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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有眼福


    “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鼓点骤然响起, 打破了厅内的低语与期待。


    珠帘两侧的乐师齐齐抬手,胡笳应和着笛声交织而出,乐声中带着异域的狂野与魅惑, 仿佛把人们带入了遥远的胡地。


    一队身着异域华服的舞姬登场献艺,舞步轻快而有力, 伴随着鼓点渐渐加速,舞姿愈发狂放,似烈焰中跳跃的火花,将场内的气氛推至高潮。


    楼下,苏怀堂孤身一身华衣锦袍走进宝月楼, 步履间带着几分慵懒与漫不经心,头发被随意地束成一缕,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掩去原本的凌厉与英气,倒真像是个沉迷风月、纨绔不羁的浪荡公子。


    小厮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立刻迎了上来, “哎呀,这位爷瞧着面生,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赏脸宝月楼?”


    苏怀堂收起折扇, 眼神扫过四周, 缓步迈进门,右腿看似随意地依靠在门边, 语调慵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途经此地,闲来无事瞧个热闹。”


    小厮点头哈腰不住奉承,“哎呀, 公子来得正是时候,今夜还是新花魁久久姑娘的初次登台,您可是有眼福啦!”


    “那今晚可真是……好福气!”苏怀堂沉着声音冷哼一声,微微侧头向身后瞥了一眼,似乎无人追来,“那就找个安静的雅间解解闷吧。”


    小厮快活地收下赏银,将他引入一个二楼最边缘的雅间,“请公子稍候,花魁一会儿便亮相登场”。


    苏怀堂微微颔首,扔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我喜静不许他人打扰。”


    宝月楼内客似云集,花娘下楼时瞧见苏怀堂入内的半个身影,心头猛地一跳,倏然回首,人却已顷刻消散在喧嚷的人流里。


    身旁俊俏的白脸小厮见她驻足,故意含酸拈醋地问:“花娘这般神色,是瞧见哪个熟客了?还是……又看中了谁家哪个年轻俊俏小郎君?”


    花娘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腕上的红麝珠串,片刻才松开,疲惫地揉揉眉心,喃喃自语,“许是…看岔了罢。名震江湖的鸣玉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管他呢,只要不是望星楼的人……就好!”


    “花娘?”


    见她兀自出神,小厮忍不住上手抚着花娘臂膀提醒,“久久姑娘可快要登场了,再不去要迟了!”


    花娘收敛心神,手指探进小厮的领口,摸出一个刚赏的璀璨夺目的鎏金项圈,“凭谁家小郎君,还能分了你的恩宠呢?”


    “你前儿举荐的堂兄也不错,是个会伺候人的”,她靠近了小厮耳畔压低了声音,“今晚让他再来。”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楼上角落阴影里阿丑那双直愣愣的眼睛。


    花娘心头一悸,手像被烫着似的急急缩回,再抬眼望去,那角落已空空如也。


    窗外风声微动,苏怀堂眯了眯眼,犹如一只困兽,警惕地注视着楼内的动静。


    门外偶尔的喧哗,让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右腿的伤口见骨,鲜血染红了里衣,好在黑色的外衫并不明显。


    没多久一名舞姬打扮的年轻姑娘含羞带怯地来到苏怀堂门口,女子身着轻纱长裙,笑靥如花,眉心点着一抹朱砂,妩媚动人。


    舞姬跪坐在他脚下,纤细的手指轻轻剥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果汁在指尖盈出一丝亮光。


    “公子,这葡萄鲜嫩得紧,您尝一颗?”


    舞姬轻声软语,语调婉转动人,仿佛一曲低回的小调。


    苏怀堂懒懒地靠在软塌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讽:“既是姑娘亲手剥的,这份情面如何能不赏?”


    他说着,微微侧过身张开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舞姬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将那颗葡萄轻轻夹在指尖,故意在他唇边停顿了一瞬,才缓缓送入他的口中。


    “公子倒是伶牙俐齿,不知这嘴甜,心可甜?”她微微偏头,红唇轻启,语气里透着几分挑逗。


    苏怀堂轻轻咬下葡萄,唇角含笑,“姑娘这心意和手艺……真叫人念念不忘。”


    “哦?我亦与公子有相见恨晚,似曾相识之感。”舞姬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一些,为他奉上斟满的葡萄酒。


    苏怀堂微微一笑,就着舞姬的手饮下一口。


    时间似乎被拉得极长,鼓点逐渐加快,场中气氛紧张兴奋地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鸣,如初雪坠地般的琵琶声响起,似在预告一场惊艳的登场。


    珠帘轻纱后的倩影若隐若现,引人心猿意马。


    烛光摇曳间,花魁轻抬纤纤素手,轻轻拨动琴弦。一声清亮的音符宛如泉水初流,仿佛是石子投入远山的回响。


    琴声渐起,曲调婉转如流水落花,时而柔软如春风拂柳,时而激越如骤雨拍岸。


    她的指尖轻盈灵动,仿佛在琴弦上跳跃,带出一串串天籁之音直击人心,将喜怒哀乐悉数倾诉。


    当琴声进入高潮时,帷幕后的女子轻启朱唇,伴着琵琶声低声吟唱,婉转清丽的嗓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月儿弯弯挂柳梢,


    清风拂过小河桥。


    远处炊烟袅袅起,


    谁家红袖把衣摇?


    杨花飞絮随流水,


    青山隐隐似梦绕。


    小溪边上鸳鸯戏,


    恰如初遇故人笑。


    兰舟轻摇荷叶影,


    桂花香飘满渔樵。


    今朝弹曲寄相思,


    莫教春心空自焦。”


    她唱的是一曲民间小调,旋律简单却带着江南的水乡韵味,字字句句皆是吴侬软语,缠绵动人。


    宾客们仿佛置身其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面露感慨:“如此天籁之音,若非亲耳所闻,怎敢相信人间竟有此等仙乐!”


    曲罢,琴声渐弱,众人才恍若从梦中惊醒。


    珠帘纱帐后人影浮动,几名婢女上前撤下琵琶、给花魁添妆。


    有耐不住性子的客人焦急大喊,“久久姑娘怎么还不出来,花娘,你今日卖的什么规矩?莫不是花魁面目丑陋只能远观不能近看?”


    “是呀,花娘,本公子可是花重金才买到了邀贴,你可不许跟我们耍花样?!久久姑娘若是不肯出来见客,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肖公子立即站起身附和道。


    老鸨得意地摇着蒲扇,柔声劝道,“各位公子别急呀,久久姑娘刚刚弹唱了曲子,且容姑娘换个衣裳细细描妆,再出来见客。”


    丫鬟们抱琴退下,轻轻揭开珠帘,纱帐后一道纤细身影缓缓显现。


    程久一身鹅黄色衣衫,宛如初春怒放的迎春花,她的头发侧梳垂落在胸前,微微遮住了一侧脸颊,更显得清丽脱俗。


    额间点着淡淡的花钿,美得恰到好处。


    若增一分则太妖,失了端庄,减一分则太淡,少了意趣。


    她自静静地垂眸坐在椅子上,手腕交叠,微微抬头眼波流转间,含羞带怯的神情,直教人心生怜爱。


    台下的宾客无不为之屏息,甚至有人悄声叹道:“此女只当天上仙,人间竟得见!”


    她踏足向前站起身时,宾客才发现她手腕间的细细黄金锁链,映着灯火微光,像被困在黄金牢笼的娇俏雀儿。


    “咔嚓!”手中的杯子在江绍明掌心碎裂,酒液顺着指缝滴落。


    “啊呀,江公子小心!”旁边随侍的歌姬惊叫出声,他却恍若未觉,目光紧紧锁定台上的女子,眼中是翻涌的情绪,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强压心头的情绪。


    “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江绍明在心中低语,“莫不是韩少聪又去找了她麻烦!”眼中燃起了难以掩饰的怜惜和诧异。


    急色的肖公子已经忍不住大声质问:“为何久久姑娘戴着这锁链?难道是被囚禁于此?”


    老鸨眼见气氛被推至顶点,忙满脸堆笑地解释道:“诸位公子勿恼,贵人有所不知,这黄金锁链乃是定情之物,可不是囚禁佳人的枷锁。”


    她示意左右,小厮机灵地上前展示木盒中精致的黄金钥匙,朗声道,“今夜,谁能出价最高,这钥匙便赠与谁,让他解开佳人的枷锁,得美人芳心!”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不少浪荡公子心神摇曳,摩拳擦掌掏出随身携带的银票与宝物,要一展英雄救美的身手。


    程久微微垂眸,眼神隐约略过众人,看到江绍明的位置,笑容轻挑心中感叹,“江绍明……你来了就好。”


    花魁的初次亮相引得厅堂内众人纷纷议论,赞叹声此起彼伏,觥筹交错竞价间,曲声更浓。


    而苏怀堂却低头沉思,稍稍抚了抚太阳穴,似乎有些头晕。


    一旁的舞姬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轻轻靠近,柔声问道:“公子觉得久久姑娘如何?想必如此美人,也让公子动心吧?”再举起酒杯递到苏怀堂嘴边。


    苏怀堂闻言,朝台上瞥了一眼,认真评价道,“惊艳出尘,楚楚动人,确是人间绝色,配得上宝月楼花魁的赞誉。”


    他似笑非笑俯首就着舞姬的手又抿下一口酒,指尖轻轻掠过舞姬鬓角散落的一缕发丝,将其别到耳后,指腹微微擦过她的脸颊。“不过终究比不过你。”


    最擅揣度人心的舞姬哪里看不出男人心动时候说谎的端倪?


    她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公子惯会说笑讨我欢心,可您刚初见久久姑娘时,眼中那抹怜惜却是藏不住的……男人都是这样的,由怜生爱、再生妒。公子怕是也快跪倒在久久姑娘石榴裙下了吧?”


    舞姬似乎有些嫉妒,“久久姑娘果然是个绝色,尤其是这皮肤白皙无暇,真是惹人怜爱!”


    苏怀堂的手轻轻停留在舞姬的脸侧,拇指不自觉地划过她微凉的肌肤,微微用力按下,似是在确认她的存在,那双如墨的眼眸中满是怜惜,语气轻轻巧巧:“怎么,千面罗刹又想剥了久久姑娘的皮,套在自己脸上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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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相见恨


    舞姬一愣, 就在她微微转身的瞬间,苏怀堂迅速伸手,将一把匕首贴在了她的喉咙上。


    “千面罗刹的易容术果然出神入化。”苏怀堂低语, 眼神中有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厉,“半月前就在常衡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怎地还对我如此依依不舍?”


    舞姬呼吸一滞,背脊瞬间僵硬。


    “鸣玉公子果然机敏,”她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丝戏谑,“不过, 若你明日还活在世上,我如何对得住独孤迦罗公子的万两赏金呢?”


    千面罗刹轻轻勾唇一笑,面无惧色推开匕首,扯下人皮面具,原来竟是个身量矮小的中年男子。


    男子恢复本来的声音, 竟也带着女子的柔媚, 朝着苏怀堂冷笑道,“纵使宝月楼的胭脂香气再重, 也遮不住你满身血腥味, 你右腿已伤行动不便, 加之刚刚又中了我独家的化功散,恐怕此刻一丝内力也提不起, 倒也不必虚张声势了。”


    千面罗刹左手轻松地拔出长剑,指着眼前重伤的苏怀堂,此刻苏怀堂在他眼中简直是个待宰的羔羊。


    见状,苏怀堂竟然笑出声,“若是我没记错, 半月前我也废了你右臂的经脉,怎么如今竟练成了左手剑法?”


    闻言千面罗刹眼神满是恨意,若不是半月前他在常衡大意轻敌,被其震断右臂经脉,废去了半成功力,如今自己也不会低三下四扮成舞姬来暗杀。


    功力折损之痛在心,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一声锋利的剑鸣,直冲苏怀堂胸口。


    然而,就在即将触及的一刹那——


    苏怀堂轻点足间、腾挪转身,匕首宛如一道闪电,精准无误地割断了千面罗刹的咽喉。


    千面罗刹惊愕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只觉得喉间一热,鲜血迅速涌出,整个身体骤然僵硬。


    “你……”他咬牙试图开口,但喉咙已被刺穿,声音变得嘶哑,几乎无法发出。


    “你易容的功夫不错,可惜眼力太差!我根本就没有喝下哪壶下了化功散的酒。”


    苏怀堂眼中毫无波澜,手指轻轻一动,匕首紧贴着千面罗刹的脖部,鲜血顺着匕首流下,继续逼问道,“独孤迦罗是如何找到我藏身客栈的?!”


    千面罗刹的双眼渐渐黯淡,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面露出最后一丝得意,压着嗓子嘶吼道,“这个问题,你永远不会知道了……独、独孤公子会替我报仇的!”


    程久房内的灯火摇曳,光影交错。


    她独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百无聊赖地拨动发簪的流苏取乐。


    老鸨叉着腰站在一旁,脸颊因为激动而翻红。


    老鸨手里捏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摇动,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好姑娘,今晚亮相真是太精彩了!到场的公子莫不被你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


    她在程久身边不住踱步,嘴巴一刻不停闲:“你知道最后拍出了什么价格吗?整整三千金!三千金啊!整个江北城最有钱的败家子都来了!”


    老鸨事无巨细地讲述着拍卖的细节,丝毫没有察觉到程久脸上那逐渐显现的不耐之色,“而且你知道最后拍得头彩的人是谁吗?!”


    她故意顿了顿,转到程久对面,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


    程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她正颇有兴致地学着今日丫鬟的手法,给自己梳理发髻,因为不忍断了老鸨的好兴致,耐着性子假装好奇提问,“是谁呀?”


    “江公子!江绍明啊!姑娘以后若有福攀上江府的高枝,可前往别忘了拉扯花姨和宝月楼一把。”


    老鸨的语速越来越快,像竹筒倒豆子般霹雳吧啦,显然对这次花魁登场的成功兴奋到了极点。


    程久闻言终于愣了愣,“竟然是他,不过我倒是有事相求,正想见一见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解开被自己缠绕乱七八糟的发髻,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却没有一点温度。“带他来见我吧。”


    “久久姑娘,今夜愿意见人?!”


    老鸨惊喜地倒抽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宝月楼的花魁原本是卖艺不卖身,博一个雅名……不过你若是愿意,我这就命人安排去!”


    老鸨目光灼灼,眼中倒影的不是程久的模样,而是金光闪闪的摇钱树。


    程久并未听懂老鸨的言外之意,只低头微微整理着衣衫,想了想,“今晚便见吧。”


    她要早点拿到定魂珠。


    老鸨看着她那张冷艳的脸庞,心中不禁一阵激动,“久久姑娘稍候片刻,花姨这就去安排,保证江公子一会便到……”


    程久独自坐在房间的一隅,眼前的烛火摇曳,回忆起百晓生最后的话,“……文夫人所患的失魂症乃绝症,病人会逐渐忘却自己,最后行为举止痴傻如幼童,家人也会备受折磨,唯一的解药便是定魂珠。”


    “什么是定魂珠?”


    “传闻中龙神痛苦眼泪化成的珠子,其形圆润,色白如雪,能安魂定魄。”


    程久眼神渐渐迷茫,左手的檀木珠串隐隐有光芒流转,心口有一阵微弱的刺痛,突然对梳妆台前那些精致华丽的首饰就没了兴致。


    她颦眉不耐地按住左手珠串吐槽,“有情真是麻烦!”


    然后三下五除二解开手腕上细细的黄金锁链,冷哼一声,“至于江绍明——风光霁月的江府大公子,重金买花魁一笑倒是个不错的话本子。”


    她口中喃喃低语,眼里却浮现出顽劣的神色。


    夜幕低垂,宝月楼内的喧嚣依旧未曾平息,酒气与花香交织,女子和恩客的调笑声不绝于耳。


    苏怀堂脸色苍白隐匿在人群中,独孤迦罗的杀手一波接着一波紧追不舍,仿佛猛兽般的嗅觉让他无处可逃。


    他勉力支撑着右腿行走,目光晦暗,环顾四周趁人不察,闪身躲进一间僻静的厢房——


    屋内,程久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拨弄着红豆骰子取乐,精致的黄金手铐被随意弃置旁边。


    听见门响,她掩下慌乱,下意识地抬头,温柔道:“江公子……”,试图拙劣地模仿着楼中女人招揽客人的模样。


    然而,转身见到的并非是江绍明。


    来人一袭黑衣,步伐不稳,右腿的刀伤深可见骨,整个人冷汗涔涔,胸前的衣衫完全被汗水打湿。


    苏怀堂耳侧几道伤痕,似一道道凌厉的剑痕,几滴血珠从中渗出,沿着脸颊滑下,带着些许寒意与血腥的气息。


    “你是谁?”


    程久脸上的期待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她捂住口鼻遮掩血腥气,强忍住心中的失落和不悦,十分嫌弃。


    苏怀堂眼神落在她身侧的黄金锁链上,眼神中有怜惜一闪而过,摆出一副温柔谦卑的仪态,“久久姑娘不必害怕,我是临安城的茶叶商人,被奸人谋害设局追杀,想借此地暂避,还请姑娘帮忙收留,我日后一定报答姑娘大恩。”


    他的声音清冷,相貌艳丽,眼神里有着让人不忍拒绝的真挚,摆出的恭顺模样更是惹人心疼。


    可程久显然不吃他这一套,暗自腹诽道,“真是惺惺作态……话本子里的美貌狐妖,便是被这样巧言令色的人间书生骗去洗手作汤羹吧……”


    程久眼神在他脸上逗留的时间越久,苏怀堂笑眼中的凌厉越浓。


    “茶叶商人?”程久玩味的笑声如银铃,眼中似有一丝戏谑,“那你说说看,宝月楼中招待贵客的玉露香和翠影茶如今市价几何?”


    苏怀堂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眸中暗潮涌动,透出一股令人压抑的冷冽气息,“不愧是宝月楼的头牌,久久姑娘……果然蕙质兰心!”


    他眉头轻轻挑起,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苏怀堂生的颜色极好,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虽不带笑意,依然勾人摄魄容色无双。


    程久看入了迷,情难自禁地凑近轻抚过他的眉眼,低声赞叹,“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放肆!你……”苏怀堂一时不察被占了便宜,怒不可遏。


    “如此轻浮,不如留下你的眼睛来赔罪。”苏怀堂反手拔下她的发簪,狠厉不留情刺向程久的双眸。


    却被程久迅速闪身躲开。


    “好厉害的身法!”苏怀堂颦眉望着她。


    虽然如今自己重伤在身,但是能从他手下闪避的人倒也不多。


    “你这人好歹毒的心思,我不过是夸你眼睛生的漂亮,摸了一下脸,你竟然要刺瞎我的双眼?!”


    程久诧异看向苏怀堂,眼中的不悦显而易见,杀心骤起。


    她手腕微翻,不过是一瞬间,桌上满盒红宝石已然脱手,十数个昂贵的宝石宛如纷飞的流星疾掠而出,阵型绵密如骤雨。


    苏怀堂足间轻点翻身闪避,受伤的右膝稍慢了半步,被一颗宝石击中。


    他的眉头猛地一挑,痛感传来脚步踉跄跪倒在地,眼中瞬间涌现出一丝惊讶与怒意。


    程久就站在他身前,唇角微勾,眼神清冷,却带着一丝恰逢敌手的兴奋和挑衅道:“我本不欲欺负病残人士,可是,是你自己找死!”


    两人剑拔弩张再欲动手,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鸨欢喜的声音,“久久姑娘,江公子来了!”


    程久心中一紧,她并不想让江邵明看见如今的景象,要给他解释的事情太多太麻烦。


    眼看苏怀堂因为疼痛而冷汗涔涔,她眼神迅速扫过屋内,毫不犹豫地低声道:“你,躲到柜子里去!”


    “你说什么?!”苏怀堂诧异抬眸,他自幼身份尊贵,可从没受过女子这般凌辱。


    程久却飞速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推进柜子,无视掉苏怀堂浑身上下满溢的杀意,又叮嘱道,“小点声,若是敢出声坏了我的大事,我一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安稳地关好柜门,才深吸一口气,浮起一个满意的笑容,转身走到门前。


    “江公子……”程久微微低下头,眼角带着一丝娇羞,模样神态如同初见苏怀堂分毫不差,许是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轻咳一声,掩饰内心的微妙情绪,“江公子请进……”


    作者有话说:


    不要轻易相信受伤的美貌男人


    第33章 各怀春


    老鸨见状立即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 还贴心地吩咐左右不许打扰二人。


    随着江绍明的步伐走近,房内的温度好似灼热起来,程久的心跳得愈发急促, 眼睛忐忑地左看右瞧,透出一丝明显的紧张与不安, 眼角余光不自觉地扫向柜子。


    屋里清冷的木香原本清雅,此刻却莫名地让苏怀堂感到烦闷。


    依稀能听到外面男人靠近的脚步声与程久虚假甜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苏怀堂的呼吸沉了几分,平稳的胸膛微微起伏,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不安。


    江邵明并非不通人事的少年,他的手指略颤抖地顺着程久的肩膀滑下, 解开困住她手腕的黄金锁链,淡淡的摩擦红痕若隐若现,江绍明的目光不由得停滞在此。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凑近,心如重鼓、呼吸急促。


    程久不明所以仰头看向他,乖巧地展露一个安慰似的笑容, 表示不痛无需担心。


    江绍明双手揽过她的肩膀, 半抱半迫使她全心全意看着自己,程久没有移开视线, 一双眼眸清澈见底, 他心跳似乎也随着这瞬间的凝视开始加速, 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种近乎电流般的张力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叫嚣着想要在她的眼里泛起一丝属于自己的涟漪。


    江绍明缓缓靠近, 目光从她含笑的眼眸,滑落到她微微张开的唇间,内心有个怪兽冲出君子六理的束缚。


    欲望几乎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想要她眼中只看向自己,想要靠近她, 想要占有她。


    程久的心中闪过一丝警觉,却又无法忽视那股逼近的热度,整个人僵住使不出力气。


    她的手无意识地握成拳,想要阻止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却又不知从何做起。


    “砰哐”——柜顶的琉璃花瓶从高处坠落,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破裂声,打破了暧昧的宁静。


    “谁,什么声音?”江绍明十分机警。


    程久借机从江绍明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眉头轻快一挑,拦住了江绍明搜查的脚步。


    她眼角挤出几滴眼泪,轻轻垂下头,仿佛在隐忍什么巨大的伤痛。声音不知怎地突然就带着几分哽咽。


    “江公子”,她信口胡说,给自己编造了凄惨的身世和离奇的病症,“我已经无路可走了,若得不到定魂珠,恐怕……恐怕我命不久矣。”


    江绍明本就心仪她,瞧见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脸上也带着几分心疼的神情。只是轻叹一声“我不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定魂珠已经作为生辰礼送给舍妹嫣然了。”


    定魂珠一旦认主,任何人便无法再驱使其能量,唯有寻找另一颗无主的灵珠方可使用。


    程久微微一愣,心中瞬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失落。


    连带着她对江绍明的几分好奇也在刹那间消散。


    这感觉来得太快太猛,让她心头莫名发紧,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不愿去分辨这复杂的感受究竟源于何处。


    江绍明似乎并未察觉到她内心的变化,继续柔声说道:“定魂珠虽然难得,但是并非只此一个,如果你愿意,我愿意为你赎身抬为贵妾入府,我会光撒英雄帖,定然为你再寻一颗定魂珠,你可以安心生活,再也不需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程久打断。


    “滚出去。”


    程久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冷冷的愤怒和疏远。


    她们说的不错,楼外的男人果然惯会甜言蜜语,却无一不是三妻四妾的负心人。


    她眼中不再是柔顺可怜,“既然江公子无法给我想要的东西,那就立刻离开。”


    “你说什么?”江绍明心中生出一阵莫名的失落,但随即又被一丝愤怒所替代。


    一个平民出身的歌姬竟然敢如此对自己?


    程久信口胡扯的理由,他一个字也不信,只当作她女儿家的闺阁情趣,也乐得在不逾矩的情况下,哄她开心,却没想到难道她竟然是如此这般虚荣女子?


    既然得不到昂贵的定魂珠,就连继续哄骗他也不肯?


    “好,那你静一静。我们明日再谈。”


    江绍明被驳了面子,脸色也不好,但终归是谦谦公子,顾忌程久一个孤女在宝月楼的处境艰难,未惊动旁人,自行离开。


    程久低下头,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苏怀堂推开柜门,跛脚缓步走出,目光依旧带着一丝嘲弄与冷淡。


    他轻轻擦了擦手指上的灰尘,目光扫过程久,语气漫不经心,“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苏怀堂靠近她,眼中带着一抹不屑,“宝月楼的头牌果然……不同凡响。”


    他轻声笑了笑,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算计,“我身负重伤,久久姑娘若能帮我躲过追杀,解决了当前的麻烦,我倒是愿意以定魂珠相酬。”


    他停顿了一下,眉眼间带着一种玩味的光彩,似乎在等待着程久的反应。


    “你要跟我做交易?”程久凝眉打量他,复而又燃起了几分兴趣。


    “是,一笔纯粹的交易,不用久久姑娘满口谎言、以色侍人。”苏怀堂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讽意。


    程久知晓他一字不落听完了全程对话,轻叹一声,“信不信随你。”声音软糯,带着三分委屈,七分狡黠。


    苏怀堂深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江绍明及早抽身是对的,免得风光霁月的江府大公子折在你这个妖女手里。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房间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带着不难察觉的杀气,苏怀堂瞥了瞥笑道,“看来,留给久久姑娘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程久正要开口,却猛然被人一把捂住嘴巴。


    苏怀堂的手掌带着微凉的温度,牢牢地贴在她的唇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微微一用力,将她按入怀中,影影绰绰的烛火透过窗户,倒映出两人亲密依偎的影子,互相间呼吸可闻。


    “别出声。”


    他瞬间收起了戏谑,眼中闪过一抹警觉的光,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落下,带着丝丝冷意,“众人都以为屋内是江绍明,只要你不出声安然撑过今晚,等明天暗卫寻来,所有的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程久乖巧地点点头,屋外的脚步声渐远,夜色沉沉,寂静得只剩下呼吸交错的声音。


    苏怀堂警惕着屋外的动静,却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温热自掌心渗入,像羽毛拂过,她的唇瓣在他掌心里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不满这强硬的禁锢,又或者只是下意识地挣扎,可这一点微妙的触感,却仿佛一滴水落入燥热的沙漠,让他措手不及地生出一丝异样。


    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收回手。


    程久不满地睫毛轻颤了一下,眼眸透着疑惑地望向他。


    “别、别乱动……屋外人还没走远。”


    程久听着苏怀堂的话微微点头,压低了声音耳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我们总不能这样安安静静枯坐一夜吧?即使再蠢的杀手也知晓不对劲。得弄些响动出来!”


    苏怀堂脸色阴沉地拧出水来,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你什么意思?”


    “你会弹琴吗?”程久从旁边递过一把琵琶。


    苏怀堂见状莫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道:“会,但比不过久久姑娘技法高妙。”


    “我不会弹琴,”程久语气冷淡坦率,“你若指望我做这些,恐怕是打错了主意。还不如让我一刀杀了你,免得落入敌人手里被折磨。”


    “你不是刚刚在台上弹唱了一首琵琶小调,艳惊四座?”苏怀堂神色震惊。


    “你也在呀,”程久好奇地地看了他一眼,“那都是老鸨找人替我弹的。我只负责最后登场亮相就好了。”


    苏怀堂恨恨咬牙,最终抱起琵琶,自己动手拨弄起来,泠泠琴音不绝于耳。


    “听闻有贼人闯入,久久姑娘一切可好?”


    窗外人许是对江绍明的身份有几分顾忌,未敢擅自闯入,只隔着门询问。


    苏怀堂瞪着程久,泛起一身威胁的杀意,“我呀”,程久朝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意,“一切安好,并未见到贼人。你们在周围守好,不许进来扰了江公子的兴致。”


    晨曦降临,宝月楼的灯火依旧不歇,琵琶声整夜未停,苏怀堂的手指泛着血痕。


    程久睡了半晌方醒,右脸颊上还沾着桌上的瓜子皮,评价道,“听不懂,就是起初杀气太重,后半夜哀怨太重。”


    天亮时,五邪孤身寻来,“少主,你没事吧?属下们沿着客栈附近搜寻了一整夜。”


    苏怀堂微微挑眉,语调温平和煦道:“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从千面罗刹手中逃脱,竟然只受了皮肉伤?五邪心中一惊,却依然笑着答道,“少主福泽深厚,是手下无用。”


    程久睡醒了,披上外裳从内室走出,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眼睑轻垂。


    温热的茶气缓缓升腾,带着几分清香。她轻轻抬手举到五邪面前,指尖轻触茶盏的边缘,茶水在手中悄然晃动。“大人请用。”


    苏怀堂从不近女色,五邪没料到屋内还有其他人,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再瞧着苏怀堂神色自若,便随手接过茶盏抿下一口,玩笑道:“少主似乎因祸得福,得美人相伴。”


    程久缓缓低下头,眼角轻轻瞥向苏怀堂的位置,而苏怀堂则微微侧头,眼中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向她招招手,“久久,过来。”


    程久闻言轻快地而走到他身侧,学着舞姬伺候恩客的样子,跪坐在苏怀堂脚边,像只温顺的小兽,亲昵地向主人讨好。“公子,可不许忘了昨夜的承诺。”她微微仰头眼神深情。


    苏怀堂的目光一瞬不离地注视着她,一双丹凤眼里微微上挑,带着些许宠溺,“难得见你如此乖巧,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


    看着她恭顺的姿态,苏怀堂眼底神色复杂。“久久放心,你……如此待我,我一向恩仇分明,绝不食言。”


    程久低下头,任由苏怀堂的手指穿过她披散的发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苏怀堂撑着身子站起来,看向五邪的眼神却越发犀利:“你是什么时候投靠了独孤迦罗?”


    作者有话说:


    猜一猜这对“各怀鬼胎”的盟友,下一步会先捅刀,还是先动心?


    第34章 跟我走


    五邪瞬间僵硬, 瞪大了双眼恐惧地盯着苏怀堂,脑海中掠过一丝慌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苏怀堂只是失望地看向他, 眼中掩藏不住的冷意逐渐浮现:“你是觉得我不会察觉吗?若不是这次行踪暴露遇到千面罗刹,我仍不敢相信独孤迦罗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竟然是你?”


    五邪心跳加速, 紧张与愧疚交织,双手微微颤抖着。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暴露,想要悄无声息地退出这一切,却已经不可能。


    突然猛地一扑,欲趁苏怀堂受伤拼死一搏, 却在跃起的瞬间,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踉跄后退,鲜血从口中喷出。


    他的眼神开始模糊,紧紧抓住胸口, 血液从嘴角溢出, 心口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你……你……茶中有毒……”


    他指着程久的方向,张开嘴, 想要说些什么, 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眼中的恐惧愈加浓烈。想要反击,却只觉气力全无, 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程久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把玩苏怀堂手腕上的白玉佛珠,被他嫌恶地甩开,登时便有些挂脸,好在很快被五邪吸引了注意, 耐着性子解释道,“大人说自己搜寻公子整夜不曾歇息,身上却是隐约百合熏香的甜腻,若是无意沾染,整夜寒风吹拂气味也该散了。”


    “你做得很好”,苏怀堂拉起程久坐在怀中,为她扶正了鬓上的发簪,声音如同低沉的琵琶音,贴近她的耳畔,惹得她错愕地躲开。


    “所以,五邪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投靠独孤迦罗?”


    五邪气息微弱,眼神却是恨意,“苏怀堂,你不过是独孤慎收养的义子,是摄政王手里的一把磨刀石,迦罗公子才是摄政王的亲生血脉,匡扶迦罗公子乃是正道!”


    苏怀堂微微闭眼,似有不忍,“看在你跟随我多年,我会给你个痛快。”


    不断涌出的红色液体在波斯毯繁复的牡丹纹上肆意漫延,浸透了丝绒,温热粘稠。


    处置完五邪,苏怀堂神色有片刻怔楞,他默默站在那里,不置一词。


    半晌,玉琢般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那双狭长上挑的丹凤眼里没有丝毫暖意,目光却如淬了毒的薄刃,寸寸环视周围。


    最终,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瞧向程久。


    窗边残烛摇曳,映着程久鹅黄的身影——她此刻正垂首凝神贯注地将凤仙花汁细细涂匀,仔细染着指甲。


    似乎觉察到苏怀堂长久停驻的目光,程久抬眸望来,眼底深处无波无澜。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苏怀堂清越的嗓音打破沉寂:“我如今身受重伤,而姑娘身手不凡,一路上或许少不得姑娘的帮忙照顾,等安全到达漠北大营,我保证会用定魂珠酬谢!”


    小指最后一抹嫣红落定,程久才终于打破静默,清凌凌的眸子映着残烛萤光,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公子觉得,凭你这副重伤模样,出得去宝月楼?”


    话音刚落——


    “吱呀”一声,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刚好够一张脸探进来。


    那张脸瞬间攫住了苏怀堂的全部心神,让他如坠冰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拔剑相向。


    那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


    半张冰冷的、打磨得并不算精细的青铜面具深深嵌入皮肉,只露出沟壑纵横的下半张脸。


    肌肤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后又投入烈火灼烧过,皮肉扭曲翻卷,颜色深浅不一,凝固成一片令人作呕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地貌。


    面具中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固执而空洞的光芒。


    来人穿着打更人常见的灰蓝色粗布短褂,看起来四五十岁。就那样突兀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一尊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活着的、生锈的恶鬼铜像。


    苏怀堂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雁翎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阿丑的目光越过了苏怀堂和程久,直勾勾地盯着地上五邪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终于聚焦在苏怀堂脸上,声音嘶哑却异常焦虑地重复道道:“不许…不许有人在花娘的地界撒野!花娘说了…说了要过平静日子!”


    他像咿呀学语的幼童一样,固执地重复着“不许、不许”,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狂热的维护意味。


    苏怀堂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他刀尖舔血多年,自诩见过世间百态,却从未见过这般地狱熔炉里爬出来的活物!


    来人眼中是野兽般原始的蛮横,更透着一股因痴傻而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狠厉。


    莫非和独孤迦罗一样也是青衣门的人?苏怀堂颦眉腹诽,来人实力远在千面罗刹之上,莫不是青衣门的“老生”!


    犹疑的瞬间,阿丑竟是不管不顾朝苏怀堂猛撞过来!


    毫无章法的强横力量,一力降十会。


    苏怀堂抬手用雁翎扇格挡,握着扇子的右臂青筋暴起,却还是不抵蛮力。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撞向身后的墙壁上,喉头忍不住涌出一口甜腻的鲜血。


    剧痛撕扯着苏怀堂的神经,他强提一口气,目光看向窗边好整以暇的程久,声音冷冽如冰:“久久姑娘,看够了吗?”


    程久笑眯眯地把玩着一缕青丝,“若你连一个痴儿都搞不定,获取定魂珠的事怕更勉强,倒也不必麻烦空许约了!”


    定魂珠举世罕见,其踪常隐于险境绝地,更有守护异兽或致命禁制相随,寻珠者往往九死一生。


    “好,既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苏怀堂咬牙切齿。


    他眼尖地瞥见阿丑袖口滑出一个女子用的平安结——强撑着力气滚过去,抢在阿丑之前拿到,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程久掷去!


    声音陡然拔高:“你且看清楚东西在她那里!”


    见到阿丑困惑的神色,苏怀堂眼底露出早知如此的神色,放缓了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温柔的蛊惑,似哄劝,“久久姑娘才是我的主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她,就像你对花娘一样,忠贞不二。”


    “苏怀堂!你个卑鄙小人!”程久闻言起身脸色骤变。


    “去找她,杀了她,”苏怀堂的声音在他耳畔似魔音蛊惑,“拿回平安结一切就都结束了……宝月楼会重归平静,花娘也不会责怪你。”


    苏怀堂声音极尽温柔,自然得如同闲话家常,眼神却如猎物般紧盯着阿丑的每个动作神态,眸中神色变换如冰层下暗流涌动。


    阿丑青铜面具下的眼神游移不定,慢慢转向程久,“妖女!”


    “你可真卑鄙!”程久颦眉嘲讽苏怀堂,眼神却不敢轻敌地打量着阿丑。


    面对阿丑笨拙却势大力沉的扑击,她看准机会拔下绾在发髻间的发簪,化作一道森冷的寒光,精准刺向阿丑。


    “嗤啦!”一声轻响,阿丑破旧的衣袖裂开,一道血痕瞬间在他的胳膊上绽开,深可见骨。


    簪尖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喉咙,只差毫厘!


    擦肩而过的死亡恐惧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他眼中某种疯狂的火苗。“妖女找死!”


    下一瞬,异变陡生!


    以阿丑为中心,屋内物件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嗡鸣!


    苏怀堂低头看向手中雁翎扇!那精钢打造的扇骨正在疯狂地震颤、嗡鸣。


    认主的雁翎扇竟然想要挣脱他的掌控,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扇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不止于此——妆奁盒子上的金锁扣、窗棂上的铜环把手——屋内大大小小的金属材质都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攫住、拉扯、扭曲变形!


    阿丑竟然能够隔空操纵所有金属材质的物件!


    千百铁器,皆可化成其掌中刃!


    程久手中染血的银发簪,瞬间变得滚烫,原本笔直的发簪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力量弯折,瞬间被扭曲成一个尖锐、怪异的“V”字形!


    弯折的簪尖,突然精准而冷酷地贯穿程久小腹!


    “噗嗤——!”


    这一次的闷响,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残忍。


    剧痛瞬间攫住了她,殷红鲜血迅速在衣衫上晕染开一大片刺目的花。


    “呃……”程久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倒在地上。


    “哼!”阿丑得手后放松了警惕,隔空操纵的心神略有放松。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怀堂瞅准机会,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骤然出手!


    他俯身捡起地上四处散落的弯折金钗——趁对方走神的刹那,将尖锐的一端狠狠捅入其肋下!


    金钗大半没入皮肉,仅剩的一小截被苏怀堂攥住外露的断口猛力一拗!


    “咔嚓!”伴着令人牙酸的金属脆响,金钗露在体外的部分被彻底折断,断口参差如獠牙,全部深埋在阿丑体内。


    阿丑目眦欲裂,本能催动异能欲绞杀苏怀堂,可心神念力一动,肋下金钗也受到影响,如活物般在体内疯狂扭绞、撑裂!疼得他浑身痉挛跪倒,喉间涌出凄厉哀嚎,“好痛、阿丑好痛!快让它停下来!”


    “一大早,什么人敢在宝月楼闹事!”


    花娘踩着碎步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浓重的脂粉香瞬间压过了血腥气。


    花娘描画精致的桃花眼扫过现场,略过一地狼藉的扭曲金属碎片,登时变了脸色。


    “这位公子,好大的火气呀。”花娘夸张地用团扇掩着红唇,眼波流转,声音娇媚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胁,“阿丑不过是我们宝月楼看屋子的老伙计,若是闹出人命惊动了官府,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您说是不是?”


    苏怀堂压着阿丑肋下渗血的伤口,力道不减反增!


    阿丑整张脸瞬间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滚落,却咬着牙不肯向花娘求助喊痛!


    花娘面容此刻冷若冰霜,可当阿丑压抑的痛哼钻进耳中,她搭在桌沿的纤指猛地一蜷,精心染就的蔻丹几乎要掐进掌心皮肉里。


    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打破僵持,“鸣玉公子驾临宝月楼,如若不是为了抱得美人归,到底意欲何为?!”


    花娘那双惯常噙着算计风情的眼眸深处,猝然掠过一丝愤恨,紧抿的朱唇血色褪尽。


    作者有话说:


    试探的警惕,与方寸间的信任,同时发生。不过若说喜欢和信任,还是太早了。


    第35章 诱哄


    “花娘好见识!竟然识得我的身份?”苏怀堂眼神噙着笑意, 手底动作却没有丝毫软弱。


    “你们和千面罗刹一样也是青衣门派来的杀手?背后的主使人是谁?与独孤迦罗是何关系?”


    “青衣门和独孤迦罗?”花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团扇“啪”地一收,发出一声脆响。


    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轻蔑,“凭他青衣门……也配与我等攀扯?”


    “我倒是有时间陪你卖关子, 但是……”苏怀堂眼底的戏谑更加残忍,缓缓推进了挟持阿丑的刀锋,以示不耐,“阿丑可等不了太久了。”


    花娘目光死死锁住因剧痛而蜷缩的阿丑,终于开口, “……我们是望星楼的人……”


    “望星楼”三个字从花娘颤抖的唇间吐出时,一直沉默的程久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好奇道,“你和阿丑便是传说中的灵傀?”


    花娘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惧, “姑娘竟然知道灵傀!”


    诧异后, 花娘的表情旋即化为认命的苦笑,声音陡然喑哑, “姑娘猜得不错!……阿丑是‘傀儡’, 我是他的‘牵丝人’。”


    苏怀堂在祖父辈就曾听过望星楼的隐秘传闻。


    据传, 望星楼最初是由一群狂热的五姓十族顽固分子所组建,这些人骨子里浸透着对平民血统的蔑视, 豢养了很多清理“肮脏平民“的杀手。


    看来,阿丑和花娘便是其中一员。


    由此观之,望星楼这股隐秘势力绝不可小觑。


    只是,单单望星楼三个字似乎就引起了花娘的极大痛苦,她几次努力才平息激烈的情绪翻涌, 断断续续开口回忆道,“……十年前叛出望星楼时,为了摆脱追杀,我制造了一场火灾,阿丑……阿丑的脸就是那时候为了救我烧伤的。”


    “……阿丑服用过忘忧蛊,所以心智不全犹如幼童,今日绝非有意与鸣玉公子为敌,只是误以为有人对宝月楼、对我不利才猝然出手!我们伪造了身份,在此隐居多年,只求过平静日子……还请鸣玉公子看在宝月楼未曾亏待久久姑娘的份上,饶过我们二人吧!”


    花娘垂手站着,帕子捏得死紧,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久久姑娘虽然只是穿透伤,伤势不重,但若继续血流不止,恐怕亦有性命之忧,鸣玉公子当真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她眼神扫过两人,“若再闹下去把望星楼的‘星使’招来,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不如握手言和?只要鸣玉公子答允帮老身和阿丑保守秘密,我便吩咐小厮派马车送你们离开。出了这门,江湖路远,至于……鸣玉公子能不能躲过青衣门暗杀……就各凭本事了。”


    “好,就依你所言。”苏怀堂利落地放开了辖制阿丑的匕首。


    受伤的阿丑低垂着眼帘,他沉默地一步步挪到老鸨身后,仿佛想像鸵鸟一般,将自己的头埋进沙堆藏起来。


    花娘踮起脚尖,用绢帕细细替阿丑擦拭过脸上的血痕和眼泪,“别怕,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里的疼惜,既似母亲拢住迷途的幼鸟,又像亲密爱人,全然不介意他痴傻懵懂的模样与满身污垢。


    “两位请自便,我会吩咐楼下备好马车,从今以后,江湖不见。”


    程久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疼痛,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透,血正从指缝间蜿蜒流下,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还好,位置偏侧,未伤及要害”,她冷静地判断着,只是银簪扎进的地方皮肉翻卷,看着吓人,血流得急了些。


    “别动。”苏怀堂拖着受伤的右腿走近,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布料按上她伤口的瞬间,程久疼得指尖一蜷,无意识地反握住了苏怀堂的手腕。


    “皮肉伤,死不了。”他的视线略过她腰侧细腻白瓷般的肌肤,整个人似乎僵硬了一瞬,手底下动作却很利落,按压止血。


    然后倒出一颗药丸递过来:“北丐神医的凝血生肌丸,对止血促进伤口愈合有奇效。”


    程久不耐烦的推开苏怀堂掌心的药丸,声音虚弱却坚决:“不牢你费心“,然后勉力撑着墙站起身,“就此别过,免得你又拖累我。”


    “我、拖累你?”


    苏怀堂垂下眼帘藏起眼神,目光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慢慢地屈起手指,一点点收拢。


    “咳……咳……”苏怀堂剧烈地咳嗽声拖住了程久离开的脚步。


    她踱步回首,“你不会现在就死在这里吧?”


    程久垂着眼帘,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审视过苏怀堂苍白如冷瓷的侧脸,纵然血污狼藉、鬓发散乱,苏怀堂那张脸却如白玉观音溅上一点朱砂,在破碎狼狈中透出惊心动魄的清艳,叫人移不开眼。


    连不甚在意男子皮相的程久都暗自惊叹,当真一副好相貌!


    她略犹豫着还是上前探了探他冰凉的颈侧,淡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苏怀堂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扯动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浸透了半身衣裳。


    “……青衣门的手段……咳……你也见识过了……无论是落到他们手里还是因为任务失败回去领受罪责……我、都难逃一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厉害,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弯了起来,薄而线条分明的唇角也向上扬起,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自嘲和无辜的浅笑。


    “……倒不如自己了断干脆。”


    苏怀堂的目光定定地锁着她,喉间逸出半声极低、带血的闷咳,又被强行咽下。


    他深黑的瞳孔里,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只余一片沉沉的、不见底的暗色。


    “只是还有家中长姐割舍不下”,苏怀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的破碎感,眼眶竟真的微微泛红,似是回忆起旧事的感伤,“我自幼父母双亡,有幸被义父收养,只有长姐相依为命,她丈夫粗鄙不堪又蠢钝无知,还拉扯个四岁的稚子,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还请久久姑娘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照拂长姐……”


    程久冷眼旁观苏怀堂这番“临终托孤”的情真意切,只是瞧他提到长姐时流露出的脆弱与哀求,竟不似作伪。


    那根名为“恻隐”的心弦,终究被微弱地拨动了一下。程久眼中惯常的冰冷戒备,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何必自怨自艾。”


    程久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墙角滚落的黑色药丸,弯腰将它捡回递到苏怀堂唇边。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腿露骨的伤口上,“既然这药能止血生肌,你何不吃下好好养伤,只要一息尚存便有生机。”


    苏怀堂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既然久久姑娘想让我活,苏某听凭吩咐就是。”


    他意外乖巧地伸出手指取过她掌中药丸,只是极其隐蔽地、利用掌心弯曲的角度和指腹的快速捻动——将袖中另一颗黑色药丸替换了过来,原本那颗被悄悄抛落在衣服褶皱中。


    动作流畅毫无破绽。


    苏怀堂捏着那颗“凝血生肌丸”的指尖,犹豫地停在自己唇边。


    然后,在程久目光灼灼、毫不放松的盯视下,吞咽下药丸。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要让每一帧都清晰映在她眼中。


    舌尖似乎还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沾血的唇瓣,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喉结滚动,清晰地勾勒出吞咽的动作轮廓。


    苏怀堂探入袖中,摸索着取出一个黑色小瓷瓶,倒出最后一颗药丸,摊开手递向她,“……姑娘若想得到定魂珠,恐怕也得养好伤恢复力气才行……”


    见程久并未接,他刻意停顿,喘息加剧,“怎么……久久姑娘还是不肯信我?……”


    程久迟疑了片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颗药丸嗅了嗅,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靠近,微凉的指尖虚虚托住他的下颚,偏过头小巧的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两下,垂眸在他唇边嗅了嗅药气。


    苏怀堂眸光骤缩,呼吸停滞间只觉她温热的呼吸轻擦过肌肤,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膜里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沿着脊椎窜起,连舌尖残留的苦涩都莫名泛起了隐秘的酥麻。


    “是一样的味道”,掌心药丸的气味,与他唇齿间残留的气息,完全一致。


    程久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不再犹豫咽了下去。


    “多谢!”


    苏怀堂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最深处,无声地松弛了一根弦。


    只是他眸光深处,透出一点微乎其微的光亮,像深夜里偷溜出云层的狡黠月光,无声地宣告着猎物已然入彀,此刻尚无人察觉。


    吃下药丸的程久依然没有与苏怀堂结伴同行的觉悟,她挑挑拣拣拔下发间那支最华贵的红宝石珍珠流苏,随手一掷,在空中划过一道冷淡的弧线落向苏怀堂手中。


    “拿去换些银钱”,她语气冰冷,下颌微扬,神态动作如同对待路边乞儿无异,“带着你的长姐远遁江湖,去过平静日子吧。”说罢自顾自转身离开。


    “呵,真是无情啊!”苏怀堂抬手接住珍珠,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丝闷在胸腔里的震颤,浸透了玩味与一丝捕猎成功后的餍足,瞬间将方才温润脆弱的假象撕开一道裂口。


    “你走得了吗?”


    他低垂着眼眸,凝视着指间莹润的珍珠流苏,玉色的指节骤然收拢。


    细碎的珍珠粉末,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溅开几点银白色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青楼里碰见的男人不要可怜,他给的药丸能吃吗?程久在线求问。喜欢请收藏呀


    第36章 同心蛊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久的脚步倏忽一顿, 犹如困兽陡然嗅到陷阱的危险味道,她眼神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骤然绷紧。


    面对诘问,苏怀堂竟还有闲情逸致, 低笑出声,“与其浪费唇舌说给你, 恐怕久久姑娘也是不信的,不若,让你亲自来感受下。”


    他将手指慢条斯理地、一寸寸地按进自己右腿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直至触及森然白骨。


    剧痛莫名袭来!


    程久眼前一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蚀骨般的剧痛!仿佛那伤口同样撕裂在她身上!


    苏怀堂同样疼得闷哼出声, 冷汗涔涔,可抬眼看向她时,目光里却满是讥诮的笑意,仿佛在享受她此刻的惊愕。


    “……你、你刚才给我吃得是什么?!”程久痛得声音发颤,电光火石间将言情情形与那粒黑色药丸联系起来。


    苏怀堂隐忍喘息着, 指间染血, 却笑着低哑道:“同心蛊……你方才吞下的,是另一半。”


    “苏怀堂, 你找死!我杀了你!”


    疼痛阵阵袭来, 程久面色苍白, 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原本无情也含笑的双眸, 此刻凝结成两湾深不见底的寒潭。


    蚀骨之痛让她眼前发黑,却凭一股狠劲抓起地上散落的匕首,踉跄着朝着苏怀堂凶狠地扑过来。


    程久狠厉的一扑不偏不倚撞上苏怀堂露骨的腿伤,钻心剧痛让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却都咬着牙咽下了惊呼声。


    程久脚下一空,站立不稳间,两人如同纠缠的藤蔓齐齐滚落。


    身体在碰撞间失了分寸,苏怀堂的手无意间扣住她的腰,掌心灼热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烙印在少女腰际,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程久则不甘示弱地仰头,冰冷冷的眼神似乎要刺穿他,近在咫尺的纠缠间,几缕散落的发丝随之缠绕上他的颈脖,如同无声蔓延的黑色藤蔓,缱绻而致命。


    两人急促的呼吸在方寸之间凶狠地交错、碰撞,吸入的皆是对方的气息,滚烫得让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


    这一刻,厮杀的欲望与侵占的念头在呼吸间交织,模糊了恨与欲的边界。


    程久被苏怀堂下意识收紧的手臂困在胸膛与地面之间,匕首却抵着他心口。


    苏怀堂额角冷汗涔涔,死死扣住她持刀的手腕,他的嗓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像被砂纸磨过的弦,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缱眷,清晰地擦过程久的耳廓。


    “久久,同心蛊是苗疆秘术,子母双生,性命相连!若我有碍……你顷刻毙命!……除非姑娘舍不得我,想与我共赴黄泉!”


    “苏怀堂,你简直痴人说梦!”程久手中却犹豫着将匕首移开半寸位置。


    苏怀堂脱力般重重靠回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我的暗卫半日内必到。但我如今重伤形同废人……若此期间再有独孤迦罗的杀手来袭,我要你护我周全,活到那时。”


    “否则……”


    他笑眯眯地挑起丹凤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着她,“黄泉路上……有花魁久久姑娘作伴……也不算太亏。”


    “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窗外寒风卷过,程久的右腿在蛊虫的作用下,传来一阵诡异的、与他心跳同步的悸痛。


    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过云隙,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照亮她毫无表情的脸上。


    屋内空气凝固,两人却同时敏锐觉察到远处的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程久沉默半晌,瞧见从苏怀堂衣服褶皱间掉落地上的一颗黑色药丸,冰封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波澜。


    是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冰冷的审视。


    “你一开始想给我吃的是什么?也是同心蛊?”


    几息之后,她微微侧过头,平静地瞧着苏怀堂出声询问。


    “七虫毒”,苏怀堂毫不遮掩地回答,“用来审讯或者控制不听话犯人的毒药,由七种毒虫制成,发作时如虫蚁噬心,每隔五天就要服用解药……本想用它控制你,却没想到你不识抬举……”


    “哼”,程久闻言面色不变,听到答案似乎并不意外,“那若我逼你交出解药呢?你如今重伤如同残废,未必是我的对手?”


    “我从不随身携带解药”,苏怀堂挑眉看向她,“我从不给敌人留退路,包括我自己。”


    “同心蛊?”程久玩味地喃喃自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同心同命,岂非双向桎梏?


    她眸底寒光乍现,毫无预兆地握紧了匕首的刀刃!锐痛传来的瞬间,她目光如钩,瞧见苏怀堂手那只骨节分明、沾着血污的右手,同时微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一丝近乎顽劣的满意笑容,终于冲破她紧抿的唇角,缓缓漾开。


    那笑意里再无半分痛楚,只剩下洞悉关键后、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掌控感。


    “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


    夜幕低垂北风紧,兰亭镇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巷尾的客栈灯火阑珊,红纸灯笼在檐下轻晃,映出“兰亭客栈“四字。


    推门而入时,一阵冷风骤然吹来,屋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湿冷的寒意。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闲谈。


    客栈老板仔细打量着来人,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踏入堂内,她衣角沾着雪花,眉目如画,清丽中透着一丝倦意。身后跟着一位黑衣男子,他带着斗笠瞧不清面容,只是步履沉重。


    二人虽衣衫素净,却难掩气度姿容,惹得堂中宾客频频侧目。


    “掌柜的,可有空房?”


    掌柜小跑上前,露出几分世故的笑意:“实在是不巧,小店只剩一间地字号房,不知客官意下如何?”


    地字号是最次等的客房。


    鹅黄衣衫女子欲转身离开,被黑衣男子拦腰制止,“外面夜深露重,娘子今夜便将就一夜吧,来日夫君再好好补偿你。”


    女子不为所动,两人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苏怀堂咬牙在程久耳畔低语,“我右腿的伤口裂开,实在是走不动了,这客栈已经是方圆几里内最僻静、最好的一家了。”


    程久颦眉疑惑道,“你腿伤关我什么事?”


    苏怀堂被气笑了,索性直接点了她的哑穴,匕首背抵在她腰上,逼着她走进去,假装亲密的模样,“老板,我们小夫妻住了。”


    地字号房间在一楼,木门吱呀作响,墙壁斑驳,房间内更是简陋,带着一股子霉味。


    隔壁住的都是些卖劳力的苦工,简陋的床榻占据了房间的大半,墙角的桌椅已经出现了裂痕,床铺上的被子比铁还硬。


    房间的简陋出乎苏怀堂的预料,程久瞥了一眼神色尴尬的苏怀堂,默默地走进房间。


    苏怀堂只让宝月楼老鸨安排的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在一个岔路口叫停。


    他将空车驱向官道后,带着程久迅速没入相反方向一条荒草蔓生的小径。


    两人在山野荒村步行了足有两个时辰,直至天边泛起薄暮的霜色,才在这荒径尽头,寻到一处挂着昏黄孤灯的僻静客栈落脚。


    如今一夕之间从众人吹捧的花魁跌落云端,住到环境破旧的客栈吹冷风,程久心情自然不好。


    客栈老板离开后,苏怀堂解开了程久的穴道,看着那仅有的一张窄窄的床铺,眉头一皱,转头对她说:“今晚你睡床铺,我打地铺。”


    然而,程久扭过头不瞧他,毫无反应也没有回答,苏怀堂心中疑惑。


    “难道是没有解开她的哑穴?”他下意识又解一遍穴道,却见程久的脸完全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眼神冷淡,似乎并不打算理会他。


    原来只是单纯耍性子。


    苏怀堂从来不吃这一套。


    指间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迫使程久直视他的眼睛,丹凤眼微微挑起,笑容带着几分狭促的意味,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哦,我忘了,久久姑娘不是需要我照顾的小女子,是个心狠手辣的小骗子。”


    “不过”,苏怀堂微微倾身,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下巴,眼底隐隐有一种玩味的光芒。


    他压低了声音,慢慢地开口,似是提醒:“只是久久姑娘别忘了,你中了同心蛊,解药到手前你我生死同命。若去告密或害我受伤,你自己也难逃一死。”


    那一刻,苏怀堂的神情复杂而微妙,既有明显的警告威慑,也有一点不自觉的挑衅——他想要看看,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程久的身子变得僵硬,脸上神色变幻十分精彩。


    因为不久前苏怀堂在宝月楼已经让她领教过同心蛊的厉害,他任何身伤不适,都能让她感同身受,甚至痛楚更甚。


    苏怀堂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柔和下来,“既然如此,在暗卫找来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好好照顾我。”


    程久显然听进去了,迟疑了一下道,“床让给你睡,我睡地板,你若是死了更麻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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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同床共枕


    兰亭客栈, 夜深人静,外面寒风呼啸,房间里呵气成霜。


    程久在地板上睡得并不安稳, 她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单薄坚硬的薄褥中,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重重的呼气声带着不正常的滚烫,两颊浮着异样的潮红。


    右膝盖的撕裂疼痛和浑身的燥热异常难受,她辗转反侧几乎不曾入眠,脑袋因为发热沉得仿佛有千斤重。


    因为同心蛊的作用, 她知道是苏怀堂半夜发热了,本不想管他,但是自己实在难受得厉害,她艰难地披上外裳,撑起身子爬上床, 去探苏怀堂的鼻息, “你可别死了。”


    指尖刚触上他的额头,瞬间感受到一股滚烫的温度, 未及反应, 手指已被他紧扣住。


    神思混沌的苏怀堂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猝然将她的手拉至胸前,口中含糊嘟囔。


    隐约是在叫娘。


    “……娘, 别丢下我和姐姐……”


    程久不曾与人亲昵,被他拉住后身体僵直,用力抽了一下,没能抽回手。


    于是飞速地伸出另一只手,极快地反手抽了苏怀堂一耳光, 声音清脆,力道倒是不大,“你弄疼我了,快点放手!”


    “娘……我难受……”苏怀堂滚烫的额头凑上程久微凉的掌心,“娘,别离开我们……”


    苏怀堂的无意识蹭动不似狎昵,反似濒死幼兽最本能的依赖。


    程久垂眸,十分嫌弃地避开了一点距离,声音却带着难得的慌乱和不安:“苏怀堂,别装死。你我如今命运相连,我……还不想死在这!”


    苏怀堂紧咬下唇隐忍,右腿一阵阵翻涌的刺痛,额头冷汗涔涔。


    半响,他恍惚听见程久的呼唤,神思微微清醒,看到她站在床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别管我,快睡吧……”


    程久没有理会他的逞强,用匕首划开他右腿的衣服,伤口处鲜血已然凝固,周围大片红肿,甚至有些发炎化脓。


    她心中一紧,竟然这般严重了,看不出这个人竟然还挺擅长忍耐。


    程久用火烤着匕首,小心清理周围伤口。


    没有药酒和止疼药,每一次触碰,苏怀堂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一阵颤抖,但他仍旧保持沉默,只是紧咬牙关。


    苏怀堂深吸一口气,眼角微微颤动,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哑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为什么管我死活?”


    “你烧糊涂了?”程久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等我拿到同心蛊的解药,我就可以安枕无忧了,谁愿意管你!”


    等重新包扎好伤口,屋里的寒意刺得程久一哆嗦,她用力搓了搓冰冷的手指,瞥了言苏怀堂干裂的唇,几乎是下意识地小跑向木桌,一把抓过桌上那半旧不新的茶壶,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微缩。


    “好凉啊!”程久无意地抱怨道。


    她倾尽壶身,才勉强倒出小半杯浑黄的茶水,碗底还沉着些许未化的渣滓,也说不清是陈年茶叶渣滓还是其他,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浑浊。


    她盯着那杯水,指尖在粗糙的碗沿摩挲了一下,有些犹豫,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拿来吧,这就是茶水了,”苏怀堂抬眸望过去,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洞悉的嘲弄,“这时候哪还容你挑剔,有口茶水喝就不错了。”


    似是不习惯这般伺候人,程久递出水碗的动作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生硬。


    碗沿触到苏怀堂唇边时,几滴微凉的水珠先一步晃出,落在他紧绷的下颌上。


    苏怀堂漂亮的丹凤眼不觉挑起,只是触到她冰冷的指尖,唇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终是抿紧双唇,将已到嘴边的挑剔又咽了回去。


    喂完水后,程久帮他拢上被子,低声恶狠狠威胁道:“赶紧休息,若是再发热惹我难受,我宁可一刀杀了你,也给自己一个痛快。”


    苏怀堂眸色沉沉,意外乖顺地点点头。


    程久强撑着照顾他,意识却渐渐迷离,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困觉地躺在苏怀堂身侧睡着了。


    天色渐亮,东方露出鱼肚白,床榻上的苏怀堂微微动了一下,意识朦胧间,耳边传来轻微温柔的呼吸声,下意识地转过头,却愣住了——


    他的身体微微僵硬,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程久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爬上床,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脸庞安然地贴着他的胸膛,几缕发丝散乱轻触他的鼻尖,带着些许温热。


    睡着的她微微蜷缩在他身边,无忧无惧,像是找到了最安稳栖息地的小兽。


    苏怀堂的胳膊被压在她的身体下,麻得几乎有些失去知觉。


    他努力想要换个角度抽出来,几番尝试却怕惊醒了她。看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难得有种放松和自在。


    然而,这样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忽然,一阵模糊不清、带着急促节奏的呻吟声从隔壁传来,打破了沉寂。声音愈加激烈,时高时低,隔壁有人正在欢愉交缠。


    苏怀堂猛地睁开了眼睛,脸色微微一变。


    地字号房间隔音极差,住客中三教九流人员混杂,除了地痞流氓还有暗娼戏子。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了捏眉心,闭上眼睛假寐,掩饰突如其来的尴尬。


    但那些不断传来的声音和浑话愈演愈烈。


    那声音愈发急促,似乎与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相互交织,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启齿的羞耻。


    苏怀堂低下头,眼神有些混乱,身子变得僵硬。


    而程久依旧熟睡未醒,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脸颊微微泛红,睡梦中不合时宜地翻了个身,小腿搭上他的腰,像一只恣意伸展的小狐狸。


    苏怀堂忍不住咳了一声,轻轻转过身,莫名一股恼羞成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许是感受到了异样,程久睁开了眼,睡眼惺忪地看向苏怀堂,诧异道:“你怎么了?”


    她刚睡醒的时候脾气很好,语气软糯,甚至亲昵地好心伸手试了试苏怀堂额头的温度,“退烧了就好。”


    苏怀堂深吸一口气,别开眼:“滚下去,谁许你上床睡的!”


    程久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纹丝未动,从苏怀堂身上夺过大半侧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嘟嘟囔囔,“昨晚照顾你到凌晨才睡去,实在是太累了。”


    隔壁传来男人兴头上的浑话,应和着女子娇媚喘息,程久警觉地一骨碌爬起来,“什么声音?!”


    无意中正踢中苏怀堂受伤的右膝,痛的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隔壁受惊声音暂停。


    程久好奇心不减,将脸紧贴在墙壁上,脚下踹了踹苏怀堂,“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


    苏怀堂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冷着脸发火,“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许是半夜照顾病人太过疲累,程久白天依然挂着黑眼圈,后来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最后索性靠在炉火旁,枕着苏怀堂的袖子睡着了。


    暗卫寻来,瞧见的正是这一幕。


    客栈中漏风的屋子里寒风瑟瑟,程久蜷卧于苏怀堂身旁,盖着唯一一张被褥,眉眼安宁,睡意酣然,散落的长发铺满了苏怀堂的膝头。


    “指挥使恕罪,属下来迟。”苏怀堂抬手制止了暗卫的动作,压低了声音询问,“一切都安置妥当了吗?”


    “是,知晓指挥使重伤,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北丐神医在来的路上。”


    许是感应到了外界的响动,程久将自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往苏怀堂的身旁凑得更近了些。


    苏怀堂好笑地拂开她鼻翼捣乱的发丝,拒绝了暗卫的帮忙,将程久连人带毯轻松抱起,不急不缓登上马车。


    冬日的寒风萧瑟冷冽,冻得人伸不出五指,几十人的北辰卫便衣却身姿挺拔、仪容威仪,行进间军纪严肃。


    寂静的天地间,除了铠甲和兵器相接的声响,满天飞雪飘落的声音似乎都微弱可闻。


    队伍中间,马车缓缓慢行,在兰亭镇上走过,在厚重的积雪上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帘微动,香炉内烟雾袅袅,程久吸了安神香沉沉睡在柔软的垫褥上,呼吸均匀,恬静如婴。


    苏怀堂端坐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移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睡颜。


    车外,风声萧瑟,刚收到消息的随身护卫翻身下马,停在马车一步之遥的位置,垂首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指挥使,五邪的身后事已经处理干净,真没想到他竟真投靠了独孤迦罗,不过祸不及家人,其父母妻儿已经按照规矩给足了抚恤,独孤迦罗知晓事情败露,现已退回临安城,短时间内不敢造次……”


    “还有一件怪事……”护卫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个时辰前,指挥使曾栖身的宝月楼突发大火,火势起得蹊跷,众人扑救不及,寻欢作乐的客人还有小厮、婢女死伤无数,仵作验尸确认老鸨花娘死于浓烟……未能脱身。”


    闻讯刹那,苏怀堂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却锐利如鹰隼的惊疑。“都死了?阿丑呢?”


    “阿丑?”


    护卫闻言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询问,“启禀指挥使,并未听说过关于阿丑的消息?可是什么重要人物,属下马上吩咐人去查。”


    “不必了”,苏怀堂莫名觉得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攀升,“既然花娘死了,他也该是死在一处了。”


    ——老鸨的死,绝非终点,倒像是黑暗里骤然伸出的手,猛地掀开了棋盘一角,露出底下更深、更险的漩涡。


    “可有福安郡主的下落?”


    “属下无能,虽在兰亭镇发现了蛛丝马迹,可惜对手来头不凡,派出的密探被对方打伤,密探捡了一条命逃回来,未伤性命但是重伤昏迷,暂时说不出有用的线索。”


    苏怀堂凝神阖眸,声音低沉却不失威严:“我知晓了,北辰卫的人不必再插手了,免得打草惊蛇,吩咐碧落坊暗探秘密追寻,若有发现立即回禀,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下属闻言,点头应命。


    良久,苏怀堂问道,“北丐神医来了吗?”


    “启禀指挥使,人已经到了,被安排在客栈。”


    “好,一会儿请北丐神医来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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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暴雨夜


    临安城, 夜幕低垂,乌云翻涌,连绵的细雨密密织成一片水帘, 不停冲刷着朱红色的宫门。


    檐角垂落的雨珠接连滑下,敲打在青砖地面上, 溅起响亮的水花。


    宫门早已落锁,夜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而过,守门的禁军队伍身着盔甲、手执长剑,在长街上巡逻,仿若幽影立于夜色之中。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更鼓, 声响被雨幕吞噬,只剩余韵低低回荡,听不清这皇城之中暗藏的风起云涌。


    淮安王府,风声呜咽,豆大的雨珠顺着檐角落下, 屋内烛火昏黄, 映照着雕花窗棂,一片寂静之中, 忽然——


    “嗒——嗒——”


    细微的声响自窗外传来, 路遥蓦然睁开眼, 警觉地侧耳倾听。


    屋外又是一声短促的敲击,他翻身而起赤脚落地的瞬间, 已顺手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快步走到窗前手指一动,窗扇微微开启,一道黑影在雨幕中晃了一下,随后,一只缠着油布的信筒悄然落入窗内。


    他拆开油布, 展开信笺,只见纸张边缘一点不显眼的朱色墨迹,瞳孔微缩,心头猛然一紧。


    迅速抓起案上的外袍,推门而出。


    书房内,灯火未灭,暗影浮动。


    薛景珩立于烛火微跳的书案前,手中执着一只玉雕的镇纸,指腹缓缓展开桌案上密信,边缘微微卷起,黑色的墨迹未干,是匆忙挥落的草书——“上官云湛深夜觐见二皇子。”


    宫门已落锁,若无皇命无法进出,上官云湛……竟然能在这等戒严之下悄然入宫?


    “怎么回事?”薛景珩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


    “是宫中暗桩刚刚递来的消息。”


    路遥面色焦虑,暗桩是多年前深藏在宫中的一枚棋,为了保护他,薛景珩曾有密令,安静蛰伏暂不启用,待大局定时再建奇功。


    然而,今夜匆忙传出消息,足以证明兹事体大。


    薛景珩眸色微沉,烛光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宫城守卫由禁军全权负责,你身为副将却毫无察觉,能绕过禁军与宫外上官氏勾连,只能是二皇子皇甫云州自己。”


    薛景珩病体未愈,方才又仓促起身,只披着一件深色外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衣一角,隐约可见因久病而显得消瘦的锁骨。两鬓发丝松松散落,唇色淡得近乎无血色。


    “……皇甫云州多疑寡恩,且瞧德妃在冬日宴上举止,将赵清蘅送到淮安王府监视我便可知。皇甫云州瞒着我私下结交其他氏族倒也合乎情理……”


    烛光映在薛景珩略显单薄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神色孤寂却凌厉,“只是,”薛景珩微微一顿,思绪有些困惑,“上官家有古训——不党不附,只忠天子。如今为何仓促选定了二皇子?”


    朝堂之上,党争汹涌,派系纷争如暗流潜伏,上官家却始终游离在漩涡之外,既不投靠太子党,也不笼络诸王,只忠圣上,不涉党争。


    被外人戏称是皇帝的“私臣“,是天子御下的一柄隐剑。


    正因如此,历朝历代皇帝都对上官氏族极其倚重,祖训也保证了氏族于庙堂之上稳如磐石。


    薛景珩眉头紧锁,“文帝昏迷前并未立储,除了二皇子皇甫云州,宫中还有年幼的七皇子可选,虽然七皇子母亲隐贵人,身份低微,素日低调恭谨,却也同为真龙子嗣……上官氏为何突然孤注一掷押宝在皇甫云州身上,莫不是上官氏内部出了问题?才如此急切地向二皇子投诚,以求借助其势力,互惠互利?”


    “难不成是二皇子知晓了山河镜的预言,对您起了杀心,所以主动联络上官氏?”路遥面色担忧。


    “不会,”薛景珩摇了摇头,“山河镜的山谷中有四大金刚守护,除了苏怀堂临行前进去过,并无外人闯入。”


    他伸手按了按额角,带着些许疲惫,将密信投入烛火之中,火焰顺势燃起,“皇甫云州虽自诩聪明,却短视冲动,凡事稍有风吹草动,便急于处置,生怕自己落入旁人的算计中。”


    “……他既无文帝的御下谋算,也无前太子的赤诚贤良,权谋之术只学得皮毛,谋定之心不足。若非为了薛氏,为了祖母的嘱托,我绝不会……”


    “罢了,”薛景珩眉心越皱越紧,目光也愈发冷沉,“相较皇甫云州而言,我更担心的是上官云湛。”


    宫城之内,波云诡谲,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路遥十分困惑不解,“本以为上官云湛不过是个置身之外的世家公子,却未曾想,他竟也牵涉党争之中。”


    上官云湛是前任上官族长仅有的血脉,是上官夫人的遗腹子。


    江湖传言,他出生时患有顽疾半张脸面容丑陋,也有人说,他性格乖张不愿让世人窥见他的真正面目,所以终日戴着半张面具,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云湛终日深居简出,鲜少在外人面前走动,只有偶尔传出的只言片语,让外界知晓,这位公子尚在人世。


    但关于他的传闻却从未间断。


    据说其聪慧绝伦,寥寥几句便可定人生死,幽居内院也能搅动风云,翻覆乾坤。


    路遥仔细想了想,“几年前,我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次上官云湛,他带着半张面具,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场,难道真是面容丑陋或者性格怪癖?”


    薛景珩微微抬头,眼神若有所思,“上官夫妇体貌风流,其子纵然因病于容貌上有损,凭借上官氏族的能力遍寻名医也不是问题,我隐隐觉得面具背后藏着上官氏族的秘密,但这背后牵扯的东西,绝非外人所知了。”


    “上官云湛私下投靠二皇子此举,可会对咱们淮安王府不利?”路遥想了想道,“上官云谦之前被你贬斥,他会不会心生愤恨,借着皇甫云州的手报复?”


    上官云谦是上官夫人老来得子,自幼被娇宠坏了,十分疏懒懈怠,在政务上不甚上心,不久前,南方雨季来临前未能及时加固河坝,以至洛县暴雨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被众御史上书弹劾。


    虽然上官云谦诚心悔过,又有诰命在身的上官老夫人脱簪请罪,薛景珩还是顶住压力,将其连降三级,从正三品总督京畿河道都御史贬为从四品通政使司右参议,处置的毫不容情,完全没有顾忌三朝重臣上官氏的面子。


    “不会”,薛景珩眼中带着十分笃定,摇摇头,“上官云谦虽然冠上官姓,实则是上官云湛同母异父的弟弟。上官大人故去后,上官夫人抚育遗腹子上官云湛暂代族长之位,这么多年身侧养了不少面首取乐,上官云谦生父不过是一个得宠的面首……他自幼锦衣玉食,被娇养得一身风雅气,并非精于权谋之人,也无意涉足庙堂之争,终日围着陵瑛县主裙边打转,爱美人不爱江山,只想花前月下做个富贵闲人。”


    良久,薛景珩终于轻笑了一声,“这朝堂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火舌吞噬了信纸,化作灰烬,翻卷着消散在夜色里。


    火光映在薛景珩的眼底,仿佛有情绪隐隐流转,却又转瞬即逝。


    “赵清蘅可还安分守己?”薛景珩轻轻合上眼眸,状似不经意提问道,“与德妃可有消息传递往来?”


    路遥点了点头,“赵小姐除了相貌神似萧音,倒也有几分聪慧通透,她整日安居后院,少与人往来,除非德妃宫中前来询问,否则并不主动与宫中通信……倒是……”


    路遥看了看景珩的脸色,顿了顿,接着说道,“倒是十一娘原本柔顺恭敬,却在丫鬟秋燕几番挑唆下,仗着是府中老人,吃穿用度皆要压过赵清蘅,暗中搅得府里动荡不安。”


    薛景珩叹了口气,“十一娘是碧落坊的人,是为了寻找山河令下落才进府,平素听命于苏怀堂,行事用情也有几分苏怀堂的影子,一旦下定了决心便专一果决、不留退路……她从前效忠苏怀堂,便专心打理醉吟楼,替碧落坊网罗消息;后来被送来照料我,便一门心思侍奉新主,绝无二念;只是,如今被抬为姨娘,虽然是权宜之计,却怕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碧落坊?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路遥大吃一惊。


    “苏怀堂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任凭我怎么解释山河令不在淮安王府,只要他没有亲自确认终是不肯相信的。”


    薛景珩轻挑眉头,话音带着几分好笑,“况且十一娘虽出身醉吟楼却品性温良,在府内做事妥帖周全。虽少了些自立之志,只愿将性命前程尽系于男子一念之间,但我知其忠贞可嘉,亦当怜其依附过甚。只要不闹出格,其他就看在苏怀堂的面子上,随她去吧。”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在书案上缓缓游走。夜深露重,书房静得只剩风穿窗缝的轻响。


    薛景珩脸色苍白,唇色微敛,一只手按着胸口,呼吸略显急促,似是旧疾又隐隐发作。他的眼神却越过案前堆叠的密折,一直盯着那只从火灾中捡到的蛊魂铃,沉默不语。


    犹豫再三问出口,“她……还是没有消息?”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像是从喉间一点点挤出来的。


    路遥心神一晃,垂眸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是我无能,仍未查得郡主下落。苏公子传信回来,只说在兰亭镇发现些蛛丝马迹,已经调了碧落坊的人暗中追查。”


    薛景珩眼中的微光倏然暗了几分。他低头轻咳了两声,胸口微微起伏,袖中握紧的手指微颤,隐忍却不发作。


    片刻,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西疆边军贪腐之事,查得如何?”


    路遥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已查实确有人私吞军饷,只是他们畏惧幕后之人的威势,不敢交代真正的幕后指使。”


    路遥抬眼偷窥薛景珩神色,“西北本就苦寒,加之近来雨雪骤降,天气异象颇多,结果前线将士按例应得的月饷和口粮却无故被拖欠多月,听闻巡营时有人见到他们……多用麻绳缠脚御寒,去抵抗戎狄的袭扰进犯,实在叫人心酸。”


    薛景珩静默片刻,指尖缓缓拂过案上路遥搜集的书函证据。烛火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神情冷峻如霜。


    语调虽轻,却字字如锋:


    “将士戍边,难求一餐温饱。而庙堂之上,盛宴笙歌从未歇止。”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夜色,眸光幽深。


    “贪腐,犹胜刀兵之祸。若纵容此风蔓延,军心必溃,民心必离……


    无民之君,何异于无根之木?无众之国,何以称天子天下!?“


    说到此处,他轻咳两声,手扶桌角,强忍病势带来的虚弱,语气却愈发沉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夜色无声流转,临安城的棋局,又要重新落子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上官氏是谁?前文有线索明示。求收藏蹲评论!


    第39章 四姑娘


    寒冬腊月, 积雪覆山野,万籁俱寂的林间小径鲜有人至。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车轴转动碾过石子的声响, 引得犬吠惊鸟鸣,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声。


    一辆马车疾速行驶, 七八个身着便服的护卫分为两队,宛如影子般前后随行,马蹄声急促掀起阵阵尘土。


    马车内,昭昭还在卧榻上酣睡,呼吸轻缓而悠长。


    清冷的月辉洒入车内, 在她脸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光晕随着马车晃动摇曳游走,时明时暗。


    她在朦胧月色中缓缓睁开眼。


    ——这是哪里?


    昭昭视线扫视过四周,车身用的是珍贵的西域乌木,因纹理独特和质地坚硬而备受权贵人家推崇, 车顶内壁雕刻着复杂神秘的大荒百兽图, 看起来似曾相识,只是一时半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空气中传来似有若无的氤氲香气, 带着一丝清新的水汽漫入鼻腔, 案上放着一只香炉, 细长烟丝轻盈地盘旋而上。


    她勉力撑着手肘,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 却只觉浑身无力,胳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手指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车外群山连绵、苍松覆雪,车轮下碾过的一束荒野枯草随风摇曳,满目山野苍茫, 冷风呼啸而来,凉意直透肌骨。


    脚边夏蝉还枕在卧榻边昏昏沉睡,其手臂上被火燎到的伤处已经被棉纱包裹过,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色,传来浓重的草药香。


    “夏蝉?……醒一醒!”


    昭昭压低了声音唤她,嗓音还带着几丝沙哑。


    “郡主?”夏蝉揉着惺忪睡眼,目光茫然,毕竟年纪小没经过事,想起火场的凶险,忍不住后怕起来。“我们这是在哪呀?……马车外又是些什么人?”


    “敢闯淮安王府劫人,绝非仅仅是谋财害命,”昭昭微微倾身,伸手握住小丫头冰凉的手掌,低声安慰道,“放心,我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对方只怕另有所求。”


    许是听见车内的响动,一个银白色骑装的年轻女子掀开珠帘,声音带着十分的欣喜,“姑娘睡了整整两日,终于醒了。”


    女子利落地跳上马车,恭敬道:“为躲避淮安王府的追踪,我们昼夜赶路,路上难免舟车劳累,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姑娘担待。”


    昭昭颦眉带着三分探究、七分警惕,不动声色地将眼前陌生女子从头到脚细细量过。


    似乎并不相识。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秀丽温柔,身着银白色骑装,男装扮相更添几分飒爽气质。


    昭昭眼神似月下寒潭深不见底,却一言不发,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因她刻意的沉默和审视而凝滞了几分。


    星娘自己惯常擅用声势压人,此刻却被这片静默窒住了喉头。她指尖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摩挲一瞬,复又收紧。


    ——她竟在一个少女的沉默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


    终是沉不住气主动开口道:“四姑娘唤我星娘就好”,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然后端起一盘新鲜的果子,轻轻地推到两人面前。


    “姑娘们在大火中呛入了浓烟,又因为软筋散昏睡,醒来必定口干舌燥,奴婢特意备了些甘甜多汁的果子,吃个果子解解渴吧。”


    此刻,昭昭才察觉喉间微微发涩,唇瓣干燥得有些发紧,她轻轻抿了抿唇,仍觉口中干渴难耐,仿佛喉咙深处有一股燥意盘踞无法缓解。


    目光扫过车内落在案几上的茶盏,眼底浮起一丝渴望的焦灼。


    想要抬起手却因为浑身酸软使不出力气,险些摔了茶盏。


    星娘见状眼疾手快,在茶盏落地前捞起,恭谨地递到靖雪手边。“软筋散的药劲儿还没过,暂时会有些乏力,待过了三个时辰便可自然解了。”


    “你之前唤我……四姑娘?”昭昭将茶盏端至唇边又放下。


    言靖雪在兄妹中排行第四,亲近的家人会唤她四姑娘。昭昭知晓此事。


    “是,奴婢奉飞云堡钱氏之命来接四姑娘回家。”星娘眼眸低垂,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作为信物,恭敬地呈递给靖雪。


    昭昭见状眉头微微一挑,目光有几分诧异。


    五姓十族之间为了保持血统纯正互通婚姻,所以几大氏族间沾亲带故。福安郡主言靖雪早逝的母亲便是出身飞云堡钱氏的大小姐。


    钱氏出烈女,钱老太君寡居后经商,以其经商之才竟将家业推至顶峰,钱氏财势之盛,唯在沈氏之下。


    不过,沈氏之显赫,乃世代权柄与名望积累所致,根基之深,非常力可撼。绝非钱氏可比。


    钱氏多才女,或著书立言,或立于内廷之中,不失气节风骨。家谱中,男子排列于后,反倒是女儿,记得最详,事迹旁注,言语尊重。


    钱家太夫人年岁虽高,却精神矍铄,素喜言靖雪这个小外孙女,赞其“稚女初慧,可继先祖余风。”靖雪幼时,便常被接入外祖母家小住。甚至逢节会,还会被留在身边,不许随母返家。


    星娘所言倒是有些依据。莫非真是钱氏得了消息来寻外孙女?


    昭昭握着匕首,在指间懒懒地转了个刃花。


    匕首出鞘时空气微微震动,刀刃光泽如水银般流动,带着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锋利感,锋尖有意无意地指向星娘的心口。


    “你是外祖母的人?”昭昭唇角似笑非笑。


    对面星娘姿势端正而谦卑,对答如流道:“在淮安王府时,因为一时救人情急,所以才擅自做主将四姑娘迷晕了带出来,确是星娘失礼在前,还望四姑娘宽宥……姑娘若是不信,奴婢还有手书为证,请您亲鉴!”


    说罢摊开双手将一封书信递给言靖雪,“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绝无伤害之意。四姑娘心思玲珑,的确不该瞒您。只是此刻,说得太多反而对您无益……请姑娘安心,待时机成熟,一切自会明了。”


    昭昭一目十行扫过书信,言罢缓缓收起刀锋入鞘,“言家有三子一女,我在家中排行第四,外祖家人都唤我四姑娘,果然是外祖母的人……既如此,靖雪便可安心了,此前若有得罪,还请星娘见谅。”


    似是终于放下了警惕,昭昭才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但就在茶汤滑过喉咙的瞬间,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极快地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的波澜。


    “这茶倒是不错,好像是上好的春岭初芽。”


    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星娘闻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带着些得意,“我想着四姑娘刚经历过浓烟烈火,难免喉咙燥热干渴,听闻您最爱春岭初芽,便在路上备了一些,其茶口感清亮舒爽,此时饮用最适宜。”


    昭昭面上笑意恬淡,只是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独特的荷花熏香、还有言靖雪惯爱的春岭初芽,一切细枝末节的刻意熟悉感……只是这般张扬,反倒不是飞云堡钱氏的做派!


    外祖母待福安小郡主纵然百般疼爱,可从不在衣食住行上优待子孙辈,钱老太君治家如治军,最重清正门风,一箪食一豆羹皆讲求本分,从无半分逾矩的奢靡。


    春岭初芽这般奢靡的茶饮,也只有宫中赏赐和如今权势滔天的淮安王府才有,纵使钱府有藏品也决计不会轻易拿出来让儿孙享乐。


    何况,星娘袖口熏的是名贵的鹅梨香,随行的普通侍卫腰间都束着寸宽金线密织的暗色锦带——昭昭垂眸拨弄茶盏,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来人好大的手笔……可惜这些行头,用错了地方。”


    星娘利落地翻身上马,压低了声音询问左右,“消息已经通知楼主了吗?”


    “启禀微星使,灰鸽八百里加急传回,想必楼主明日就能知晓。”


    “好,如此方能不误楼主大事。”


    自称星娘的微星使手腕一翻拉紧了缰绳,冷笑道:“福安郡主确实有些本事,刚才险些被她唬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马车中的昭昭,语气玩味:“难怪迷得镇星使神魂颠倒。”


    “哼!”微星使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咱们依楼主吩咐,将小郡主‘接’回楼中‘照管’,只盼镇星使能因此学得懂事些……”


    言及此处,她声线一沉,语焉不详叹道:“镇星使何苦惹楼主气恼,平白让自己困在楼中受刑受苦?”


    她纤指不自觉地收紧,扯着缰绳前后踱步,细细思量吩咐道,“此行需万分谨慎,在福安郡主面前,谁也不得露出半分马脚,只当作是寻常护送。”


    她语气微顿,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加重了分量:“规矩只有一条——不得让她离开你们视线半步。但除此之外,一应起居用度皆要最好的,不可有半分怠慢折辱。”


    见众人领命,她方才轻夹马腹向前行,像是自语,又像是点醒身边心腹,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的忌惮与精明:


    “我们如今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福安郡主伤不得,更碰不得。眼下镇星使正与楼主赌气被关在楼里,才让我们有可乘之机抓人,可回头镇星使低头认错,和楼主和好如初后,若是知道是我亲手抓了郡主,非扒了我的皮!”


    她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眸光深远:


    “更何况,福安郡主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她落在我们手里,好生供养着,将来……未必不是一步能搅动风云的妙棋。现在对她客气些,既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为日后,多备下一份丰厚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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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半步当铺


    山路蜿蜒, 马车在碎石与泥土间颠簸前行,山道旁的溪流尚未完全封冻,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寒雾, 映照着冬日苍白的天光。


    不远处,一家茶馆门前悬挂的幌子随风轻摇, 隐隐传来茶香混合着糕点的甜香。


    一行人昼夜不休赶路,早已人困马乏,此刻不免饥肠辘辘。


    星娘使了个眼色,驾车的护卫回头看向马车内,低声询问道:“四小姐, 前方有家茶馆,不如进去喝口热茶歇息片刻?”


    车帘轻轻掀起,夏蝉娇小的身影从马车内探出头。


    她对周遭暗涌一无所知,眨着灵动的眼睛四下张望,又缩回马车凑到言靖雪身边, “郡主, 茶馆门口好生热闹,不如我们也去歇一歇?”


    昭昭闻言, 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徐徐将杂记合上。


    她抬眸, 眼底的笑意漫上来:“自然好,大家舟车劳顿辛苦了, 合该进去歇一歇。”


    茶馆里简陋却宽敞,一楼大堂十几张木桌规整地摆着,过路的旅人三三两两歇脚饮茶,满堂的茶香与汗味混杂,空气显得有些沉闷。


    店小二端着一只托盘, 步伐飞快,神情却微微带着些愠色。


    他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显然是刚刚被客人辱骂动手后留下的痕迹。


    店小二身材瘦削,眉眼间透着几分清俊,一双眼眸灵动得很,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谄媚又不失分寸的笑,透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机灵与世故。


    “哎,怎么回义!”就在他快步穿过人群时,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托盘倾斜,茶水溅了出来,恰好撞上了刚刚进门的客人。


    昭昭此时一身简素的男装,眉宇间透着几分清冷的英气。她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泼湿的衣襟,夏蝉怒而指责,“哎,你这小伙计怎么回义,撞到人还不道歉!”


    “对、对不住!”店小二慌乱地后退半步,连忙伸手试图帮她掸掉水渍,动作仓促,他的手猛然一顿,仿佛触到滚烫的炭火一般,瞬间收了回来,脸上的清俊顿时被尴尬与慌乱掩盖。


    “罢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昭昭尴尬眸光一沉,拦住了想出手的星娘,找了个安静的位置转身坐下。


    店小二却愣住了,脸上因尴尬而泛起的红晕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怔然。


    他那双本就灵动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牵引住,定定地看着昭昭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有些结巴地开口:“这位……公子,不、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夏蝉看着他那慌乱又尴尬的模样有些好笑,“给我们小……公子上一壶清茶,快些。”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昭昭。


    她正巧抬眸粲然一笑,两人目光相遇,让他只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悸动。


    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我又不是断袖……这……怕是撞鬼了吧。”


    二楼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旧戏台,丝竹声清扬,唱腔婉转悠长,正是《白蛇传》的经典段子——“水漫金山”。


    台上旦角一袭白衣,眉目清丽,水袖翻飞间尽显婉约柔情,台下茶客们边饮茶边听戏,不时有人摇头晃脑,随节奏敲着桌沿。


    身旁的夏蝉掏出丝织手帕擦拭着着茶碗,低声抱怨:“郡……小姐,咱们还是快些上路吧,到了钱府尽快给王爷报个信才是正理,这地方人多眼杂,没什么好看的。”


    “傻丫头!”昭昭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目光狡黠地扫向茶馆的另一角,“你瞧,这里藏龙卧虎多热闹?”


    喧嚣的客栈里,中间那张桌子周围的气流仿佛都静了几分。


    三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女子正轻声交谈,年纪皆轻,唯居首者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她们衣料看似寻常,却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剪裁极为利落。


    邻桌几个粗壮汉子原本谈笑风生,目光扫过她们桌旁倚放的三把佩剑时,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那剑鞘朴素,但剑柄护手处精雕的、如流水缠绕山云的徽记,清晰可辨。


    是天一阁的入室弟子。


    江湖上天一阁和青衣门二分天下,如果说青衣门是新生力量,近几年快速崛起势不可挡,天一阁则是赫赫有名的隐世宗门。


    天一取自《易经》“天一生水”之意,寓意源头与开端,代表万物之始与正道之根。


    天一阁行义低调,以“修身、悟道、济世”为宗旨,强调心性的修养与对世道的担当。


    门下弟子以三十三路天一剑法称霸江湖,其剑法以轻灵与变化见长,行动间如流水般绵密无间,攻守间自成循环。


    门轴“吱呀”一声声响,裹挟着湿冷的空气,一个身影佝偻着挤了进来。


    那是个压低了竹笠的跛脚男人。


    他脊背佝偻得厉害,像一株被风霜压弯的老竹。腰间垂下的粗麻绳随着他迟缓的脚步,在青砖地上拖出沙哑的摩擦声。


    绳子的末端,捆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


    小女孩藕节似的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渗着刺目的红痕。


    她赤着脚,沾了灰的小小脚趾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在冰冷的砖地上蜷缩了一下。


    客栈中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几道探究或惊疑的目光投来,又迅速垂下,只余下杯碟轻碰的细微声响,空气凝滞得让人心头发紧。


    坐在远处阴影中的昭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波平静无澜。


    而她身侧的星娘见状持壶的动作却微微一顿,与侍卫对视后,唇角惯常的笑意淡去,眉心飞快地蹙起一道浅淡的折痕,目光落在带着斗笠的驼背男人身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虞与薄怒,旋即又不动声色地敛去。


    男人将绳索随意绕在油腻的廊柱上,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砺:“三两白酒,半斤牛肉,五个馍。”那声音刮过耳膜,带着生铁锈蚀的寒意。


    “哼!”执盏的天一阁大师姐用力拍在桌上,恼怒着开口,“光天化日郎朗乾坤……竟然有人敢虐待一个孩子?”


    她身侧的两个师妹,闻言立刻起身,拿起搭在桌沿的佩剑。


    男子咽下热辣的白酒,露出一线青灰色的、布满胡茬的下颌,枯瘦的右手从怀里掏出卷泛黄发脆的纸,随意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年轻人莫要太张狂,老子知道你们是天一阁的入室弟子,只是天一阁行义做派也要讲江湖规矩,这是我从半步客栈买下的规矩货。”


    他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咕哝,像破风箱在喘息,“身契在此!几位仙子……”他眉眼扫过三个天一阁女弟子,冷笑道,“菩萨心肠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放肆!敢对天一阁不敬!”三道白色身影几乎同时出手,裙裾翻飞间,寒光乍现!


    然而那佝偻的男子身影快得如同鬼魅,枯瘦的手爪如铁钳般扣住当先刺来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少女凄厉的痛呼,长剑“哐当”坠地。


    另两道剑光堪堪刺到他佝偻的后背,却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剑尖震颤嗡鸣,再难寸进!


    男人宽大的旧袖袍随意一拂,两名持剑少女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惊呼着倒飞出去,撞翻了邻桌的条凳,杯盘碎裂声刺耳。


    “师姐?!”一道素白的身影如流云般从窗外旋入这混乱的中心。


    来人与前几位天一阁弟子装束相似,年纪虽小身法却比同门几位师姐更显空灵。


    她眸中厉色乍现,足尖在翻倒的凳腿上一点,身形如白蝶穿花般优雅旋开,长剑直指男人眉心!


    男子挥袖成功避开之际,“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嘶骤然传来。


    他佝偻的身躯剧颤着猛地向后踉跄,右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中,本就坡脚此刻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膝盖一软,让他只能狼狈地拖着那条废腿,在湿冷的地面上蹭出混乱的痕迹,拼命向后缩退,失去了方才的凶戾。


    “意芙师妹,还好有你!”


    之前摔倒的师姐妹站起身,共同持剑对敌。


    斗笠男捂着剧痛难忍的右腿,后退几步,审视打量着被唤做意芙师妹的女子。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乌发如云,白皙的肌肤如同羊脂玉般透亮,带着一种易碎的纯净。


    眉形是远山似的清浅黛色,微微低垂着,掩映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那眸子里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和不安。


    衣着虽然与师姐妹相似,细节处却更显尊贵,衣摆与袖口以淡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腰间束着一条淡紫色的织锦腰带,挂着一串佛珠,气质出尘却又透着几分稚气。


    驼背斗笠男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斜睨着眼前人,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枯骨:“好一个名门正派…啧,竟然偷袭老朽这个残废人的右腿,这路数,倒是新鲜。”


    说话间,枯瘦右手缓慢地在自己那刚刚被暗算、剧痛钻心的右腿上用力揉捏了两下,却强压着火气道:“这个觉醒的孩子是我花了三百两黄金从半步当铺买下来的,手里有契约为证!天一阁莫要欺人太甚!”


    “半步当铺?”邻桌一个捻着山羊胡的老者低低吐出这四个字,众人原本看热闹的神情骤然一凝,彼此交换的目光里,已没了初时的声愤填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讳莫如深的忌惮——


    半步当铺的名头,江湖上无人不知。


    传闻半步当铺银钱如水,百业如舟,浮沉全凭手中筹。在这里,你不仅能买世间珍奇,更能——买人命,买特权,甚至买江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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