍小姐的。”
她重重磕头,把额头都磕红了。
“你莫跪我,我既买了你,便不会赶走你,绿珠,给她搬个墩子,让她坐下。”
绿珠努努嘴,不情不愿的干了。
谢明枝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虽然熬不死李从,手腕也比不过李从这个老狐狸,但她好歹也是摄政太后,罗氏女说的的确是濮城话。
“你在濮城活不下去,为何不求助你表哥,卫凌至少有一把子力气,还是个好猎户,养活你跟你爹还是没问题的吧,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罗氏女神色迷茫摇摇头:“表,表哥他确实厉害,可我爹跟表哥关系不好,我怎好意思拖家带口赖着表哥,爹说要上京讨口饭吃,我只能跟着我爹走。”
谢明枝吹吹茶沫,抿了一口茶水,双眸一凝,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
罗氏女被瞧得,头越来越低,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
谢明枝心中叹气:“罢了,绿珠,你叫人带她下去,给她梳洗梳洗,换一身干净衣裳,叫她吃饱饭再来。”
绿珠撅嘴,谢明枝挑眉:“莫要欺负她。”
随后几日,她再去官窑场,没遇见李从,她寻了瓷矿,便在家里配比‘不子’,她要做的乃是瓷像,还是白瓷像,瓷胎须得是特制的,为此她要闭关。
听家里下人说,李从又来了几回,但都是寻谢重玉,两人俨然已经是至交好友,谢明枝打听的很细,李从来的时候,从未问起过她,更不曾想要来她院子。
自此谢明枝才真正放心了,李从对她失去了兴趣,这很好,这辈子他们便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他跟长兄是挚友,她是他挚友的妹妹,仅限于此了。
李从确实很多天没出现在谢明枝面前,那日她给他带来的太大震撼,导致他依旧稀里糊涂,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而且他的生活,也不是全然要围着谢明枝转。
倘若他是皇帝,大权在握,他自然有大把的空闲,去对付谢明枝,看看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他只是个小小亲王,还在太子手下做事,像上辈子那样,等二十年才轮得到他出头,他等不得,怎么名正言顺搞掉皇长子党,弄死太子,自己上位。
需要谋划的事,太多了,上辈子他提拔的那些能臣谋士,有的还在干杂耍,有的还在兵营做个烧火的大头兵,还有的,是穷秀才,在私塾教书,这些人他早就在接触,暗地接济,只等有机会提拔,但世家权贵出身的能臣,如今太子和大皇兄势大,未必会选择归顺他。
父皇不仅沉溺寻找先皇后替身,还大兴土木,沉溺求仙问道,想要长生。
淑妃绝不会帮他,而且淑妃说不上话,他已与林皇后暗中见了几面,这老货,不见兔子不撒鹰,许诺的全是画大饼,想要坐山观虎斗,可这辈子,他绝不可能用自己跟枝儿的长子,去做投名状,换林氏的支持,他需要另外想办法。
先皇后的替身,他倒是有个人选,谢明枝的长姐谢明谨,虽生的不酷似先皇后,但她可以说话像,性格像。
父皇想要长生,他已经寻了一位方士,绝对能糊的住父皇。
最重要的,是两年后那场大旱,不管是救助百姓,还是收服四郡太守,组建军队,都需要人需要粮,他必须尽快筹集粮食,以应对天灾人祸。
这些日子他忙的脚不沾地,而越是此时越是怀念谢明枝的好处,上辈子他只需要领兵打仗,提拔重用有才能得能人异士,至于调兵遣将的银钱粮草,自有谢明枝替他操心,她不仅是他的好妻子,贤内助,更是他的好臣子。
上辈子,他曾戏言,若谢明枝是男子,他一定给她一个宰相坐坐,让她也被称为阁老。
这辈子的谢明枝,却跟上辈子完全不同。
他把自己的府邸,各处隐藏粮草的秘营,经营的铁桶一片,哪怕他在地下搞个炮坊出来,他的好父皇,太子兄长也不会知道。
小福子拿着秘信进来,李从一一看过,忽然开口问:“枝儿收留了一个罗氏女,还是濮城人?”
“是,谢姑娘看见她卖身葬父,一时心软,便出钱买下,收留了那女子。”
李从冷笑,还真是巧合,这个罗氏女,年龄相貌,不就是卫凌那个‘未婚妻’?元京那么多插草标卖身的,怎么偏偏买了这个罗氏女,难道当真是上辈子的缘分。
若真是上辈子的缘分,她该对自己一见倾心,再见钟情,死心塌地爱自己才对。
过多的巧合,就是有鬼。
“继续派暗探,顶着她,有什么异动,速速来报。”
小福子没忍住:“主子,这谢姑娘的事,您不是放弃了吗?”
“谁说的,你替本王下的决定?”
小福子急忙摇头:“奴才哪敢做主子的主,只是前几日您说此事暂缓,而且中宫那边,可是要您的态度。”
李从冷笑:“他们的胃口太大了,也不怕撑死。”
此次选秀,成年皇子均被指婚,除了他李从,因为沈玉珠被太子强纳,郑氏有搞出婚前失贞的丢人事,父皇的确对他有些愧疚,才允了他自己择妻,他封王后,不少够不上太子大皇子的小世家权贵,又不想自家女儿做侧室,自然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成王妃这个位子,居然暂时成了香饽饽。
若非李从总是扮出悲痛难过,被郑氏带了绿帽的伤心,怕是父皇也要给他指婚一位王妃了。
诸皇子的正妃侧妃中,完全没有林家女,这可不是林皇后淡泊名利,她在押宝,等诸皇子互相争斗分出胜负,直接把林氏女嫁给最后赢家,想不必浇水施肥,直接摘桃。
但林家能做的不地道,他也能将计就计。
许林氏女正妻皇后之位,他自然许了,画饼嘛,谁不会呢,至于兑现,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他占尽先机,怎么可能让林氏再拿捏他,索要他的长子,让孩子跟亲娘骨肉分离,反目成仇,林家需要慢慢炮制。
这些问题很重要,他却应付的游刃有余,好似上辈子做过皇帝后,所有之前面对的纠结于痛楚,都根本算不得难题,总有最适合的解法。
他所面临的难题,目前最让他头疼的,依旧是谢明枝。
枝儿,枝枝,他的梓潼,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他到底要那她怎么办呢,李从的心中充满矛盾和纠结,这个谢明枝是不是他喜欢的那个,可让他觉得怪异的是,如果他对这个懵懂单蠢,跟记忆里那个端庄贞淑的皇后完全相反的谢明枝,动了心,当真使了计策,强抢过来,对他的皇后,是不是背叛呢。
他只是喜欢她这身皮囊,不是喜欢她的内里,不,这不对,分明他是被她的坚韧聪慧所吸引,他喜欢的,是名为谢明枝的那个灵魂。
他思来想去,都下不了决定。
“先这样吧,索性时间还早,如今是国丧,他们没法成婚。”
再等等看,他必须好好问问自己的心,她跟别的女人,是不同的,他需慎重待之。
“还有其他事吗?”
小福子放松许多,即便心里记挂谢姑娘,又纠结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但到底没误了正事,他这种心态好像个老父亲。
“想什么,眼神怪恶心的。”
这狗奴才心里想什么,李从怎么可能不知道,至少从自己微末一路陪伴,走到登基,他依然是自己身边的大总管,念在他忠心耿耿,不跟他追究。
“的确还有件事,元京的粮食涨价了,几大粮铺联手涨价,今早已经卖到一百文一斗,还是次等的陈米。”
李从皱眉:“怎会涨的这么离谱,足足翻了三倍?”
小福子叹气:“现在街头有个谣言,说豫南粮食绝收,天降大灾,未来三年中原绝收,元京上下尽皆恐慌,百姓拼命囤粮,恨不得有多少买多少,推高了粮价。”
“什么谣言?”
小福子顿了顿:“凿宫殿,妖妃亡,千家万户泪成河。春种税夺谷,秋来吏索租,譬如参天树,内里蛀虫空。”
若李从是皇帝,一定得说几句,编造谣言者其心可诛,立刻让北镇抚司彻查,但此时他是皇子,却只是把消息记在心里,上朝时要应对父皇问询,他记得上辈子这粮慌确实发生了,元京几大粮铺制造恐慌联手涨价,高价卖粮,而且是限量限售,爱买不买,连囤了几十年的米都当高等精米卖,朝廷似乎管了,但管的不到位。
百姓疯狂买粮,那些糠米却烂在手里,吃不完也卖不出去,持续了整整半年,才知根本没有粮慌,粮商们又联手低价买回,狠狠地赚了一笔,两年后中原四郡真的绝收,他们以手里的粮拿捏朝廷,发国难财,真是可恶。
若他在位,这些无良商人敢如此投机倒把,从老百姓身上吸血,他定把他们全家杀头,杀的菜市口血流成河。
上辈子此事不了了之,他了解的也不多,那时他一成婚,就被派去驻守渤海,封地实权是没有的,还要跟渤海的本地豪族们周旋,日子艰难,当真是步步惊心。
这辈子他既重活一世,也有了上辈子没有的权力,他就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
第一尊瓷像做了出来,谢明枝要拿着去钱塘王府,给老太妃瞧瞧,早上便听见娄氏唉声叹气,说米价涨了好几倍,却还买不到,她都安排所有的家丁丫鬟去排队买米,却只买回来半石,而这半石,就卖到了八百文。
谢明枝简直愕然,八百文半石米,这是疯了吗,她用手一摸那米,顿时眉头皱的更紧。
“阿娘为何买这种脱了壳的米,好些都是碎米,这种米没法储存,到明年一定会生虫糠掉的。”
她做皇贵妃的时候,就帮着李从处理朝政,那时李从在整个大周建万民仓,每道折子她都亲自过手看过,甚至有些都是她仿着,自然知晓,要储存粮食,必须带壳,没脱壳的谷子稻子,方能储藏十年之久。
这种糠掉的粮食,也就荒年留着填饱肚子,丰年便是普通百姓家也不吃这个。
娄氏头疼的很:“还说呢,就这米还是求爷爷告奶奶买来的,你爹当这个官,一大早就被上官招去了,家里的事是分毫不管,买不着米,咱们一家子吃什么,早知道这样,不如把钱塘的粮拉来卖,还能大赚一笔。”
谢家在钱塘也有庄子和田地,一年产的够自家吃,还能往外卖一些,但钱塘距离元京路途遥远,运过来花的银子比这些粮食还要高,得不偿失,所以娄氏是卖了自家的粮换成银钱的,他们刚在元京落脚,哪有闲钱买庄子置地呢。
大周允许粮食买卖,只有盐铁是国家管制的,但经过羌人占了大半燕云后,中央朝廷对个郡县管制力度越来越弱,她那时跟李从,就是在渤海云城,偷偷制盐囤粮,还搞铁器,掉脑袋的是干了大半,才发家的。
粮价波动,再正常不过,但一下子涨了五倍多就不正常了,大周繁华,百姓生活还算富足,一两银子能买三石粮,大周缺银,朝廷的官银换铜钱是一换一千,若是把官银私换,能换的铜钱就更多。
现在半石粮八百文,真是疯了,如此粮价,朝廷不出手管制才怪,这种黑心粮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拉去杀头。
谢明枝心中腹诽,安慰娄氏说没事,这是粮商故意哄抬价格,朝廷不会不管,实在买不到粮,她去求求老太妃,娄氏这才暂时放下心。
她到了王府暂居的府邸,管家早就出来迎着,毕竟谢明枝是未来的世子妃,王府的下人都想提前讨好,前呼后拥进了府,老太妃红光满面,李续正在一边笑着给祖母打扇,静县主也乖巧的坐在太妃脚边的小兀子上,祖孙三人其乐融融,好一副天伦之乐的景象。
看见谢明枝,老太妃对她招手:“快来瞧瞧,梅姐姐叫人送来的五色米,这可是朝廷贡品,只有太后陛下和最得宠的娘娘才能吃到,如今咱们也有口福了。”
上辈子她吃这个五色贡米,顿顿吃,早就不当什么金贵东西,但她是个完全不会扫兴的人,凑趣道:“早就听说这米金贵,也就跟着娘娘,我们才能沾光呢,这不是神仙米,吃了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哪有那么神奇,不过就是产量少,金贵罢了,比御田胭脂米还要更软糯些。”
“娘娘今日这么高兴,不会是知道明枝已经做好瓷像了吧。”
老太妃打开一个木盒,点了点,里面是一摞银票:“自然不止是这个事。”
李续笑道:“今儿发了一笔横财,祖母开心呢。”
谢明枝瞥了一眼,便看出这银票厚实,怕是不少钱,比她辛辛苦苦卖瓷器卖胭脂香水,可暴利多了,不禁好奇:“这是做的什么生意,赚了这么多银钱,连娘娘都高兴成这样。”
老太妃笑的越发得意:“自然是卖米啊,王府在元京有不少田地,过去囤了不少米,卖不上价,这回米价一涨,那些陈米都有了去处,光是这一天就赚了八千银子,这不比弄什么铺子庄子的都强?”
谢明枝一顿,笑意淡了几分。
等老太妃再说了一句,谢明枝笑都笑不出来了。
“还是我的老姐妹亲厚,什么都想着我,若不是梅姐姐告诉我这好事,上哪赚这么多银子去,虽说八千银子也算不得什么,不过咱们在元京上下打点,哪一项不需用钱,剩余的还能给长生买一根老参,给我们静儿打个珍珠的金项圈呢。”
在几人的笑声中,谢明枝只觉得浑身冰冷,随之而来的,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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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至今有一缸没脱壳的大米,年纪比我还大,据说是荒年我老太爷存的,那时候没粮食想存着发财,现在都要成古董了,哈哈哈
文中粮价不是BUG,男女主得到消息有先后,粮价在一日之内都一直在涨的。
女主跟世子的矛盾也会有一些,除了小卫,别的男配都不是完美的,女主为什么不效仿甄嬛,弄死老登自己上位,是因为做不到,熬都熬不死,登比她身体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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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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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居然想起了李从
要赚银子,有什么办法不能赚,她有几百个点子能让钱塘王府赚的盆满钵满,只是需要时间,为何要赚这种黑心钱,她也做过贵人,享受过被万民供养的奢侈日子,可她最讨厌与民争利,若是从权贵手里榨出钱,榨贪官的钱,她倒也能赞几声有胆识。
从平民百姓手里挖钱,设个套让他们跳进去,再敲骨吸髓,跟蛀虫有何区别。
若她还是太后,她定然严加斥责,不仅削爵还要罚俸,谢明枝笑的很僵硬:“这样赚钱的法子,是太后娘娘想起来的?”
老太妃否认:“梅姐姐都到了这个岁数,哪里用自己到处挖银子,是底下人的孝敬。”
有了权势,就会有财富,根本不必自己想着赚银子,就有大把的人拿着银子来求,求官位,求捞人,受宠的后妃只要吹吹枕头风,就能赚的日进斗金。
“你瞧得也眼热了,得了,我也算你一股,过几日给你分钱。”老太妃很大方。
李续微微一顿:“祖母,我那一份不要了,我想,打个缠金璎珞珍珠项圈。”
老太妃笑的越发有深意,打趣的在谢明枝和世子之间来回移动:“这可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祖母哇,长生,你怎么不孝敬孝敬你的老祖母我?”
李续脸红了,说话也磕磕巴巴:“当,当然孝敬的,长生的份例,都给祖母,长生一分也不要。”
李续偷偷拿眼看谢明枝,想从她身上看到一些喜出望外,她一向知情识趣,哪怕他只是路边捡的鹅卵石,都要变着法的夸出花来。
而今日,谢明枝只是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李续有些失望。
老太妃如何能不知孙儿心思,了然笑笑,让他们一起去园子里走走,午膳时再回来。
今日的谢明枝格外沉默,也尤其心不在焉,这并非正经的钱塘王府,却也雕梁画栋,无一不精致,谢明枝五味杂陈。
他们两人私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谢明枝主动,如今她不说话,便显得格外难耐。
“小瑜,你心情不好吗,还是不喜欢缠金璎珞珍珠项圈?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可以告诉我,哪怕元京寻不到的工匠,我可以进宫去求内务府给你做。”
谢明枝心头一热,李续脸很红,他总是这样羞答答的,但因为谢明枝的故意接近,他已经完全眼里只有她,少年人的心思她如何不懂,虽然不谙世事,但到底心里是有他的。
“长生,你可知,我的小名为何叫小瑜,我兄长乃是重玉,我是明枝,我跟兄长是金枝玉叶,我弟弟妹妹是太阳月亮,爹爹给兄长起名为玉,希望兄长温润以泽,坚而不蹙,廉而不刿,活在世上要做个君子,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对我却指望我如金枝,只要一生被人娇宠便好。”
李续颔首:“小瑜是女子,自然该是被人娇宠的。”
谢明枝摇头:“我那时大哭大闹,说不公平,我也要跟长兄一样温润以泽,坚而不蹙,廉而不刿,我也要做玉,爹爹哈哈大笑,便给我取了瑜的小字。”
她有些遗憾:“可惜我长到现在,这小字连家人都记得不太清了,只叫我枝儿。”
李续心脏狂跳:“那,那我岂不是唯一一个可以这么叫你的人。”
谢明枝点头,她话锋一转:“因为我依旧想做玉一样的人,所以我告诉了你,我想说,长生,要做玉一样的人,就要约束自己,不义之财握在手中,并不合适。”
李续恍然,原来她拐弯抹角的说这些,是对那些银子表达不满,他不明白:“小瑜,不过是乘着皇祖母的东风,赚点银钱,这是皇祖母的好意,你不是也开铺子赚银子,还想争官窑的名额。”
“那不一样,这是与民争利,粮乃生计之首,从汉代开始建立便是抑兼并,安农民。”
她并未把话说的太赤裸,一个国家若在粮食上赚百姓的银子,真是烂到根儿了,粮价不稳,百姓食不果腹,是会引起民变的。
李续皱眉:“好了好了,小瑜,你莫要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实在听不进去,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可此事不是王府主导,太后娘娘也不过收了孝敬,带着我们发财,这是好意,难道祖母和我要严词拒绝?”
他叹气:“而且此事的始作俑者,是陛下的控鹤监,这里面不仅有皇祖母的股,还有皇后的,贤妃的,哪里就只是我们一家呢,若要追责,岂非先要去追陛下的责?别气了,我知道小瑜仁慈,可百姓是陛下的百姓,陛下没钱了,从他们兜里掏点钱,不是理所应当,这天下都是陛下的。”
谢明枝的心越来越沉,陛下的控鹤监,明面上是为陛下豢养奇珍异兽,实际上是为陛下敛财,供陛下享乐的,如果是控鹤监所为,她的担忧和对金钱的不屑,的确在李续眼里就成了笑话。
“小瑜,你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这不是不好,但朝廷的事,就让朝廷去操心呗,我们就做一对富贵闲人不好吗?你是我未婚妻,又不是我的夫子。”李续不太高兴,他即便病弱,也是世子,被捧着长大,自然不喜欢谢明枝教育她。
“别想那些了,瞧瞧我画的首饰样子,我,我还给你写了一首诗,你瞧瞧好吗。”他红着脸,含羞带怯好像个姑娘。
李续对她谏言的不耐和此刻的眉眼含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明枝压下心中不耐,去看他写的诗,平仄倒是整齐,但韵脚一般,空有辞藻,内里空洞,全是情情爱爱,黏黏腻腻,勉强对了一联,奉承着老太妃,又陪着静县主玩耍一番,吃了宫里赏赐的五色米,她却食不知味。
回家的马车上,谢明枝双目无神,靠在软枕上,失了力气。
自小跟在姑娘身边,绿珠自然知晓她想什么:“姑娘,您也别太伤心了,世子身子弱,听说从小到大,老太妃都不肯让他多读一刻的书,生怕他累着。”
人与人不同,未必都有慈悲心,也未必都想成就一番事业,李续因为身体,悲秋伤春,只想沉浸于情爱之中,也在所难免,然而谢明枝还是觉得难过:“他之前给我和离书,分明知道我的担忧,给我自行离去的自由,他这般敏锐的心思,为何此刻却不能理解我?”
绿珠叹气,她们姑娘,总有些不服,总存着一点心思,不愿自己输给男儿,就好像女子真的能做一番事业似的:“姑娘也说,世子净看的那些风花雪月,哪有什么心思在正事上呢,他又是个富贵闲人,更不知姑娘担心的那些弯弯绕绕了。”
谢明枝苦笑:“是,人无完人,也许我不该奢求太多,又要他只有我一妻,能跟我谈情说爱,又能理解我的抱负,这世上岂有这样的人,我素日说人不能要求十全十美,十全九美就已足够,现在我缺悲伤难以自抑,是我着像了。”
她像是说服了自己,却靠在那里,沉默不语。
绿珠摇头,掀开马车车帘,想让她透透气,谁知正经过一个粮铺,好些人打做一团,正在争抢米粮,绿珠大惊失色,急忙让车夫靠边,这般争抢若是惊到了马儿可怎么办。
谢明枝却看了个完完全全,争抢米粮的百姓,彼此打的头破血流,作壁上观的官差,还有街角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她甚至看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孩子饿的骨瘦如柴,却开掀开衣领,露出干瘪的胸脯,给孩子喂奶。
有别的乞丐嘿嘿一笑,满眼淫邪,拿了一捧米,扔到那母亲的衣襟里,伸出脏兮兮的油手就去摸,那母亲也像是没发觉一样。
谢明枝不忍的闭上眼,痛苦万分,绿珠急忙搁下帘子:“姑娘,别看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廷都不管,咱们又能怎么管呢,姑娘便是出银子,救的了一个,还能救所有吗?”
她们什么都不能做,越是这种混乱的时候越不能施舍银子吃的,不然流民会一窝蜂的围过来,她们就走不了了。
“孩子,我的孩子!”惊声尖叫,谢明枝不禁想要去看,人群胡乱的挤,不知谁碰了那乞丐母亲,怀里的孩子飞了出去,绿珠急忙捂住她眼睛,叫她不要看这血腥一幕。
一个虎背熊腰的高大身影,穿着粗布短打,一跃而起,竟是将那孩子接了下来。
绿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们的马就惊了,疯狂的往前跑,两个人在车内滚做一团,车夫被甩飞下马车,完全失了控。
刚救了孩童的高大青年,目光炯炯,一个发力,竟是直接窜了出去,飞身上马,扯住缰绳,粗壮的双腿一夹,嘴里发出马哨声。
疯狂飞奔的马车,停了下来,马儿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显然受惊不小。
青年大手伸进马车内,想要看看车内的两个姑娘,却忽然想起自己身份,实在不适合唐突年轻小姐,抹抹手,只坐在马车外,背靠着,询问两位姑娘是否安好。
谢明枝惊魂未定,面色苍白,谢家马车不过是寻常的一驾马车,比较低矮,那青年身材实在高大,这么坐在车辙上,长腿支在地上,厚实的背部几乎挡住整个光亮。
“多谢壮士相救,不知壮士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谢家也好登门道谢。”
青年刚要说话,一阵啼哭声响起,他怀里那婴儿有气无力的哼哼起来,青年手忙脚乱的哄那婴儿,谢明枝听到这青年声音沙哑,宛如被砂纸磨过。
“我不过举手之劳,怎当得小姐谢,这些日子街上不太平,小姐出来应多带些家丁,这般独身上街,实在危险,若是那些流民见小姐富贵,想要来抢,小姐要如何应对。”
谢明枝静静的听着,绿珠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这位壮士,你救了我们,我们很感激,可你也不必如此絮叨,你是我们姑娘的长辈吗?”
青年讪讪的住了嘴。
“珠儿。”谢明枝说了一声。
绿珠不情不愿:“喂,把那孩子抱过来,我们姑娘要。”
“啊?这,这……”
“快点,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那青年实在太高大了,比她们的马车高上不少,马车门又不宽,根本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子,只能看见他宽阔厚实的胸膛,把马车门都堵住了。
“啊,哦哦。”青年被说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缩,诺大一个人,在谢家马车的车辙上,显得及其委屈可怜。
把那孩子送进马车来,青年的大手骨节分明,几乎有那孩子整个身子大。
托着孩子进来,很笨拙却小心翼翼的。
谢明枝在那手上盯了片刻,总觉得好似在哪看见过似的,这么盯着别人看,不合适,收回眼神,将那孩子抱住,绿珠捏紧了鼻子,乞丐的孩子能干净到哪去,这孩子浑身发臭不说,身上的襁褓也油乎乎的。
谢明枝却完全没嫌弃,娴熟的抱着孩子哄了哄,在绿珠惊讶的眼神中,那孩子不再哼唧哼唧的哭,头大身子小,肋骨都突出来了,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是吃不饱的缘故,而且肚子出奇的大,这是得了疝气的缘故。
“得赶快医治,不然这孩子没活路了。”
绿珠脸垮下来:“姑娘,就算这孩子治好了,咱们也不能带回去啊,你还是个未嫁女呢,咱们家也不富裕。”
救了个罗氏女,帮她还她亲爹欠下的药费,就足足八两,剩下七两给了她做卖身钱,家里还平白添了一口人吃饭,大公子读书的笔墨纸砚还有那些古籍,老爷做官来往打点,娄氏跟那些官太太的人情往来,二公子的武师傅,二小姐的西席,还有下人们的穿用嚼口,哪个不需要银子。
“我知道。”谢明枝若是带个孩子回去,那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小姐不如把这孩子交给我,我有银子,更有一把子力气,能给这孩子看病,小姐若是信得过我。”
“壮士出于义举救人,我如何会不信壮士,这孩子壮士治好后,莫要把他送回去了,我家给白云寺送过香油钱,请壮士寻法正大师,求寺庙收留这孩子吧,总归是给他一条活路。”
谢明枝叫绿珠把那孩子抱出去,想了想,拔下头上的金钗,递出去:“这钗子就当给孩子的诊金和壮士的报酬,绿珠,叫上老费,我们走吧。”
绿珠见自家姑娘没有大发善心,非要收养那孩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明枝却知道,哪怕她再有钱,便是巨富如沈万三,也做不到救完天底下的穷人可怜人,更别说如今谢家,为了支持谢明谨在宫里当娘娘,掏空了一半家底,剩下的全给谢明枝开铺子赚钱,个人之力太过渺小,只有朝廷颁布法令,藏富于民,让老百姓富起来,才能真正救助穷人。
老百姓为什么没银子,甚至连渴求一口温饱都难上加难,因为土地兼并,底层百姓没了土地,交不上地主的租子,自然就成了流民,成了穷人,诺大一个大周,传了不过四代,就已经盛极而衰,开始显露败相了。
绿珠疑惑:“姑娘,您怎么就把那金钗给出去了,那是世子今日彩送您的,说缠金的璎珞项圈今日打不出来,先用金钗补上,那么金贵的东西。”
他们姑娘一向对世子送的东西很重视,都会收到一个专门的妆奁里,这金钗不比那些珠花啊世子自己做的诗值钱?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出去。
“姑娘心里不难受吗?”
“既是从百姓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又用到百姓身上,不是正好功过相抵。”
绿珠瞪大眼:“可姑娘明明对世子送的东西很珍惜,连随手采的野花,也做成了花签好好收藏者,这么随手给了出去,多伤世子的心。”
谢明枝笑了:“傻丫头,我哪里是珍惜那些东西,我是……”
她叹气,总觉得教小珠儿这些,会把好好地孩子教坏,她的目的很功利,不过是情爱游戏的手段罢了,她那么珍惜那些礼物,好好收藏,这片心意这片真情,男人看见岂能不感动,岂能再辜负她?
男人就是这样,对爱的女人和不爱的女人区别很大,但即便是不爱的女人,那女人若是对自己一片真心,这男人会理所当然的受用真心,进儿就会愧疚心疼,当他心疼自己的时候,就距离他爱自己已经不远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步步为营,把李从拿下的。
“无妨,我记得那钗子的样式,回家用银子打一个,镀一层金,跟世子送的一样。”
绿珠无语。
谢明枝也曾为世子的勇敢,为他向自己承诺不纳妾而心湖起了波澜,更因为那和离书,他看懂自己的犹豫和胆怯,愿意给她这个保证而感动。
所以她想要试着,跟世子好好相处,培养感情,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他会给她带各种小玩意,她很感激,可一想到她头上的金钗,外面食不果腹的平民,老太妃和他赚了银钱得意的笑,对底层人毫不掩饰的不在意,她胸口就有些隐隐作呕,那金钗送出去,她心中才好过了些。
谢明枝靠在软枕上,神情疲惫的,说不出话,果然她就算重生,已经不想再做皇后、太后,没有把这个国家背负在肩膀上的义务,她依旧做不到对底层百姓的苦痛,视而不见。
闭目沉思的谢明枝,此时脑海中想起的,却是李从。
那时她是皇贵妃,因林太后的压制,李从没办法给她封后,可他也没封林氏女为后,他满是怒气,在一个深夜,带着她,上了建章宫的城楼,他说,他要给大周百姓一个太平盛世,要让所有人都有食吃有衣穿,他说,承平三十二年,岁大饥人相食的惨案,绝不会在他统治下发生,他说,他早晚会封她为后。
那时她心中的澎湃,并不为了那句封后誓言,而是因为李从的志向,作为丈夫,他虽然不算合格,但作为大周的皇帝,李从已经做到极致。
她提出要鼓励生育,对多生育的妇人给与补助,李从同意,从私库拨银子给她,她说要减免寺庙多多建立慈善堂,收养弃婴,李从赞同,她说想要设女学,让女子也能继承财产,入朝为官。
李从似笑非笑,答应建女学,却完全不同意女子入朝为官。
‘梓潼,这个世界说到底还是男人做主,你要掀了男人掌权的根基,是要跟所有的朝臣为敌吗?世人就算能接受女皇帝,也不能接受女子掌权,当家做主,你这提议甚至比武后篡唐,更大逆不道,此话朕当做没听过,莫要再跟别人说了。’
即便她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李从依旧没防备她,让她参与朝政,不说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情,他对她的信任,是前所未有的。
其实李从,某个方面来说,跟她很相合,只要不做夫妻的话。
谢明枝恍然,怎么脑海里又冒出李从那张脸,摇摇头,试图把晦气的人从脑袋里赶出去,明日昭华公主生辰宴,她一定要狠狠宰那些权贵们一笔,谢明枝恶狠狠地想。
谢家马车走远了,救了他们的青年站在原地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金钗,呆愣在原地。
“卫凌,你跑得也太远的,这么半天都没回来。”同乡青年哼哧哼哧跑来,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见孩子没事,他松了一口气:“你小子行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是救了几个。”
同乡对他挤眉弄眼:“那马车里有姑娘不成,你这么失魂落魄的,你英雄救美,人家没以身相许,我说卫凌,你也不小了,别信那种话本子上的故事行不行,咱们这种人,哪会有有钱人家的小姐看上,还是得靠自己一手一脚的打拼,这孩子情况如何了?”
“不,我知道,那位小姐就是给我银钱,资助我的那个好心姑娘,你带孩子去医馆。”他摸了摸腰带,金钗自己留下,鼓鼓囊囊装着银子的荷包都丢给同伴:“务必让大夫把他治好,不要吝啬银子。”
同乡摇头:“我吝啬银子做什么,反正是你掏钱,你见到你的那位恩人小姐了?”
卫凌摇摇头,嗅嗅那根金钗:“我记得这个香味,她虽然没露面,送我的银子上,却有这个气味,我记得。”
他打了个喷嚏,鼻腔还囔囔的,说话完全沙哑,跟平日声线不同。
同乡咂舌:“你就这么上门去,若是认错了人,别被人家打出来,到时候我去看你笑话去,人家都走远了,你还追得上吗。”
卫凌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并未把同乡青年的揶揄放在心上,踌躇片刻,到底还是先给孩子看病更紧急,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卫凌悄悄记下了样子。
那位小姐嘱托他救治这孩子,他若把孩子抛下去寻人家,会不会让小姐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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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还真是会惹我生气
回到家,却正与李从迎面对上,她那长兄谢重玉跟李从并排走着,勾肩搭背,完全一副好兄弟的模样,谢明枝看了,就感觉像是狼狈为奸,连自家兄长那清冷出尘的俊秀脸庞,瞧着也可恶起来。
“明枝妹妹去了何处,午膳没看见你。”李从笑容可掬。
“这个,殿下很关心,此事跟殿下有关系吗?”谢明枝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冷得叫人心寒。
谢重玉不满意:“枝儿,怎么说话呢。”
谢明枝努努嘴,鼓着嘴转头不说话,李从却仍旧笑的温和,似乎并不在意:“不妨事的,明枝妹妹还小,任性些也没关系。”
他当然知道她去了哪,甚至还知道她碰了一鼻子灰。
“怎么还小呢,等出了国丧就要成婚了,以往她也不这样,怎么就当着从兄的面,非要任性,枝儿,这是哥哥的至交好友,你不可随意无礼。”
真是,有意思啊,李从眼中含笑,贪婪的看着她,排除自己心中的纠结,这个年少有小性子的谢明枝,还是让他挺有新鲜感,嘴鼓着像是个河豚,不知戳一戳,会不会漏气呢,李从觉得手指有些痒。
目光落到她有些发红的眼尾,不细看都看不出来的粉色鼻头,李从微微一顿,笑容变淡。
谢明枝堵着一口气,潦草的行礼,闷着头往回走,一条手臂凌空拦了一把,谢明枝一抬头,更不高兴了,不是李从又是谁,这回他身边没有长兄了,怎么阴魂不散的呢。
“谁惹你生气了?”
他这么熟络的口吻,是什么意思,好像他是她的谁似的。
“谁能惹我生气,殿下多虑了。”
“不,你就是生气了。”
谢明枝烦的要命,而且不知为何一看见李从那张脸,就更气不打一处来:“殿下看错了,而且这跟殿下没关系吧。”
反正她那天把李从吓跑,他对她就没什么好印象了,谢明枝更乐见如此,最好让李从讨厌她,避她如蛇蝎,而因为她已有婆家,又是他好友的妹妹,他也不能对她做什么,索性谢明枝就放飞自我。
她即便是这般骄纵任性,鼓着嘴歪着头,李从觉得新鲜又奇异,因为他竟一点都不讨厌,竟还想再多多瞧瞧,她更真性情的模样。
他的确不喜欢骄纵的女人,总觉得世上的一切都该围着自己转,看不清形势,蠢钝如猪,更不喜欢去追捧某个名气大的女人,他喜欢端庄得体,进退有度,还能跟自己性情相合的解语花,上辈子的谢明枝就是这种性格的姑娘。
分明,他之前最厌恶这种故作娇憨的女子。
那日他看出这辈子的谢明枝跟上辈子的谢明枝,性情俨然像两个人,连他自己都在迷茫,都没想好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所以这几日他只让暗卫盯梢,自己反而远离她,就是想要考虑清楚。
然而没等考虑清楚,他自己就先受不住了,暗卫说她在王府沉着脸出来,似乎不太高兴,途径米铺,又惊了马。
此时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前世今生,这辈子的谢明枝是不是上辈子的谢明枝,他火急火燎,寻了谢重玉,找了个理由进了谢家,终于得以见面。
李从不答话,谢明枝语气生硬:“殿下若是来笑话我的,这就回去吧,实在不必这样,也更不用抬出兄长来压我。”
李从却只是定定的望着她,黑黢黢的双眼,让谢明枝心慌,她垂下头,攥紧手帕。
她有什么怕的,重生的是她,不是他李从,她已经不是上辈子任他拿捏的小小侍妾,她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他敢对她做什么,正好拿捏他的把柄弹劾他,让他这辈子,离那个位子,越来越远。
“你哭了。”
他抬起手,谢明枝大惊失色,后退一步。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抬着手指,那手指上赫然是一滴泪珠,晶莹剔透,好似一粒晶莹的珍珠。
谢明枝有些茫然,他刚才做了什么,她的确感觉到脸上有一点微风,他的手是拂了过来,但她应该是躲开了的。
“钱塘王府给你委屈受?”他就像没看到她的抗拒,也没听到她说的话。
谢明枝不明白,总觉得不对劲儿,李从他,跟她认识的那个李从,是不是太不像了,中年李从老奸巨猾,浑身都是心眼,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臣们一个个对他忠心耿耿,实际上他们背地里,他们在被窝里跟自家小妾说了什么,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年轻时候的李从,远没有成年后那么城府深,因为生母不受宠又早逝,亲父养母都不重视,青梅竹马的表妹另攀高枝,他一腔抱负无处施展,那时的他,是愤懑的,总是夹杂着怨气,也总是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似的。
就像未喷发的火山,外表看着沉默的一言不发,实际上山体全是汹涌的岩浆,将他整个人都要燃烧殆尽。
得到那个位子,围剿前朝林氏的势力后,因为得到,因为声名已经超过自己的父皇,他才开始变得平和。
眼前这个李从,更像是她熟悉的,那个中年的李从,平静淡然,让人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
谢明枝骇然,下意识又后退一步,她不惧怕这辈子年轻气盛的李从,她坚信这个沉不住气,什么助力都没有的李从,不会是她的对手。
但上辈子,跟她相伴多年,一起成长的李从,她却万分忌惮,上辈子她虽能插手朝政,但她能批完的奏折,即便李从完全没看,也心中有数,他什么事都清楚,在第二日的朝会上,说的条理分明,这还不够说明他的可怕吗。
“他们欺负你了,是吧?”
“不然你为什么哭?”
“我,我没哭。”谢明枝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逐渐生疑,但她依旧维持自己骄纵任性的模样,绝不叫他看出端倪,她撅着嘴,摆出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跟你有什么关系,虽然你是成王,可我也是未来世子妃,我家长生,也是未来的亲王,殿下莫要觉得,跟我长兄交好,就能教训我。”
李从不置可否:“你哭了,你跟李续产生了矛盾。”
不管什么年龄的李从,都自说自话,固执的很,也让她讨厌的很。
“殿下为何要这么说,殿下擅自揣测,很合适吗?”
李从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更加自说自话:“因为劝谏李续他不听,对不对?父皇的控鹤监本原本是为了鉴查百官,惩处贪官的,抄家得来的银子却一分没进国库,全都进了父皇的私库,用来修摘星楼,修骊山行宫,如今前朝官官相护,找不出贪官榨不出银子,控鹤监没法跟父皇交代,想了个绝佳的馊主意,操纵粮价,总百姓身上榨银子,钱塘王府也跟着趴在百姓身上吸血,你瞧不过眼,便劝李续别这样。”
谢明枝心中越发骇然,脸上却依旧是瞧他不爽的骄纵模样。
李从嗤了一声:“但他不听,还不以为意,李续自小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认为不过是收些孝敬,算不得什么事,底层百姓食不果腹关他什么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想跟你风花雪月,可能还会觉得,你无事生非,实在不好伺候。”
他哼笑,此时脸上终于带了一点真心的笑意:“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你想从他身上寻找共鸣,是寻不到的。”
猜的,全中!
谢明枝绝不肯承认,即便身处下风,也不能失了气势,不能认输:“殿下真是会想,我猜殿下一定总看市面上的志怪话本子?”
“不然你去祥林街做什么,谢家缺米吃吗,伯母早上还去买了米。”
他怎么什么都清楚。
“殿下是跟踪我不成,这种行径可不算君子。”
李从表情淡漠:“别误会,本王还没下作到那个份上,而且明枝妹妹,就算你是什么天仙临凡,本王也不至于饥不择食,跟自己的堂弟抢人。”
骗她的,他现在之所以如此淡定,是知道他们一年内都成不了婚,至于以后如何,谁说定了亲这婚事,就一定能成。
“本王受父皇指派,调查粮价上涨一事,自然要走访各大粮铺,却没想到,瞧见某些人去了祥林街,从钱塘王府回来,本不必经过祥林街,你去那里做什么,总不会要去买胭脂水粉吧。”
祥林街根本就没有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李从笑出声,谢明枝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这人真是她最大的对手,只要不是被愤怒冲晕头脑,完全智多近妖。
“殿下即便说的全对,又怎么样,就算我跟世子吵架了,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跟殿下有什么关系,殿下不觉得,管的太宽了吗,您不过是个堂兄,一个大伯哥,管弟妹的事,传出去要人笑话吧。”
李从开怀的笑,戛然而止,她还真是会戳他痛脚。
“你还真是,会惹我生气!”李从头上冒出青筋,上前一步,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捏住她的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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