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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第15章 Chap.15:像在游乐园


    #15


    这天上午,期中考试全部结束,总算离期待已久的小长假又近一步,连阳光也格外灿烂。


    老姚宣布放学,班中顿时成了一锅煮沸的水,大家边聊天边将书和资料一叠叠丢进整理箱。


    梁京茉照例整理书包,余光扫向后排。


    张振浩大喇喇坐在位置上,目光直白,毫不掩饰地盯着她。


    她垂下眼睫,背上书包出门。


    “就你一个人,没叫个朋友?你不是和周水宜挺好的吗?”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张振浩跟了上来。


    带朋友干什么,多一个人被你们缠上吗?


    梁京茉忍住情绪,说:“她没时间。”


    果然好学生最怕把柄捏在别人手里,之前那么冷硬,现在还不是要低头。


    张振浩心情舒畅:“我特别好奇,像你们这种好学生,是不是都看不起我们?想请你玩个游戏都这么难。”


    这种邀请方式和威胁有什么区别,梁京茉皱着眉,语气不算好:“我们又不熟,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可能我这人就是比较喜欢交朋友吧,你不主动,当然我主动了。”他厚颜无耻地说。


    梁京茉无语,兀自往前走。


    张振浩却又凑上来:“你经常去那玩?”


    “不常去。”


    “那我们还真有缘。你难得去一次都让我碰见了。”


    眼看他说个没完,梁京茉停住脚步:“我只跟你去这一次,再拿这个威胁我,那随便你告不告诉老师。”


    她穿燕中统一的校服外套,冲锋衣款式,却别有一种清冷夺目的漂亮,让人一眼就把她和其他人区别开来。乌黑秀亮的长发扎成一束马尾,无声写满拒人千里。


    “知道了,”张振浩应得敷衍,心里笑她天真,随口道,“你爸妈有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回家?”


    已经走到校门外马路旁,梁京茉顾不上回答,视线不露痕迹地找寻起来。


    卖樱桃的摊贩,靠着公交站牌闲聊的学生,翘首等待的家长。


    她用力咬了下唇,又扫视一遍,仍然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明明说好十二点半,是来晚了,还是……他忘记了?


    心像被细线悬住,吊在空中晃荡起来,那一刻的心情接近于祈祷。


    她下意识快步往外走,张振浩却不满被忽视,追上来要拽住她:“喂——”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


    “梁京茉。”


    循声看去,只见那辆银灰色陆巡停在几步开外的车位上,SUV的车型分外高大,随后,车窗上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冲他们招了招。


    男人胳膊搭上车窗,黑发凌乱潦草,鼻梁上架了副偏光墨镜,穿黑色圆领卫衣,裁剪宽松,衬得整个人高大有型。银色机械手吊坠冷闪闪地落在衣服上,随性又潇洒,比平时更张扬。


    看见他的一瞬间,梁京茉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头,对上愣在原地的张振浩,不紧不慢道。


    “玩赛车游戏有什么意思,我小舅舅说带我们去开真的。”


    /


    直觉告诉张振浩,扭头就走才是最理智的决定。


    俗话都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人家小舅舅都找上门来了,真上了车,鬼知道会开哪儿去。


    但就这么走了,也太没面子了,不就显得他怕了?


    脑内两个想法正打着架,张振浩还没决出一二,无意间就对上了梁京茉的视线。


    她微微偏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给个答案,眼神不是诚意的邀请,而是淡然的挑衅。


    仿佛笃定他会打退堂鼓。


    张振浩顿时被激了下,二话不说拉开车门,“砰”一声甩上。


    怕什么!


    这可是监控比鸟还多的首都,大白天的,他还能被绑架了吗?


    这种想法支撑着他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大喇喇往后靠着,昂着下巴,腿时不时抖两下。


    但很快他就感觉有点不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区繁华的高楼大厦消失不见,景色肉眼可见的荒凉起来。


    张振浩心里有点发毛,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坐正了点,警惕地盯着前方。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了京北市郊的车队基地。


    拉力赛因为性质特殊,车队大多设在郊外。办公室、研发中心、维修区、训练场等紧密相连,占地很广。


    北逐车队就是这样,他们的维修区就在模拟赛道旁,方便技术人员观察过弯状态,及时调整方案。


    测试刚结束,各部门人员各司其职,在维修区忙忙碌碌,手拿文件商量着什么,行色匆匆,脚下生风。


    经理周达拿着记录数据的表单,和维修组长边聊边往会议室走,正在这时看见了晏寒池。


    他话头一顿,快步过来,像个勤恳周全的大内总管:“不是给你放假了吗,什么事儿又过来了?”


    晏寒池朝后方侧了侧头:“带两个小朋友玩会儿,高猛呢?”


    “楼上,晚点打算去勘路呢,”周达的视线在两个小朋友身上转了圈,边说,“我帮你叫他去?”


    “不用,你忙。”


    晏寒池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冲这边一指,示意他们随便坐会儿。


    男生大多喜欢车,张振浩也不例外,平时就对各种车型如数家珍,至于赛车这种普通人没什么机会接触到的事物,那更是热血中的热血。就今天来车队观光这一圈的经历,他光是想想回去后怎么吹嘘,嘴角就要收不住了。


    “这是货真价实的赛车车队吧?你小舅舅什么人?真牛,”张振浩东看西看,话匣子就没停过,“他的车也酷毙了,丰田LC 100,号称‘陆地巡洋舰’,硬派越野……你不知道吧?你们女生都不知道。”


    梁京茉先前只觉得张振浩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流氓,现在又加上了自以为是和愚蠢两条。


    即使他正在表达对晏寒池的崇拜,她也改观不了半点。


    这是晏寒池的世界,承载着他的梦想和荣誉的地方,却用来帮她教训这么个不值一提的人。


    梁京茉越想越生气,早知该把买书的钱用来报个跆拳道班,被他找上门时直接揍他一顿。


    没等多久,维修区走进来个人,三十岁上下,高大壮实,一头剃得很短的板寸,浓眉大眼,有种粗粝的悍气。


    他视线在沙发这块转了圈,径直冲张振浩招了招手。


    “过来,你坐我车,咱们两组待会赛一场。”


    张振浩知道拉力赛的基本形式,一辆车上统共两个位置,分别是赛车手、领航员。这看样子他是要坐副驾了,闻言精神一振,连忙一跃而起,自来熟地说:“哥,都靠你了!”


    门外停着辆黄白色涂装的赛车,车标耳熟能详,但车的外观又和大马路上见到的不太一样。


    “这是专门为拉力赛改造的车吧?这尾翼太帅了。我看过电影,听说发动机、悬挂、燃油系统什么的都得全换,一套下来这车除了标之外,跟市面上的车都没什么关系了,”张振浩坐进车里,扣上头盔,视线立马四处乱转,嘴皮子一刻没歇,“得花多少钱啊?”


    “这台用了三百多万吧。”高猛回答了他的问题,从基地后门开出去。


    “我靠,太牛了!咱们现在去哪儿?不在赛道比吗?这方向是要上山?”


    张振浩坐直了探头探脑,正在这时,高猛向后望了眼,似乎在口头估算距离,随即一伸手,掐掉了车内的全部摄像。


    “车里的东西别乱摸也别乱碰,”摄像一关,高猛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语气瞬间冷漠下来,搭配他那不算友善的外型,全然像个劫匪,没什么耐心地丢给他一个呕吐袋,“敢吐车里,别怪我停车揍你。”


    张振浩一时没适应这剧变,茫然地僵在了座椅里。


    下一秒,专为拉力赛改装的钢铁猛兽弹射般飞了出去。


    /


    所谓分组比赛,当然是蒙张振浩的,他被那一下弹射起步砸在靠背上时,梁京茉甚至还没出发。


    刚才临上车,晏寒池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一个人在车里坐会儿。


    这是梁京茉第一次亲眼看见拉力赛车的内部,和普通汽车相比,可以说完全是个毛坯。后备箱和后座直接拆除,备用轮胎和维修工具用黄色绳子固定住,驾驶舱的扶手盒被三排彩色按键取代,底下还有两小排,各有控制灯光、风扇、通讯等功能,旁边立着巴掌大小的黑色屏幕。


    她所在的副驾位,前方脚踏上还有两枚小小的红色按钮,其中一个上面写了“水”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梁京茉不敢乱碰,视线上移,看见几根钢管焊接成的骨架,终于有了个能对上号的东西。


    防滚架。


    它由一根根钢管组成,循着车厢内部轮廓拼接,像个固若金汤的金属笼。


    晏寒池16岁那年,试车翻下长坡,正是这个东西保住了他的命。


    王达开和她说完,还不由感慨,说他那身体素质也是好,普通人经过五六圈的翻滚,没受伤也得半死不活地躺一会儿。


    晏寒池呢,拎着头盔爬出来只原地缓了下就生龙活虎的了,不开赛车也是个当飞行员的料。


    梁京茉其实很难想象晏寒池也会有情绪激烈的时候,从她认识他开始,这男人就一派游刃有余的模样,强大、潇洒又自由。


    如果不是王达开,她想不到他年少气盛时也会被人坑,而且还差点没命。


    仅仅只是发火,脾气还是太好了。


    梁京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留神眼角罩下一片阴影,下一秒,驾驶座车门被人拉开,晏寒池坐了进来,朝她怀里丢来个东西。


    “看他倒霉这么高兴?”


    梁京茉下意识接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张振浩:“和他没关系。”


    晏寒池也没在意,冲她手里抬了下下巴:“食堂关门了,附近没其他饭店,先对付两口。”


    他居然留意到她没吃饭。


    手里的面包是便利店常见的款式,牛角形,塑料袋包装边缘绘有几颗蓝莓,淌出浓郁的果酱。


    或许晏寒池只是随手一拿,可对她来说,就和那枚雪花棉一样,是个微小又甜蜜的巧合。


    梁京茉拆开小口地吃着,晏寒池则一只胳膊肘搭在车窗沿,在和高猛联络。


    面包不算很大,对梁京茉的食量来说刚好缓解饥饿感,又不至于感到撑。


    她听清通讯内容,是高猛说在山顶汇合,忙咽下最后一口道:“小舅舅,我好了。”


    晏寒池看她一眼,轻笑:“剩下的准备带路上当点心?”


    梁京茉下意识低头望向空空的包装袋,哪儿还有剩的?


    慢半拍反应过来,肯定是沾嘴巴上了。连忙拿纸巾抹了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车子启动后,梁京茉留意到,排排按钮旁边的黑色屏幕亮了起来,水温、胎压等一目了然地显示在上面。


    这一带都是山,道路不算宽,九曲十八弯地向上延伸着,坡度陡加上植物茂密,人的视野很有限。


    开了一会儿,地面有些湿润起来,山林苍翠的绿色更加幽深,抬目向上望,远处似乎有蒙蒙的雨气。又过了片刻,这些雨就噼里啪啦砸到玻璃上了。


    晏寒池掌着方向盘,并不减速,告诉她:“踩你左脚前的红色按钮。”


    正是那个写了“水”字的小圆按钮,梁京茉踩下去,赛车引擎的轰鸣声中又添了一道声音,是雨刮器的胶条密实地来回刮过玻璃,有力顿挫的刮擦声下,前挡风立刻变得无比清晰。


    晏寒池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迎着雨,载她在山间盘旋而上。


    窗外的雨被风向后吹去,留下道道颤抖的水纹,梁京茉盯着看了会儿,转回头,食指摩挲了下,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小舅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从那个雪后的巷子里认识开始,他似乎就一直在帮她。


    如果说之前是碰巧遇见、顺手管了,那像今天的事,晏寒池完全可以在学校门口警告张振浩一顿,不用专程把人带到车队教训。


    这个问题其实在她心头萦绕了很久,过往当然也有很多人对她好,但总不外乎出于亲情、友情,亦或是身为各方面表现都好的尖子生,天然就容易做老师心中的宠儿。


    但晏寒池不属于以上任何一个范畴,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体验。


    因为陌生,才免不了好奇。


    晏寒池没开口的时间里,梁京茉甚至在脑海里胡乱地猜,他会回答什么呢?


    因为外婆对他很好?所以回报给她身上?


    没想到,男人靠在驾驶座,锐利的眼神盯着前方,听了这话,眉挑了挑:“这就叫好了?”


    随即话音落下,像是给她下定义:“果然还是个小朋友。”


    什么啊。


    心头那点困惑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梁京茉不由说:“我哪点像小朋友了。”


    晏寒池看她一眼,还真回答了:“抓着安全带。”


    “……”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从发车开始,她的手好像就一直无意识地抓在斜过来的安全带上。


    她马上松开,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我这不是……”


    不是因为车速紧张。


    而是因为和他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独处。


    这当然不可能说,梁京茉呼出一口气,故意作出满不在乎的模样:“我这是觉得车速太慢,有点无聊。小舅舅,你平时就用这个速度比赛吗?”


    话音落下,车子忽得改变方向,迅速斜切进一片相对开阔的小平台,利落刹停。


    梁京茉被惯性带得整个人一晃,差点以为自己口出狂言,要被赶下车了,没料男人脑袋微向后点了下,意有所指:“头盔。”


    梁京茉愣了下。


    晏寒池手肘搭在方向盘,啧了声:“不是想看看我平时用什么速度比赛?”


    虽然她刚才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也还是挺想看的。


    梁京茉心跳莫名快了起来,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够后备箱的备用头盔。


    因为车内环境相对安全,赛程又长,拉力赛车手通常使用专用的头盔,不像摩托车那样封闭得严丝合缝,方便说话、喝水,额外配备了通话器以及Hans接口。


    头盔对她来说偏大了点,梁京茉扭头都不太方便,她想起什么,艰难又固执地把脑袋转过去:“但是小舅舅,你没有领航员。”


    和场地赛的绕圈跑不同,拉力赛所挑战的都是陌生赛道,不会走重复的路,没有路书和领航员简直是在拿生命开玩笑。


    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这是训练场地,没跑过个几十几百圈怎么敢出去比赛?路早就记住了,”晏寒池抬手搭上方向盘,拨档,朝她挑了下眉,“放心吧,肯定不给你带沟里去。”


    外头是瓢泼的雨幕,引擎声浪里,这个男人朝她一笑,有种在擅长领域轻松控场的意气风发。


    胸腔似乎起了阵激荡的热意,梁京茉抿抿唇,轻声而坚定道:“没担心这个。”


    她整个人被六点式安全带绑在座椅上,头盔两侧连接着Hans系统,确保头颈不会受伤,整辆车又在晏寒池的掌控之下,抛开她因个人情愫产生的信赖不谈,他的实力也足够打消人的不安。出道以来冠军拿到手软,连续五届的CRC总冠军和年度车手,国内当之无愧的拉力赛第一人。


    这感觉像在游乐园,你知道高空项目刺激恐怖,但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


    然而下一秒,晏寒池提速的那一刻,梁京茉发觉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极高的速度下,力的作用被放大到恐怖,山路上随便一枚碎石、一点雨水导致的打滑在车内都是那么明显,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随之颠簸,内脏像是被挤压错乱的海洋球。视野急剧收缩,让人产生下一秒就要摔进路面的错觉。


    前方那弯道看似很远,眨眼就到了面前,梁京茉视觉还没反应过来,晏寒池已放任车身横移,急剧甩尾,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悬崖边漂了过去。


    天旋地转,梁京茉惊叫出声,手胡乱地撑在了车门上。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个急弯后,金光刺破乌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迸射到眼前。


    冲出那片雨幕后,晏寒池减了速,有那么好几秒,世界都是空白的,梁京茉缓了好一会儿,引擎的轰鸣、自己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声才重新涌入耳朵。


    她想摘下头盔,才发觉手指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


    相比她生死线上走了个来回的惊心动魄,晏寒池更像是出去溜了个弯,气息都不见半点不稳,问她:“吓着了?”


    梁京茉面色微微发白,挤出两个字:“还好。”


    晏寒池笑笑,没拆穿她。


    他倾身过来,手托住头盔,利落一抬,帮她拿了下来,之后没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距离,目光上下一扫,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你鼻子是不是变长了?”


    梁京茉恼羞成怒,从他手中夺过头盔抱在怀里:“我哪有!”


    毕竟不是五六岁的小朋友,晏寒池适可而止,没再逗她。


    休息了会儿,两人重新上路。雨后山林带着清爽的气息灌进车窗,梁京茉环抱着头盔,静静看着窗外,惊吓和气恼都褪去后,充盈在心口的,是一股密实的成就感和小雀跃。


    不知道这条山路要开多久,梁京茉私心希望它没有尽头。


    晏寒池掌着方向盘,问她:“怎么不说话了?还在生气?”


    “没有,”梁京茉觉得他怕不是故意在哪壶不开提哪壶,顿了顿,看见前面路况平稳,才说,“开车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说话,不会分心吗?比赛的时候应该也不允许吧。”


    “没人管,高猛就喜欢边开车边和领航员讲笑话,车内录音每次放出来都跟说相声似的。”


    “是吗?”说到这儿,梁京茉也想到一个笑话,是周水宜前几天讲给她的,她微微坐起,“那——猫会喵喵喵,狗会汪汪汪,鸭子会嘎嘎嘎,鸡会什么?”


    晏寒池视线都没偏一下:“飞?”


    “鸡哪里会飞?”


    “飞机不算?”


    梁京茉先被他冷到一下,定了定神才正色道。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话落,身旁传来男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闷笑。


    她也忍不住低头,对着怀里那头盔傻笑。


    又开了五六分钟,抵达山顶,下车的一刻,新鲜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风吹过大片的松林,像是海的波涛和喧哗。


    梁京茉沉浸在眼前的风景,好半晌才想起还有个张振浩。


    走过去看,他已经半死不活地瘫在了副驾驶,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想玩什么赛车游戏了。


    晏寒池和高猛站在不远处的山崖边,指间一点火星跳跃,烟雾顺着风往山下飘去。


    “你说咱们往年去那比赛,都坐运输车,什么景点都没逛过,可不得也当一回游客,换换感觉,”今年的赛程才过半,高猛已经畅想起了春节的自驾安排,“到时候我和孔燕一个车,你再开一辆。”


    晏寒池听笑了:“怎么,长白山太危险,你们度蜜月还得找个人保驾护航?”


    “嗨,什么蜜月,领证多少年了都,婚礼就走个形式,”高猛摆摆手,咳了声,道出重点,“主要吧,她那表妹也去。孔燕那人你知道的,做媒这事她最来劲——哎哎,你别走啊。”


    他烟叼嘴里,连忙展开两只手,母鸡似的把晏寒池拦住:“就当出去玩儿一趟,要不把你这小外甥女也带上?那儿的雪可漂亮了,她肯定喜欢。”


    晏寒池摘下烟,一副考虑都没考虑的样子:“她去不了。”


    “怎么?”高猛一愣。


    “对雪过敏。”


    “你大爷,”高猛说,“这借口还能再敷衍点吗?”


    他干脆朝梁京茉招了招手,把人叫过来套近乎:“哎,你喜欢下雪不?过年让你小舅舅带你去长白山看看怎么样?”


    梁京茉早就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时纵然是什么挑战吉尼斯纪录级别的雪景也动摇不了她,摇摇头说:“不喜欢。”


    见高猛似乎还要开口,她现学现卖,神色认真地看向他:“我对雪过敏。”


    高猛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乖巧,实则还有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本领,就这么被噎住了。


    晏寒池则低笑了声,冲她一抬下巴,带显而易见的赞许。


    干得漂亮。


    梁京茉脸颊一热,飞快地抿住了唇。


    不然恐怕嘴角会像小狗控制不住摇尾巴那样,只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翘起来。


    ————————


    有人16岁一边埋头学习一边暗恋自己的小舅舅。


    有人16岁开赛车转弯漂移从山上翻下来滚了五六圈才停。


    有人16岁对亲妈谎称学校补课实则花五百块钱参加拉力赛照培训准备当领航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家子都胆大包天。[点赞]-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冷笑话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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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Chap.16:留住那场雪


    #16


    五一过后,京北就离入夏不远了。加绒卫衣和薄羽绒被彻底收进衣柜,梁京茉只在椅背搭一件薄开衫,冷了再穿。


    周日午后时分,球场上传来密集的“砰砰”声。


    “哇,他们都不嫌热的吗?”周水宜停下笔,抬手扇了扇风,“这鬼天气,我都想开空调了。”


    “有这么热吗?”梁京茉抽出英语卷子压平,讶异道。


    “嗯,可能因为我是三伏天里出生的,从小就特怕热。”周水宜抬眼看了下黑板旁的时钟,正要说什么,冷不防后头飞来一个小纸团,不偏不倚掉在她桌上。


    展开来看,毫不意外是钟飞白那张牙舞爪的字迹。


    「作业补好没?等会儿陪我去打球」


    第二行还装模作样地给了两个选项,结果A和B一目了然全是“yes”。


    周水宜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紧不慢把两个“yes”划掉,变成“no”。


    「今天不行,我和茉莉说好了,要陪她去朱雀园。」


    「去那干什么?」


    「当然是买东西啊!」周水宜画了个猪头给他。


    「那古玩市场的假货比牛毛还多,你可别被骗了哭着回来。」


    「切,少瞧不起人。」


    「说几句好听的,小爷也不是不能陪你们去。」


    「你不打球啦?」


    两人一来一回,纸条传得不亦乐乎,横竖教室里没老师,只有零星几个人提前来自习。


    周水宜和钟飞白和好了,这是近段时间大家看到的事实。


    殊不知,两人的关系其实已经戳破了那层暧昧的窗户纸。


    大吵一架、冷战一场,然后甜蜜恋爱,这跌宕起伏的剧情恕梁京茉有些难以理解,周水宜开口时,两个人正坐在校门外的奶茶店里。


    周水宜吸了口珍珠,第一次告诉她那次冷战的始末。


    “你不觉得钟飞白这人特别轻浮吗?女生都喜欢找他说话,他还忒风趣,老把人逗得嘻嘻哈哈的,一点高冷范都没有。


    “那天我约你看电影,你不去,他就和我去了。结果在电影院碰到了他初中同学。”


    “那女生追过他,现在又主动找他说话,我心里就有点不大高兴,自己走到取票机那,结果他还是和人家聊个没完。电影都快开场了才匆忙跑过来。


    “我哪还看得进去什么电影啊,散场以后一肚子气,看他还低头打字跟什么人聊天,拦了辆出租车就先走了。”


    因为这一出,两人是分开回的学校,倒也算因祸得福,没直接被扣个早恋的帽子。


    梁京茉搅了下杯中的奶茶,偏头问:“你有没有问他们聊的是什么?”


    “那时候不知道,前几天才聊开的,”周水宜哎了声,捧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气闷,“是我一直想看的演唱会,票很难抢。她哥有主办方的关系,谁知道他在电影院就问那个女生。”


    “误会解决了就好,”看见友人开心,梁京茉也弯了下唇角,她回忆了一下,中肯道,“我觉得钟飞白虽然人缘很好,但他并不是没有边界感的类型。”


    “连你也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呢?”周水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即,非常快速地从自己的话题中抽离出来,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好,该你了——你喜欢的人是谁啊?有照片吗?”


    要说晏寒池的照片,网上当然有一大把。


    梁京茉近段时间也会偷溜去网吧,输入他的名字检索。


    一搜才知道,在国内拉力赛相对冷门的情况下,晏寒池居然拥有数量不少的后援会,架势不亚于一个小明星。


    梁京茉印象深刻的有一张图片,男人肩宽腿长,黑色防火衣勾勒出精壮的身型,缀满赞助商logo的赛车服随意系在腰间,倚在一辆黑白红经典涂装的赛车旁跟人聊天。不知说的什么,反正在笑,笑里带着风流和无可阻挡的锐气。


    看背景是开幕式的发车台,其他车队、工作人员熙熙攘攘,全成了陪衬。


    她悄摸将这张图片保存在U盘中,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看完所有官方资料,又开始逛微博和论坛上他的相关话题。


    飘在论坛首页的帖子标题就很吸睛:「坦言!本人以前对拉力赛并不感冒,但某人的颜值实在是好大的杀器!于是就这样入坑了……」


    主楼是晏寒池身穿赛车服的照片,贴子里细细分析了他每一个五官,连单独看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末尾检讨了一下自己,每次看他照片都会脸红心跳,想入非非,实在是罪恶。


    ……


    帖子一共几十页,梁京茉全部看完了。


    她本身就比同龄女生要早熟一些,不少文学书中都涉及恋爱话题,大尺度的作品也不是没看过,认真来说,论坛里的发言应该算在含蓄类别。


    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不同。


    看文学故事如同隔岸观火,到晏寒池这里,每个字都格外灼眼,让人忍不住面红耳热。


    心里涌动着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无数只粼粼飞舞的蝴蝶,按捺不住马上就要飞出来。


    那一刻梁京茉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他。


    可是,两人的亲戚关系,晏寒池所在的冒险、遥远又陌生的世界,和她每天循规蹈矩的日常根本不同。


    梁京茉轻轻摇头,告诉周水宜:“我喜欢的是一个最不可能的人。”


    /


    “等下钟飞白和我们一起去,你介意吗?”写完了作业,周水宜边在抽屉里摸着公交卡,边说,“朱雀园假货多,他可以给我们掌掌眼。”


    “不介意,”梁京茉有些意外,“他还会这个?”


    “嗯,也没那么高端,就是看得出水晶手串真假什么的,不至于当冤大头。”


    两人说着话,到教室后扔垃圾,靠窗的角落,原本坐没坐相的男生看见梁京茉走过来,倏的把腿并拢,转了回去。


    “为什么感觉张振浩好像有点怕你,”周水宜扭头,悄悄开了脑洞,“难道你才是这个班的隐藏大姐大?”


    梁京茉:“……”


    那天下了山,张振浩躺在副驾上悠悠转醒,又被晏寒池从车里拎出来。


    光论身高,张振浩其实也有一米八出头,但他晕车晕得半死不活、身板又瘦弱,在晏寒池面前无异于一根细条条的麻杆。


    没等他站稳,晏寒池就松了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振浩下意识一缩脖,听见这高大的男人轻嗤了声。


    “这点胆量,就别惦记着玩什么赛车游戏了。”


    据说,这天之后,张振浩还落下了晕车的毛病,回家那十来分钟的路都得停下来开窗吹吹风。


    梁京茉略去具体的情形,只说张振浩骚扰她,被她家里人教训了。


    周水宜特别解气:“活该,我就说他那种人迟早踢到铁板。”


    过了下想起什么似的又道:“那后来呢,你家里人有没有骂你?”


    “为什么要骂我?”


    “因为你先去了游戏厅啊,如果是我爸妈,虽然也会为我出头,但过后肯定要骂我的。”周水宜吐了吐舌头。


    梁京茉静了一瞬,认同地点点头。


    其实那天向晏寒池开口,她心里忐忑得很,毕竟是自己先跑到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才惹上这种麻烦。


    没想到,晏寒池连问都没问,只和她确认,明天中午,十二点半?


    这是她从赵惠蓉那里得不到的信任,有人给她了,她却不适应起来。


    梁京茉走了两步,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被他缠上?”


    晏寒池单手拿着手机打字,慢悠悠走着,像是在给谁发消息,闻言好笑道。


    “你在大街上被疯狗咬了,是不是也要蹲下来问它要个理由?”


    梁京茉把晏寒池的原话转述给周水宜。


    周水宜羡慕不已:“你家人真是太开明了!”


    “其实,不是家里人,”梁京茉抿了抿唇,尽管这样很幼稚,她私心就是不想让谁冒领他的身份,“就是……那个邻居。”


    “啊!那个邻居哥哥,你喜欢的人?”周水宜秒懂,嗷了一嗓子,一下子拽住她胳膊,眼里亮晶晶的,“你们关系这么好吗?他为你出头哎,还说这么帅气的话!我完全理解你为什么会被他迷住了!”


    梁京茉被她拽得东倒西歪,费了好大力气,才绷住唇角,没有让它跟着一起傻气地上扬。


    午后的古玩市场生意冷清,阴凉处小贩铺着绒布,见她们经过便热情招揽两句。


    周水宜平时对这些小玩意很感兴趣,这时却看也没看,跟梁京茉往一家翡翠珠宝店走去。


    昨天梁京茉也是差不多这时间来的,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毕竟之前已经扑空好几次。


    惊喜却在这一瞬降临,玻璃陈列柜里,几件雪花棉赫然在列。


    她站在那里,冷不丁王达开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这就是那天你们开出来的料子,做成坠子更漂亮吧?”


    听见他声音的那刻,梁京茉直叫倒霉。


    这人上次就拿她和晏寒池开玩笑,若是知道她专程来买这块雪花棉,指不定联想出什么,偏偏他猜得还特别准。


    王达开一派打算闲聊的样子,梁京茉附和几句,谎称只是路过转转,很快就走了。


    担心那枚吊坠被其他人买走,她几乎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今天连忙约了周水宜再来。


    梁京茉告诉周水宜吊坠的形状和价格,自己则在旁边的小巷子里等。


    周水宜出来时,钟飞白正百无聊赖地蹲在一个古董摊前,和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随手翻捡着地上的书籍,听到动静便站了起来。


    “买的什么宝贝?”他打量着两人,啧了声,“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跟进去。”


    周水宜关子卖到底:“这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


    其实,她也不知道梁京茉为什么要她出面买下那枚雪花棉,不过,好朋友之间就是该有这样毫无理由的义气。


    她把袋子往梁京茉怀里一塞,挽起她的手:“走了走了,还有时间,我们去那边地摊上看看水晶手串——”


    整个晚自习,梁京茉滴水没喝,半步也没离开座位。


    到放学的时间,她难得抛下手上的题,利落地收拾书包出了教室门。


    到家比平时早几分钟,仔细地锁好门,才把下午买的吊坠拿出来。


    小巧的一枚雪花棉坠子,雕成貔貅形状,圆润可爱。


    计划已久的事,就这样顺利地完成了,梁京茉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坐了好一会儿,胸腔中浅浅的欣喜才洋溢起来。


    她将浅色编绳绕过指间,举到灯下。


    晶莹剔透的质地,灯光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去,中间的白色絮絮点点,如同留住了两个人一起看过的那场三月雪。


    ————————


    王达开:我也是好起来了,有人想买我的东西都得找代购了


    那么问题来了。


    老王他到底知不知道呢?


    下章也是0点更,不过还是少熬夜啦宝贝们![猫爪]不管看不看文都,早点睡!


    第17章 Chap.17:塑料珠


    #17


    燕中没有不能戴饰品的校规,只要别太夸张,老师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事上,倒是姨母更敏锐。


    刚到京北时,姨母就注意到了她的那只白色手表,某天饭后闲聊,问起价格。


    有个邻居也在,一看说这是日产进口,专柜购买大概要几千元。


    “哟,小孩子家家,戴这么好的表呢,”姨母大为诧异,左右看了眼,像是怎么都看不出这表值这个价,末了提了下嘴角,“还是你妈条件好,也真舍得。”


    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衡量与比较,针对的当然不是她。


    寄住在这里,梁京茉知道,自己不应该让姨母不痛快。


    可就像小孩子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总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她还是把那枚雪花棉戴上了,藏在T恤下。


    周五早上,忽然下起了雨,气温不知不觉中降了下去。待在室内不觉得,放学后一踏出教学楼,跟重回冬天没两样。


    梁京茉打了个冷颤,裹紧了毛衣外套,快步向校门口走去。


    站在马路旁的一棵樟树下,刚掏出英语单词本看了几行,就听到一声汽车喇叭。


    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陆巡打着右转向灯,朝她驶来。


    早在下午邱晖打来的电话里,就知道今天姨母临时有事,她的晚饭由他解决。


    也早就知道,来接她的人会是晏寒池。


    可看到驾驶座上男人的那一刻,梁京茉心跳还是不自觉加快。


    她平复了下,爬上车坐定,合上单词本叫了声:“小舅舅。”


    也许是太久没见,打完招呼,一时居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寒池倒是没半点不自在,手随意搁在窗沿,嗯了声,声音里带了点刚忙完的松散:“等多久了?”


    梁京茉摇摇头:“没等多久,刚出来,今天老师拖堂了。”


    前方斑马线没装信号灯,全靠志愿者手拿小红旗维持秩序,这会儿小红旗挡在车辆前,遇到想冒头的就立马给予警告。


    高中生们三三两两,人头攒动,鱼群似的涌过斑马线。


    陆巡规规矩矩停在原地,晏寒池瞥了眼前面不远处穿行的学生,想起什么:“那小老鼠还烦你没?”


    “……”


    顿了半拍,梁京茉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张振浩。


    这男人真的很擅长给人取一些莫名其妙的外号。


    “没有,他现在老实了很多,”梁京茉说,“连其他女生也不骚扰了。”


    晏寒池手搭上方向盘,哼笑一声:“看来是给他治好了。”


    一波学生过去,小红旗收回放行。


    梁京茉把书包抱在怀里,不知是不是今天换了个交通工具,不太习惯的缘故,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好像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但在脑海中仔细检索排查,又是一片空白。


    最后只有归结于错觉。


    这个时间,正是京北的晚高峰,晏寒池的顶级车技在一辆接一辆拥堵着的乌龟车里毫无用武之地。


    他开惯了快车,这样寸步挪着倒也不急不躁,单手搭着方向盘,时不时松一脚刹车,间或停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磨,狭小空间里,男人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他身上清冽的岩兰草气息混着柑橘调香气,偶尔搭垂到扶手箱的手,黑色T恤的袖口被向上捋起,露出线条利落、筋骨分明的一截手腕……都能成为牵扯她心跳的存在。


    梁京茉强行移走视线,从书包里翻出单词本看起来。


    也许是赛车手本身就对车有着独一份的掌控力,这样走走停停,她几乎没感觉到明显的顿挫,不知不觉,也就一路看着单词到了目的地。


    看着那熟悉的小区名字,梁京茉有些晃神。


    竟然是盛世瑞庭,梁世翰新家庭所在的地方。


    晏寒池这回把车停在路边,带她步行进去。


    王达开家在小区深处,循着楼栋号东弯西拐,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坐电梯上行,梁京茉一直看着观光玻璃外的景色,某个时刻,忽然从楼栋号里意识到什么:“小舅舅,对面那个,好像就是我爸家的窗户。”


    晏寒池双手抄兜,高大身形倚着电梯扶手,闻言看过去,眯了下眼:“角度正好,回头问问老王有没有弹弓。”


    要弹弓干什么?


    梁京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想笑。


    这男人说话真是没正经,怪不得姨母会要她离他远点。


    “其实,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不能决定我爸做了什么,也不能决定我妈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法,但是可以作主自己的态度,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就等于错上加错,”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梁京茉跟着出去,鼓起勇气说,“所以小舅舅,你不用特地避开地下车库。”


    话脱口的一秒,不由忐忑,担心他原本就打算停在路边车位,自己平白琢磨了一路,自作多情。


    晏寒池不置可否,单手插兜,另只手拿出来,摁完门铃顺手拍了下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点调侃。


    “我们小红帽长大了。”


    “……”梁京茉有点不高兴,“我本来就十六了。”


    说话间,门已经被打开,邱晖公司离这近,比他们先到,给他们拿了拖鞋。


    王达开听见动静,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一身居家造型地招呼了声,随后立马钻了回去。


    高猛也在,梁京茉才知道原来他们都认识。高猛靠着客厅窗户刚抽完烟,挥挥手把窗关上,走过来看见她,想起上次的话题,不死心道:“真不去长白山看雪?”


    梁京茉:“……”


    “看什么雪,冷死了,”王达开是缅甸土生土长的,二十好几岁之前,别说是雪,连霜都没见过,端了盆水煮鱼片上来,“我来京北的第一年,连羽绒服都没买!差点没死在这儿的冬天。”


    邱晖嘎嘎乐:“你这是智商问题,怪不了京北吧?”


    王达开“啪啪”两下,甩了甩手里的隔热布:“信不信我把你的智商抽出问题?”


    “不光是智商问题,也可能是体虚,男的年纪大了又不爱锻炼都这样,”高猛在这边帮腔,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他可能是已婚人士的缘故,热衷撺掇每个人找对象,话锋一转,“哎老王,不是我说,你可得抓紧点儿啊,过两年都四十了,女朋友都没有。成天不是围着你那个破石头转,就是钓那破鱼。就不能换个拉风点的爱好?天天守店见得着女的吗?”


    “谁说我店里没女的?那可都是富婆,我和她们都成了知心好友,”王达开摘了围裙,往椅子上一撂,“前两天还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把你们那天开出来的那雪花棉买走了。现在的小孩零花钱还挺多。”


    这话他也就这么一说,谁也没在意,梁京茉心脏却是蓦的一紧,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在车上隐约感觉忽略掉的事是什么——


    她还戴着那枚雪花棉。


    小巧圆润的一枚貔貅吊坠,藏在圆领卫衣下并不明显,可一旦不安产生,它的存在感也跟着强烈了起来,甚至有微微硌人的错觉。


    她缩了缩肩膀,不由自主往后坐了点,吃饭时也不敢接什么茬,头一次盼望着快点回家。


    也许真有什么神灵听见了她的愿望,几人晚饭后各自有事,很快就散了。


    已经出了门,王达开想起了什么,又吼了一嗓子叫晏寒池过去。


    梁京茉系完鞋带站起来,高猛还在等电梯。


    两人视线相对,他忽然问:“你这玩意儿学校让戴吗?”


    反应过来的一刻,梁京茉脑袋顿时“嗡”的一声,下意识伸手一摸,就发现那块雪花棉吊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掉出来了。


    她立刻攥住,藏回衣服下,勉强作出一副镇定模样。


    “我们……学校不管。”


    “是个什么形状的?”电梯到达,但高猛不急着走了,把前因后果补明,“我有一妹妹,今年高三。下周学校十八岁成人礼,按惯例不有个家长赠礼环节么。我爸妈打听了一圈,几个女孩儿家长都打算送金链子。她眼光挑,老说跟我们有代沟,这不,参考参考你的。”


    他说着朝她看来,其实只是交流中很随意的一瞥,梁京茉却跟被火烫了下似的,语气也不由得紧绷起来。


    她不自在地别开头:“没什么形状,这就是个塑料珠子,随便戴着玩的。”


    听她说“塑料珠子”,高猛笑了笑,也没抓着不放,继续问:“那你们这个年龄一般喜欢什么款式?”


    大概他并不认识雪花棉,或者刚才那一下没看清。


    梁京茉微微松了一口气。


    理智上知道这只是轻如羽毛的一件小事,以常人的思维,也不太可能联想到她中意的不是雪花棉,而是它背后的那个男人。


    可是,这份少女心事太过离经叛道,经不起一点暴露的风险。


    过了高猛这关,梁京茉打定主意,等到家就把吊坠摘了,再也不抱侥幸心理。


    没多久,晏寒池走了出来,三人一道下楼,各自分别。


    沿原路出小区,晏寒池那辆银灰色陆巡就停在不远处。


    京北初夏的夜凉,又刚下过雨,这种冷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梁京茉摩挲着手臂,快步上车。


    引擎启动,空调输出温度适宜的风,晏寒池没急着挂挡,而是看着手机上不知道谁发来的消息,笑了声,把手机丢回置物格里。


    梁京茉抱着书包,正有点缓过来的安心感,冷不丁听他开口:“什么塑料珠子这么宝贝,还不给人看?”


    ————————


    主要是给谁看都不能给你看。


    说起来其实存稿期,高猛的名字一直叫高正,但是因为我觉得他长得不是很正气,又有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感觉(?


    就给换了。


    你们看,做事果然很阴。


    这章是今天(周四)的更新。


    明天周五,更新在晚上23:00哦,之后就恢复正常啦,还是原来的早10点。


    第18章 Chap.18:下不为例


    #18


    “……”


    高猛什么时候和他说的?


    梁京茉做贼心虚,下意识抬手摁住领口下那块雪花棉,反应过来这太欲盖弥彰,慢慢把手松开,放在膝上。


    “没,就同学送的。”


    “意义挺大?”


    “算是吧……”


    她这语焉不详的模样,似乎坐实了刚才高猛发在群里的消息:「我问一嘴啊,你们家这小茉莉是不是有情况啊,捂着块玉跟护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还骗我是塑料珠子。」


    邱晖加着班,看消息倒是快,在群里追问不够,转头又戳晏寒池私聊。


    「高猛说的怎么回事儿?」


    「你这会儿还和她在一块儿没?」


    「赶紧问问,这么一聪明漂亮的小姑娘要真被什么毛头小子骗跑了多可气!」


    晏寒池扫了眼,没管,把手机丢回置物格。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和小男生暗生点情愫,有点眉来眼去的再正常不过,那点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必要摆出长辈架子审她。


    不过,正因为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他才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下。


    “男同学女同学?”


    他身形高大,坐着也比她高大半个头,那双眼睛漆黑,浓得像墨,在夜色里又亮,像这样微微眯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无形之中就有种说不出的危险,稍不注意好像就会被吸进去。


    这一瞬,梁京茉意识全乱了,心跳快得不像话,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皱眉道:“当然是女同学。我对谈恋爱又没有兴趣。”


    小姑娘脊背挺直,柔顺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连头绳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一丝坠饰。


    眼眸又清又冷,掺着微微的恼意,像是反过来质疑他这个大人不正经。


    晏寒池低笑了声,扫她一眼,单手左打方向盘,仿佛只是开车间隙的随口一问:“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梁京茉抿了抿唇,仿佛是个书呆子式的好学生,一时想不到除了学习之外的其他爱好,就这么卡壳了。


    银灰色陆巡飞快地驰过夜色,车窗外高楼连成片的灯光像是璀璨的焰火,随着车子直行或转弯,在人不经意时绚烂地炸开。


    过了很久,梁京茉收回视线,忽然说:“小舅舅。”


    “嗯?”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等会儿在巷口把我放下来吧,我吃撑了,想走两步。”


    /


    这天晚上写完日记,脑海中放电影似的不断重映这个片段。


    梁京茉躺在床上,把被子卷成一叠抱着,半点睡意都没有地盯着天花板。


    ——你对什么有兴趣?


    当着他的面,她已经做出回答了。


    尽管知道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人都不会把这两句话联想到一起,可她脸颊还是有些烧烫,心跳很快,像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冒险,又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也许,处在暗恋中的人就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并为此惊心动魄。


    前一夜翻来覆去到三点的后果就是,隔天,周水宜一照面,就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青黑,惊异道:“你昨晚做贼去了?”


    “看书看晚了。”梁京茉只好这么说。


    她也很后悔,这天一早起来,头重脚轻,思维都迟钝了。


    周水宜同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热血起来:“你一定会考上实验班的!”


    梁京茉心虚地回避了她的视线,在心里默念了句,下不为例。


    五月末的京北,夏天正要开始,燕中的槐树和悬铃木已经长得遮天蔽日,交织成一条绿色隧道。


    期末将近,校园里从上到下都拉紧了弓弦,高三生自不用说,高一也是如临大敌。


    燕中只有文理两个实验班,僧多粥少,对高一生来说,期末考除了检验之外,更是充斥着一种搏杀般的残酷味道。


    梁京茉压力不小,燕中毕竟是老牌重点,声名在外,尖子生那一拨的生源和人数都不是荔都中学可以比的,竞争空前激烈。


    她在荔中念书时,稳坐年级前十,到这里,回回月考也只在百名开外。


    这名次进文科实验班很悬,离赵惠蓉的要求更是差得远。这天夜里,梁京茉还在挑灯学习,忽然接到她电话。


    赵惠蓉语气平淡:“月考结束了吧,感觉考得怎样?”


    分数还没公布,不过班里几个成绩好的已经凑在一起对过答案。


    梁京茉迟疑了下,如实道:“应该不是很好。”


    “你倒是有数,”赵惠蓉不冷不热地压着火气,“数学一百三都没上,英语勉勉强强,语文更没发挥好,不是说阅读作文是强项?考成这样还不如不要转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分数?”


    赵惠蓉那边顿了半拍,很快没什么所谓地说:“你林阿姨说的。”


    她口中的林阿姨是燕中教导主任林方梅,两人中学时代同班,这些年一直保持联络。林方梅是个挺不苟言笑的人,学生们都怵她,梁京茉也不是会主动凑到老师面前找话的类型。


    一学期下来,两人连话也没讲过几句。她本身够优秀,文笔尤其突出,在一些名额上也从不需林阿姨刻意的照顾。


    赵惠蓉不提,梁京茉压根想不起这所学校中还有个她一起吃过餐饭的林阿姨。


    这时听到自己还未公布的成绩,梁京茉才真正明白,赵惠蓉为什么舍近求远,放着巷子外步行就到的中学不要,选择把她转到燕中。


    有这样一位老熟人在,赵惠蓉何愁她能在分数上撒谎。


    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此刻不知怎的却引起了梁京茉强烈的反叛情绪。


    脑海中有个声音不住强调,说不应该这样的。


    有人可以不问缘由地为她出头,为什么她最亲的妈妈却连这一点微小的信任都吝啬给予?


    母女俩大吵一架。最后赵惠蓉在电话那头训她:“你才离家几个月,翅膀就硬了,放着难看的成绩不管,跑来问我要信任。你看看自己的所作所为,哪点值得信任?不知道都是跟谁学坏了!”


    说完便气得挂断电话。


    梁京茉把手机丢到一边,满腔怒火无法抒发,整个人胀得像个气球,却还要全部忍下,擦掉涌上的眼泪,继续一笔一划演算着习题。


    台灯晃眼,朦朦胧胧,时钟指向深夜,渐渐地,那气球慢慢瘪下去,窗外一轮月亮洒下清辉。


    她脑海里出现那个人的身影,心想,只是他让我把从前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


    这一晚,和赵惠蓉吵架的不愉快、月考的挫败、复习的压力全部如山倒来,梁京茉梦见自己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追逐,夺命狂奔,一不留神踩错半步,直坠下去,竟然坐到了期末考场上。


    白色卷子上几行题目字数寥寥,却任她怎么努力睁大眼都看不明白,最后直接惊醒过来。


    破晓时分,天色灰蒙蒙的,梁京茉心跳平复了一阵,倒头又睡过去,没多久,闹钟催命似的响起。


    她起了床,收拾书包去图书馆自习。


    期末考前的那一个多月,梁京茉基本是在这样的节奏里度过的。没有新的大考让她衡量自己进步与否,就只有不停地继续学习。


    那感觉好像是在水底下憋气,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对手,憋到心肺快要爆炸也不敢抬头。


    中途,林阿姨找过她一次,就站在图书馆楼下,简单聊了两句。


    末了她说,你妈妈有时做事方式不是那么得对,但是她很关心你。


    周末的校园空旷安静,假山旁边几个学生举着书走来走去地背。


    梁京茉只想快点回去自习,点头说知道了,感觉这声音好像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


    连日的高压学习状态让她整个人都紧绷着,像台过度运转的机器。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想学好,越是有种原地打转的阻涩感。


    总感觉时间花下去了,知识点却没有琢磨到那么透彻。


    这无异于加重了心头的恐慌。


    这天自习完回家,梁京茉在巷口小卖部买了块面包,边看单词边走回去。


    刚咬两口,接到邱晖的电话,问她到家没,说过来接她吃饭。


    梁京茉寄住过来不久,姨母就和邻居搭伴考了个月嫂证,前几天被中介通知上户。


    这么一来,她就变成了邱晖照管。


    他加班虽然不少,但比起赵慧娟一个月不着家当然要好很多,何况她已经是高中生,说是照管,其实并不费事儿。


    隔着电话,依稀听到那头,邱晖好像在和人说话。


    梁京茉下意识问:“还有谁吗?”


    “嗯?没别人。你小舅舅,比赛刚回来,又拿了个冠军。”


    冬天过后,一直到下一个冬天,都是赛车手最为忙碌的时间,晏寒池出门一去就是很久,回来也只暂待几天就要启程去往下一站。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王达开家吃饭,离现在已经有快两个月。


    脑海中响起个声音,不断催促着,想要去见他,心跳似乎也为这个念头而快了起来。


    可期末考就在下下周,她状态还不算好,更不该为任何事分心。


    梁京茉捏紧了手里的面包,半晌下定决心,说:“我就不去了,晚点自己煮个面条就可以。”


    话音才落,一道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朗中带着磁性,调侃道。


    “怎么,听说我在就不去了?”


    ————————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和小男生暗生点情愫,有点眉来眼去的再正常不过,那点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必要摆出长辈架子审她。”


    等一个忘本~[小丑]


    写这俩人的时候就是反复被他们俩迷住,一直想写的就是小舅舅这种看似没正经、会拿相方当小孩逗,关键时刻又很控场,男友力MAX的年上!小茉莉不用说了,你们老说她老可爱了,我也觉得她超可爱,而且她其实是牙尖嘴利的那种小倔驴,只不过现在没发生她要跟小舅舅对着干的事,以后会让他见识一下的。


    这本也会有很多男配到男主面前开屏的情节,小耗子(应该还记得他是谁吧!)不算开屏,他是找抽。


    第19章 Chap.19:欠欠的坏


    #19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京茉心跳一紧,回过头说。


    晏寒池当然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小姑娘这会儿唇线抿着,肤色苍白,有种没睡好的憔悴。那眼下的青黑通过薄薄的皮肤透出来,一看就知道不是一晚上的成果。


    他一挑眉:“你这是准备去哪个动物园当国宝呢?”


    “……”


    好,现在她又成熊猫了。


    梁京茉飞快地瞥他一眼,闷闷地说:“我下下周期末考试。”


    “考试归考试,饭总得吃啊,咱这是比知识,又不是比修仙,”邱晖说,“等会儿还没上考场,人就因为营养不良晕过去了那还得了?”


    “因为也是实验班的考试,过两周就好了……”梁京茉怕再待下去,就要被他们说服了,刚迈开一步,冷不丁后背一空,书包重力消失,那两根带子却束缚住她肩膀,让她晃了下又被扯回原地。


    梁京茉扭头,抬起视线。


    晏寒池一只手勾住了她的书包,还顺手掂了掂:“这么重,里面放砖头了?”


    梁京茉忍不住道:“谁会在书包里放砖头,又不是经常打架。”


    她怀疑晏寒池是根据高中时代的亲身经历才这么说的,毕竟,巷子里的小混混见了这人都要叫一声哥。


    “不管打架还是学习,都得吃饱了才行,”晏寒池把她书包拎下来,“‘磨刀不误砍柴工’,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你老师没教过?”


    他语气轻松,不带任何命令式的感觉,动作却霸道,直接挟持了她的书包。


    梁京茉放弃抵抗,跟着两人往前走。


    三人去的是胡同外一家开了多年的家常菜馆,门头古色古香,没招牌,很是低调。


    邱晖显然是常客,径直报了几个菜名,随即靠着柜台和老板插科打诨。


    梁京茉则早早坐下,餐馆的环境不方便计算写题,她就翻出打印的历史资料来默背。


    刚温习了会儿,打了个哈欠,冷不丁对面男人一伸手,抽走那叠资料,打发时间似的,随手翻开。


    梁京茉正要抗议,他忽然开口:“克利斯提尼改革的核心内容。”


    梁京茉微怔,很快答道:“建立十个地区部落,以部落为单位选举。设立500人议事会……”


    五条全背完,晏寒池又往前翻了页,顺手勾走她手里的笔,挟在指间。


    梁京茉两手空空,只好放在膝上,专心听他提问。


    两人就这样一个抽,一个答,遇上她稍有卡顿的地方,晏寒池就打上标记。


    灯光明亮,将他锋利的眼角,峻挺的鼻梁勾勒得一览无余,再往下是嘴唇。


    男人的唇形很好看,薄而性|感,唇峰稍带棱角,线条清晰利落。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严肃的抽背环节,梁京茉脑海中却忽然闪出个片段,是网上某条帖子的内容,说他这样的唇形“绝对很好亲”。


    呼吸一刹那乱了节奏,耳尖几乎立刻烫了起来。


    幸好这时,店员开始上菜。红烧排骨色泽油润,端上来的一刻,香气扑鼻,梁京茉居然久违地感觉到了馋。


    饭后,邱晖要去修电脑,于是回程换了条路。


    也许人真是低等动物,逃不开口腹之欲,一餐美食吃下去,梁京茉的心情松快了很多,走在路上,那种昏沉疲倦一扫而空。


    路过附近的大型综合体广场,远远就听见小朋友的喧闹,循声看去,只见露天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座红黄相间的“小游乐园”。


    是广场内的M记在做快闪活动,黑色伸缩隔离带围出六角形的一片空地,里头的充气城堡、滑滑梯、小过山车外形全部做成西式快餐主题。


    M记叔叔身穿标志性的红白条纹衬衫、黄色连体衣正在门口招手迎宾。


    隔离带旁围了一圈举着手机的家长,里头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


    梁京茉看了眼游乐园头顶的广告牌,才发现今天是儿童节。


    去年六一,她还在荔都,怀着孕的班主任特地赶回学校,给他们每个同学发了小礼物,祝他们中考顺利。


    那时班里也是这样轰动兴奋,成了沸腾的海洋。


    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正卡在一个微妙的坎上。平时对“儿童”这个词很瞧不上,到这个节日却又萌生出点没褪干净的童心。


    梁京茉也不能免俗。


    她脑袋偏转,好奇地往里看,谁料就和M记叔叔视线相对。


    不知是误解了她的眼神,还是应和了多年后流行于网络的那句“i人只是e人的玩具”,M记叔叔兴味盎然,红色爆炸头转眼靠近,不由分说邀请她去玩游戏。


    梁京茉自觉多大个人了,还和小朋友一起玩这个,想拒绝一时却又不够果断,步子是朝前迈了,人却下意识扭头。


    邱晖去修电脑了,不然可能还会上前帮忙,至于晏寒池……这男人就像是无聊中终于找到了乐子,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怕什么,你会比不过那几个还没你膝盖高的小朋友?”


    “……”


    她哪有那么高的膝盖。


    一面立起的薯条墙,挖出一圈九个孔洞,只要投进三个沙包就能拿奖品。


    梁京茉排在两个小孩后面,感觉那些家长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诧异得很,好像在看一个强行混进儿童队列的“大人”。


    当然,也可能是错觉。


    她定了定神,打算速战速决。


    小朋友的游戏本来就没什么难度,一轮就丢中了三个。


    “哇!姐姐好牛!”


    “好厉害哦!!”


    旁边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那一刻,尽管觉得自己这属于“胜之不武”,梁京茉还是在那一众崇拜的眼神中脸红了下。


    M记叔叔给出大力赞扬的手势,送来奖品让她挑。


    迷你可乐、汉堡、薯条的小模型堆叠在托盘里,梁京茉一时没有中意的,正想说不要了,忽然,视线被一个小小的红色遮板帽子吸引住。


    下意识拿起来,慢半拍才发觉,这行为简直等于当着晏寒池的面认领了那个绰号。


    梁京茉耳朵有点发烫,抬头朝他解释:“其他都太幼稚了,我就是……”


    “就是——”


    晏寒池站在旁边,从丢沙包开始看完了全程,这时挑眉低笑,学着她拖长音,那神情有点了然,又不知怎的有点欠欠的坏。


    “想拿回家当镜子照。”


    梁京茉:“……”


    /


    这晚回到家,梁京茉把那枚迷你版红色帽子放好,随即深呼吸了下,压下心里那些不安分的雀跃情绪。


    她打算开个夜车,把没学的时间都补回来,没想到效率意外的高,之前屡屡碰壁的难题一下被解决,最后还提前了半个多小时上床睡觉。


    也许劳逸结合,本来就更利于活跃大脑。


    后来直到考前,梁京茉都没有再熬过大夜。


    考试前一天,周水宜给了她一枚“考运亨通符”,说是自己专程和姥姥去一所很灵验的寺庙求来的,能保佑她逢考必胜。


    也不知是这符太灵,还是她考前把心态调整了回来,最终,梁京茉超常发挥,以年级第十二的成绩顺利考入文科实验班。


    和周水宜嗷嗷了一通之后,又发信息给于琦雯。


    梁京茉静下心来,满心的喜悦不知道还可以再和谁分享。


    赵惠蓉消息灵通,不需要她报喜,何况两人还在冷战,梁京茉一时半会儿也不想主动低头。


    她趴在书桌上琢磨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个小红帽摆件上,忽的直起身子,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CRC(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鄞城分站的角逐落下帷幕,北逐车队旗下两个车组分别获得第一、第七的成绩,为车队拿下21个积分,晏寒池更是以72分的个人积分高居榜首,提前锁定年度车手桂冠。


    当晚庆功宴,周达定了个包厢,犒劳车队此行的十多号人,外加一个“人走了心还在”、休了年假跑来观赛的邱晖。


    酒过三巡,转道去附近的KTV。


    维修大工自称年轻时有一把堪比郭富城的磁性嗓音,嚷着待会儿要秀一嗓《狂野之城》。几个小工和高猛邱晖刚才拼酒没拼够,这会儿正互下战书。


    一行人闹哄哄地穿过长廊,忽而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穿浅青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盘成一个髻,用杏黄簪子别住,眉目间仿佛流淌着春水,娇俏动人。


    “完了,我真喝多了,我居然在鄞城看见秦瑶了。”高猛扭头冲邱晖说。


    “不是你喝多了,是她真的来了,”怪不得早上问他今晚在哪聚,合着是打算亲自飞过来,这份执着也是够令人佩服的,邱晖想着,果断打算先把自己摘出去,“哟,这么巧呢?在这都能碰上。”


    秦瑶微微一笑:“有缘呗。”


    都知道她想和谁有缘,众人心照不宣,热络打完招呼后,纷纷先闪进包厢。


    晏寒池事不关己地抬脚要走,被秦瑶“哎”一声叫住。


    “我这身儿好不好看?”


    有个服务生轻声说着“借过”,从两人中间走过去,晏寒池往后靠了下,扫了眼,说:“挺像。”


    秦瑶正要问“像什么”,余光从那服务生的绿色旗袍上扫过,脸都绿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晏寒池咬了支烟在嘴里,抬了抬下巴问她:“什么事?”


    “没事儿不能来找你吗?”秦瑶眨眨眼,见他不接茬,又怪没趣的,说,“我买了今晚的电影票,不想一个人看,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


    冷漠而干脆。


    秦瑶不大高兴:“真的就看个电影,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一场电影都约不出来,池哥,你这是防着我呢?”


    他大概没在庆功宴上喝酒,神色清明,指尖夹着烟没点,带着不以为意的笑。


    “我防你什么?”


    言外之意,她对他半点吸引力都没有,连提防都不用。


    秦瑶脸上故作的骄矜之意僵了僵,十分不是滋味。


    家里长辈其实不大赞成她这份心思,富养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将来要结婚,肯定要门当户对。


    秦瑶为了安抚他们,说自己只是想玩玩。


    其实她也不是没试过和其他男人约会,但不知道为什么,见过晏寒池这种,那些斯文、优雅、对她无微不至的类型都没了劲儿。


    晏寒池的魅力在于那股不驯的气质,能勾起人最直接原始的荷尔蒙,像是经过风霜雪雨、冰雪砂石的淬炼,热烈的少年气犹在,却又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冷峻又坚毅的男人味。


    他不解风情得让人气馁,却又勾得人越发想要他为她破戒。


    ……


    “如果我什么都不要,就这一次……”


    秦瑶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地说出了口,正在这时,晏寒池手机一震,进了条消息。


    「小舅舅,我考进实验班了。」


    「周五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们吃饭。」


    ————————


    茉莉:“谁会在书包里放砖头,又不是经常打架。”


    池说的:“不管打架还是学习,都得吃饱了才行。”


    池想的:“一看就是个没打过架的乖小朋友,砖头那么沉放书包里干什么,就地取材就行了。”


    第20章 Chap.20:终点线


    #20


    期末考结束,分班名单张贴出来后,就是浩浩荡荡的搬教室工程。


    相比往年全校的学生都要腾挪,今年的政策人性化许多,除了准高三生必须搬之外,准高二可以不动。


    于是,四班只有梁京茉,还有十几名选择理科的同学要走。


    老姚简单开了个欢送会,之后宣布自习,人也没在教室留,背着手就出去了。


    他带班多年,知道这会儿就算把大家摁在座位上,也没几个人学得进去。临别之际,有的是话说。


    “恭喜你了。”


    梁京茉正把几本书叠整齐,放进整理箱,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子豪走近了,衷心道。


    “你这次考得很好。”


    两人因为新象杯的事说上了话,前阵子班里换位置,离得更近了,只隔一条过道。


    平时经常一起对个答案什么的,关系比普通男女同学要好一些。


    林子豪像是学生时代每个班都会有的那种低调型学霸,对谁都耐心,不爱出风头,但被委派到任务从来都会好好完成,作业正确率接近标准答案,也擅长给人讲题。


    以至于,同学们常常会忽略他那并不亮眼的大考成绩,下意识把他划进顶尖学霸行列。


    “谢谢,”梁京茉思忖了下,又道,“你这次好像没有发挥好。”


    “我……”林子豪挠挠头,苦笑,“习惯了,心态不行。”


    先前几次月考,两人成绩一直差不多。不过平时的单元测验,林子豪分数基本都在她之上,这次却跌出了年级前三百。


    不说实验班了,连普通班前排都挤不进,不少同学都很意外。


    听他这样说,梁京茉有些明白了。


    这次期末考和实验班选拔挂钩,确实容易给人造成心理压力。


    她考前也有段时间状态很差,如果一直那样,梁京茉其实也没把握这次的成绩会如何。


    这时候,对林子豪说“放轻松”、“只当是小考”这种话只是无用的安慰,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能做到又是另外一码事。


    最终能克服心态这关的,只有自己。


    “只不过是我先走一步,”梁京茉想了下,真诚地说,“加油。”


    林子豪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继而露出一个笑:“我会的,希望我们能在实验班顺利会师。”


    燕中实验班采取末尾淘汰制,每学期都有考进来的机会,相应的也会有人被挤出去,很残酷。


    梁京茉点点头,她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对了,”林子豪原本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有点犹豫地问,“林方梅是你什么人?”


    正在这时,教室后排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几个男生不知怎的趁老师不在打闹起来,其中一个往外逃时被地上的整理箱绊倒,连人带椅子摔了个人仰马翻。


    林子豪连忙跑过去:“大家继续自习,稍微安静点,小心老姚听见。”


    那名男生脑袋磕到了桌沿,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肿了包,稳妥起见,林子豪决定把他带往医务室,快步往门外走去。


    班里大家不敢再闹哄哄的,不少人都回了位置。


    没聊完的话题就这样被迫中止,梁京茉按捺住疑惑,低头继续整理东西。


    她不是一心只顾课业的类型,平时钟情一些电影周刊杂志、文学书籍、各国小说,阅读速度又快,箱子里的东西比一般同学还满点。


    理到差不多,周水宜自告奋勇地抱起一摞,被旁边的钟飞白接过去:“走吧,我和你们一块儿去。”


    “还有我还有我,难得有机会进实验班看看,”前座的李乐毅丢下笔,不由分说地抱过桌上的整理箱,“几楼来着?”


    文科实验班在三楼,15班,教室和楼下面积一样,因为桌子少而显得格外空旷。白墙上没什么装饰,又是单人单座,充满秩序感的考场风格扑面而来。


    这会儿班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有的只意思意思地打了个招呼,有的干脆头也不抬。


    倒是有认识钟飞白的男生,走过来熟络地聊了几句,看见梁京茉,那神色似乎有些深意:“你就是4班考来的那个女生?”


    梁京茉点头,又觉得困惑:“你在哪里听说过我?”


    “嗯……没,”那男生语焉不详,末了笑笑说,“黑马嘛。”


    他的神情有些奇怪,那笑容不达眼底,夹着一丝嘲弄在里面。


    倏尔,梁京茉脑海中闪回了林子豪的那个问题。


    校园里,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病毒还快,隔天,周水宜急匆匆跑上楼来找她的时候,梁京茉已经从各处听到了流言。


    “我让钟飞白打听了下,是上上周,有人看见你和林主任在图书馆楼下说话,拍下来发在他们班的小群里了,那会儿就有人问你是谁,说怎么林主任这么严肃一个人还会对你笑,”原话其实更难听,周水宜看着手表,离下节课还有五分钟,语速不自觉加快,“后来分班考的结果出来,他们说的就离谱了。有人猜你发挥超常,是因为泄题。”


    分班考的严密度毕竟不能和中高考相比,在学生们的理解里,做手脚的空间当然很大。


    消息先是在班级小群里扩散了一阵,又被好事者搬运到学校贴吧,渐渐有鼻子有眼起来,像阵风似的在校园里流传。


    “真是气死人了,这群人就是自己考不上,瞎造谣。你本来成绩就好,这学期有多努力我们都知道的!”周水宜想来想去,干脆道,“告诉校长怎么样?让钟飞白吃饭的时候提一嘴就成。”


    “那他们只会说,我和你关系好,你和钟飞白关系好,不作数,”梁京茉摇了摇头,勉强朝她笑了笑,“我再想想,你别担心,先回去上课吧。”


    学生之间捕风捉影的流言并不会影响正常的上课秩序,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天。


    教学结束后,各科课代表陆续开始发暑假作业,一门又一门,叠起来足足一摞。


    梁京茉一样样整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成绩单夹进专门的记事簿,没看完的《冰与火之歌》装进书包。


    夏天的傍晚,天空色彩格外绚烂,晚霞炯炯地泼进窗户,在她眼皮上烫了下,梁京茉倏尔想起什么,立马抬头看钟。


    17:26分。


    早过了周五放学时间。


    她连忙加快收拾的速度,检查了下钱夹,背起书包小跑出去。


    这几天是晏寒池赛后的休息期,早说好了是他来接,之后径直去邱晖公司楼下的饭店。


    校门口晚高峰刚过,电瓶车和轿车陆续散去,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说笑着往外走。


    远远的,梁京茉看见晏寒池的身影,站在校门外闲散地靠着树,偌大一架黑色山地机车停在旁边。


    他身形高大修长,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看不出什么品牌,印的图案很有设计感,是辆燃烧着的汽车的白色骨架,配上那条银色机械手形状的项链,格外潇洒不羁。


    “小舅舅!”梁京茉快步过去,轻声喊了句。


    晏寒池抬手捞过头盔,正要问她怎么这么晚,余光瞥见几个女生经过,朝这边看了眼又快速扭回去,稍带犹疑的“梁京茉”三个字地混在她们的交谈中。


    他眉峰挑了挑,把头盔递给她:“名气不小啊。”


    梁京茉心里本来就堵着这件事,下意识开口,声音有点闷。


    “不是什么好名气。”


    “嗯?”


    毕竟只有十六岁,要说完全不在乎流言蜚语,那只能骗骗别人,这种无法自证的事越发加剧了那种憋屈感。


    这一天下来,梁京茉反复推敲着该怎样洗刷自己,哪怕重考一次也行……却始终没有可行的答案。


    只好装得云淡风轻。


    她垂着眼皮,唇抿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晏寒池打量着她:“不是都考进实验班了,还绷着脸呢?”


    “……有人说我是走后门才进的。”


    正如当时还不熟的状态下,跟他阐述梁世翰出轨的事,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会顺利很多。


    梁京茉一股脑儿地把前因后果说完。


    奇怪的是,对着周水宜,她倾向于表现平静,免得再令她火上浇油。可对着晏寒池,她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仿佛不论这男人表面看起来有多不正经,潜意识中,她早相信他足够强大,不光不会为此烦心,还能轻易点拨,替她指路。


    这回,晏寒池只是听着,末了失笑:“就为这个?”


    梁京茉有种被小瞧了的感觉,执拗道:“这个不值得吗?”


    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保安开始归拢校门口的各个移动防护栏。


    梁京茉戴着偏大的头盔,护目镜掀开,不解的目光就这样透出来。


    “像网上也会有人对你胡编乱造,你就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晏寒池抬腿跨上摩托,伸手帮她调了下头盔系带,要收回时,指节却往上一抬,干脆利落地弹在她头顶那片薄薄的护目镜上。


    “终点线在前,你管后视镜里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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