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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Chap.21:潮汐


    #21


    夏天再回荔都,迎接梁京茉的是一场台风。


    接连三天狂风暴雨,阴沉天空映着涨水的路面,几乎把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水里。


    梁京茉才适应北方的干燥,又要被迫开始重新习惯这拧一把空气都能出水分的湿度。


    赵惠蓉来机场接她,还给她捎了个洗净的苹果。母女俩先前闹的不快也随时间消弭。


    至于信任不信任那码事,梁京茉深知赵惠蓉不是那么好改变的,干脆没有再提。


    她宅在家刷了三天的题,直到雨停才和于琦雯约了见面。


    大半年来,两人每周都有通话,对彼此的近况都算了解,直接约在了学校附近,从前常去的一家书吧。


    梁京茉瞄准了赵惠蓉忙着上班,打定主意趁这个暑假多看看小说漫画。于琦雯还是老样子,一进门就直奔星座占卜书架。


    两人各选了几本爱看的,到饮品台点了糖水,便找了个靠窗边的小沙发,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于琦雯刚翻开一本占星书,准备好好研究一番,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啊!你好狡猾!”


    梁京茉刚喝了口绿豆沙汤,不明所以道:“我怎么狡猾了?”


    “我不问,你居然不主动交代——和上次那个喜欢的男生进展怎样了?”


    暗恋“邻居哥哥”的事,梁京茉既然已经告诉了周水宜,那也没有瞒着同是好友的于琦雯的道理。


    于是,不管在京北还是荔都,都逃不开这两位的轮番审问,一个个都要她老实交代。


    梁京茉哪有什么可交代的,垂眼翻书:“他只把我当妹妹。”


    “你这样可不行啊,”于琦雯看她毫无斗志的样子,坐直了点,“你还记得三班那个班长喜欢我们班团支书吧,两人之前看起来是不是有那么点苗头?就是因为没有及时下手啊,飞了。”


    “飞了?”


    “嗯,团支书和别人在一起了,”于琦雯凑上来,手指点了下她,“也许你是觉得时间还长,或者想矜持一下什么的,但他可不会在原地等你。再不下手,万一他有女朋友了怎么办?”


    无论周水宜还是于琦雯,都自动把“哥哥”理解成了高三左右的年龄,并不觉得主动出击有什么不对。


    “不行,我前一天敢这样做,后一天我妈就能杀到京北来。”


    梁京茉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可怕。


    于琦雯惊讶:“阿姨给你安监控了,这么快就能知道?”


    “……”


    这一刻梁京茉才意识到,她好像默认晏寒池会像普通长辈一样正视她的告白,再加以严肃处理。


    事实上,以他的性格,把她的示好当作一个玩笑的可能性更大。


    不会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还会调侃她几句。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根本没有平等对话的权利。


    清甜的绿豆汤忽然有点没味道,梁京茉低着头,拿勺子慢慢地搅来搅去。


    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之前她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比如在赵惠蓉允许这个不允许那个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迫切。


    于琦雯的话让她意识到,晏寒池并不是独属于她的一个符号。


    他是个英俊且成熟的男人,世上不止她一个人会动心。


    虽然他现在没有女朋友,可成年人的世界,节奏也可以很快。


    没准一个暑假过去,她再去他家,就会看见多出一个女人呢?


    一想到这里,那种迫切感就又从胃里涌了上来,心里像有个小爪子不停地抓挠,好像慢一步就会永远错过什么。


    偏偏她不能一夜之间成为大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可能发生。


    梁京茉心里堵得不行,连续几天都没再偷偷上网检索晏寒池相关的消息。


    可能是物极必反,连续几天不去想那个人之后,夜里,梁京茉居然梦到了他。


    黄昏时分天空浮着蓝色,季节似乎倒转回了冬天,刚发生的事却很清晰——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晏寒池来校门口接她。


    她被有关“走后门”的流言淹没,梦里那种委屈和愤懑格外被放大,胸口如同揣了座小火山,接过头盔一言不发地往脑袋上罩。


    男人穿了件黑色夹克外套坐在摩托车上,在这时抬起了手。


    和现实中弹了下她的护目镜不同,梦里的晏寒池,做出了个她怎么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伸手揽过了她的肩头,一下子把她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男人身上混合了草木烟丝、香根草和蓝莓浓郁的气息,那么的贴近,占据每一寸空气,有种令人着迷的刺激。


    她整个人完全呆住了,一动也不动地僵在他怀里,脸颊控制不住地越来越烫。


    他低笑了下开口。


    “这么喜欢我啊?”


    ……


    像是一记重锤忽然敲在心口,梁京茉一下子惊醒过来。


    窗帘被夜风吹得轻动,弥漫进来的潮气混着茉莉花香,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个梦。


    混淆了现实和想象的、效果完全令她招架不住的梦。


    被他抱进怀里的感觉似乎还存在着,他笑她时胸腔微微震动,不知怎的让人又羞恼又不敢面对。


    都说梦是潜意识的反应,难道说……她很希望他这样做吗?


    这太不对了。


    心咚咚直跳,巨大的羞耻感涌上来,又夹杂着一点她也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起伏的潮汐,又像急促奏起的鼓点。


    后半夜梁京茉几乎没怎么睡好,隔天起来好不容易平静了点,早饭后,赵惠蓉就让她看看机票。


    每年雷打不动9月1日开学,提前一天报到,大概率会让她留一两天调整……果不其然,赵惠蓉说:“买28号的。”


    梁京茉鬼使神差地说:“我们有个小组调研,约在25号,再晚来不及写报告。”


    赵惠蓉想了想,同意了。


    她考虑自己上班太忙,就算梁京茉待在荔都,也照管不到。


    横竖只差几天,早点回去也好,至少京北家里都有人。


    “你姨母说,前两天碰到个你姨父那边的远房亲戚,一个人带着小孩,怪可怜的,你隔壁空着的那间厢房大概要租给她们了,”她把咖啡杯放到桌上,说了句,“你开学了看看,要是不清净,就住校吧。”


    梁京茉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她勾选好机票,检查无误选择了下单。


    其实班里布置的调研作业,他们小组早就趁着期末考后的一天碰头做完了。


    梁京茉之所以那样说,只是为了有个比较正当的理由可以提前回去。


    只是,提前几天回去干什么呢?


    又不一定能见到他。


    /


    暑假就这么在台风和热气中交替,翻书似的过去。


    转眼间,就到了返程机票上的日期。


    梁京茉回京北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周水宜去挑自行车。


    燕中远离地铁站,公交时常堵车。骑车党就自由多了,那些同学早上能多睡十几分钟,放学嗖一下就在风里驰远,两个人都很心动。


    刚进专卖店,销售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说她们店里有辆款IP联名系列深受小姑娘喜欢,卖得可好了,说着就要领她们去看。


    梁京茉却一眼瞄准了辆黑色的山地款。


    “你喜欢这种黑不溜秋的吗?”周水宜意外道。


    这车看起来粗犷而中性,和梁京茉平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销售员见状立刻端出职业微笑:“这款也是我们店里的销量王了,在专业级上做得特别出色,看来这位小姑娘是了解过的呢!”


    梁京茉:“……”


    其实她外行一个,哪里有了解过。


    她就是,莫名被那个款式吸引了。


    试过车子确实挺好骑,梁京茉就定了这辆,周水宜则选了辆白色的,车身轻巧,印着明黄色小雏菊。


    两个人付完账,直接骑去了附近的公园。


    梁京茉很久没骑车,有些不熟练,一开始只敢在没人的角落来回绕,渐渐的,才跟着周水宜骑大圈。


    夏日傍晚,西边的天色被烧成一片灿烂的蟹壳红,地面还带着发烫的暑气,骑在车上风吹来却很清凉,夹杂着绵长的蝉鸣和晚花丁香的气味。


    两人一块儿兜了好几圈,梁京茉回到悬铃西巷,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


    她把自行车锁好,去倒了杯水喝,隐约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下意识走出去看。


    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欢快地摇着尾巴跃入眼帘,朝她直冲了过来。


    “乌龙?”


    听到自己的名字,边牧更加热情非凡,两脚一扑,几乎把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它似乎觉得这很好玩,站定以后,伸着舌头在那得意地乐,好像还期待着再来一次。


    梁京茉看它脖子上没绳子,弯下腰来,故作严肃地点着它的额头,批评道:“你又自己跑出来玩了吗?不乖。”


    没等乌龙发表抗议,梁京茉自己先感应到了什么,一抬头,就在不远处看见了晏寒池。


    近两个月不见,男人在外形上并没有很大的变化,头发大概修剪过,仍然是他一贯的长度,微分潦草,露出的眉眼锐利,帅气潇洒。


    清劲有力的手腕上绕着黑色遛狗绳,显然是刚才到门口了才给乌龙解下来的。


    明明之前已经熟了点,暑假一过,忽然又生疏了似的,梁京茉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面对他了。


    尤其是,她还做过那个梦。


    只要稍微有一根引线,就能随时想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尽管知道谁都不可能窥视到她的思想,梁京茉这时也窘迫极了,几乎是脑袋里冒出哪句说哪句,飞快道:“邱晖哥不在。”


    这句话突兀又生硬,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尴尬地抿了抿唇,还没开口,晏寒池就抬头往上看了眼,像听说了什么新鲜事的口吻:“他不在怎么了,这房子要塌?”


    梁京茉语塞:“……没有。”


    她镇定了下,没话找话地补充:“我是说,邱晖哥今天加班,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知道。我找你。”


    找她?


    梁京茉愣了下。


    要不是乌龙柔软的毛发太真实,她都快按捺不住要捏捏脸皮,看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了。


    晏寒池看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又挑了挑眉道:“还是说你也不在?”


    “……”


    ————————


    在引导型恋人和捣蛋型恋人之间切换自如的一个男人


    第22章 Chap.22:乱


    #22


    下周的拉力赛在川西高原,算上路程来回,十天打底。


    乌龙带不走,以往这种情况,晏寒池都会让人定时上门。


    但这次对方没时间,说是刚动了个小手术,于是邱晖自告奋勇地接过了狗绳。


    结果乌龙这狗不知道是天生和他犯冲,还是一手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在晏寒池那乖得像孝子贤孙,到他面前整个一慈禧太后,上蹿下跳把他折腾得够呛。


    回家路上还一副没玩够的模样呜呜泱泱卖惨,搞得路人频频侧目。


    真是狗如其名,茶得不行。


    邱晖上班族一个,实在伺候不动这祖宗,起先誓要“让乌龙知道谁才是它的第一代主人”的志气也灰飞烟灭。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赵慧娟说,梁京茉这两天就回来了。


    晏寒池听了,眉梢一挑,看他那眼神,好像他是个周扒皮。


    “你想让我使唤童工?”


    “……”


    “你看,他就这么说的,跟自己多正经似的!回头他要是问你要什么报酬,你就狠狠地狮子大开口,”下班路上偶遇,邱晖用脚逗着乌龙,跟梁京茉随口聊起托她遛狗的始末,又说,“他是真挺喜欢你的。”


    梁京茉正为晏寒池把她定义成“童工”而不平,冷不防听见后半句,心脏都差点按下暂停键。


    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迟疑道:“……什么?”


    邱晖:“不是吗?第一次见面就对你那么热情,都肯被你牵出去溜了。”


    ……原来说的是乌龙。


    “哦,嗯,可能吧。”


    她随口应着,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尴尬了下,幸好没有嘴快,不然真得找个地缝钻一钻才行了。


    邱晖路过一趟,把乌龙逗得满脸不高兴就拍拍手走了,还拍了张它斜眼看人的照片,非常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狗都不待见”。


    为了安抚乌龙,梁京茉带着它去坐滑滑梯,玩到饭点才回家。


    小卖部外的树荫下,三五个小孩正聚在一起玩。


    看见她时,其中一个小男孩忽然兴奋,从地上抓起块石头,向前一跳,作势要冲乌龙扔来。


    梁京茉警惕地挡住,加快了脚步,走出好远还听见他在后面哈哈大笑。


    熊孩子。


    梁京茉拧了拧眉,决定以后不往那条路走了。


    却没想到,安顿好乌龙后,她就在姨母家院子里见到了刚才那个小男孩,正在抄手游廊乱窜,把一个皮球踢得砰砰响。


    旁边一个女人正收拾家具,把桌椅板凳被褥什么的卸下来往里运,看见了匆匆呵斥了声:“轩轩,别淘了!当心摔了!”


    ……充耳不闻。


    这大概就是新的租客了,姨父的远房亲戚,名义上,她也跟着邱晖叫一声表姑。


    梁京茉看了会儿,不好的预感格外鲜明。


    隔天早上,她正在写数学题,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嚎。


    那熊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事撒起了泼,足足半个多小时,刚停片刻,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尖叫。


    梁京茉一页题写得心浮气躁,放下笔,双手撑着脑袋深呼吸了会儿,果断收拾书包背上走了。


    还不到平时遛狗的时间,看见她时,乌龙明显疑惑了下,不过还是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晚点出门,现在太热了,”梁京茉制止了乌龙去叼遛狗绳的动作,顿了顿,告诉谁似的说,“我先在你们家写会儿作业。”


    输入密码,开门进去,大概钟点工刚走,空气里还飘着很清淡的花香,像是某种地板清洁剂的味道。


    家具一尘不染,几盒卡带、手柄、psp游戏机之类的却没收起来,仍然按晏寒池的取用习惯随手丢在沙发或地毯上。


    室内的植物都是出了名的耐活物种,窗台上是各种各样的多肉,窗边架子上有棵巴西木,一人多高,叶片油亮。


    书柜里WRC经典拉力战车模型和各式奖杯各占半壁江山。墙上贴了大幅地图。旁边是80年代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Group B组的海报,复古拉花的赛车车轮卷起黄泥,暴雨般泼洒向空中,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墙而出。


    之前几次来时,身旁都有人在,这是梁京茉第一次独自打量这些,有一种非常清晰的、闯入晏寒池的世界的感觉。


    他几乎去过中国的每一个地方,从名不见经传的江南小镇,到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原天路。


    他偏好格斗和赛车类游戏,最常打《街头霸王》和《Grand Theft Auto》,还专门为《尘埃拉力赛》买了台赛车模拟器。


    邱晖哥说,职业赛车手下班以后还玩这个,纯属瘾大。


    他看小说和漫画居多,都是以情节取胜的那类,有的书名奇奇怪怪,比如《乌克兰拖拉机简史》、《银河系漫游指南》,也不乏大量枯燥晦涩的车辆动力和空气动力学著作。


    他喜欢快节奏的音乐,黑胶一体机旁边,插了一排摇滚、Punk、欧美电子唱片。


    ……


    尽管这些东西都摆在明面,有那么一瞬,梁京茉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剧作中的那种偷窥狂,每一眼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既忐忑不安,又忍不住被更深地吸引。


    /


    后来几天,梁京茉几乎一整个白天都待在晏寒池家。


    她对赵惠蓉谎称自己去的是图书馆,偶尔邱晖还会在旁边佯装打招呼,寒暄里帮她打掩护。


    他也扛不住那熊孩子,有回夜里加班回来,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让一个玩具小铲子还是什么玩意儿的绊了脚,差点摔个狗啃泥。


    一通电话打去跟赵慧娟抗议,结果被“男孩儿么哪有不淘的”、“有租金不收你傻啊”、“还不是你没女朋友闹的”三板斧抡得哑口无言,干脆有空就揣着自己的游戏本跑过来避难。


    他游戏打得全神贯注,手机搁在一旁,时不时响起消息提示音,几分钟不管,电话就跟着飙了进来。


    梁京茉听出来,似乎是那天见过的秦瑶。


    “真不行,给池哥知道了他得收拾我,他不在家,你又不是他什么人,对吧?过来玩儿不合适。”


    那头又说了什么,接近审问的语气,邱晖啼笑皆非说。


    “哪有其他女人?大小姐,他要是对女人有兴趣,身边早一堆了。”


    “……我不是说他对男的有兴趣。”


    他叹了口气,干脆站起身来:“你知道有些男人吧,他天生就不一定拘泥于儿女情长。光赛车就够刺激了,谈恋爱的那点多巴胺和愉悦算得了什么,吵架了还得哄,池哥一看就没耐心哄女朋友,估计是嫌麻烦。”


    空调温度打得有点低,梁京茉写着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嗯?你耳朵还挺尖,是我表妹。”邱晖走过去,在面板上摁了几下,把温度调高。


    “你见过。就上次那个表妹。”


    “对,小姑娘在这写作业。池哥知道啊,要不你也问问他,他要同意,我没二话的。”


    这显然戳到了对方的死穴,又说了几句,通话很快结束,邱晖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心累地盖了下眼睛。


    “这一天天的……我都怀疑那些个女粉都是先看他的脸再入的赛车坑。我都快成他经纪人了!”


    梁京茉点点头,表示宽慰。


    她揣摩这种情况下正常的小辈会说什么,又夹杂了一丢丢自己的私心,顿了顿,作出一副只是配合八卦的模样:“那我小舅舅呢?那么多人喜欢他,他喜欢什么类型的?”


    “辣妹吧,”邱晖坐起来,想都不想就说,“身材火辣又漂亮,哪个男人不喜欢?”


    梁京茉:“……”


    是你喜欢辣妹吧。


    /


    尽管对邱晖这话持怀疑态度,晚上洗过澡,梁京茉还是站到了房间镜子前,双手扯住睡裙两边的布料绷了下。


    平时照镜子,她注意力一般只在发型衣着上。女生之间聚在一起,也不会讨论彼此的三围尺寸。


    这还是梁京茉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自己。


    记得小时候她说脖子扭了,还引得过大姑那些大人们哈哈笑:“小孩子哪来的脖子!”


    要是现在大姑看见了,肯定说不出这话。


    梁京茉不光有脖子,而且褪去了小时候的稚嫩圆润,变得很修长。


    她脊背向来挺得很直,脖颈的线条就格外利落好看,锁骨也清晰。


    十六岁少女的身体含苞待放,像一株在春雨里悄悄抽条的植物,青涩又带着充满生机的张力。


    这些起伏的线条好像既属于她,又令她陌生。


    梁京茉看着看着,脸上忽而微微烧烫起来,有隐秘的欢喜,还有一点儿失落。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长大了本身就是件复杂的事。


    这天晚上,梁京茉又梦见了晏寒池。


    梦里潮气弥漫,温度却不低,像是夏季那种混沌的雷雨天。狂风吹得窗帘晃个不停,他离她很近,有什么滚烫的气息落下,激得她颤栗。


    醒来时,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只剩那种羞耻又害臊的感觉残存在感官里,尤为清晰,似乎比暑假那会儿还要过分。


    她溜去网吧,难得没有看电影,在搜索栏里输入“青春期少女总是做……”,“梦梦见喜欢的男人”几个字还没来得及打全,输入联想就跳了出来。


    令人面红耳赤的两个字,似乎是过于智慧的搜索引擎直接帮她下了定义。


    ——春、梦。


    梁京茉连忙叉掉网页,点击了好几下才成功。


    她终于有点模糊地想起了那个梦的内容,却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反而比之前更慌乱。


    ————————


    说起来,爱看书的女生似乎总是会稍微早熟一点点。


    比如我还记得我看的第一本带点儿颜色的是《尘埃落定》,那时候我才六年级,小小的老娘惊为天人(不对。


    就是一种很好奇又很震惊又莫名觉得既然它都是文学作品了那这么写一定有它的道理的心态。


    茉莉的阅读量比我大很多,小舅舅看的书上边已经写了一些了。


    所以其实这一对嘛,反而是我们小茉莉的见识更丰富呢!当然,某人是装也要装成老手的[点赞]


    第23章 Chap.23:蓝色指针


    #23


    这个暑假开始得漫长,尾声几天却一溜烟似的过去,让人想抓也抓不住。


    正式开学后,实验班的忙碌程度比上学期有过之无不及,两天一小测五天一大考,老师们跟打了鸡血似的风风火火。


    三两个同学假期玩野了,开学测验考得一塌糊涂,让班主任拎过去好一顿训,回来时那脸色灰败得让人不忍直视。


    梁京茉则又一次刷新了年级排名,跻身前十。


    因为上学期的流言,整个暑假她都憋着一口气,几乎天天学满十小时。


    倒不是想要向谁证明自己,只是,一想到自己考得好,那些怀着恶意的人就会在阴暗的角落跳脚,她就越发有劲头。


    周六一早,周水宜和梁京茉约了自习。她到图书馆时,梁京茉已经在写题了。等她写了会儿英语卷子,翻翻手账,又发了会儿呆,还上了个洗手间回来时,梁京茉仍旧纹丝不动。


    要不是桌上的历史试卷已经换成了语文资料,周水宜简直要怀疑她是被谁给定住了。


    “你怎么一秒都不带休息的,你考得那么好哎,”周水宜小心地坐下,小声道,“实验班的竞争这么激烈吗?”


    “这些都是作业,”梁京茉指了下左侧的一叠卷子,有点生无可恋,也轻声回,“我才写完大概三分之一。”


    那叠卷子科目齐全,厚度简直令人发指,周水宜看了眼就双手合十。


    “乖乖,我下次再也不抱怨作业多了!”


    她下午和钟飞白有约,和梁京茉一块儿吃过午饭之后,就骑着自行车从燕中离开了,梁京茉则返回图书馆。


    她打定主意今天要把作业全部写完,明天留出时间看一集更新的《神探夏洛克》和弱项练习,一直学到日落时分才收拾书包回去。


    九月上旬,京北的夏天还没有过去,巷子里的风吹到脸上还带着温热,薄纱一样将人包裹。


    写了一整天的题又骑车到家,梁京茉感觉自己像是被晚霞烘烤透了的棉花,沉甸甸的身体疲倦又松软,只想倒头睡一觉。


    到家门前,她打着呵欠,照例下来推自行车,以为这是和平常一样普通的一天。


    直到被一个声音叫住。


    “你们家有快递,”对方戴帽子穿着工作服,低头看了眼包裹,读出上面的字,“——小红帽,是哪位?”


    接过黑色水笔,在面单上签了名字,拿过包裹的一刻,梁京茉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小红帽。


    只有那个男人才会这么叫她。


    正是吃饭的点,那位表姑在廊檐下支了个小桌,弄了几个菜,那熊孩子吃饭也不安生,屁股底下坐个小马扎,一手端碗一手挟筷,坐摇摇车似的前后乱晃,叭叭个不停。


    看见梁京茉,立即很不见外大声嚷:“你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他住过来小半个月,已然自居这个家的老大,对谁都是一副合该让着他的架势。


    上回还提着一把玩具光剑,拦在邱晖面前,理直气壮问他要手机玩。


    邱晖后来检讨,自己那天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试图跟他讲道理。


    结果好了,这小鬼一言不合就倒在地上开始打滚。


    光打雷不下雨地干嚎了好一阵,成功把表姑叫唤来之后,就趁人不注意,朝邱晖做了个无比得意的鬼脸。


    邱晖那个憋屈啊。这位表姑过来看房时,赵慧娟领着人东转西转,没按捺住,话里话外都洋溢着“终于租出去了”的高兴。


    结果一下就让对方看透这屋子行情不好,反倒有恃无恐起来。


    偏偏赵慧娟还老警告他别跟小孩过不去——“都是自家亲戚,让让你弟弟怎么了?”


    这一表三千里的熊弟弟,邱晖真是宁肯不要。


    有邱晖的前车之鉴,梁京茉没有跟这小孩说半个字,快步回房锁门,把快递放在桌上。


    四四方方的一个盒子,拿起来也没特别的分量。


    晏寒池会给她寄什么呢?


    一时没有头绪,脑海中的想法反而天马行空,梁京茉小心翼翼地拆开。


    甚至猜测它是张赛车门票,都没想过会是一支手表。


    光滑的黑色绒布上,环着一支纤薄小巧的银色钢带手表,蓝色指针微微发光,正像雪天的蓝调时刻。


    目光触及的一瞬,梁京茉呼吸都暂停了下。


    她是有手表的,校门口商店三十块钱一只,塑料材质,平时收在抽屉,考试时校准了用,倒也可以对付。


    上一支手表则是梁世翰送的生日礼物,已经被她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难道那天晏寒池看见了,才会送她一支新的?


    如果真是这样……


    任谁都不会想要被喜欢的男人看见自己发脾气的模样,尤其是这个行为充满了小学生绝交似的气性,怎么想怎么幼稚……梁京茉简直不敢脑补当时晏寒池的表情。


    她哀叹一声,忍不住把头磕在了桌沿,好一会儿才抬起来,脸色红彤彤的,把这支珍贵的手表轻轻握进掌心。


    /


    “都上车了吗?”


    李素芳手肘杵在靠背上,站在两排高铁座椅之间抻着脖子往后看来。


    “都在,刚点过人,一个也没少,李老师。”立刻有人回答道。


    “行,安心坐车吧,得五六个小时呢,”李素芳扶着靠背,“等会到酒店,高二的两位同学先来找我,说下明早比赛的事,其他人暂时休息,班长做好点名。”


    “明白。”那名学生又说道。


    “高二的两位同学”,指的就是梁京茉和林子豪。


    他们一起入围了新象杯决赛,按惯例,这趟该由各自家长接送。


    不过说来也巧,李素芳有个全国朗诵大赛的带队任务,而梁京茉和林子豪父母都没时间,于是校方一合计,担子就这么落到了她身上。


    “看把李老师紧张的,一分钟问三遍人齐了没,”难得没在集体活动中担任班长角色,林子豪有种卸下担子的松泛,他注意到梁京茉正在看一本历史资料,不由问,“实验班压力很大吧?你从刚才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看。”


    梁京茉没说话,只是把书放平,护封揭掉,简约风格的历史资料封皮下,赫然是一张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的帅脸,书名则叫——《SHERLOOK  CHRONICLES》(神探夏洛克官方指南)。


    “全是英文啊,”林子豪瞄了几眼,生僻词还挺多的,“你全看得懂吗?”


    “连蒙带猜,大致可以。”


    林子豪失笑,有感而发。


    “我一朋友前阵子也在看这个剧,熬到夜里两三点还不睡。”


    “嗯,确实很好看,”梁京茉也是追完了剧还不够,才买了书,里面收录了案件细节和华生的博客日记,她翻过一页,“我马上看完了,你要吗?可以借给你朋友。”


    “那就谢谢了,”林子豪也没有客气,“不过可能要晚点再还给你,她不是咱们那儿的。”


    “没关系。”


    梁京茉看得很快,高铁还没到站,她已经合上书递给了林子豪。


    去酒店的路上,街边正巧有家奶茶店,林子豪说要给她买杯奶茶感谢一下,梁京茉摇摇头说不用,想了下又说。


    “我想麻烦你另一件事。”


    新象杯决赛借了苏城郊区一所科技大学的场地举办,时间为早上8:30,李素芳特地定了大学内的招待酒店。


    第二天,送两人进了比赛用的教学楼,让他们结束后自行结伴返回,李素芳又带着另外几名学生前往朗诵大赛录制现场。


    中午11:30,决赛结束,梁京茉背上书包出了教学楼。


    外头树荫下空荡荡的,林子豪果然没有等她,已经自己先回去了。


    她在马路旁的便利店买了梳打饼干和矿泉水,抬手招下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名,灰石镇。


    灰石镇位置极偏,差不多位于苏城省界,就算这里已经是郊区,单程过去还得三十多分钟,最后往往是空车归来。


    换作往常,司机师傅是不乐意拉的,但这几天可不一样。


    灰石镇有座山叫“龙门山”,以其险峻的地形、复杂的弯道、柏油砂石混合路面吸引了国内外不少车手挑战。


    十年前,龙门山被正式纳入亚太汽车拉力锦标赛暨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的分站之一,这几天正是比赛日,人流量大,不愁回程没客拉。


    司机挂上档位,朝外一推,有点刮目相看的语气:“小姑娘,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车迷啊?”


    “我……”


    摸着良心说,梁京茉觉得自己离“车迷”还差得远。


    虽说这小半年来,她但凡有时间上网,就会浏览各大涉及拉力赛的平台,也加了同好群。


    但她毕竟要上学,登录频率不高,刷的又大多都是晏寒池相关,对于其他车手、车型、各大赛事,那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不算车迷。”


    梁京茉低头看了眼腕上手表的蓝色指针,又看向玻璃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抿了抿唇。


    “我就是有个很喜欢的……赛车手,他今天在那里。”


    ————————


    是赛车手还是男朋友我们自会定夺[猫头]


    第24章 Chap.24:吹起她的头发


    #24


    “茉莉?”


    站在灰石镇赛车集市门口的女人,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休闲的灰色运动套装,头发剪成干练的长度,胸前吊挂下来一张工作证书。


    她上下打量着梁京茉,流露出一种虽然早有准备,不过真正见到还是有点不可思议的惊讶。


    “你真的是高中生啊。”


    “是,”梁京茉点点头,视线落在她的证书上,“你是记者吗?”


    “对,等下带你去最好的观赛点。”黄晴颇为骄傲地拿起工作人员证晃了下。


    同是晏寒池的车迷,两个人半年前在某个后援会群里认识。


    那天,黄晴上堂哥家玩,边看剧边在群里聊天吹水。冷不丁侄女拿着篇文章来问,明明全是中文,却通篇绕来绕去,黄晴愣是没看懂什么意思,随手拍进群里吐槽,问有没有大佬可以解答。


    没多久,一个昵称叫“Jasmine”的群友就把答案私发给了她。


    黄晴道谢,顺嘴问她,你是语文老师吗?


    对方回复说她是高中生,上网时间不多,马上就下线了。


    这群里居然还有高中生?


    黄晴半信半疑,不过也没打算刨根究底,发了个大拇指过去,结束了这场对话。


    再有交集就是这次,大概三个礼拜前,Jasmine在群里问从苏城科大到灰石镇有没有合适的交通。


    黄晴想了下,私敲她说可以打车,想想对方还是个念高中的小姑娘,又热心肠道:“你几点到?我可以在门口接你。”


    她没透露自己就是本地报社负责这次体育活动的记者,毕竟隔着网络,也没把握对方说的都是真话。


    现在见面一看,还真是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高中生小姑娘。


    背一只champion暗红色书包,穿白色棉质荷叶边衬衫,黑色背心裙,胸口两条黑色细丝带偏硬,系成的蝴蝶结横平竖直,简洁而利落。


    她人看着也清新,书卷气十足,乌黑柔顺的长发扎成马尾,肤色白,眼皮薄薄的,有种安静灵气的古典美。


    “一点都看不出来你会喜欢拉力这么狂野的运动呢,”两人并排走着,黄晴随意打开话题,“只喜欢池神吗?别的赛车手呢?”


    梁京茉如实道:“别的没怎么关注过,还有其他很厉害的赛车手吗?”


    “目前国内王青岳、高猛这几个都还可以吧,不过跟池神没法比,真的,亲眼看过他赛车的人都知道。我们都说,搞不好他会成为十三年来第一个杀进WRC的中国人,我这人慕强,何况他还长那么帅,”黄晴龇牙,带她坐上摆渡车,忽然转头说,“你想不想面对面地见见他?”


    摆渡车朝山上的观赛点驶去,梁京茉把书包摘下放在身前,闻言愣了下,像是没听清:“……什么?”


    “晚点的赛后采访,你和我一起去吧?”


    晏寒池夺冠大概率没悬念,赛后报道不如就从一些“特殊的观众”切入写,高中生显然属于这一范畴。


    黄晴在脑内简单地策划了一番,兴致勃勃望向梁京茉,准备迎接对方如获至宝的眼神,谁料梁京茉的反应却让人非常意外,不光没期待,那一瞬神色还僵了下,紧跟着几乎立刻道:“不了。”


    “嗯?怎么了?”


    “我……和偶像面对面会紧张,远远地看一下就行了。”


    黄晴莞尔:“你真有意思。”


    两个人说着,摆渡车已经停下载客,往前可以看见发车区域。


    5.5米高的红色发车拱门呈现方方正正的“n”形,矗立在发车位上方,每一面都印满各式各样的赞助商标识,中间横梁上用最醒目的白色印了一排文字,“2012(灰石)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


    在各大汽车赛事里,拉力赛的观赏性一直是个争议话题。


    它不像场地赛,观众们可以看演唱会般,坐在高高的环形看台上。


    拉力赛的规则注定了观众视角有限。就拿灰石站来说,赛程3天,总里程数536.02公里,单龙门山这一特殊赛段就有近60公里,山路起伏交错,绵延不绝,陡峭的山壁和广袤森林阻隔了大部分视野。


    所以,最适用拉力赛的观看方式其实是直接站在赛道两边。


    上世纪80年代,国外甚至掀起一股热潮,以摸到行驶中的赛车尾翼为荣,不少人因此受伤,仍旧乐此不疲。


    要是碰上车手翻车,那大家就更喜闻乐见了,一哄而上,抬车的抬车,救人的救人,捡零件的捡零件。


    拉力赛就是这么个车手不要命,观众也疯狂的赛事。


    国内车迷普遍比老外含蓄,摸赛车尾巴的事儿没人干,但热情却丝毫不减,且因为圈子小众,具有更强大的凝聚力。


    到达观赛点时,梁京茉和黄晴还没下车,就看见不远处的赛道两旁站满了人。


    有人挥旗,有人拉横幅,有人架起了长枪短炮,还有人大喇喇地翻过了警戒带,没走几步就被现场的志愿者劝返。


    “马上要发车了,”黄晴掏出手机看了眼,“真不跟我去P房那边?带你看车队维修,有名的赛车手跟领航员都可以见到哦。”


    “不了,”梁京茉由衷地说,“谢谢你。”


    “小意思,那你自己注意安全。”黄晴朝她挥挥手,便去找同事汇合了。


    这时间,警戒带附近已经聚拢了不少人。梁京茉刚找到一处空当,旁边的空隙立马被填补上。


    那是个中年大叔,穿了件印有“Subaru”字样的汽车文化衫,戴棒球帽,胳膊下挟着面小红旗,手里举着个手机,里面正传来有条不紊的解说。


    “好,我们的1号车组,疾风车队的赛车手王青岳,和他的领航员方康宁,马上就要出发了。


    “今年31岁的王青岳正值经验和体力的巅峰,35岁的方康宁则是去年‘环疆越野赛’最佳领航的得主。两个人搭档已经有十个年头,默契自然不用多说。


    “这是他们第三次挑战这条赛道,前两次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不过也很遗憾啊,两次都是输给了晏寒池和邱晖这对搭档。


    “不知道这次他们能不能改写历史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发车了。


    “起步的反应很快啊!”


    赛车发车后,大约要五分钟才会到达这个观赛点。


    周围的观众伸着脖子看了会儿路面,很快觉得无聊,转而也看起了直播。


    那大叔人挺好,发现梁京茉在看屏幕,还把手机朝这边斜了下。


    于是她就看到,1号赛车正在过两个连续的弯道,直角弯紧接U形弯,他的处理十分谨慎,车速压低,最后以一个平平无奇速度转了过去。


    周围立即有人骂:“怂包!开快点啊!”


    看拉力赛的大多是些大老爷们,有爱指点江山的,这时就头头是道起来。


    关于这两个连续弯道该怎么过,理论知识其实很明了,减速,拉手刹,车身漂移入弯,反打方向,紧跟着过下一个弯。


    问题是——


    速度减到什么程度?最后一个刹车点在哪里?车头离弯心距离多少合适?两个连续的弯角度不同,分别采取什么策略?


    任何一点细微的控制都会影响全局,就算心里清楚,操作起来也未必能卡准时机。


    已经6辆车过去,没有一辆做到了完美。


    大多数车手都不想刚出发就折在这里,车速普遍不快,好不容易有辆快的,那势头简直让人为之一振,结果车速没控制住,出弯时直接一头怼上了山壁……周围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按捺不住问:“晏寒池呢?怎么还没上?”


    话音刚落,直播切回了发车台那边,仍是固定机位的镜头,解说终于带来众人期待的消息。


    “我们的7号车组,代表北逐车队出战的赛车手晏寒池,领航员李震,现在已经就位。不愧是国内拉力赛的顶尖车手啊,可以听到,发车台这边的欢呼声已经震耳欲聋了。”


    “去年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落幕,晏寒池的老搭档邱晖宣布退役,现在担任领航员的是李震,同样非常年轻。


    “和大家的担忧背道而驰的是,这对搭档在今年的分站比赛中也展现出了横扫的气势。他们会怎样应对那两个夺命弯道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解说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话音刚落,发车位前,信号灯开始闪动,汽车引擎的声浪越来越强烈,一下一下振奋着人的耳膜。


    梁京茉的心也随之吊了起来。


    这个距离,玻璃全封闭,镜头明明拍不到驾驶座中的晏寒池,她却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他了。


    男人靠坐在车内,单手扶着方向盘,赛车头盔完好地包裹着他的脸部,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平静而专注地紧盯前方。


    梁京茉不由屏住呼吸,盯住屏幕,生怕错过一秒钟。


    3,2,1,go!


    旗子有力地挥下,黑白红经典涂装的赛车没有一丝卡顿,如同一道闪电飞驰出去,短短一瞬就消失在了摄像机所能捕捉的画面里。


    周围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不多时,架设在连续弯道的摄像机就如实记录下了7号车的身影。


    它比想象中来得还快,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刃,准确无误地斜切进90度直角弯,出弯立刻全油门加速,跟着车身打横,车尾翘起,车头逼近弯心,干脆利落地从第二个弧形弯漂了过去。


    轮胎和砂石路面剧烈摩擦,白色胎烟卷起雾黄色沙尘,环绕着车尾拉出了一道蘑菇云般的烟尘带,向四周滚滚散开,又被全油加速带来的强势气流猛地拉长,如同战场上漫天的硝烟。


    “太漂亮了!!”解说忍不住脱口而出。


    观众们精神终于重新一振,大肆叫好起来,周围顿时讨论成一片。


    梁京茉无暇他顾,胸腔回荡着一股振奋的激流,她心跳前所未有得快,不由踮起脚尖,望向眼前坡道的尽头。


    更多的人安静下来,往那个方向望去。


    一秒,两秒。


    已经能听见引擎张扬的轰鸣,路旁的野草被风吹得簌簌乱舞。


    倏尔!


    高高的山坡后,7号车腾空出现,完成一个盲区大飞跳后,车身稳稳落地衔接动力,连颤都没颤一下,直接弹射出去。


    观赛区上空登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人声沸腾,漫天挥舞的旗子里,梁京茉抑制住涌到喉咙口的呼喊,下意识紧紧抓住警戒带。


    赛车呼啸而过,大地震颤,气流冲击而来,混着热烈的空气、轮胎与砂石摩擦的气味,猛的吹起她的头发。


    ————————


    我们茉莉小小年纪!怎么抵抗得住这种男人的魅力!


    下章会在苏城见面的[比心]


    第25章 Chap.25:2116\


    #25


    2116"023。


    这是7号车组最终定格在计时器上的成绩。


    同时也是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灰石站龙门山这一特殊赛段上的新纪录。


    “我说,能不能给观众们留点悬念?每回冠军都同一个人,这比赛还有什么看头。”


    作为北逐车队的二号车手,高猛和他的领航员也参加了这次分站比赛。


    不过,他们这次有点出师不利,发车不久变速箱就出了故障,角逐赛段名次是没希望了。


    晏寒池单手拎着头盔,从P房里走出来,只穿一件黑色防火服的上身肩膀宽阔舒展,赛车服随便打了个结系在腰间。


    他身后,那辆黑白红涂装的赛车像是被沙尘暴摧残过一轮,伤痕累累,大半个车身被飞溅的泥沙糊得看不出颜色,几个维修技师各自操着工具,熟练地上前查看。


    高猛收回视线,一派为你好的语气,诚恳地说:“男人太快不是优点,明白吗?”


    晏寒池摘掉赛车手套,连带着头盔随手搁在椅子上,抬眼一哂。


    “你快过?”


    正想说我怎么可能快!高猛仔细琢磨了下,不对劲。


    赛车手说自己不快,那还配叫赛车手吗?


    论年龄,他其实比晏寒池要大上快一轮,只不过赛车圈里实力说话,倚老卖老谁都不买账,当然,更没照顾未成年的传统。


    车队一帮人平时无所顾忌惯了,互相之间从来都是没大没小地称兄道弟,早几年那真是嘴上没遮没拦,什么尺度的荤笑话都开。


    邱晖这小子心直口快,经常着他们的道,节目效果有时能把人笑喷。晏寒池就相反,那会儿也就十几岁,心思却沉稳,碰上理解不了的话题,冷漠地垂着眼不接茬,基本没上过当。


    后来他个子蹿上来,不知道哪天开始就比队里人都高了,年少成名,夺冠又猛,战绩往哪儿一摆,谁都得叫声“池哥”。


    其他人就再不敢没轻没重地开玩笑。


    高猛今天有心损他一把,结果还整得自己骑虎难下。


    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各种意义上的。


    高猛吁了口气,放下这茬,真心实意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衷心祝贺一下,有你在的比赛,大家还真是只能争老二了。”


    晏寒池跟他伸出来的拳头碰了下。


    “你不是早该习惯了?”


    “靠,平时不拿我当前辈尊重就算了,我都要退役了你不能说点人话。”


    高猛的灰心丧气一扫而空,差点跳脚,又听见晏寒池下一句:“嫂子放心比什么都重要。”


    维修区禁止吸烟,高猛习惯性在口袋里摸了摸,又两手空空地抄了起来,笑了笑:“你小子。”


    他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以后你就知道,人一旦有了软肋,那油门真就踩不下去了。”


    维修区人员忙忙碌碌,前边刚过去一辆车,半边玻璃大灯全碎了,没多久又来一辆,后备箱张个大嘴弹开,尾部护板不翼而飞,一路踢踢拖拖地响。


    这场景高猛都习惯了,CRC这几个分站,就属龙门山最魔鬼,坡陡弯急,柏油和砂石混合路面,弯弯相似但弯弯不同,稍不留神就翻车,每年完赛车辆都不到一半。


    他仰头喝完水,顺手往旁边的垃圾桶一丢。


    “接下去什么打算,国内应该没有你的对手了吧?”


    不是妄自菲薄,实在是国内太缺乏这项运动蓬勃开展的土壤,拉力赛作为国际顶级汽车赛事之一,上世纪初便在欧洲初具雏形,然而直到1985年,国内才有第一场港京拉力赛,一时引爆了汽车拉力文化的热点。


    但很可惜,这股势头没能继续保持,直至现在,国内拉力赛氛围也不算浓厚,观众少,赞助、场地、车队水平当然也跟着降档。


    从CRC到环塔,每年参赛车队多为民间爱好者,像他们这样能以此为生的职业车手少之又少,还经常被喷开得慢。


    晏寒池毫无疑问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从同行到观众都公认能和国外顶尖水平一较高下的车手,但因此也招黑,不少人放酸话说他去了国外也得跪着认爹。


    高猛却觉得未必。


    就拿北逐车队那后山来说,那座山其实有名字,叫“西明岭”,车队又给它取一外号,“惜命岭”。


    意思是,开这条道,千万得惜命。


    全长16.88公里,大小弯道120个,多处180度急弯,俯瞰如同一条抽筋的巨蛇,往外看就是鹰不落的山涧,不少路段只够一车通过。


    那几年大家也是玩得狂野,不知天高地厚,总在夜里暗搓搓违反车队规定上去飙车。


    晏寒池加入车队以后,就把这座山的纪录也一块统治了,至今没人打破。


    高猛有回心血来潮,给他当领航员,愣是被开晕了,有些弯道换作他绝对不敢这么处理,但晏寒池偏偏回回都能惊险地擦着边极速过关,刹车绝不多早踩一毫米。


    自信、技术是一回事,就那胆魄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


    每当这时候高猛就觉得,还是没成家的好,一条命无牵无挂,就自己可劲造。


    他调整了下姿势:“我最近听说个风声……”


    正在这时,斜前方忽然闪出来个人:“高哥,你看完路书放哪儿了?”


    高猛:“包里啊,没有?”


    他跟着领航员走了,晏寒池也起身,打算去看看维修进程。


    手机铃响起时,晏寒池刚走到车旁,他扫了眼接起来,是邱晖压低了的嗓音,旁边似乎还有人在开什么会。


    晏寒池听了会儿,眉头忽的挑起一道意外的弧度。


    “她能犯什么事儿?”


    /


    龙门山是CRC灰石站的最后一个特殊赛段,等全部车手完赛,就会进行分站冠军的颁奖仪式。


    尽管很想看到晏寒池站在领奖台上的模样,梁京茉却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待到那么晚。


    她和黄晴说了声,往赛事主办方事先安排好的路线下山。


    这条路不属于特殊赛段,没有欢呼的人群,没有引擎的轰鸣,同车的只有几名工作人员。


    世界分外安静,风轻轻地吹拂过发丝,心却仍旧奏着鼓点,眼前还是7号赛车腾空出现的画面。


    直到被人提醒,梁京茉才察觉到书包里手机一直在震。


    她手机里联系人不多,一看是陌生号码,眼皮先跳了下,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李素芳开门见山,问她在哪儿。


    梁京茉镇定道:“我在书店,想买几本书看,怎么了吗李老师?”


    “不是和你们说比完赛就回酒店吗,怎么跑到书店去了?”李素芳问。


    不等梁京茉回答,她又叹了口气,不在电话里追究的样子:“算了,你们现在回来吧。”


    你们?


    梁京茉很快转过弯来。


    怪不得向来恪守规则的林子豪昨天那么爽快地答应了她,原来他也要开溜。


    梁京茉啼笑皆非,挂掉电话,忽而扫到屏幕上还有五通未接来电,三通来自李素芳,另两个则是邱晖的。


    她回拨过去,倒变成他无人接通。


    大概是李素芳找不到她,就联络了邱晖?


    梁京茉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当时留的不是赵惠蓉的号码。


    她编辑短信,发给邱晖,报了个平安。


    这趟来苏城,虽然李素芳并没三令五申提过不能出酒店,只提了句别乱跑,如同老师平时在讲台上叮嘱“回家多学习,少娱乐”一样的力度。


    不过,李素芳既然知道了他们两个跑出去玩儿了,总不会一声不吭,批评一下也很正常。


    梁京茉打定主意,态度好点儿地承认个错误。


    却没想到,房间里的并不止李素芳,还有一位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长发披散在肩膀,部分用夹子梳在脑后,穿夏季西装套裙,眉宇间那股自矜气质倒是和赵惠蓉有几分相似。


    她一见梁京茉,就不客气道:“林子豪呢,你们没在一块儿?”


    李素芳站在旁边没言语,也隐隐用不认同的眼神看着她。


    空气中无形有种审问的气息,梁京茉按捺住不悦:“不知道,我是一个人出去的。”


    “那这本书是你的吧?”


    一本书被丢在被单上,刚好够她看见,封面上的卷福颠倒着,脑门旁边像是冒了个无语的问号。


    梁京茉点点头,承认得干脆:“对。”


    林子豪妈妈说:“他从小不看闲书,上个月却偷偷用电脑在看英剧,怪不得成绩下滑得厉害,看来是你的功劳。”


    提及英剧,在高铁上的那一幕闪回到眼前。


    林子豪说起那个看《神探夏洛克》的朋友时,隐约有点大男孩式的不好意思。


    梁京茉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一打照面,林子豪妈妈就对她这么有敌意。


    她对号入座,搞错人了。


    梁京茉眉头微拧,丝毫不怯地说:“阿姨,我觉得您有点草木皆兵了,我只是借给他一本书而已。这本书接下去还会借给很多人,难道就说明我们的关系都不一般吗?”


    “别的学生犯错知道还反省,你倒好,句句顶回来,”林子豪妈妈的怒气重新积攒起来,扭头到一边,“李老师,这就是附中现在教出来的好学生?”


    “蒋老师,这孩子就是一门心思读书,一点人情世故不懂,说话也直,”李素芳连忙安抚,转头朝梁京茉训道,“蒋老师是关心则乱,你刚才什么态度?跟蒋老师道歉。”


    梁京茉唇抿得死紧,不想说话。


    有时候,所谓的好学生比坏学生更难教育,她们被捧惯了,自尊心高,经不起批评,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李素芳在心里叹了口气,帮梁京茉把书包卸下,拍了拍床边:“坐会儿吧。”


    又朝蒋胜红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找到子豪再说。”


    蒋胜红不言不语,回身从包里又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几声之后依旧没人接,她按断,再打。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风吹得窗帘左右摇动,把昏暗的室内光线搅得像池浑浊的水。


    气氛压抑,梁京茉干脆拧亮台灯,从书包里找出张卷子来做,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张卷子写到差不多,李素芳想起了什么,递给她一张东西。


    “京茉,刚问酒店拿的万能卡,你帮我还一下吧,万一她们有用。”


    梁京茉接过房卡下楼,再乘电梯上来,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蒋胜红正站在窗边,眼神往这边斜了眼,手里拨出不知道第几个电话。


    李素芳毕竟是教过她半年的语文老师,又是学校文学创作这块的负责人,这时关心地问起了早上比赛题目的事。


    梁京茉不搭腔,当着她的面开始拉书包拉链,李素芳的脸色僵了僵,蒋胜红也环着手臂,下巴微抬,冷眼看向这边。


    梁京茉手上动作停住:“你们翻我书包了?”


    李素芳说:“没有,你是丢什么东西了吗?”


    “我东西的摆放顺序不是这样的。”


    这趟来苏城,梁京茉行李很少,一件薄外套,便携单词本,几张卷子,一些洗漱用具,还有就是那枚考前帮她放松了心态、砸沙包赢来的小红帽。


    她把它视作幸运的象征,才会在征文决赛时也带上。


    担心被弄断,她特地找了个绒布小袋子装起来,妥帖地放在夹层里。


    此刻,那袋口精心打好的蝴蝶结变得松散,几张试卷也明显被翻过面。


    “你们谁翻我书包了?”梁京茉抬起头再次问。


    蒋胜红冷哼:“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有什么秘密?没秘密就不怕大人看。”


    梁京茉终于忍不住,无视李素芳息事宁人上来拽她的动作,走上前冷言道:“阿姨,如果您觉得他是和我谈恋爱才成绩下滑,那为什么我就能考进实验班?”


    这个问题一下子戳中了蒋胜红最耿耿于怀的地方,她火气一下子升腾,睨着她冷冷道:“刚摸到门槛,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小姑娘眼皮子还是浅,你最好祈祷自己能一直待在里面。”


    梁京茉也不甘示弱:“你儿子最好能考进来一次。”


    蒋胜红:“你!”


    “妈!”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梁京茉扭头,林子豪站在门口,神色晦暗。


    而他身后。


    几小时前才在屏幕里见过的男人换掉了赛车服,穿了件黑色的短夹克,胸前亮闪闪的机械手挂坠吊下来,有个性又酷。头发扫过额前,带着一种轻盈感的凌乱。


    他靠在门框,单手抄兜,因身量高大,视线轻易掠过林子豪的头顶往里看来。


    “哟,这是打算三堂会审呢?”


    ————————


    你要是知道她去了哪儿,就要变成四堂会审了(?


    第26章 Chap.26:惯坏


    #26


    这声音一出,登时打破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氛围。


    门口的男人高大落拓,一件印着张牙舞爪潮流图案的T恤,肩线宽阔,戴银链,单肩松垮地抵着门框,微抬着下巴,一副看戏姿态,往那一站,不像是被请来的家长,倒像本身就是个问题学生。


    李素芳眉头不自觉皱起:“您是……梁京茉的表哥?”


    “我是她舅舅,”晏寒池朝她点了下头,房间不大,他没走进去,“是什么事儿?”


    这倒是有几分正经家长的模样,李素芳很快收起偏见,说回今天发生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打电话给她表哥,是因为联系不上她,想问问家里这边知不知道人在哪儿。不过她表哥说方便过来一趟,那么我想还是见个面聊一聊的好。


    “这俩孩子平时都很优秀,学业上没什么可操心的,但毕竟年纪还小,我们做老师的,总怕他们主意太大,不小心把路走偏了。”


    说到这里,李素芳顿了顿,转向梁京茉。


    “京茉,当着你舅舅的面,你说说我是不是和你们强调过,比赛结束就要马上回酒店?”


    也许当老师的都有种能把目光实质化的特异功能,不用抬头,梁京茉也知道李素芳正严肃地盯着自己,至于晏寒池……她压根不敢往他那边看。


    刚才想要据理力争的念头完全消失,梁京茉抿了抿唇:“说过。”


    “那你又是怎么做的?”


    “对不起,李老师,我下次不会了。”


    李素芳:“那你现在说实话,下午到底去哪里了?”


    “……”


    梁京茉别开视线不出声。


    这次来苏城之前,李素芳要她们留家长的联系方式,她给的是邱晖的。


    那时只是想从赵惠蓉的控制里得到片刻喘息,却没想到,会在此刻把自己推进一个更糟糕的境地。


    下午去了哪里?


    在晏寒池面前,这更是一个绝对没法开口的问题。


    李素芳又问了几遍,还是以失败告终,她无奈地看向晏寒池,意思是你也看到了。


    晏寒池没说话,径直冲梁京茉抬了抬下巴:“你下午跟他在一块儿?”


    不像其他长辈那样疾言厉色,男人的手松松插在口袋里,一派闲适的模样。


    有时候梁京茉会想,她之所以总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谁都给不了的安全感,大概就是因为,这男人从不真正摆什么长辈架子。


    他平时不算什么正经长辈,老爱拿她当小孩逗,有时很气人。


    可关键时刻,却也从没小瞧过,也没怀疑过她。


    她心底莫名升起一种勇气,甚至无关爱情,她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


    晏寒池没问第二个问题,看向李素芳两手一摊。


    这就完了?


    李素芳简直大跌眼镜。


    虽说这男人是很敏锐,一眼看出今天的事是因抓早恋而起,可这是不是也太轻飘飘放过了?


    这不会把人惯坏吗?


    李素芳正要说什么,那边,蒋胜红已经开始朝林子豪发难:“在那缩手缩脚的干什么?现在知道怕了?”


    “蒋老师,”李素芳连忙示意蒋胜红稍安勿躁,缓了缓语调,走过去温声道,“子豪,你妈妈也是着急。快告诉你妈妈,你下午到底去了哪里?”


    “没去哪,就路上随便转了转。”林子豪声调不带起伏地说。


    蒋胜红又要发火:“去哪里转了?给我说清楚!”


    梁京茉不难看出今天这场发难,大半是由蒋胜红主导的,至于她,完全是被牵连了。


    只要林子豪过了蒋胜红那关,那她也会没事。


    问题是,林子豪看起来半点据理力争的念头也没有,只是脸色灰败,心不在焉地站在那里,任蒋胜红怎么逼问都是“随便转转”四个字,再问就是不吭声。


    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态度成功惹恼了蒋胜红,她声调一下子抬高:“林子豪!你是怎么跟我和你爸保证的?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一次次让我们失望,你真是反了天了!我最后一次问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给我想清楚再回答!”


    这一次,林子豪没有再沉默,他像是忍无可忍,猛地抬头,和平日里那个温吞的好好班长形象判若两人:“我是出来比赛,不是出来坐牢,出去走走犯法吗?”


    他的反问当然不能引起蒋胜红的反思,她反倒像是被挑衅了般眉毛竖起,尖声道:“你这是在跟谁吼呢?谁让你坐牢了?别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这么些年爸妈是少你吃了,少你穿了?我问你两句还犯法了?”


    “当然不犯法,您做什么都不犯法,”林子豪手攥成拳,抬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您翻我抽屉,看我聊天记录,加我朋友问东问西,给我房间装摄像头……当然也都不犯法!”


    话音落下,李素芳脸色明显一变,迟疑地看向蒋胜红。


    蒋胜红则没有看她,依旧维持住了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模样:“那又怎样?我是你妈,你有什么东西是我看不得的?我教出过那么优秀的学生,只有你成不了才,你比她们笨多少吗?不是!是你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心思!我给你买手机,你用来谈恋爱,你要是不心虚,你怕我查吗!”


    她手一指梁京茉,厉声道:“你手机里那个女孩子不是她是谁?聊天记录都摆在眼前,还要狡辩!”


    林子豪一直有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偶尔几次不及时,因为手机有密码锁,也没太在意。


    却没想到,父母早就知道了他的手机密码,只是一直不声张,为的是隔三差五趁他睡着后检查。


    他没有及时删除的聊天记录,涵盖了他和那个女孩有关“新象杯”征文的讨论、《神探夏洛克》的剧情、他喜欢的科幻小说推荐……他或许是喜欢她的,所以才舍不得删除每次互道的晚安,可他们之间只是朋友。


    这一次,林子豪终于又来苏城,和她再一次参加同一场比赛了,他还意外借到了《SHERLOOK  CHRONICLES》这本书,就在他昨晚兴冲冲准备告诉她这个惊喜时,却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本来想比赛结束以后再告诉你的,上礼拜,你妈妈加我了,说了一些话,我没回她。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联系了,明天也别见面了。」


    那一瞬,脖子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绞紧,林子豪紧紧攥着手机,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点难以喘气。


    怪不得这次苏城比赛,蒋胜红一反常态地没有提出陪同。


    原来,是想抓他一个现行。


    他一直努力学习,遵照父母的话,努力做一个家长拿得出手的孩子,却连这一点悸动都要被无情地踩碎,连同着少年的自尊。


    这天下午,林子豪确实只是出去随便走走,他也确实带点报复的心理——你不是下了套准备捉我现行吗?我真就出门去了,来捉啊。


    却没想到,他妈这把火会阴差阳错地烧到梁京茉身上。


    解释吗?


    可是以蒋胜红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找到那个女孩的学校去。


    林子豪的出神几乎坐实了蒋胜红的猜测,她转向梁京茉,斥道:“你这个女孩子脸皮也是厚,问这么多次了还不承认!”


    梁京茉被这刻薄的话刺了下,就要反驳,却听见门口的男人先开了口。


    “不是她做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也许是因为身形高大,抑或着,习惯了站在闪光灯处,天然有种吸引目光的气场,晏寒池一说话,几个人不约而同都噤了声看过去。


    “没凭没据的事,这叫造谣,”晏寒池靠在门框,仍然是一派松弛的模样,语调却很冷,他不看蒋胜红,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向李素芳,“李老师,人是学校带队出来的,不管下午去了哪儿,她今天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是你运气好。”


    李素芳脸色有些发白。


    学校关于带队出门,当然都是有规章的。她这趟是卖了老领导蒋胜红一个面子,刻意没有对两人的行踪严加管束。


    这事儿可大可小,要真闹到校方那里去,她确实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早恋,我不担心这个,”晏寒池一句话干脆解决了李素芳,第二句就拿蒋胜红开刀,“退一万步说,她眼光不会这么差。”


    说完,一副懒得再废话的样子,手朝梁京茉勾了勾:“书包带上,走了。”


    /


    电梯要等,电子屏红色箭头一下下跳闪,慢吞吞地朝下行驶。


    身旁男人足足高她一个头,灯光打落,把他的影子拉长,不偏不倚正好在她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存在感格外强烈。


    他身上仍旧是熟悉的岩兰草香水味,清冽迷人,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蓝莓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梁京茉总觉得,今天那冷调的木质香里,还混了烈阳、橡胶、尘土还有狂风的气息。


    想问他“你是颁奖没结束就赶过来了吗?”却也知道这无异于暴露自己,梁京茉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继续盯着电梯楼层。


    就在这时,走廊忽然喧哗起来。是那群高一的学生,一窝蜂去餐厅吃饭。


    其中有个男生,昨天在高铁上就找她说过话,这会儿大概碍于晏寒池在,并没过来打招呼,视线相对,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和其他同学一块儿上了隔壁那部上行的电梯。


    电梯门尚未关闭,里头已经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刚才他是脸红了吧,脸红了吧?”


    “别说脸了,耳朵都红透了!”


    “出息!看到女神就脸红,你好歹也是个级草!”


    “……”


    这一阵起哄随着电梯门关上才消失在这个空间,之后安静得格外明显。


    梁京茉眼皮一跳,手指抓着书包带,余光去看晏寒池。


    她这会儿的心理和大多数女生一样,既有种如芒在背的羞耻,又不能免俗地想知道他什么反应。


    结果这么一瞄,就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视线,好像知道她会看他似的。


    梁京茉脸一热,立刻扭头回去。


    就在她以为晏寒池会假装无事发生的时候,“叮”的一声,这边电梯也到了。


    男人迈开长腿,边往里走边慢悠悠落下句:“别早恋。”


    这话还真是中规中矩,不像他会说的,梁京茉意外了下,刚想说“知道了”,却见晏寒池在电梯里站定,一抬下巴,朝隔壁示意了下。


    “没一个长得帅的。”


    “……”


    ————————


    级草也入不了您的眼吗舅舅?


    级草:我知道,这个叫萝卜岗。


    下一章还是对手戏[好的]


    第27章 Chap.27:陈年旧账


    #27


    周水宜常说钟飞白是幼稚鬼,初中那会儿最藏不住,但凡她随口夸一句哪个男生长得帅,他都能立马接上一嘴,败坏对方形象。


    “篮球队队长……”


    “脚臭。”


    “文艺节唱《残酷月光》那个。”


    “花心。”


    “话剧社戴眼镜的副社长。”


    “贪污社团经费。”


    “……”


    眼看初中部几个能看的帅哥滤镜全碎,周水宜气得心口疼:“钟飞白,你把他们的黑料了解得那么清楚干吗,到底有什么居心?”


    “哼,怕你一头栽坑里而已。”钟飞白靠在座位里,一只手转着书,翘起的二郎腿还满不在乎地晃了两下。


    “我当时就不信来着。要知道,男生越在乎你,就越把你盯得紧,多看别人一眼都不行,”周水宜和梁京茉聊起这茬,头头是道,“有时候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就是特别厌恶向你示好的男生,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这就是占有欲。”


    对于晏寒池这样成熟的男人,梁京茉不敢自作多情,可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


    只是名义上的亲戚,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载她回家,在游戏厅替她打掩护,不问理由地教训张振浩,带她在盘山公路赛车,一条条抽背她知识点,给她安慰的蓝莓糖和手表……今天刚结束分站比赛又到这里,没半句说教,仿佛只是特地来为她撑腰。


    租住在姨母家的那一家也是远房亲戚,打照面时,也不见他对那小孩有多客气。


    一想到那么多的可能里,或许会存在一个她想也不敢想的答案,不用够得上“喜欢”,仅仅只是“一点点特殊”,就足够她的心变作气球,轻飘飘升空。


    这时间酒店人少,轿厢里就他们两个,气氛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梁京茉侧头,问得很刁钻:“有长得帅的就可以早恋吗?”


    她语气如常,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眼神清澈地望过来,仿佛只是认真探讨逻辑问题。


    晏寒池挑了挑眉,并没有寻常长辈遭到挑衅的不悦,反倒夹杂了几分玩味。


    “你这是已经看上哪个男同学了?”


    他一双眼睛俊逸狭长,此刻带了点逗小孩式的笑也没半分稳重感,反而显得风流又坏。


    梁京茉只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无形的引力场,那些原本小心翼翼藏好的情愫一下子变得肆无忌惮,纷纷从大气层逃逸。


    她整个人也有些微微的失重,手指下意识抓紧了书包带,刚才的大胆也不复存在。


    “没有,就顺嘴一问。”


    晏寒池单手抄兜,看了眼她,不知看出了什么,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人小鬼大。”


    “……”


    梁京茉脸上微臊,很想强调她都十六岁了,可仔细想想,又不是很有底气。


    两人相差的七岁,好像不止年龄那么简单。赛车手这份危险的职业,同时也淬炼出了晏寒池强大、潇洒又自由的底色,和她这个两眼一睁就只有学习的女高中生截然不同。


    梁京茉觉得,就算自己长到二十三岁,也学不会他这种游刃有余的气场。


    在他眼里,她当然就只是个小孩儿。


    她的喜欢恐怕也根本不值一提。


    心脏如同一颗放久了的气球,逐渐泄了气,梁京茉连电梯抵达,发出“叮”一声的动静都没听见。


    晏寒池抬脚要走,余光瞥见她还站在原地,和谁较劲似的,腮帮子微微鼓着,一脸闷闷的不大高兴。


    他嘴角很轻地向上勾了下。


    “想什么呢?别一不小心气成河豚了,等会儿正好拿你做菜。”


    “……”


    /


    这天是车队庆功宴。


    一伙人早早在本地有名的烧烤店定了包厢,当初退役后定居苏城的老队长也在,坐下撸串叙旧闲聊,拿啤酒当水喝,有说不完的话。


    新一波烤串上来,高猛正准备给晏寒池发个短信问问多久到,就看到门被谁推开。


    门口的男人被灯光勾勒出高大利落的身影,不开赛车也是当明星的料。有他在场的时候其他人基本没被看见的份儿,连烧烤排挡的女服务员都跟在五星大酒店培训过似的,对他格外殷勤,笑容满脸,体贴周到地还给开门。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关键是,这人今天身边居然带了个小姑娘。


    堪称奇观。


    有酒量浅的,刚才吆五喝六地一通划拳,酒灌下去了不少,迷迷瞪瞪揉了下眼睛,震惊道。


    “池哥,你这是把嫂子带来了?”


    “后院有水池,你把脑袋扎进去清醒下先,”高猛无语地拍了下他脑袋,“看不出来这还是个高中生吗?”


    “那就是小嫂子,”那人点点头,笃定地说,“不然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带女人来?”


    女人。


    这个平时常见的词居然用来指代她,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升起,几乎一下子令梁京茉脸颊发烫。


    原来在外人眼里,她和他也是可以被归为这种关系的。


    身旁男人身形高大,手臂自然下垂,线条流畅,差那么一寸就要挨上她的,两个人就这样一起站在门口,仿佛原本横亘在之间的,关于年龄、身份、经历的那条界限也淡了下去,逐渐变得暧昧不清起来。


    正在这时,晏寒池从旁边拖了条椅子,示意她把书包放那,自己坐到旁边,听这群人没完没了还在起哄,像是被逗笑。


    “小毛丫头,算什么女人。”


    “……”


    心里那点小火苗倏的一下被扑灭了,梁京茉面无表情地坐下来。


    虽然一直知道在这男人眼里,她就是个亲戚家的小辈、一个高中生,甚至有时开玩笑他还会叫她小孩儿,可是……小毛丫头?


    梁京茉抿紧嘴唇,从书包里翻出英语单词本,打算背几个压压火。


    念经似的背了几个,听见晏寒池的声音:“生气了?”


    “没有。”


    梁京茉答得很快,而后手指懊悔地捏了下纸页,定了定神,还是道:“……这称呼不好听。”


    毛衣袖子有点长,她刚才伸进书包找单词书时把袖子捋上去了,这会儿手拿着书,那支银闪闪的手表戴在手腕,表盘就正对着他。


    晏寒池点点头,靠回去,胳膊随手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意有所指地哼声说:“小红帽好听。”


    “……”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梁京茉今天可算是有了实质的体会。


    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毛衣袖子,盖住那块手表。


    早知道不该戴它来的,省得一看见就想起他对她的好。


    有时,梁京茉甚至赌气地想,要是晏寒池对她只是普通长辈那样、或者干脆不闻不问就好了,她就不会对他产生依赖,不会把他看得那么重要,不会喜欢他。


    那么此刻,她的心情就可以是被小瞧了的生气,而不是被喜欢的男人叫作“小毛丫头”的恼羞成怒。


    他对她的好有种大人逗小孩式的亲近,可她贪图的是更多。


    这一个包厢里七八个人,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梁京茉不能一直拉着脸,也没法解释自己这弯弯绕的心思,只好把自己的心情做了伪装,辩驳道:“那我本来也不小了,再有两年都成年了。”


    晏寒池笑一声,伸手捞过菜单递给她,从善如流地说:“行,那我们小梁大人看看,要吃点什么。”


    男人声线质地干净,平时说话清朗透着亮,此刻带着笑意,就有种抓人的磁性。


    “……”


    她完全招架不住他这样的语气。


    梁京茉低头浏览菜单,勾了几串想吃的,递回去。


    晏寒池扫了眼,挑眉:“这才几串就够了?”


    “我吃不了太多,小舅舅你点吧。”


    这会儿桌上没人拼酒,琐碎的聊天声里,她清脆的音质格外明显。


    其他人弄明白了,敢情真是亲戚,先前那个误会的人挺不好意思,感觉在小姑娘面前忒没形了,举着酒杯站起来:“咳,那什么,对不住啊,我们一帮人嘴上没把门,平时开玩笑开惯了。”


    “没关系。”


    小姑娘长相清冷,笑起来却很甜,还有两个很明显的梨涡,又纯又有书卷气。


    他喝了酒坐下,想起什么:“主要也不怪我,老孟就谈了个这么小的,上回带来喝酒,那小姑娘我估摸着也就……十六七?真造孽。”


    晏寒池仰靠在椅子上,刚在菜单上挑了个勾,闻言说:“孟成飞?”


    “对,他不是搞了个拉力车队吗,不过一直没什么起色,这么些年一直黑不黑白不白地在道上混,也不知道哪里沾来的毛病,就喜欢没长开的小姑娘。”


    孟成飞这人,比晏寒池他们大了两三岁,小时候胡同里的男孩儿就这么几个,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就成了个小群体。


    一开始,因为孟成飞年龄最大,又爱拿主意,在一伙人自然成了老大那个角色,走到哪身后都跟着一群半大小孩。


    再长几岁,开始四处争地盘。


    孟成飞有点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发育又慢,看着比实际岁数小了不少,偏偏人猖狂嚣张,做事不留余地,有回踢到铁板,对方找了个道上的大哥来撑腰,他听见风声,二话不说立马逃了。


    那群人岂是白来的,一腔怒气对着几个不明情况的小弟往死里揍,有个小弟趁人不注意,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找晏寒池。


    如果说孟成飞的身板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上不少,那晏寒池的体格,则让人完全看不出才读初中。


    他才是这片胡同从小混大的,性格冷漠,一身干架的本领,还曾经惹得孟成飞忌惮过。


    不过,晏寒池对于当混混老大还真没什么兴趣,加上孟成飞有些事情做得出格,俩人渐渐有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这次干架之后,他就进了车队,和这帮人关系自然就淡了。


    再有联系就是前年,孟成飞说打算成立车队,想让他给点建议,在一家KTV组了个局,手掌一拍,一溜儿花枝招展的姑娘鱼贯而入,排成了长队。


    当时晏寒池冷下脸就走了,还真没留意他身边那位是个什么气质。


    ……


    酒过三巡,多的是话题,新一轮热气腾腾的烤串上来,话匣子打开,一群人说起了拉力赛车圈里的各种事情。


    有人民币玩家花七百万改装了辆车,征战长白山冰雪赛道,放话要刷新晏寒池当年的记录,结果上去就翻了,最后用拖钩捞出来的;去年一个拉力赛车组,领航员指挥失误开农田里去了,被老乡抓着赔了不少钱;还有车手勘路的时候在森林防火区抽烟,让巡护人员逮个正着,大名在汽联官网挂了好几个月……


    梁京茉边吃边听得入神,对于她来说,生活里一切新鲜事都是将来创作故事的丰富素材。


    冷不丁老队长说起了晏寒池当年刚进车队的时候。


    那时车队条件一般,在老小区居民楼里租了个两室一厅,摆了三四张上下铺,方便训练结束歇脚。


    房子在一楼,附近住的都是些闲着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太,平时大清早起来,就聚在窗户下嚼舌根,从市场菜价聊到这帮小伙子到底是干吗的,可以唾沫横飞地聊三四个小时。


    他们内部极不团结,小团体里谁不在场就诋毁谁,对外却一个鼻孔出气。


    谁和他们沟通都不好使,三两句就开始痛斥现在的年轻人不尊老爱幼,没素质,再说就开始哎哟哟地捂心脏。


    晏寒池那会儿还没正式进车队,只是没大没小地和这帮人混在一起,蹭了不少驾驶和修车的理论知识。


    他那时充其量也就十三四岁,年少气盛,睡不好觉谁能乐意,出去一趟,直接拎了台录音机回来,连带着几盘粗制滥造的鬼故事录音带,往窗台上一放。


    第一次播的那天,老头老太太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后来发现这录音机不光播鬼故事,还会录下他们的聊天内容,不分场合地重放,就在也不来了。


    ……


    说起往事,大家笑得不行,都说网上那些晏寒池的迷妹们要知道男神能这么损,滤镜估计得碎一地。


    “陈年旧账也翻?”晏寒池目光侧了下,抬手摸了摸后脖颈,低笑了下,也承认,“那时候年轻,下手没轻没重。”


    “你陈年旧账多着呢,”高猛平时成绩上被吊打得无话可说,正苦于没有报复的机会,这时被老队长一启发,来劲了,“哎,他是不是还绑架过一小姑娘?”


    “是有这么个事儿,人家长还找上门了,”老队长点头,“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留下阴影没。”


    关于晏寒池的事,梁京茉一直表现得兴趣平平,和听“赛车冲进农田”时一个表情,实则始终悄悄竖着耳朵。


    闻言一愣,一股好奇心就升上来,不由自主看向晏寒池。


    男人笑了下,往后一靠,长眉一挑,似乎带着点“这事也值得聊”的调侃。


    “她不就在这坐着?”


    ————————


    们小茉莉表情变化be like:[吃瓜]——[问号]


    谁懂“小梁大人”的宠溺感,有人给外界的印象是没耐心哄女人,但是哄小外甥女已得心应手[抱拳]虽然好像也是自己惹生气的(?


    第28章 Chap.28:小红帽


    #28


    有那么几秒,梁京茉都没反应过来。


    她对于这段记忆几乎是空白的,即便晏寒池这话指向性那么明确,一下子也没能对号入座。


    “你,绑架你亲外甥女啊?”


    还是高猛先反应过来,匪夷所思地说。


    “那会儿不知道。”


    对晏寒池来说,那天他就是在巷子里捡着了个小姑娘,五六岁,还没他腿高。


    他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只能看见一顶红色毛线帽,底下白色羽绒服鼓鼓的,像只小企鹅。


    大概发现身后有人,小姑娘仰头转过来,小脸有点婴儿肥,软乎乎、白里透红的,帽子偏大,滑下来把光洁的额头都盖住了大半。


    他单手抄在兜里,另只手把帽子尖往上拽了点,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小姑娘倒不认生,顶着个小红帽,一张嘴,连台词都对上了:“我来找我外婆。”


    晏寒池被逗笑,又问她:“那你外婆家住哪儿呢?”


    “不知道。”


    走失儿童的标准答案。


    晏寒池出门是打算去车队,他现在还不到上赛道的年龄,最常待的是维修区。


    几个维修工一身机油味,大大咧咧,经常拿他这个小孩开玩笑,但也挺厚道,遇上改装、拆车这种大事,还会提前告诉他一声,招呼他来看。


    马上过年,车队明天就放假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紧锣密鼓地把车改装完。


    一辆威麟X5,国内飞车王曾经征战达喀尔拉力赛的车型。


    晏寒池特地起了个早,时间也耽误不起,琢磨了下,把她领到附近的小卖部,让店主老大妈给看会儿。


    谁料走出门没几步,那小姑娘跟出来了。


    晏寒池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朝她后头抬了抬下巴:“上店里等去。”


    小姑娘迟疑了下,回头看那小卖部的大妈,警惕地摇摇头,又上来一步。


    “你这是赖上我了啊,知不知道我是谁?”


    晏寒池不由好笑,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哪里招小孩儿亲近了。


    他伸手,把她那顶又滑下来的小红帽边沿往上折了折,给小卖部大妈留了个车队的地址,返回拍拍她的脑袋,带着一块上了车。


    他那会儿也才十三四岁,做事无所顾忌,考虑问题确实不周全。


    所以当天中午,人家长找到车队来,环着手臂,用看犯罪分子的冷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气势汹汹的,说了些难听的话,他也能理解,耐着性子诚恳地给人道歉。


    晏寒池这人确实没那么循规蹈矩,年少时也张扬,但惹事了从来都是自己担,干脆果决,错了就是错了,不爱辩论。


    哪怕是那小姑娘自己不肯留在原地,他也没给自己澄清半句。


    后来,那家长训够了,转身就走,小姑娘一边被拽着仓促迈步,一边还回头。


    小脸紧紧绷着,对上他的视线,睫毛一眨,嘴一扁,毫无预兆地滚落两颗豆大泪珠。


    写满歉疚,又惨兮兮的。


    他心里本来有点窝火,噗嗤一下就笑了。


    后来才知道,这小姑娘居然和他沾亲带故,是和家人一块儿来老太太家过年的,名义上要叫他一声舅舅。


    因为这码事,赵惠蓉对他的印象好不到哪里去,连表面客套也不屑装。


    虽说是名义上的亲戚,跟陌生人没两样。


    倒是梁京茉让他印象深刻。


    时隔多年,第二次在胡同里看见她,又戴个小红帽。


    ……


    小时候差点被“拐卖”的经历,梁京茉是有印象的。


    虽然她从小到大都被人说乖,是人人称羡的“别人家的孩子”,但赵惠蓉常说,关起门来只有自己知道,她其实乖不到哪儿去。


    “从小就主意大,把大人话当耳旁风,才六岁就敢随随便便跟陌生人走。幸好我们及时赶到,哼,不然你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一番起承转,最后都能合到要她收收性子,永远听话这一主题。


    渐渐地,梁京茉一碰上“六岁、京北”这几个关键词,潜意识里就很抵触了。


    记忆中的那个哥哥,也被模糊了形象,成了个不怀好意、面目不清的人。


    直到此刻,一些琐碎的片段才在回忆里鲜明起来。


    比如那天,她之所以迷路,是因为在来时的路上,赵惠蓉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训她。她替自己辩驳了几句,赵惠蓉又说她翅膀硬了,有能耐自己找去外婆家。


    她一气之下,犯了倔,趁赵惠蓉和别人说话,还真跑了。


    再比如,那天从车队被领回家,到了悬铃西巷下车,她酝酿一路,终于鼓起勇气,抽抽噎噎地说,妈妈,是我自己要跟那个哥哥走的。


    赵惠蓉脚步刹了下,看她一眼,没说话,甩开她的手,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就往前面走了。


    她那会儿最怕大人给脸色,一被丢下心就慌了,站在原地越哭越大声,鼻涕眼泪糊成一把。


    赵惠蓉看得糟心,带她到小卖部买餐巾纸,顺便和老大妈道谢。


    小卖部大妈对她还有印象,可能是看小姑娘眼睛鼻子都哭红了,想逗逗她,边收钱边笑着说:“让你在我这待着等还不乐意,小小年纪就知道跟帅哥跑了,看,挨骂了吧。”


    梁京茉那会儿太小,其实还不知道“跟帅哥跑了”是什么概念,听出大妈略带八卦的玩笑语气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好意思,脸红了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被赵惠蓉严厉地瞪了一眼。


    她就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不好的事,即便后来已经忘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只要回想起这个片段,仍有种说不出的羞耻。


    为什么不肯待在小卖部,现在的梁京茉也说不出确切理由。


    可能是小卖部光线不好,昏暗暗的,看着让人害怕。


    也可能是那大妈有点瘦小,危险来临了能不能保护她是个很大的问题。


    比不上那个哥哥高大挺拔,眯眼笑的模样带着几分天然的痞坏,却又温柔帅气,给人一种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现在兜兜转转,时隔九年,居然被那大妈一语成谶。


    她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


    梁京茉还没成年,要住酒店,哪怕各开一间房,也得监护人同意。


    赵惠蓉连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就算没有十年前那码事,梁京茉也不会异想天开到给她打电话讨骂。


    最后,两个人在酒店前台狐疑的目光中离开,晏寒池带她在附近的网咖开了个包间。


    秋冬季节,南方没有北方那样萧瑟,看起来还是一片生机,从窗户望出去就是大片黑漆漆的茂盛树影,还有远处闪烁的霓虹灯。


    包间里两张桌子,并排放置,旁边有个窄长的榻榻米,没铺被褥,看着光溜溜、硬邦邦的。


    网管给了卡和电脑密码,告诉他们前台能点吃的喝的,机器上操作下就行。


    晏寒池问了句:“附近哪儿有超市?”


    “出门往左直走,过红绿灯,拐弯不到五十米就是。”网管说。


    “谢了。”


    从窗外收回视线,梁京茉脱下书包,放在榻榻米上,按下电脑开机键。


    晏寒池靠在门框,像是暂时没打算进来,目光随意落在她身上,这时扬眉轻笑:“熟门熟路啊?”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唇,有点懊恼。


    网吧电脑和家用台式机不同,开机键一般是外接的,一个圆盘似的东西放在桌面,新手没那么快摸索到。


    她偶尔会溜去网吧看电影,才记住了。


    梁京茉含混道:“……瞎蒙的。”


    晏寒池笑了声,没揭穿她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隔着几米,这男人的存在感依旧强烈,梁京茉硬着头皮输入开机密码,点开学习网站,在那一个个简明扼要的标题里寻找自己要看的,又回身去书包里找试卷。


    正在这时,晏寒池从门框上起身:“我去买洗漱用品,别乱跑。”


    他从头到尾没问过她下午干什么去了,却在这时叮嘱了句。


    那眉挑着,神情暗含的潜台词是敢乱跑,要你好看。


    梁京茉心情有点复杂地想,要是你知道我下午干什么去了,表情好看的就是你了。


    她点点头:“……知道了,我就在这儿。”


    等门关上,梁京茉默数了好几秒,放下笔,快速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字。


    “2012CRC灰石站”。


    这年头媒体的效率很高,才结束的分站比赛,新鲜的资讯已经铺开整个页面,从车组介绍到颁奖仪式,大多是图文照片。


    她一字不落地看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穿红黑相间赛车服的男人身上。


    他长相极其耐看,眉峰似剑,眼神沉静,形成一种既硬朗又冷酷的气质,在媒体的高清摄像头下也无懈可击,高大帅气。


    旁边那个挥着赞助商旗子的是领航员李震,她今晚吃饭时刚见过。


    二十岁,在网上被大家弟弟弟弟地叫,实际上说话做事却是个挺稳重的人。


    梁京茉还在镜头里看见了维修小工刘禄,就是今天一打照面叫她“小嫂子”的那个。


    外号小六,穿着维修制服,扒着引擎盖神情严肃,一点看不出场下的不着调。


    ……


    这些人场上的模样和场下交织,第一次让她有了种,一脚踏进了晏寒池的世界的感觉。


    正出神,冷不丁挂在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弹出消息,是黄晴给她发了条链接。


    梅子黄时:「妹妹,你上线了?」


    梅子黄时:「颁奖仪式看了没?池神帅出新高度啊,我本来以为得跟往年一样,最后一个颁冠军车组呢,结果今年顺序换了。打听了下,说是池神临时有事,和主办方请假,颁奖仪式都不参加了,把他们急得立马调换顺序。」


    梅子黄时:「服了,这男人还是这么有个性,视奖杯如无物。」


    梁京茉微怔,她抬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依然能感觉到杂乱无章的心跳,掺着一种说不出的悸动。


    半晌才打上字:「我那时候走了,没看见。」


    梅子黄时:「那你快看我的采访吧。」


    她还发了个坏笑的表情。


    梁京茉不明就里地点进链接,看背景,是在维修区那块,一个个车队的临时P房紧密相连。


    晏寒池穿着白色的长袖防火服,赛车服随便打了个结系在腰间,随意又不羁。


    他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意,汗珠流在喉结,没入颈侧绷紧的肌理,随手拿毛巾擦了下,每一寸线条都张力十足,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旁边的记者就是黄晴,她语速不快不慢,先是道了声恭喜,又问了几个关于弯道处理、和新搭档是怎么磨合的之类的问题。


    看得出晏寒池早已习惯应付这场面,虽然答得简短,但很有内容。


    双方一问一答,采访推进得很顺利,马上就要结束。


    黄晴拿着话筒,面向观众,语调明显轻松下来,洋溢着热情,有种闲话的氛围。


    “那么据我了解啊,今天在我们观赛的人群里,还有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女孩,受父母影响,也是你忠实的支持者哦,你有什么话想和她说吗?”


    话音落下,梁京茉一颗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黄晴会在采访中提起她,还精确到了年龄。


    唯一庆幸的是,当时被问到为什么喜欢晏寒池,她随口胡诌了句家里长辈喜欢。


    晏寒池……应该猜不出来是她吧?


    像是有根连着心脏的细线被用力扯紧了,这种感觉一直蔓延到了喉咙,梁京茉手指下意识蜷起。


    就看见镜头里,男人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后笑笑,像是隔着屏幕把她盯住了,眉宇一扬,说。


    “眼光不错。”


    第29章 Chap.29:再藏好一点


    #29


    眼光不错。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梁京茉的所有好心情都源自于这四个字。


    上课时她托着腮,目光在黑板上游走,眼前却偶尔会浮现出男人穿着赛服,潇洒挺拔的身影。


    望见路旁走过的同龄男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无端就会想到他说的那句“没一个长得帅的”。


    和周水宜在闹哄哄的食堂吃饭,也不自觉会笑起来。


    “这位同学,你很可疑哦,”周水宜放下筷子,狐疑地眯起眼,“今天大师傅把排骨做糊了还笑得出来,发生什么好事了?”


    梁京茉敛了下唇角,无事发生地看着她:“我笑了吗?”


    她生就一张清冷的脸,自带书卷气,眼皮薄,眼尾挑,不笑时乍一眼看很有距离感,说什么话都显得一本正经。


    可那眼角的弧度分明是狡黠的,只对熟悉的人展现。


    周水宜只恨自己没带个监控,扒着桌子倾身过来:“你笑了!而且是非常甜蜜的那种笑。哎,你就别瞒着我了,是不是和那个……”


    话没说完,桌子旁边忽然落下个阴影,周水宜后半句话急刹在嗓子眼里,差点把自己呛到。


    “班长?”


    “你换眼镜儿啦?挺酷的嘛。”


    周水宜成绩一般般,观察力一流,平时不管是对门大妈头发烫了卷儿还是班里哪位老师买了新衣服,总能眼尖地第一个发现,玩“大家来找茬”从来没输过。


    但考试时也特别容易粗心,2能看成3,A能写成B,用周女士的话来说,就是心思永远不在学习上。


    林子豪换了个黑框眼镜,方方正正地压在鼻梁上,使他看起来更加沉默寡言了,听见周水宜这么说,不太自然地冲她笑了笑。


    他告诉梁京茉,李老师有事找,自己在食堂门外等她,说完推了推眼镜,还想说什么,看了周水宜一眼,又打消了念头似的,转身走了。


    周水宜咬着筷子,目光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等人走远,胸有成竹地对梁京茉下了定论。


    “班长这人不会说谎,一紧张眼神就四处跑,我敢打赌,肯定不是李老师找你们。”


    ……


    燕中班级数多,食堂总计三个,在一幢大楼里各占一层,每天雷打不动三次高峰,这个点,正是大家吃完,陆续离开的时间。


    “子豪?”


    “班长?”


    燕中不少学生都是初中部考上来的,认识林子豪的人很多。


    有人察觉到他看起来心事重重,还关切地问了句怎么了。


    林子豪说没啥,冲他们每个人笑,之后有点累了,干脆低下头,没一会儿就感觉到鼻梁上镜框明显的下滑。


    新眼镜比旧的涨了百来度,又换了个框,重量加了不少,每回摘下来鼻骨两侧都是深深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块穴位都相通,冷风一吹,连带着太阳穴也发紧地疼。


    他吐出口气,伸手按了按,正在这时,听见梁京茉的声音:“你找我?”


    女生的声音清脆,透着玉的冰润,林子豪转头,看见梁京茉站在台阶上,穿着和他相似的藏蓝色冲锋衣,乌黑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有几缕因为静电沾在外套上,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扯出微小而有韧性的弧线。


    和许多青春期的女生爱剪刘海不同,梁京茉前额光洁饱满,没有特地作什么修饰,只有几缕碎发自然冒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琥珀色光泽。


    林子豪想起了蒋胜红对她的评价——一副自以为是的聪明样儿。


    “这女孩太傲,不懂收敛,成不了大事,”听完蒋胜红一肚子气的转述,林父在旁也是气愤不已,“等着吧!我看这种人往往高考要翻车。”


    不过,对于两人“约会”这回事,林父却没有蒋胜红那么激动。


    在他看来,林子豪打小就听话,如果不是被人嗾使,做不出这种事,是以拍了拍林子豪的肩,叫他去房间休息。


    “她不是仗着自己在实验班了不起吗?你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考进去!灭一灭她的威风。”


    也许林父觉得这句鼓劲来得恰当好处,林子豪却没有任何斗志燃烧的感觉。


    尤其面对梁京茉时,脑海里就会有个声音鲜明地提醒,他那天当了逃兵。


    “林子豪?”


    看他一直出神,梁京茉出声叫了句。


    “哦哦,在,”林子豪猛的回神,从胳膊下抽出书来递给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这个还给你……谢谢。”


    是那本《SHERLOOK  CHRONICLES》,梁京茉接过:“你朋友看完了?”


    “没有,”林子豪迟疑了下,“那天去苏城,没和她见上面。”


    他把“苏城”两个字降得含糊而轻,梁京茉没察觉似的,哦了声,点点头:“这样。”


    她没质问他当时为什么不替她澄清,似乎苏城那件事就这样轻飘飘过去了。


    林子豪本该松一口气,此刻却不知为什么,胸口反而堵得更深了。


    眼看梁京茉转身要走,林子豪几乎是下意识开了口:“那天的事情对不起,牵连你了,我妈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希望你别在意。”


    从小成长在父母的庇佑之下,唯一需要认真对待的就是学习,除此之外,就算偷拿了同桌的玩具、无意把小伙伴绊倒在地,也不需要他承担任何责任。


    父母会替他道歉、替他摆平,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拿回一张张奖状和成绩单上遥遥领先的数字。


    懵懂的偷窃欲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得以矫正,然而,遇到事情的逃避心理却永久地存在于他的习惯中。


    直到这次,喜欢的女孩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曾经鼓励他考进实验班的朋友梁京茉也回归到冷淡态度。


    林子豪不擅长道歉,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能再说些什么,舔了舔唇角,只好又干巴巴重复道:“对不起。”


    “没关系,”梁京茉怀里抱着书,看着他,眉目仍然清冷,平静,她刚转学过来时那天站在讲台上,底下不知是谁窃窃私语,说她看起来有一种聪明理智又冰冷的感觉,林子豪觉得很贴切,出神一瞬,又听见她说,“我也不该那么说你,算扯平了。”


    扯平意味着之后再没什么瓜葛,林子豪明白了她的意思,怔了一下,随即有些黯然,嗫嚅道:“没关系,你说的也是实话。”


    之后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分开回了教学楼。


    这天晚点时候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周水宜悄悄潜过来,问起林子豪找她干什么,听完事情经过,一脸鄙夷。


    “还以为班长责任心很强,没想到这么没担当,就算事后怎么道歉悔恨,那当时没长嘴吗?”周水宜捏了捏排球,“你还是太大度了,居然不生气。”


    梁京茉其实也生气,平白被冤枉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的。


    只不过她不习惯情绪外露,对周水宜来说,生气或许要大发雷霆、痛骂对方一顿,对她来说则不是这样。


    远离就好了。


    两个人一起垫了会儿球,临要下课,又一起去器材室还。


    梁京茉把球丢进框里,想起一茬:“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很灵的寺庙在哪里?”


    周水宜姥姥一场大病之后信了佛,逢佛教节日必去参拜善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这几年身体还真好了很多。


    周水宜也被煽动着去过几遭,每回都被周女士按头从文曲星那求符,但那符可能有点看人下菜碟,对她来说从没灵过,考试该几分还是几分。还不如梁京茉每周给她补课有用。


    于是她上回干脆放弃自己,给梁京茉求了一个。


    “观云寺啊?灵是挺灵的,据说全国各地不少老总都从那请佛像,正月里还有明星去。不过,你看这名字就知道在山上了,离市区远不说,还特别陡,我每回下来腿都打颤。”


    ……


    尽管有周水宜打过预防针,一路辗转换乘,站在西郊山脚,看见那一串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陡峭石阶时,梁京茉还是犯了犯怵。


    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两口,一鼓作气开始爬。


    于琦雯妈妈喜欢户外运动,她和于琦雯直到念高中,周末偶尔还是会被拉出门爬山。


    梁京茉的体力比不上专业人员,比起普遍体虚的同龄高中生还是能高出一大截,运动会也是报名800米的常客。


    然而这点同龄人中的优越素质在观云山面前丝毫不值一提,她像是只闯进迷宫的蚂蚁,拐过一个弯,脚下、眼前、甚至抬头远望,所能看见的永远还是绵延向上、角度不变的石阶,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间。


    足足爬了三个半小时,梁京茉才终于看见山顶褐瓦黄墙的寺庙。


    山顶气温很低,她刚才一路上来热得脱掉了外套,才走几步就打了个喷嚏,又忙不迭穿上。


    正对大门坐落着一口香炉,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线香,不少还燃着,烟雾缭绕,在敲奏的钟声里带着一股沉寂意味。


    爬山时一个人影都没看见,走进来才发现寺庙里人不算少,大殿上正好有位住持模样的僧人讲经,那些人就坐在底下,男女老少,年龄不一,有人穿着臃肿厚重的棉服,也有不怕冻的小伙子,各个神情肃穆。


    家里没人信这个,梁京茉其实也沾染得少。


    但她还是小心地跨过门槛,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她不知道怎样才算心诚,但至少,虔诚地听完讲经,大概自己也能更有底气地求一枚平安符。


    希望神明真实存在,护佑他每一次都能从极限边缘安全折返。


    /


    十一月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寒冷,透过郊外大巴蒙尘的玻璃窗往外看去尤甚,高大树木只剩枯枝,交错横陈在灰扑扑的天空。


    供暖还没开始,气候已经干燥起来,对习惯了南方湿度的梁京茉来说,新的面霜、身体乳和润唇膏又必不可少。


    她仍旧不习惯京北的冬天,却也开始,格外盼望冬天。


    这个一年之中最冷的季节,是晏寒池的生日。


    梁京茉把平安符和买来的赛车手套放在一起,又跑去商场买礼品袋。


    尽管她想拥有被平视的权利,不想做他眼中的小孩子。


    却也知道,如果不是这层关系,她连走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在长大之前,她要再藏好一点。


    于是,在一众礼品袋里选了个绘着卡通人物的幼稚款式,哪怕再小五岁,都不属于梁京茉的审美。


    她推敲着,试图把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包装得只有纸袋那样轻,甚至演练语气,让自己以一个小辈的身份送出生日礼物。


    自然地、平静地,不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她一天天数着日子,期待着12月21日的来临。


    在玛雅人的预言里,这一年的这一天是世界末日。


    对梁京茉来说,却是她可以正大光明祝福他的日子。


    没想到的是,CRC最后一站设在西南,因为特大暴雨延期举行,一直到12月21日那天,晏寒池都没能结束赛程回京。


    梁京茉把礼物纸袋收进衣柜,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天她第一次偷偷把手机带进学校,卡着12:21的时间,给晏寒池发去了一条消息。


    「小舅舅,生日快乐,祝你开心顺利,平安无虞。」


    想了想,又在后头加了个符号拼成的蛋糕。


    说不清是因为这个举动本身,还是发送的那一瞬间,隔板外忽然响起几个老师聊天的声音,直到回班,梁京茉的心跳都没能平复下来。


    她把手机关机,藏到书包夹层深处,试图集中注意力学习,然而它却不甘心被忽视似的,顽强地一次次跳到眼前刷存在感。


    午休结束,梁京茉又潜进厕所隔间,把手机翻出来看。


    并没有新的信息。


    才半小时,也许他还没看见,梁京茉这样想着,原本跳动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了点。


    她纠结了下,又补上一条,看起来很傻的自报家门。


    「我是梁京茉。」


    收起手机,下一回,隔了两节课才打开。


    再下一回,则是晚上十点。


    然而,无论她第几次打开,收件箱都是空空如也。


    第30章 Chap.30:水里梦游


    #30


    被子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冷白的光反复映亮梁京茉的脸。


    几天过去,她发出的那两条信息仍旧孤零零挂在右侧。


    那只符号拼接的三层蛋糕,早没了发送时的俏皮,怎么看都只剩一种幼稚笨拙的傻气。


    记忆闪回到晚自习放学后,偷溜去网吧的那一刻。


    那年微博正兴起,从明星到普通人都开通了账号,随手分享日常,玩得热火朝天。


    梁京茉刚输入“北逐车队”,就自动关联到了高猛。


    首条动态也是他最热门的一条。古色古香的包厢里,车队众人围桌而坐,谈笑风生。入镜的四五人里,她的视线先被站起来跟人喝酒的李震抓住。


    李震左手边坐着个精致秀丽的女人,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戴圆润小巧的珍珠耳钉,五官姣好,一件素色的针织衫,衬得气质温婉安静。


    再旁边。


    晏寒池穿了件黑色毛衣,外套随意搭在椅背,微微后靠坐着。面前放着个偌大的生日蛋糕,只入了一半镜头。


    梁京茉搭在鼠标上的手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退出图片,去看这条动态的发布时间。


    12月21日21:01。


    评论区热闹非凡。


    “池神!”


    “嗨皮波斯得!”


    “果然,这个万年不发动态的男人只会出现在别人的微博里。”


    “池哥生日快乐!”


    “池神旁边的女人是谁啊,车队新招的经理吗?”


    高猛回了这条:“nonono。”


    戴墨镜的表情显得极有深意。


    “嫂子在哪儿呢?高哥你把人家娶到手了就脸都不给露啊,差评。”


    这条下面,有个昵称叫“小孔成燕”的人回:“别提了,男人婚前婚后简直两个样,唉。”


    高猛回她,连发了三个擦汗:“领导别整我,这照片不是你拍的吗?”


    梁京茉点进那个账号,首页置顶就是和高猛的婚纱照。


    她微博发得很频繁,晒花花草草、养的小金鱼,出游的照片中,几乎都有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正是高猛微博里,戴珍珠耳钉、坐在晏寒池身边的那个女人。


    那一瞬,眼前像是有只手,将一地散落的拼图捡了起来。


    耳畔忽然浮现出,五月份在山顶时高猛的话——


    “到时候我和孔燕一个车,你再开一辆。”


    “主要吧,她那表妹也去。孔燕那人你知道的,做媒这事她最来劲。”


    ……


    当时,因为晏寒池一副考虑都不考虑的样子,这个插曲也很快被她忘记。


    却没想到,那会是命运早就埋好的草蛇灰线。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松弛俊朗,并没多少拒人千里的冷感,梁京茉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他随手划过那些铺天盖地的祝福短信,而后和身旁女人说话的样子。


    心口沉得喘不过气来,她逃也似的移开视线,随便它落在哪里。


    隔壁桌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电影。


    是灾难片《2012》,海水正以灭顶之势灌入船舱,哗哗声和尖叫混成一片,每个人眼睛里满是惊惧和绝望。


    闸门缓缓升起,在淹没口鼻的冰冷海水里,有个女孩颤抖着把自己的小狗托向生还的那一侧。


    那种冰冷、绝望、无处可逃的共情,海水一样裹住了她。


    “哎,小姑娘,你咋哭了?胆儿这么小呢?”隔壁桌的胖大叔忽然察觉到什么,扭头一看,吓了一跳,“这都演戏呢,假的!你看,21号早过了,这世界末日也没来啊。”


    ……


    梁京茉低头走出网吧,努力克制着,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掉眼泪。


    在这个糟糕的时刻,她发觉了自己忽略掉了一个很重要的现实。


    她把那份不能言说的喜欢藏进心底,拼命渴望着快点长大。


    他那头的世界,却不会停下来等她。


    /


    梁京茉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京北十二月的风冷得刺骨,吹得她太阳穴发涨,好像要炸开。


    到家门口时,刚好碰上邱晖。


    “哟,怎么了这脸色,没事儿吧?”


    小姑娘背着书包,穿长款黑色羽绒服,巴掌大的小脸白得像纸,隐约透露出一点儿病气。


    邱晖又看了几眼:“是不是在哪儿吹着风了?最近外边流感凶得很,我好几个同事都中招了,给你泡两包感冒灵?”


    梁京茉抿了抿苍白的唇:“不用了,谢谢邱晖哥,我待会儿自己泡。”


    “那行,就在电视柜下边,记得泡啊,”邱晖也没勉强,把耳罩戴上,准备出门,脚都迈出去了还是放心不下,又折回来,“晚上早点睡觉,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你小舅舅当年边玩边学,还经常溜号跑去赛车,那高考成绩出来,也没比人家差多少。”


    在这种时刻,听到他的名字,如同被烫了下眼睛,梁京茉垂下眼睑,没接话。


    晚自习心不在焉,又溜去网吧的后果就是,晚上需要开夜车学习。


    梁京茉摊开卷子,深吸一口气,勉强把注意力集中上去,埋头不知写了多久,一看时间,居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匆忙出去洗漱,开门时没防备,一下子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不知是邱晖这张嘴太灵,还是她心思飘忽,让病毒有了可乘之机,隔天早上,梁京茉睁开眼睛,先感觉到嗓子一阵刀扎般的干痛。


    她拿了几包感冒灵,一到学校就泡了喝,但还是没抵住症状的加重。


    额头滚烫,身上却发冷,强撑到晚自习,终于捱不住,趴在桌上昏沉沉闭住眼睛。


    同学看出情况不对,帮她联系了老师。


    “最近这阵儿流感是凶,唉,又一个,”门卫室内,大爷接过她的假条,压进夹子里,冲旁边的凳子一指,“坐着等吧,家里谁来接啊?”


    梁京茉烧得有些昏沉,被这么一问,才想起班主任刚才似乎告诉她,邱晖要加班,叫了朋友来接。


    ……朋友?


    霎时间,一个可能的名字浮上心头。


    许是应和着这个猜测,门卫室外,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


    看见那辆银灰色陆巡的一秒,梁京茉的心口倏的紧了下。


    下一秒,车窗摇下,露出的却是王达开的脸。


    梁京茉怔住了,太过意外,以至于站在原地,忘了最简单的开门上车。


    “怎么,不是你小舅舅很失望?”王达开像是看出了什么,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盘上笑道。


    梁京茉这才回神,抿了抿唇:“没有。”


    “我车前两天坏了,就先借你小舅舅的这辆开,反正他泡在那温柔乡里,一时半会儿也不回来,”王达开示意她把安全带扣上,八风不动地说着,又仔细看她脸色,“哟,是病得不轻,发烧没啊?”


    他之后的话,梁京茉其实没有很好地听清楚,“温柔乡”那三个字冷不丁出口的一瞬间,像是块落石,重重砸在了她的心口。


    没被回复的生日短信、微博上的照片、高猛评论里意味深长的表情……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


    所有的猜测像是得到了验证。


    脑袋发沉,像是有千斤那么重,意识却又很恍惚,仿佛随时能被风吹走。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太难受了,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喘不上起来。


    王达开余光扫见,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都叫什么事儿。


    上个月,高猛来店里选镯子,说是要给老婆送个五周年纪念日礼物,再买块好点儿的翡翠。


    东逛西逛的,忽然往柜台一指:“这怎么还有透明的,你个奸商,卖塑料啊?”


    王达开呸了一声说他狗眼不识泰山,这叫雪花棉。


    “《风雪夜归人》听过没?苏富比拍卖行八百万成交的艺术品,就是用这料子雕的。”


    高猛将信将疑,又看了一眼:“是吗,我怎么瞅着小茉莉戴的那个塑料珠,和这挺像的呢?”


    王达开行走江湖多年,哪怕缅甸最乱的时候也能全身而退,靠得就是那独一份的敏锐直觉。


    他当时没接茬,等人走了,招招手把店员叫过来,问那天小姑娘的模样。


    店员抬手一比:“这么高,挺活泼的,还跟我讲价,一口一个姐姐,嘴可甜了。”


    这么听着,似乎不是梁京茉,但那店员又说,忙完这茬她出门倒隔夜茶的时候,看见那小姑娘是跟另一个小姑娘一块儿来的。


    ……


    如果梁京茉只是买了枚吊坠,那没什么,但要是特地绕个弯子托人下手,还放着友情折扣不要、不让他知道……这就不对了。


    再看今天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达开天生有种探究欲,也好奇自己猜得准不准,无可否认,刚才那么说确实是那点劣根性作祟。


    然而,真相真被他给试出来了,又不落忍起来。


    尤其是,小姑娘眼圈都有点红了,自己却不知道,还以为装得挺好,没事人一样地轻声问:“我小舅舅是有女朋友了吗?”


    “还不是,”没有像刚才那样开夸张的玩笑,王达开扶着方向盘,如实说,“不过,听说两个人是高中同学,还同班。”


    梁京茉忘了自己有没有再说话。


    发烧带来的耳鸣让她像是溺了水一样,耳畔隆隆作响,震着心口,眼眶泛着热。也许是温度又烧上去了,她靠在车里,身上每一寸肌肉也酸痛得厉害。


    前方汽车尾灯红彤彤的,在眼前慢慢放大,模糊,变成一片片铺开的光晕。


    她紧紧咬牙,闭住眼,把头扭去旁边。


    “39度2,烧这么高,血相倒是还好,吊个水吧,好得快点儿,”急诊医生扫了眼验血单,很快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字,“行了,去窗口缴费。”


    王达开像个靠谱的家长那样,跑前跑后,等针水挂上去,才跑出去给店里的人回电话。


    这个点,输液室人不多。


    梁京茉左手吊着针,右手从书包里拿出政治书看了起来。


    旁边的护士见了,夸了好几句,回头冲同事艳羡道:“看看人家,我女儿学习要是有这么努力,那我天天值夜班都高兴了!”


    其实,梁京茉翻了好几页,却很难说看进去了多少。


    思绪混混沌沌的,仿佛在冰冷的水里梦游。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似乎有急救床呼啦啦推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输液室的门被推开。


    “那您在这坐会儿,要是觉得不舒服了,随时再和我们说。”


    孟成飞摆摆手,示意护士可以走了,自己则随便捡了张椅子,在门口坐下。


    “老大,我给您买点吃的去?”一小弟殷勤地凑过来,“流了这好多血,要不来个猪肝粥补补?”


    孟成飞说随便。


    他今天也是倒霉,骑摩托出门,一没留神摔沟里了。当时就有点晕,一检查,脑袋倒是没怎么样,手掌喇了一条长口子,这会儿包扎得严严实实,像个熊掌。


    他人长得不赖,相貌端正,有点韩国男星的影子,因此也有偶像包袱,嫌这包扎太难看,想问问护士,多久能拆。


    就这么一抬头,发现了对面坐了个挺漂亮的小姑娘。


    十六七岁的少女,乌黑长发柔软地披在肩头,衬出一张白皙清瘦的脸,许是因为发烧,眼珠越发亮晶晶的,好像含着薄雨,忧郁、憔悴又漂亮。


    护士在给旁边的人扎针,她大概有点不敢看,偏头过来正好和他视线相对。


    “老大,忘了问你除了猪肝粥——”小弟去而复返,话没说完,却发现孟成飞手一抬,眼里兴味盎然,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


    “那小姑娘,帮我打听打听,哪个学校的。”


    ————————


    你丸辣。


    小舅舅is watching u-


    “女朋友”的误会解开之前,先让我们小舅舅对付一下准备开屏的孔雀吧。


    这是第一个舞到小舅舅面前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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