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锁春娇
暖玉阁因走水遍地狼藉, 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梁柱烧得乌黑,浓烟四起, 燃烧的木料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偶尔有炭化的木梁“咔嚓”一声折断,轰然倒地, 扬起漫天的灰烬和尘埃。
“景珩,不可——!”
路遥的话音未落,下一瞬,薛景珩的身影已经跃入火光中。
他僵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 追着薛景珩的步伐进入暖玉阁中。
鼻间尽是呛人的烟尘,火舌疯狂翻卷,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
薛景珩站在卧房的位置,目光透过翻涌的火光,死死盯在言靖雪原本的卧榻之上, 却是空无一人。
他的指尖不住颤抖, 热气烘得骨节生疼,连呼吸都带着针刺的灼痛。
路遥摸索着闯进卧房, 被空气中弥漫的烟尘呛得连连咳嗽道:“景珩, 护卫已经搜寻过整个暖玉阁, 都没有福安郡主的踪迹,还有她的贴身婢女夏蝉也不见了, 两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外面众人见状赶忙泼水救火,夜色沉沉,火势才渐渐平息。
薛景珩立在断壁残垣前,眼神幽深如寒潭,薄唇微抿, 脸色苍白得仿若透明。
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略显削瘦的身形,薛景珩止不住连咳了几声,随即身体猛地一震,抑制不住地弯下腰去。
“咳——”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来不及克制,血珠溅落在他掩唇的指缝间,鲜艳得刺目。
他手指悄然收紧,动作极快地抬起衣袖掩住唇角,指腹轻轻一抹,袖摆瞬间染上一抹暗红,然后故作无事地扫过一脸担忧的路遥,淡淡开口:“愣着瞧我做什么!继续查。”
很快,有侍卫查明缘由,附耳向路遥回禀,路遥闻言神色凝重,快步走到薛景珩身侧解释道:
“起火的地方是暖玉阁东偏殿,存放着待嫁的衣料,烛台滑倒,火苗便顺着房中堆叠的锦帛烧起,事发时众人聚集在前厅贺寿,所以无人察觉酿成大火……郡主许是趁着火场混乱,看守都忙于救火,趁机逃了出去,但……护卫方才察看了地面。”
薛景珩眸光微冷,语气低沉:“说。”
路遥看了看周围人群,压低了声音,“火势蔓延得太快,远超寻常布帛燃烧的速度。护卫在庭院石板缝隙里发现了油渍残留,还有未被烧净的痕迹……怀疑是有人提前在地上泼了油……故意纵火引发混乱,趁机带走了郡主。”
薛景珩目光锐利如刀:“倒是好算计……”
护卫抬来了负责看守暖玉阁的暗卫尸体,只见年轻健壮的暗卫面色红润,脸色平静祥和,应该是在未察觉时,被对方悄无声息地了结。
薛景珩面色冷峻,一言不发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发现其脑后发丝中藏着一枚隐蔽的银针,在雪色中折射出青色的微光。
路遥忍不住惊呼出声:“是百晓生暗器谱上排名第三的青芒!针长三寸,细如茶梗,通体由暗青寒铁打磨,无尾无穗,唯针尖一点锐利至极,见血封喉!难怪暗卫没能察觉通报。”
“可是”,路遥颦眉道,“‘青芒’曾是上官朔风十六岁名扬天下的绝技,随他的病逝而成绝响。谁知风流云散十余载后,‘青芒’竟再现江湖……可、到底是谁带走了小郡主?”
德妃娘娘和二殿下听闻走水,便携众人来寻。
华夫人被玉嬷嬷搀扶着,站在德妃娘娘身后,目光紧紧锁定着从暖玉阁火场中踉跄走出的薛景珩,她的嘴唇颤抖,双手紧紧抓住衣襟,指尖泛白。
终是忍不住,失态地扑过去。“我的儿,你没事儿吧?”
景珩显然察觉到了华夫人的担忧,他迟疑着抬起手,似乎不习惯母子间过分的亲昵,最后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嘴角带着一抹安抚的笑容,“母亲放心吧,景珩没事。”
华夫人的泪水如决堤般滚落,化掉浓重的妆粉,滑过她盛装下疲惫略显苍老的面庞坠落在地。她的嘴唇颤抖着,连声音都透着不安,“我……我真怕你……跟你父亲和哥哥一样……母亲只有你了……”
“孩儿无恙,惹您担心了,今日多番事情,恐母亲也劳累了,不如早些回房休息”,景珩耐心安抚她,华夫人还是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
路遥见状使了个眼色,侍女赶忙上前拉开,“夫人放心,王爷安然无恙呢,倒是您受惊了,奴婢扶您回房歇息下吧。”
玉嬷嬷上前强行松开了华夫人拉扯的手,眼神看向薛景珩透出几分会意,转头哄劝华夫人,“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在此倒是妨碍他们做事了,今日冬日宴您也疲累了,不若老奴陪您回房歇息一会吧。”
华夫人闻言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回房。
直到此刻,德妃娘娘才远远走过来,满脸担忧似乎溢于言表,“景珩没受伤吧?怎么会突然走水,暖玉阁日常住着什么人、存放着什么东西,可检查过有无大碍?”
二殿□□贴地搀扶着德妃娘娘,颔首认同,“母妃说的有理”,抬眸看向薛景珩:“损失些金银细软倒是小事,若有小人趁乱浑水摸鱼,处置不当恐有后患。”
随即给随行亲卫递了个眼色,侍卫见状就要直入暖玉阁搜查。
景珩面色不虞,抬眸看向路遥。
路遥心领神会开口道,“德妃娘娘心怀慈善,想要帮我们王爷料理处置原是好意”,他只身持剑挡在入门处,话音一转,“只是今日府上宾客众多,恐有那不体谅娘娘心性的宵小之徒,误以为二殿下和淮安王有了嫌隙,想趁此机会插手淮安王府的家事。如果再添油加醋地大肆宣扬出去,恐对二殿下的贤名有损。不若让王爷自行处置吧。”
德妃娘娘闻言脸色阴沉,张了张口还想辩驳,忽然听见一个女子轻柔的咳声,隔着水榭传来,声音透着一股淡淡的虚弱与无力,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当下,打破了僵持的安静。
众人转身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绝色女子正被人搀扶着,从水榭方向缓步走来。女子容貌极盛,肌肤胜雪,一双眼眸含情脉脉,乌黑的青丝如墨瀑般倾泻而下,似乎将天地间的美丽尽收其中。
她外衣上沾染了不少黑灰,面颊上有轻微擦伤,姿态狼狈却掩不住容色倾城,相较于一舞倾人国赵清蘅的清丽婉约,更是艳丽三分。
只是女子手臂伤的极重,因被火焰灼伤露出一截发黑的伤口,女子缓缓走向德妃娘娘,姗姗跪拜,“暖玉阁十一娘,见过各位贵人。”
一旁伺候她的小丫头秋燕忍不住上前替主子解释道:“王爷,十一娘因顾念着你在前厅的情形,又不敢出门打扰,在睡梦中心绪不宁,连打翻了暖炉也没有留意……待奴婢们发现时,暖玉阁已经火光冲天了。”
秋燕继续朝着薛景珩哭诉:“……十一娘烧伤了手臂,还想瞒着不告诉您。”说着上前掀开女人的手臂衣衫,只见白嫩的肌肤上满是灰尘,伤口处已经红肿化脓,惹得众人怜爱不已。
“谁准你跟王爷告状的,哪里学来的规矩!”十一娘颦眉怒斥小丫头。
美人连动怒都是容色倾城,更何况此刻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婉转,俯身下拜的时候,露出一段雪白柔嫩的脖颈,连见惯美色三千的二殿下都忍不住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驻几瞬。
“公子,十一娘不是有意的。”女人噙着眼泪,抽噎着开口。
众人见此,竟然似乎明白了几分,原来是金屋藏娇的美人吃醋,才闹出了后院走水的风波。暗自腹诽的同时,也不由得偷瞄着十一娘的容色,羡慕薛景珩艳福不浅。
“原来是美色误人,才引出了今日风波。”
一阵沉默中,素来娴静慎言的陵瑛县主轻描淡写地开口解围,她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端庄□□,“如此佳人我见犹怜,淮安王兄果然是好福气!”
陵瑛县主走到德妃身侧,奉上一盏玫瑰清露,“刚刚浓烟火势骇人,娘娘也受了惊吓,喝盏茶缓缓神吧。”
德妃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退,但神情似乎有些松动,眼中的愠怒逐渐消退,接过玫瑰清露,饮下半盏清口,“还是陵瑛最得我心。”
陵瑛郡主看德妃娘娘的清露进得十分香甜,视线看向薛景珩状若无意开口:“若我是男子,能得佳人如此,定然也是要铜雀楼深锁,不肯让外人瞧见的……陵瑛先在此恭贺淮安王兄大喜啦……既然淮安王已经得了可心人,母妃便也可少费些精神。”
陵瑛县主的玩笑话顿解了场面的僵持,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德妃和二皇子沉默间交换了眼神,二皇子皇甫云州轻笑着开口,“陵瑛真是越大越顽皮,竟然开起淮安王兄的玩笑了!”
景珩对上陵瑛县主的眼神暗示,迟疑了一下,上前搀扶起十一娘:“你身子弱,平时让你在暖玉阁中休养,怎么伤成这样,定是下人服侍不周,将暖玉阁的侍卫罚俸半月。”
“景珩果然体贴,只是……”德妃娘娘话锋一转,“婢女毕竟是下人,平时只是看顾衣食住行,总归与十一姑娘说不上体己话,我瞧着刚刚赵校尉的姑娘十分妥帖温柔,不如接来府上住几日,与十一姑娘说笑解闷。”
“景珩,你觉得本宫这番安排,可还满意?”德妃眉眼间尽是温婉的笑意,实则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试探。
薛景珩垂下眼帘,藏起眼底的一丝厌烦,恭敬地答道:“既是做客倒也无不可,臣替十一娘谢过德妃娘娘厚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过河卒
德妃眉眼弯弯, 满意地抬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既然如此,淮安王可要好好珍惜, 女儿家的心意是上天的恩赐。若有谁不知分寸,惹出祸事来, 本宫只怕也帮不了忙。”
景珩这时候才仔细打量了赵清蘅,只见她一袭白纱青衫薄如蝉翼,用的显然是临安城中最时兴的蚕丝料,寸缕寸金,绝不是区区校尉的俸禄供养的起的。
“才观赵姑娘舞姿卓绝, 或许不愿踏足淮安王府的纷繁杂乱,德妃娘娘虽然好意,但是也要问问她的心意才是?”景珩迟疑片刻,开口问道。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赵清蘅身上, 有打量、有艳羡, 更有嫉妒。站在中央享受着众人探究的目光,赵清蘅不觉挺直了腰板。
她紧紧咬着嘴唇, 内心砰砰乱跳, 答案在唇齿上纠结, 距离淮安王府的泼天富贵只有一步之遥了。
强按捺下内心悸动,眼中闪过一丝羞涩, 却又迅速低下头去,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无形的柔弱和羞怯,犹豫半晌最后轻启朱唇,“臣女愿听德妃娘娘安排。”
淮安王府,半夜灯火通明, 赵清蘅当即便被德妃娘娘安排入府,并亲赐入住离薛景珩住所最近的畅音阁。
整个晚上,下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流水一般的赏赐被送进畅音阁。
而十一娘则被拨到僻静幽冷的榭花台居住。
伺候的婢女秋燕握着发钗,替镜中卸妆的十一娘愤恨不平道,“姑娘,你瞧赵清蘅算什么小门小户的出身,平日连进咱们淮安王府的大门都不配,如今仗着德妃娘娘和二殿下撑腰,竟然要强塞进二公子屋里,真是寡廉鲜耻……如今她这样半夜声势浩大的布置畅音阁,明摆着是做给您看的……”
“虽说赵清蘅的相貌和舞技有几分肖似从前的萧姑娘”,秋燕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十一娘的心思,劝慰道,“但是相似又如何,终究一副空皮囊而已,想来三年多相伴的情谊,王爷还是会偏疼姑娘您的。”
“住嘴,不许背后议论王爷。”十一娘褪下手钏重重地摔在桌上,拧紧了眉头。
秋燕慌忙跪下认错,“姑娘原谅,奴婢一时失言,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十一娘缓和了表情,随手将妆奁盒子里的玉镯赏给她,“有些事情心理知道就好,大可不必挂在嘴上……区区一个赵清蘅,我倒也不放在眼里,只是不知道言郡主如何了……”
秋燕不敢接话,继续伺候着十一娘梳洗卸妆,悄悄抬头看见十一娘眼神微怔,她似乎若有所思。
今日多亏了苏怀堂暗中指点,方才由她出面解了暖玉阁之围。此事虽于女儿家的清白名声有损,但是若是能借此机会,更靠近薛景珩一点点,于她而言也是……心甘情愿。
畅音阁足足折腾了大半夜,才将宫里的赏赐全部搬完,众人神色疲惫,赵清蘅见状体贴地抓出一把金瓜子,赏赐给大家。
“多谢蘅姑娘”,众人见赵清蘅出手大方,怨气顿消,俱十分欢喜地谢恩领赏。
赵清蘅遣散众人,只留下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婢女,“你服侍我安寝吧”。
婢女一双黑眼眸滴溜溜转着,十分欢喜地贴近赵清蘅,俯身下拜,“谢谢姑娘抬举,奴婢贱名冬雀。”
赵清蘅笑得如沐春风,“我刚入府不久,许多事情还不了解,唯恐行差踏错惹人笑话,还请冬雀妹妹多多指点。”
说罢,从头上拔下一支珍珠流苏钗,左右打量着,替冬雀簪上,“妹妹生的珠圆玉润,肤色胜雪三分白,这珍珠流苏钗果然很衬你呢。”
冬雀抚摸着珍珠流苏钗,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奴婢多谢姑娘恩赏,一定忠心为蘅主子做事。”
“既如此,那是最好不过了……将来若大事有成,德妃娘娘和二殿下都不会亏待你的。”赵清蘅笑着搬出德妃娘娘的靠山弹压她。
闻言冬雀猛然抬头,眼神里充满了贪欲和欣喜,“一切听凭蘅姑娘吩咐。”
一夜忙乱,刚刚歇下,天已经透出鱼肚白。
赵清蘅仰卧望着头顶一寸十金的鲛纱床幔,手指紧紧抓住被子,才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恼怒。
流水般的珍宝赏赐,表面是恩宠,但实际却是捧杀和示威。
屋里偌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却只觉得刺目,德妃娘娘如此声势浩大地赏赐和抬举,哪里是为她撑腰?分明是强压淮安王允她进府,却更让她在王府孤立无援,只得背靠二皇子,成为没有后路的过河卒。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淮安王功高震主,德妃娘娘不满,暗示淮安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而她—赵清蘅,既是拉拢,也是监视淮安王的一枚棋子罢了。
不过棋局未定,谁执白、谁执黑,谁是棋子、谁是执棋人,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
夜半三更,月朗星稀,淮安王府书房的暗室中依然灯火通明,白日里镇定自若、进退得宜的薛景珩此刻脸色苍白仰卧在床榻上。
他痛苦地蜷缩着手指,整个人虚汗淋漓,如同被热水浸泡过一样。
北丐神医眉头紧锁,轻搭着薛景珩的脉门,不住地唉声叹气,惹得一众身边人更加焦虑。“神医,王爷到底如何了?为何突然呕血?”
苏怀堂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敲击着折扇,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敛去神色中的担忧,不耐烦地开口道:“神医别卖关子了,也没什么可避讳的,薛景珩的身子到底怎么样?”
北丐神医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捋着花白的胡子,语调都是可惜道:“薛公子本就底子孱弱,有沉疴旧疾,脉象虚浮,又因为长期忧思,导致肝气郁结,长此以往恐怕会心神耗散、气血枯竭,不是长命之相啊!”
闻言,几个忠心的婢女偷偷转头抹泪,北丐神医赶忙劝解道:“薛公子风华正茂,今日是受了刺激,气血翻涌引起旧疾,所以才呕血高热。将来若是能好好保养身体,平日放宽心情,少忧思少筹谋,老朽还是有把握能调理好些,至少……至少能保二十年寿命……若是继续如此夙兴夜寐、终日筹谋盘算,恐怕天不假年!”
薛景珩闻言并无惊讶,反而坦然一笑:“景珩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我身上担负了太多人的希冀,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一步行差踏错多少年、多少人的辛苦筹谋就要付诸东流,既然走到如今这一步,岂能功亏一篑……”
北丐神医连连哀叹,“上天不公、天妒英才”。
薛景珩只是低着头,语气平和,似乎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自知身体孱弱,但是还撑得住……只是今日暖玉阁事发突然,实是难以克制心绪,才一时气血翻涌……是景珩任性了。”
说罢他挣扎着起身,披上玄色长袍,命人笔墨伺候坐于案前。
他眉目如画,只是神色间透着几分肃然。
烛火轻摇,映照出他面庞轮廓的消瘦冷峻。
薛景珩提腕抬手,指间轻拂过笔架,拿起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微微一顿,似在沉思。
微微垂首凝思后,凝神屏气快速落笔,字字遒劲,力透纸背。
宣纸上是一封密令,调动暗卫南下寻找言靖雪的下落。密令中详述了重要关隘和拦截路线。
苏怀堂紧紧盯着他唇边的血迹,目光如炬似乎要将其看穿,上前夺过笔:“薛景珩,你不要命了?!病中不宜多思,如此殚精竭虑就为了一个不知所踪的小骗子?言靖雪到底有什么好?”
薛景珩的脸色在烛火明灭中变换,眼神似乎透过漫长的回忆,由温柔逐渐变得哀痛。
“咳咳”,一阵冷风入肺腑,引发薛景珩不住地咳嗽,“前尘旧恨此间种种,我已不奢望她待我之心如往昔……只是哪怕远远看着她一切安好,也可心安瞑目……但是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伤害她的事……”
苏怀堂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取过密令:“杀伐决断的淮安王竟然为情所困至此,这若是传出去,京中那些名门闺秀只怕要瞠目结舌……”
“……你心有牵挂不安,难以静养休息,更有碍图谋大业……既如此,便由我亲自走一趟,返程漠北大营的路上替你寻找言靖雪的下落……就当还你这次的救命之恩,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薛景珩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倒是好奇,鸣玉公子将来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子,是否也会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尝遍各中滋味,情深不能自抑。”
苏怀堂闻言轻哼一声以示不屑,把玩着手里的青芒针,挑眉冷笑道,“正好我也想瞧一瞧‘青芒’如今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十年前,源伯正是死于‘青芒’之手,他的仇,我要亲手报!”
薛景珩勉力站起身道谢,苏怀堂收拢手中折扇,扇面如刀锋般划破空气,袭过一股凉意,最后轻轻点在薛景珩的心口。
“不必谢,你为二皇子皇甫云州效力,我投靠独孤慎,虽然各择其主,但我们是命运相连的双帝星,帮你……不过是帮我自己。”
苏怀堂走到门口停驻,声音冷漠决绝,未曾回首,“不过……待山河令现世择主,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届时,我绝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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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帝星未明
夜色如墨, 唯有一钩残月悬于天际。
风过时,一道身影自暗处悄然显现,苏怀堂步履无声地踏过回廊, 宽大的斗篷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他抬手将厚重的帽檐文向下压了压, 面容便隐没其中。
离开淮安王府侧门时,苏怀堂借力一纵,快步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脆,犹如暗夜中的鹰隼, 眨眼间已经隐入夜色,只留下一道残影和嘀嗒回荡的马蹄声。
京郊外,险峻的山崖深处,谷底终年笼罩着薄雾,仿佛一切都被时间冻结遗忘在此。
山谷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个守护人日夜看守、从不间歇。
“什么人?敢闯谷?!”
感觉到有人闯入, 北方的守护人倏忽睁眼。
黑色的瞳孔如遭遇强风猛然收缩——虽然目光并未觉察异常, 本能有一种凌驾于视觉之上,对气息变化的感知。
守谷人玄黑重甲覆住全身, 他每一步挪动, 都似地动山摇。
守谷人神力惊人, 巨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有拔山扛鼎之威!
是一种能掀翻战车、撼动城墙、令千军胆怯的洪荒伟力。
只见他臂膀猛抡, 重斧撕裂空气,这一斧落下,便是顽石也成齑粉。根本不需技巧,完全是最纯粹的力量倾泻。
空气在他斧刃周围扭曲,杀意凝成实质。
苏怀堂耳尖微动, 捕捉到一丝异样的风声,被弥漫在空中的刀斧杀气震慑。
就在那一瞬间,他微微侧身、足间远去数丈,堪堪避开冷冽的刀斧杀气,转头发现坚硬如铁的岩石被劈掉了一角。
“好重的煞气!”
苏怀堂轻身跃下,单手拉住缰绳,□□马匹受惊引起阵阵嘶鸣。
“嘶聿聿——”其声如裂帛,凌厉地划破寂静,惊起无数飞鸟。
待看清来人,身着重甲的守护人讶异地放下刀斧,恭恭敬敬地行礼,“不知是苏公子来此,多有得罪。”
苏怀堂的右肩衣衫被凌厉的杀气撕开了一条裂痕,所幸闪避及时,没有伤到皮肉。
他神色平静无波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鲁莽,临时起意前来,未能提前通报诸位守护人。”
守护人担忧地从怀中取出一粒黑色药丸递过去,“这是护心丹,还请小公子服下,虽然小公子轻功卓绝,避开了劈天斧的锋芒,但还是被寒气伤到,即使皮肉无碍不见血,实则内里筋脉已经受损,小公子切忌要静养月余,不得乱用真气,否则内力大损。”
苏怀堂下意识地抚上右臂,果然疼痛难忍,赶忙谢过守护人,吞服了护心丹。
“不知小公子深夜到此所为何事?……莫不是薛公子身体有虞?”守护人担心地皱紧了眉头询问。
“薛景珩……无碍,是我要返回漠北大营,临行前,想再看一眼山河镜。”
守护人犹豫了下,还是恭敬地引路,“小公子请自便。”
潮湿的谷底遍布青苔,极为难行,苏怀堂手持烛台小心翼翼地走近,两侧石壁上山川河流的壁画蜿蜒流转,烟云缭绕,似真似幻。
中间静静地卧着一汪碧潭,宛如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翡翠宝石。
碧潭四周群山环绕,峭壁陡峻,藤蔓垂挂而下,仿佛天然的帷幕,将这片秘境与世隔绝。
湖心藏着一面古老的铜镜,镜身斑驳,被安置在一座残破的石台上,四周藤蔓缠绕,历经千年风霜,寂寥而文庄严。
这就是民间童谣传唱的“山河镜”——“日升月落风云起,草木盛衰山河变,大地之主镜中现。”
传闻这面铜镜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预知未来。
每当有人靠近时,山河镜便会自动泛起一层如水般的光晕,仿佛静谧的湖面被轻轻扰动。
传说中,只有真正心怀天下的大地之主才能在山河镜中显露真容。
其他任何试图通过山河镜窥探未来的普通人,在看见未来的同时,也会被镜子从凝视者的命运中夺取一些东西——或是时间,或是心智,甚至是生命。
古往今来,曾有无数人冒险来到这幽深的谷底,想要一窥命运的真容,却极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有人在看到未来后,心智崩溃,永远留在了这片寂静的谷底;也有人执意改变自己镜中的命运,却最终被命运的洪流吞没,难逃一劫。
古老的传说在山间流传,听闻者无不心生敬畏,唯恐镜中之影如梦魇般纠缠。
那面湖中岁月斑驳的铜镜,宛如一个缄默的沧海桑田见证者,其深处仿佛与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相连。
既定的命途在它面前一览无余,而它只是无悲无喜地静立,冷冷旁观,映照每一个前来探寻、试图窥破天机的灵魂。
而无数苏家人和薛家人为了山河镜魂归于此,碧潭下葬着累累白骨。
百年前,薛家和苏家无意探知了山河镜的下落,自此每五年都会有新诞生的孩子被族长秘密带来谷底,在山河镜前甄别,失败者离开时会被守护者灌下忘忧散,忘掉谷底和山河镜的事情。
百年来,只有薛景珩和苏怀堂两个孩子曾在山河镜中显露真容,薛家倾尽家财,请来江湖第一占卜师卫子衿在湖底为两个孩子占卜。
在古老的占卜仪式中,天下第一观星师卫子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神秘,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他的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指尖轻轻划过刻有古老符文的占卜盘,最终停留在一处玄奥的符号上。
“帝星未明,但天命昭昭,双龙劫。”
占卜师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谷底,带着不可抗拒的天命力量。
“双龙劫,乃命数中的至极对立,亦为相生相克、相辅相伴之象……福则天地各主,如同昼夜交替,互为依存,劫则阴阳正邪对立,一死一生,不死不休……双龙劫现,必有天地大变。卦象显示双帝星,一切只能静待山河令择主。”
预言者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可抗拒的宿命感。
山河令是传闻中上古西王母遗落的玉陨,被黄帝做成了镇国玉玺代代传承,成为统一四海、号令天下的信物。
已然失传多年,据说山河令能辨识大地之主的气息,遇见帝王之血会择主而现。
千百年间,有民间童谣朗朗传唱,“山河令,传世长,四海八荒听命忙,天下江山掌中藏,得令者胜,失令者亡。”
观星师卫子衿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唯有心怀大志,手握正道者,方能驾驭双子龙之力量,绝处逢生;若心生贪念,必将为龙所噬,陷入无尽的深渊。”
双龙劫的预言,如同一场无形的烙印,将薛景珩和苏怀堂紧紧锁定在一起,等待着山河令最终命定的抉择与审判。
薛家和苏家为了似乎近在咫尺的荣耀,前赴后继将几代人的命运都押了进去,举合族之力共谋大事,为的是家族兴盛和永垂不朽。
可惜的是没人预料到是双帝星,于是,在大局未定前,势弱的薛家和苏家决定各自择主而后伺机而动。
薛氏族长薛老太君坚定地站在保皇派一边,为二殿下皇甫云州鞍前马后。
而同为五姓十族之一的苏氏,当年也曾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之盛。
只可惜,族中同胞兄弟阋墙,两人为争夺族长之位,同室操戈,祸起萧墙之乱,终令百年基业,为外人所趁,一朝倾覆。
最终,全族上下只侥幸逃出苏怀堂姐弟几人。
而摄政王独孤慎对年幼时的苏怀堂有救命之恩,故而,苏怀堂在羽翼未丰之前,为报养育之恩,甘愿被独孤慎驱使,成为革新派的一把利刃。
薛景珩和苏怀堂并称临安双壁,虽分属不同阵营、分庭抗礼,但是文有双帝星的羁绊,一起躲过多次明枪暗箭,所以私交甚笃。
如今,苏怀堂屏退左右,只身潜入碧潭,站在斑驳的山河镜面前,古镜泛着幽幽的光芒,周遭流水潺潺,似是倾述似是叹息。
忽然,镜面微微波动,如水般泛起涟漪,渐渐显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苏怀堂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口,眼神微漾跟着水镜中场景变化……
红烛下,映出女子凤冠霞帔执扇的侧影,她含羞带怯地掀开眼前轻晃的珠帘,唇角绽开一抹嫣然笑意,将手递向身侧之人,正行合卺之礼……画面在烛火摇曳间渐渐淡去,苏怀堂久久未能回神。
最终他阖眸轻轻抚上镜面,一阵凉意传到手心。
天色微微擦亮,苏怀堂才从谷底离开,谷外早有碧落坊的暗卫等候,“少主,暗探追查到言郡主的下落了。有人曾在兰亭镇见过福安郡主,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听描述应该是夏蝉姑娘。”
“江北兰亭镇?”苏怀堂闻言颦眉。
侍卫点头,仔细回禀道,“是,福安郡主周围跟着七八个高手,车队一路朝南而行,暗探武功低微未敢惊动,可惜还是很快被发觉并甩掉了。”
“吩咐碧落坊继续暗中追查……我倒要看看‘青芒’的主人到底是谁!敢从我和薛景珩的眼皮底下抢人,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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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前缘误
夜色沉沉, 清宁宫的大门紧闭,沉重的朱漆门板透着寒意。
殿内却灯火通明,一群太监、宫女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额头紧贴地面,身下青石砖的寒意渗透骨髓。
满殿鸦雀无声, 只有微风拂过衣袂,发出窸窣轻响。
德妃娘娘的仪仗回宫已经两个时辰了,但是怒火未消,压迫感让每个宫人都如芒在背。
偶尔有内监匆匆领命走过,鞋底擦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却始终不敢抬头, 只能屏息以待。
年幼的小太监偷偷揉着酸痛的膝盖,目光中透着忐忑与不安,探头看向殿内。
德妃娘娘素日里是出了名的贤良宽宥,在后宫诸人中有口皆碑。可今日不知为何,德妃娘娘从养心殿议事回来后, 竟在清宁宫大发雷霆。
宫女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 气氛压抑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殿内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德妃娘娘那一双凤眸此刻寒光闪闪, 素来温润的面庞也失去了平日的温和伪装, 她挥袖扫过, 桌上的金银器皿应声落地,发出清脆地撞击声。
跟在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红莲急忙跪下, 战战兢兢地请罪:“娘娘息怒,摄政王不过是一时口无遮拦,满朝文武必定会看在您的面上……”
“看在本宫的面上?”
德妃冷笑一声,声音如冰,“本宫的面子如今还有几分重?满朝文武也不过都是些心怀叵测的墙头草罢了!独孤慎这个血统肮脏的杂种, 竟然敢与我儿为敌,我看他是想趁着皇上昏睡谋权篡位!”
她的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扭曲,眼中满是怒火。
“娘娘……摄政王不过是小人得势一时猖狂罢了,淮安王和韩硕将军一众保皇派等还是都站在您和二殿下这一边的,何况独孤慎的出身摆在那里,宫里和民间流言蜚语甚多,您不必为此动怒……这回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的人选,便由着独孤慎安排一次罢了。”另一名贴身宫女试图劝慰。
“怎么不叫本宫动怒?!”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这些年本宫勤勤恳恳、忍气吞声,力求博一个后宫贤名,可是十几年的贤名有什么用?圣上还不是偏宠言贵妃那个心里没有他的小贱人!”
“……本宫辛苦教养的二皇子云州杀伐果决,在圣上眼里竟然不如太子那个软弱无用、妇人之仁的废物!若不是本宫筹谋得当……”
德妃越说越激动,连带着以往藏在心底的怨恨一股脑倾诉而出。
“母妃慎言!”二殿下皇甫云州惊愕地及时制止住德妃的口不择言。
德妃摔了茶盏站起身,负手而立,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情绪的波动。
在怒火稍退之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面色沉静,然而那双凤眸中却多了几分审视的阴毒。
德妃的目光缓缓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几个贴身宫女,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满室安静,连针尖落地的声音似乎都微弱可闻。
她轻轻抬手示意众人,“何必跪着,都平身吧”,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红莲,你方才可都听清了?”
红莲头低得更深了,连忙回应:“娘娘恕罪,奴婢是个眼瞎耳背的,一心只盼着娘娘身体康健,二殿下早日荣登大宝。”
德妃微微点头,目光却没有从红莲身上移开,淡淡说道:“本宫知道你一向是个谨慎的孩子,可这后宫人多嘴杂,若是不该说的话传了出去,怕是本宫与殿下都不好过。”
红莲一听,冷汗涔涔,连忙叩头:“奴婢生是清宁宫的人,死是清宁宫的鬼,长着的也是清宁宫的舌头,娘娘心中明鉴。”
德妃轻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本宫自然明白。但这宫中心怀叵测之人太多了,本宫不得不多加防备。你们在本宫身边伺候多年,若有不慎,连累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家里族人的安危。”
她的语气虽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像是要从众人中揪出什么似的。
此时,跪在一旁的另一名宫女忽然身子一颤,似乎被德妃的目光所摄,轻轻发出了一声喘息,虽然声音极小,但在这寂静的寝宫中依然显得格外突兀。
德妃目光一凝,转头看向她:“玉兰,你怎么了?”
那名叫玉兰的宫女顿时脸色煞白,连忙磕头道:“娘娘恕罪,奴婢只是……只是有些身子不适。”
德妃眼神微微冷了下来:“不适?本宫看你是心中有事吧?”
玉兰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双手撑地,声音颤抖:“奴婢绝无二心,只是方才娘娘发怒,奴婢害怕……失态了。”
德妃眼神锋利如刀,盯着玉兰,久久没有说话。
玉兰连忙叩头:“奴婢忠心耿耿,绝无他念!”
德妃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轻启朱唇,声音如同浸了冰水,“玉兰服侍本宫也五六年了,出落的越发清秀了,五年前阖宫夜宴上,言贵妃还赞过玉兰生得纤细美丽,本宫倒是忘了赏赐你,如今一并补上吧。”
玉兰顿时手脚瘫软,整个人跪倒在地,因为恐惧声音颤抖,“娘娘饶命啊,玉兰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德妃已经别开脸,随意抬了抬手,两个内监立刻上前,用锦缎堵住她的嘴,一左一右擒住双臂,如同拖拽破布般将她拖出殿门。
红莲扭过头别开眼,毕竟是相处多年的姐妹,她肩膀微微颤抖,紧紧攥紧了衣袖。
玉兰的哭声很快就消失在殿外。
皇甫云州起身伺候德妃饮茶,劝解道,“母妃,我如今虽然代天子监国,但是没有太子的名分,又没有父皇的亲笔诏书,名不正言不顺,那些保皇派的顽固老臣私下对我颇有微词。如今朝局动荡,母妃莫要因为今日朝堂上一时之气,影响了大局稳定。”
德妃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将心头翻腾的怒火压下。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眸色已然恢复深沉。抬手轻抚鬓发,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依旧端庄高贵,“皇儿的意思是?”
“与其针锋相对,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皇甫云州宽慰道。
“……独孤慎不是有个义子苏怀堂吗,担任漠北大营北辰卫指挥使。母后别小看他,苏怀堂执拗狠厉颇得独孤慎赏识……他的婚事久悬未决……不若趁此机会由母后赐婚,卖摄政王个人情以示安抚,表达我们不想打破平衡的诚意……”
德妃的指尖在茶盏的边缘划过,声音也随之低沉,“独孤慎似乎有意促成江北江家与苏怀堂的婚事,听闻被苏怀堂数次推脱拒绝了……”
“江北江家?”皇甫云州不甚在意,“不过是个门庭冷落的没落氏族罢了,早已远离朝局权利中心。难怪苏怀堂不肯!”
“你懂什么!”
德妃皱了眉耐着性子解释:“苏怀堂的婚事久悬未决就是因为高不成低不就,他本是十族之一苏家的小公子,出身高贵,为报答独孤慎的救命之恩,才投靠了革新派……苏家人觉得出身平民的女郎辱没了他,身份显赫的保皇派氏族又因为立场不肯与他谈婚论嫁,这才耽误了……我记着苏家与江家有世代婚约,结百年秦晋之好,二十年前苏家倾覆,但是此约未废……”
德妃饮了口温热的茶水,冷笑道,“莫不如本宫下旨赐婚以示天家恩德,就算给摄政王一个薄面,谅江家也不敢拒婚。”
——
十日后,巳时初,江北兰亭镇,客栈的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马蹄声与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
苏怀堂倚在窗边,手中信笺被揉得皱皱巴巴,随丢弃在案几上。
他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赐婚?真当我是世家子弟那些酒囊饭袋任人摆布吗?”
苏怀堂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低沉的声响,似在压抑心头的不耐与愤怒。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起身将窗推得大开,目光冷冽,“德妃若以为一纸诏书便能困住我,未免太过天真。”
五邪站在一旁,心知此事关乎重大,不能由着苏怀堂的性子恣意妄为,于是上前小心规劝道,“少主,婚姻大事本就不是两情相悦这般简单,更重要的是两姓氏族的利益联盟。”
五邪顿了顿,观苏怀堂未显露不悦之色,方才谨慎地继续道,“纵然少主心仪陵瑛县主,也当为大事计,陵瑛县主不过是空有名头的孤女……而江家虽然势微,但底蕴深厚,况且苏家和江家有百年婚约,摄政王一直有意撮合,只不过是被您数次敷衍过去了……听闻前些日子德妃与摄政王因为大理寺少卿的人选起了争执,如今德妃娘娘赐婚,摄政王似乎也应允了,此举是缓和双方关系的示好,您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呀。”
苏怀堂听罢,低声道:“我自然知晓和江家联姻的利弊,只是……江玉澄?”
他摩挲着手里的白玉佛珠,神色玩味,“江北江家的嫡出大小姐?似乎一直娇养在深闺,从未抛头露面,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苏怀堂偏侧过头看向五邪,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似刀锋般凌厉,眸中的光芒犹如寒星闪烁,虽淡淡地扫过,却让人不由得脊背一凉。
“若是她是个柔顺本分的,联姻倒也不失为一个上策。苏氏族长夫人该有的体面尊荣,我一分都不会少给她……”
苏怀堂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和丝丝冷意,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可倘若她是个骄纵乖张不听话的,敢在苏家使那些内宅的肮脏手段,或者一味狐媚痴缠,我也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你会后悔的
第25章 江氏女
江北江家,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走过廊桥,大冬天仅着薄薄一层秋袄,双手冻得瑟瑟发抖, 弓腰缩背不断哈气。
她不断暖着手里的汤药,一路捧着端进屋里, 屋内比屋外少了些许寒风,温吞的地龙火焰半死不活地燃烧着。
身湖蓝色窄袖短襦长裙的大丫鬟兰桂,掀开门帘探身询问,“小狸,今日的药怎么送的怎么慢?”
出口的话在空中飘散, 透着袅袅白烟。
兰桂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相端庄秀丽,衣领上绣着素净的兰花图样,精致而不繁复,头戴两根珍珠玉钗, 点缀一团蓝绒花装饰, “夫人一会就快从云烟寺回来,要喝药了。”
被唤做小狸的丫鬟听闻催促, 年纪小、面皮薄, 登时委屈地哭了鼻子。
小丫头带着哭腔辩驳道, “兰桂姐姐,不是小狸偷懒。看管药炉的婆子是太夫人的人, 平日跟崔姨娘走的近,今日去取药受了好大的刁难!兰桂姐姐,您不知道她们说话多难听,奴婢不过是取些夫人分内的东西,她们竟敢仗势欺人, 还说了好些下流难听话。”
兰桂比出了噤声的手势,制止了小狸的抱怨。
“罢了罢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忍一忍就过了,大夫人毕竟是当家主母,自有大夫人的宽容大度和体面尊荣,岂能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们一般见识,等老爷回府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狸不服气地低声顶嘴:“老爷风流成性,外边不知道养了多少狐媚子外室,除了刚成婚的前几年,最近何曾踏足过我们静园。如今得势姨娘房里的三等奴才都敢颐指气使跟我说话。”
门口传来茶盏摔裂的声音。
“咳咳”,大夫人刚从云烟寺赶回来,肺里呛了一股冷风,止不住微微咳嗽。
荣嬷嬷使了个眼色,兰桂赶忙上前假装拧着小狸的耳朵大声呵斥道:“私下议论老爷成何体统!静园决不允许如此没有规矩的下人,若是再敢多嘴,就将你发卖出去。”
小狸捂着耳朵疼的龇牙咧嘴,扑通跪倒在地,“夫人饶恕,夫人饶恕,小狸再也不敢了。”
“母亲,什么事情值得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掀帘进门。
女子一袭红色长裙娇俏可爱,眉眼间并无半分大夫人的绝代芳华,唯有那一双清澈圆润的眸子,似盛了一汪春水,勉强算是有几分灵动。
女子说话间,语调平和柔软,虽无倾国之貌,眉眼不自觉流露出一股柔弱可依的气质,倒是颇有大夫人的神态。
“小狸自幼在母亲身边服侍长大,虽然平日愚笨了些,但最是忠心耿耿,若是有了错失,还请母亲宽宥一二吧。”
少女脱下身上的灰狐裘,递给贴身婢女一个眼神,兰桂瞥见立即机灵地扶起跪地的小狸,“跟姐姐出去玩好不好,嫣然小姐从院里带了牛乳糕过来,小狸最爱吃了。”
小狸偷偷瞧大夫人没有反对的神色,开心地牵着兰桂姐姐的衣角出了门。
兰桂掏出自己的干净帕子,擦拭着小狸哭花的脸颊,斟满了一大碗温热的骆驼奶配着牛乳糕递给小狸,“大夫人没有恶意,只是……最看中她原配正室的体面,你偏偏往她心口上戳,岂不是刻意与她作对?”
兰桂瞧见此刻四下无人,悄声叹了口气,恨恨道:“老爷最是风流成性,夫人也是看不破的苦命人,虽然是出身十族的正头娘子,但膝下福薄,只得嫣然小姐一个养女伺候在侧,那些狐媚外室们又有好几个私生子女,大夫人难免心里多年苦闷。小狸你一定要体谅夫人。不许生她的气。”
小狸乖巧地点头,疑惑道:“兰桂姐姐,可我听厨房丽大娘嚼舌根,她们私下议论说夫人还有一个亲生女儿——澄小姐?”
兰桂吓得赶忙上手捂紧了她的嘴,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手上蹭到的骆驼奶,白了小狸一眼道:“哎呦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在夫人面前提澄小姐。”
四处打量确认无人后,兰桂才低声解释道,“澄小姐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稍微遇风或饮食不当就要起风疹,身上有大块大块的风团红疹可吓人了,听荣嬷嬷说……是风邪入体。所以,澄小姐自幼便在郊外人少僻静的山庄静养,由夫人娘家寡居的亲姐姐—琅琊王氏文夫人照料起居。”
“江北的名医那么多,怎么不接澄小姐回来诊治?”
“你有所不知,这里头的缘故,说来话长。”
兰桂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唏嘘,“咱们大夫人出身高贵的琅琊王氏,性子却最是温婉和顺,当年那杜姨娘仗着老爷的宠爱十分跋扈,又生了伶俐的二姑娘和三公子,在府里风头无两,竟将夫人逼得几乎没了立足之地。”
“那时夫人自顾不暇,全部心神都用在如何固宠、如何早日生下儿子稳住地位上,日夜与姨娘们周旋打擂台,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和精力?澄小姐那时年幼,又体弱多病,养在城外山庄,虽说清苦些,毕竟有夫人的亲姐姐文夫人照料,总好过在府里被卷入是非。夫人虽心疼,却也只得暂时按下,只盼着日后境况好转再接回。”
“直到澄小姐五岁,转机才来。那杜姨娘胆大包天,竟敢挪用公账银钱接济娘家,被老爷察觉,发了好大的火,这才将掌家之权重新交回夫人手中。夫人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兴冲冲地派人去接澄小姐回府,本以为骨肉团聚,苦尽甘来……”
兰桂说到此处,擦了擦眼睛,摇摇头,“谁知,许是那山庄里的下人惫懒,竟将澄小姐娇宠的……唉,非但礼仪规矩一概全无,言行举止更是粗野不堪,毫无氏族贵女的风范,甚至见了夫人就躲,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夫人一见之下,又是心痛又是失望,更怕在诸位姨娘面前丢了颜面,急怒攻心之下,竟动了胎气……那时夫人已再度有孕,本是天大的喜事,谁知因此事郁结于心,不过三两月光景,那小公子……终究是没保住。”
“夫人经历此番打击,心灰意冷,认定了澄小姐与她命格相冲,是个不祥之人。恰逢此时,赵姨娘难产生下嫣然姑娘,便被老爷做主抱来夫人膝下,嫣然小姐……小时候还是十分玉雪可爱,嘴又甜,正填补了夫人心中的空缺……”
兰桂戳了戳小狸的脸颊,警告道:“自那以后,夫人便将一腔慈爱都倾注在嫣然姑娘身上,而澄小姐……便成了这府里说不得、碰不得的忌讳,你可不许在夫人面前提!”
屋内,江嫣然伺候夫人喝药,温柔地帮其顺气,“母亲,何必与崔姨娘这般鄙薄低贱之人争执?她的出身放在哪里,终究越不过母亲去。俗话说‘犬吠非主人’,阿娘若是觉得心里不痛快,也请千万忍耐一番,等她年岁见长逐渐失了宠爱,届时再随便寻个由头打发出去,或者悄声了断便好。”
荣嬷嬷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了看江嫣然,脸上呈现出一种打从心底的嫌恶,然后极快地压下了表情,还是同往常一样的端庄严肃。
绣院中,崔姨娘侧卧在床榻上,一个小丫鬟用木槌按摩着后腰,另一个小丫鬟殷勤地为她用风铃花汁染着指甲。
“姨娘,这淡紫色风铃花更衬得您指如削葱根白嫩,连奴婢都忍不住多瞧两眼,老爷见了还不喜欢死。”
崔姨娘笑着不痛不痒地拧了一下小丫鬟的脸颊,“小蹄子,敢排遣我了。”
小丫鬟眼见得了姨娘的好,更加卖力谄媚道,“依云杏浅见,大夫人虽是正室,但老爷对她却是淡淡的,逢年节才去静院瞧她,府里说到底还是您得宠些……如今太夫人已经让您协助主持中馈,您膝下又有江邵明大公子,瞧着静院那位病恹恹的样子,想来用不了多久,您就会被扶正,到时候大公子就有机会承袭江家族长之位了。”
崔姨娘口中虽然驳斥,“小蹄子,乱说什么。”
但是眼中放着欣喜若狂的光,只盼着那一天早些到来。
“姨娘,你又听这些不懂事的下人教唆!”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衫少年跨门而入,少年身姿如松,听见小丫鬟的话不禁皱着眉头。
崔姨娘瞧见少年欢喜地起身,“邵明下学回来了,今日北风紧,阿娘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热热的素菜鱼茸羹,熬煮了两个时辰,入口即化,快来尝尝。”
小丫鬟极有眼色地为公子布菜添酒,不经意间松散了耳边的碎发,扭着腰肢在江少明面前卖弄风情。
江邵明并未留神,解下黑狐裘披风,随手抛给小丫鬟。
只严肃正色道:“姨娘,父亲多情寡恩,当年早就将我们母子抛诸脑后,你我二人孤苦无依,江府不肯接纳我们,还是大夫人好心收留,给我们一条活路,您切不可听这些黑心肠的下人挑唆,忘恩负义欺辱大夫人和嫣然妹妹。”
崔姨娘布菜的手狠狠一顿,“哼,我做这一切又是为了谁,只有娘成为正室夫人,你才可能有机会承袭江家族长之位,否则纵然我儿才华横溢,也会因为为娘的平民血脉,一辈子都要被压一头,难道你愿意?若是嫡长女江玉澄也就罢了……”
“如今大夫人又收养了江嫣然,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赵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下贱胚子,惯会耍奸卖好便被记在大夫人名下,难道他日连江嫣然也要压你一头!?”
江绍明闻言收敛了笑容未做声,沉默不语。
崔姨娘压下怒气,细心盛了一碗素菜鱼茸羹,吹温了递给儿子,“大夫人也罢了,素来软弱过分柔顺是个不成事的,我将来必不会逼死她就是了。”
江邵明被崔姨娘的话刺痛内心,因为崔姨娘是平民出身,他只有一半的氏族血脉,在门第观念极重的社会地位尴尬,哪怕自己满腔经纶也比不过血统更纯净的子女半个手指头。
“姨娘如何打算,我不想管,只是一条必不可伤害大夫人。”
崔姨娘捂着唇娇媚一笑,“我就知道,我儿邵明胸有大志,你放心母亲绝不会拖你后腿,更不会让旁人阻了你的路。”
江邵明随意尝了一口素菜鱼茸羹,微微颔首,“姨娘的手艺又精进了。”
瞧见崔姨娘新染的淡紫色丹蔻,微微顿了顿,道“风铃花是大夫人多年前种在澄园给澄妹妹祈福的心爱之物,姨娘又不是真心喜欢那花,何必非要争抢,倒显得姨娘不识大体跟孩子一般见识了。”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你就嘴硬吧,等着追妻火葬场。若有收藏、评论和打赏,就是双喜临门
第26章 德妃赐婚
江绍明用过饭便辞了姨娘, 返回书房,路上驻足澄园门外,江北的冬天, 没有北地的凛冽与萧杀,却自有一份烟雨朦胧的诗意。
薄雾笼罩河面, 寒江如镜,远山若隐若现,偶有白鹭飞掠湖面,仿佛水墨丹青般的画卷徐徐展开。
江嫣然等在澄园门外,瞧着江绍明从一束白梅后转出, 他一身青色衣衫衬得人若青松,风姿卓著。
即使厌恶江父的风流成性,江嫣然也不得不感叹江父生的好皮囊,甚至几个庶子庶女都得他真传,其中江邵明最为相似出挑。
可恨自己却随了那个难产而死的生母赵姨娘的容貌, 姿色平庸。
只有一双杏眼还算过得去, 便日日努力模仿大夫人的体态风流。
大夫人无子,江绍明资质最佳, 是未来江府最有希望的继承人。
念及此处, 一声俏皮的“邵明哥哥”打破了澄园的宁静。
江嫣然刻意绕了路过来向江绍明问安, “今日先生夸邵明哥哥的书法颇有古风古意,嫣然还得多多向哥哥请教呢。”
“嫣然妹妹谬赞了。”
“邵明哥哥可用过饭了?嫣然正要去祖母处用饭, 要一起吗?”嫣然恭顺地邀请。
“多谢妹妹,已经在姨娘处用过了。”江绍明客气回道,并不多话。
嫣然的身影消失后,身旁的小厮多嘴多舌挖苦道,“嫣然姑娘最近怎么总是偶遇啊!”
“闭嘴!姑娘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议论!”江绍明愠怒训斥。
小厮扁了扁嘴, “府里除了面慈心软的大夫人,谁人看不出来江嫣然的狼子野心,不过是通房丫头肚子里爬出来的次等货色,若不是运气好得了大夫人教养,府里哪有她说话的份!”
小厮不屑道:“可如今公子再瞧瞧,嫣然姑娘眼见大夫人失宠,连日常用饭都捡着高枝去太夫人处。”
“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越是议论自己的是非越多。”
江绍明眼神晦暗,看向江嫣然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好了,大公子!”门口侍卫几乎是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地跑来。
江绍明身边小厮训斥道,“何事慌慌张张?”
侍卫拧了把汗,满脸焦急,言辞急迫道:“大公子不好了,临安城宫里来人了,还带着圣旨!却不知是什么事情,老爷四处托人打听,也没有半点风声!太夫人已经领着众人在前厅等候宣旨,快请您过去呢。”
江绍明闻言也是愣住,马上吩咐小厮,“快、快陪我回房换朝服,告诉祖母我马上过去。”
显然宫中有事发生。
穿着暗红色宫衫的太监高傲地在江府门前下马,一路目不斜视地穿过两道庭院,步入正殿。
两侧仆从屏息垂首,不敢抬头。
江府上下如临大敌,全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中。
连素来洒脱不羁、常在外的江氏族长江文广,此刻也规规矩矩地换上了全套深色朝服,眉头紧锁地在正厅中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透露出内心的忐忑不安。
江太夫人坐立不安,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帕,不住地擦拭着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
她双目微阖,嘴唇轻轻翕动,近乎无声地反复祈愿:“列祖列宗在上,定要保佑我儿文广,保佑我江府上下……渡过此劫,逢凶化吉,一切平安。”
崔姨娘的眼神不住地乱飘,嘴唇颤抖着被云杏搀扶着,“你说……德妃娘娘和二殿下是要处置江家吗?江家一向规矩老实,从不掺和保皇派和革新派的党争,会有什么事儿?会有什么事儿!”
崔姨娘甚至在大庭广众下口不择言道,“……若是侵占民田的事,那可是旁支叔伯干的蠢事,可与我们邵明无关。”
崔姨娘最终被江文广狠狠白了一眼,才勉强止住口。
江北江家诗书传家,传闻藏有上古神器无字书,可上查盘古女娲神话,下溯当朝宫廷秘闻,知无不尽。
可惜,百年来无人见过无字书的真迹,且江家子弟才能不足难当大任,已经逐渐淡出临安王城的权利角逐,所以氏族隐居于江北,鲜少与临安城往来。
江氏一门素不涉朝政,与宫闱向来泾渭分明。故而,此刻这卷突如其来的明黄圣旨,便如一道晴空霹雳,震得阖府上下心惊肉跳,祸福难料。
此刻所有人都等候在正厅,惴惴不安。
江绍明一袭淡青色衣衫,气质超然,在一众焦躁畏缩的弟妹面前显得格外出众。
他缓缓走到正殿,向祖母和父亲行过参拜礼后,平静道,“江家几十年来不问朝政,不参与保皇派和革新派的争斗,自问并无大不是的过错。如今二殿下年少监国天纵英才,德妃娘娘又宽厚仁善、贤名远播。既然君主有道,臣子无过,又何必仿佛大祸临头忧心忡忡,既来之则安之罢了。”
江邵明一番话立时镇定了众人,太夫人先回过神,端出了氏族大家长的气派,领头静静聆听太监宣旨。
没想德妃娘娘懿旨却是为江家长女——江玉澄赐婚。
原本凝重的氛围骤然一滞,满堂皆惊。
“……苏氏幼子苏怀堂,才德起于翰林,清约闻达朝野,尚无婚约妻室。江氏长女江玉澄,礼教克娴,待字金闺。潭祉迎祥,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勿负天意。钦此。”
听闻德妃旨意,待那“赐婚”二字清晰入耳,江家上下一片惊呼,紧绷的死寂瞬间化作难以置信的喜悦,江文广长长舒出一口气,江太夫人更是激动得当场落下泪来。
江家势微多年,如今竟承德妃娘娘亲自赐婚!
虽然传闻苏怀堂为人恣意狠厉,但是颇得摄政王独孤慎器重。
在江家人眼中,这桩婚约怎么算都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唯一不足就是,苏怀堂是摄政王一党的革新派,虽然势力如日中天,但是功高震主,引得皇室不悦,所以苏怀堂的婚事几番议定,德妃娘娘和摄政王都不满意,生怕选错了人引起局势倾斜。
江家远离朝堂,又是五姓十族的大姓,与苏氏门当户对,没有实权不会引起保皇派忌惮,也算是上佳的联姻人选了。
经过起初的震惊,诸人看向大夫人的目光只剩下嫉妒,这样好的亲事竟然便宜了那个养在庄子上无才无德的江玉澄!
江嫣然强压下内心的波澜起伏,努力扯起一个欢喜的笑容,撒娇地拉着大夫人的衣袖见礼问安,“恭喜阿娘,恭喜澄姐姐。”
御赐的礼物流水般抬进大夫人的院子,甚至太夫人都难得亲临静园,“这月笼纱轻薄柔软,走路时如月光照在身上,寸缕寸金,如今竟赏赐了这样多,真是澄儿的好福气。”
太夫人跟夫人商议了要派人接澄小姐回家来。
荣嬷嬷却不住地摇头叹气,澄小姐自幼身子虚弱又因为被文夫人养的粗鄙顽劣,所以不得大夫人喜欢,为了不碍眼才养在远郊的庄子里。
虽然早到了议亲的年纪,但是大夫人只想找个本分青年相配,如今却被许了这样泼天富贵的婚事,谁知是福还是祸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夫人气色有些好转,靠着团蒲跟江嫣然叙话,“嫣然,阿娘瞧着你今日一直兴致缺缺,可是有烦心事?”
“阿娘……”江嫣然将头枕在大夫人怀里,偏过头声音酸涩,“嫣然只是羡慕澄姐姐的好福气,就因为她是阿娘肚子里托生出来的,竟然能嫁得苏怀堂这样的如意郎君……由此,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可恨自己无福……”
夫人疼爱地抚摸着江嫣然乌黑柔顺的额发,不住地叹了声气,“你只瞧见苏怀堂年轻有为,却不知他为摄政王效力,这些年来得罪了多少五姓十族的权贵……如今虽然是皇家赐婚,恐怕敲打的意味更甚,阿澄也不过是皇家用来牵制平衡的一个棋子罢了,嫁过去后祸福难料……”
“至于你”,大夫人抿嘴一笑,眼神中满是宠溺。
“阿娘年初就已经为你寻觅夫婿了,看中了母族琅琊王氏的小公子,王承泽,王公子生的丰神俊朗又有才学,实在是良配。”
江嫣然噗嗤一笑,滚到大夫人身侧,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嫣然不想嫁人,阿娘,那我一辈子留在您身边侍候您好不好?”
“那可怎么行!”
回去的路上江嫣然路过澄园,看着流水般贵重首饰被送进去,不禁嫉妒心生,旁边服侍的贴身小丫鬟察言观色道:“听闻大小姐胎里体弱又孤僻粗鄙,连亲娘都嫌弃,怎么能比得上我们小姐蕙质兰心呢?”
“那又如何,纵不及江玉澄托生在大夫人肚子里。金尊玉贵!”
嫣然咬牙切齿冷哼道,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原本明朗的容颜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沉,嘴角微微抽动,强忍着心中的不满。
那一抹嫉妒,如同暗潮噬人骨血般密密麻麻传遍周身。
她在心里恶毒地诅咒,“如果江玉澄意外过世,如果她再也不能回到江府……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旨意已明,风波暂平。前路是福是祸,且看下文。求收藏、推荐,助力江府平稳前行。苏怀堂的官配即将登场。
第27章 初登场
寒冬腊月, 街边的老树只剩下光秃的枝桠。
偶尔有几片倔强的黄叶挺立枝头,挂了一层薄薄的自霜,仿佛披了一件细腻的银纱。
街上路人裹着厚厚的棉衣一个个形色匆匆, 正午的阳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大地上, 像是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柔和却不刺眼,心里会生出一种暖意的错觉。
但这错觉很快就在刺骨的寒风中清醒。
一个约莫二十左右岁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坐在混沌摊旁的小木桌旁。
她双手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嘴巴轻轻吹着气, 馄饨皮薄如纸,包裹着嫩滑的菜馅在汤里打转儿。
自色的蒸汽缓缓升起,在空中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小姑娘轻抿一口热汤,温暖在唇间蔓延, 顿感全身寒冷都被驱散。
她将小脸埋进碗里大口吃起来, 两侧脸颊微微鼓起,快乐地迎着阳光眯眼睛。
小姑娘身材纤细, 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粗布裙, 长髻随意用一根枯木钗挽起, 帽檐下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如夜空般清澈,仿佛雪天路过人间休憩嬉戏的漂亮狸奴。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伯, 见她吃得香甜,将锅里两个破了皮的馄饨添到她碗里,眼里流露出一丝怜爱,“姑娘,吃慢些, 别烫着。”
“多谢老伯!”
小姑娘声音柔软清脆,微微仰头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俏皮,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令人熨帖。
老伯看着她那一双澄澈的眼睛,不禁愣了片刻,手上一边收拾着碗筷,口中一边却不住地嘟囔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女儿,又是哪个挨千刀不负责的父母,怎么会舍得让她孤身飘落江湖,唉,真可怜!”
小姑娘吃过馄饨,继续朝前赶路。
她一双大眼睛在街道两旁四处打量,不时被周围的景象吸引住。
来往的行人,摊贩的叫卖声,各种新奇的景象纷繁复杂,令她感到一阵战栗的兴奋。
“瞧一瞧,看一看,各种惟妙惟肖的面人,五文钱一个!”
循声望去,路边小摊木架子上摆放着一排栩栩如生的面人,那些面人用竹签插着,排列整齐憨态可掬。
有天真烂漫的年画娃娃,有威风凛凛的大老虎,还有婀娜多姿的七仙女。
更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个面人竟然是舞龙的模样,龙头的每一片鳞片都刻画得细致入微,仿佛下一刻就会腾云而起。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惊讶,“老伯,这些是用什么做的?好像真的一样,太有趣了!”
摊主是个和蔼的老大爷,满脸慈爱地看着她,捻了捻手中的面团,“这位姑娘真有眼光,这是用糯米粉和面,揉好之后加上颜料捏成的。”
说罢递过去一个面人,“您瞧瞧这个仕女娃娃,是我刚刚捏好的。”
她的目光落在面塑的仕女娃娃上,那面人眉眼低垂,唇边噙着一抹欲语还休的笑意,罗衣上的褶皱似被微风拂过,仿佛吹口气就会活起来。
忍不住赞叹道:“老伯伯,你手艺真好,像是真的一样!”
她伸手想碰一碰,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老伯笑呵呵道:“小姑娘,不碍事的,拿去摸摸看,这面人瓷实得很。”
听了这话,她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面人的裙摆,果然细腻滑润,似乎还能感受到摊主捏制时留下的微微指痕。
“真有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之前从未见过。”
“不贵的,才五纹钱一个,姑娘喜欢哪个,我给您包起来。”
她颦眉认真思索后,指着最大的年画娃娃,“我要那个……”,话音未落,便被人群中穿来穿去讨要赏钱的小乞丐绊倒,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哎呀,是哪个走路不长眼的,敢冲撞我们家少爷?!”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声大喝,转过身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正指着她的鼻子怒骂,“说你呢,臭丫头,眼瞎了吗?”
好兴致被打扰,她似乎有些不悦,“对不住”,口中说着抱歉的话,眼中的寒意却如一层细碎的薄冰,透过细微的眸光,深藏着明晃晃的不屑。
正当转身离开的时候,被人伸手拦住,一声轻佻的口哨声从旁传来。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长得真标致。”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云锦长袍绣着繁复的暗纹,腰间缀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只是这身华贵装束,反倒衬得他阴鸷的面容更加森冷。
男子负手而立,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在女子身上,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冷笑。
方才跋扈蛮横的家丁,此刻正躬身立在他身侧,活像条等着主人示下的恶犬。
她微微抿唇,步伐轻移,试图绕过他。
可男子却是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挑弄地打量着她。
“小娘子这样匆匆的,莫非是去会情郎?”男子的语调轻浮,带着几分挑逗。
“还是刚偷了我的钱包,这会儿想溜之大吉?”男人不急不缓朝她逼近,带着几分遇到猎物的兴奋。
“你说,我偷了你的钱袋?”她退后一步,面色淡然。
眼前的男人显然没有任何想要放过她的意思,他身后一个狗腿子跟班低笑着伸出手,欲抓住她的手腕,“小姑娘,别害羞,看清楚这是韩家少爷,碰见他是你的福分。”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的钱袋子,高高举起展示,阴阳怪气地说道:“小姑娘,这钱袋子早上出门时候还是满的,如今只碰见了你,然后就变空了……你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银子?”
他色眯眯地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摩挲向自己心口的位置,语调轻佻,“……还有我的心……”
周围的路人渐渐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男人却不肯放手步步逼近,举止猥琐,“若是不敢承认……那不如,就脱光衣服让我搜搜……”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却碍于恶霸韩少聪背后的韩氏势力不敢阻拦。
女子目光微沉,眼中闪过一抹冷意,笑着开口,“既然你想找……”
“既然……韩少爷丢了银子,我这里倒是有。”
一道清冷而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当街欺辱一位弱女子,未免有失万仞谷韩家的风度?”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自人群中走出,江绍明一袭青色长衫,唇角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犹如一位从书卷中走出的公子。
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透出一丝温和的光芒,既不张扬也不冷漠,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疑惑地凝眉看他,只觉得似曾相识。
江绍明的目光环视周围,正对上她打量的眸光,她嘴角微微弯起,宛如春日里一朵初放的桃花,纯粹、明媚而张扬,带着无尽的生气与柔软。
江绍明的心不合时宜地骤然加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小姑娘喃喃自语,低头看不出神色,心中感叹,“好奇怪,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哎呦,你俩是什么关系呀,莫不是找了小自脸替你出头?”韩少聪皱眉打量来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江绍明抬眼看他,眸色深邃而冷漠,“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北地界不会任由你欺负一个柔弱无辜的小姑娘!”
小姑娘望向他的眼神藏着一丝错愕,“柔弱无辜?”她细细品念着这几个字,似乎是从中察觉了乐趣,于是压下弯起的嘴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遮掩了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狭促。
她刻意低了头,再抬眸已经语带哽咽,“我……真的没有偷这位公子钱包,小女子来此地寻亲,若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说话间轻咬下唇,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微微泛红,楚楚动人。
江绍明不由心生怜惜,看向她的目光更添几分关怀,“别怕,有我在。”
“这小姑娘也太可怜了。”一旁的妇人抿着嘴,语气里满是同情,“瞧这模样,哪像个小偷?分明是被人欺负得没处诉苦啊。”
“是啊是啊,十八九岁的孤女流落江湖,话都不敢大声说,怎么可能敢偷韩少聪这个恶霸的银子?!”旁边的商贩附和道,眼里满是怜悯。
闻言她低声抽泣地更卖力了,压下嘴角的顽劣笑意。
挑担的汉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世道不公专挑可怜人下手,这姑娘一看就老实本分,能做什么坏事?还不是那些五姓十族的纨绔子弟仗势欺人。”
“好孩子,别哭了。”一名老妇人心疼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位公子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韩少聪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一个路人也敢多管闲事?你打听打听老子是谁,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她状似害怕地伸手抓紧了江绍明的衣袖。
江绍明的心下一动,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威胁:“你尽管试试,我会不会管到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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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心意动
韩少聪见来人气势逼人, 周围人又议论纷纷,本就有些心虚。
刚好有家丁眼尖认出了江绍明,小声劝诫道:“公子, 我们还是小心些,眼前的人瞧着眼熟, 好像是江府的大公子——江邵明,我们得罪不起。”
纵使韩家依附二皇子皇甫云州,在保皇派中权势正盛。
但是韩少聪却不过是幼时跟随寡母改嫁到韩家的拖油瓶,是其前头夫君的孩子,并非真正的韩家血缘。
他不过是狐假虎威, 才敢如此嚣张。
反观江绍明,即便生母是平民,却也拥有实打实的一半江氏正统血脉。
韩少聪面色一阵青白,额角青筋跳动。他握紧了拳头,面露凶光, 却终究不敢在江绍明面前造次。
“我们走!”他咬牙挤出几个字, 猛地甩袖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厉风。领着家丁快步走出十几步, 他才敢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从齿缝里低低嘀咕出一句:
“江绍明……算你运气好, 咱们且走着瞧!”
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她迎着江绍明的目光直直打量着对方,只见江绍明一袭青色衣衫, 衣料轻薄却极为考究,衣襟微微展开,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容貌俊美,气质宁静且内敛, 举手投足间,明朗且不张扬。
“没事了,他不敢再来找麻烦……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嘛?”小姑娘滴溜溜转了转眼睛,“……我叫程久,山水一程的程,久别重逢的久。”
“程姑娘?”
“对,程姑娘,”她反复呢喃着这三个字,似是很满意的样子,直视着江绍明的眼神像是灵动的小鹿,充满了不谙世事地活泼与期待。
炙热的目光惹得他害羞后退一步,不敢与她对视,那一瞬间,江绍明的心跳加速。
“不知姑娘家在何处?”未及思索话语便脱口而出。
江绍明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目光有些不自觉地游移,不敢与她对视,“我是说……不知是否顺路,送姑娘回家?”
话语间带着一丝紧张与羞涩,“我担心……韩少聪再来寻姑娘的麻烦……”
“不必麻烦公子了。”程久快活地拒绝道。
江绍明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依然谦逊有礼,“既如此,程姑娘日后若有需要,也可随时来找我。”
他临时出门是为了给江嫣然买生辰礼物,走得急未带多余物件,便将随身玉佩解下,带着一种隐隐的希冀贸贸然开口道:“这块玉佩请留给姑娘当做信物。”
程久避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半步,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你要将玉佩送给我?”
那玉佩太过精致,雕刻花纹宛如流动的水波,细腻又不失气韵。
“咦?”她的目光却被他袖中另一颗璀璨光芒的珠子吸引过去。
那灵珠通体澄澈,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随着光线变换着光泽。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欣喜而带着一丝好奇,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紧紧盯着灵珠,眼中透出几分无法掩饰的兴趣。
江绍明见她喜欢,便将灵珠在她面前轻轻转动,“这是定魂珠,刚买来准备送给嫣然妹妹的生辰礼物。”
江绍明轻声解释,目光中带着一丝兄长的温柔,“她一向喜欢这种珠光璀璨的东西,所以下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的。”
程久闻言抬起眼,“好漂亮!”
江绍明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是姑娘喜欢,邵明愿意割爱。”
程久低下头,伸手触碰那颗灵珠,却没有拿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灵珠已经有主,怎能随意转赠?”
她抚着胸口喃喃自语,“我……也要过生辰了,可是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双眼眸清澈如水,透着一种无邪的天真,指尖轻点自己的心口道:“……我感受不到。”
不过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冷得像寒冬里的霜雪,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似是遗憾又似是狠厉,“若是我知道便好了,无论是什么一定都会得到手!”
江绍明收回灵珠,转而将玉佩妥帖地放在她手掌心,目光深邃,却又透着几分温柔。
“既然程姑娘不愿透露自己身份和住处,日后若遇到困难,可拿着玉佩来找邵明,来日方长,或许……我们不止一程山水的缘分。”
——
三日后,赫赫有名的江府门前,朱红色的大门威严耸立,鎏金的铜环在冷风中泛着微光,透出一股不可轻犯的气势。
门前两尊石狮,披上了薄薄的冰霜,神情依旧凶猛威武。
门前人来人往热闹十分,卖花灯的大哥双手搓揉着破旧的袖口,透过寒风中的雾气,悄悄打量着站在府门前徘徊的,穿着粗布麻衣的程久,又瞧着江府朱红色的门扉厚重冷硬,怜惜地叹了口气。
“咚咚咚”,程久纤细的手指重重地扣响门扉。
良久后,江府大门才徐徐打开一个缝隙。
一个身形魁梧的护院站在门口,满脸不屑地打量着她。
程久扬起笑脸,快活地将手中的物件塞给他,“烦请通报大夫人……我……有事相见。”
护院见程久衣着简素,又瞥了眼她手中的物件,不过是个握在掌心的小桃木梳子。
梳齿粗细不均,手柄雕刻有几瓣七扭八歪的风铃花,花心内嵌一段柔软,但是不值钱的银丝点缀。
护院眼中便闪过一丝轻蔑之色,一面推搡着她,一面关紧院门,“又是哪里来的寒酸女子,竟也妄想见大夫人?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去,江府不是你这种人能随便进的。”
说罢,不耐烦地将桃木梳甩了出来,桃木梳顺着力道砸在门外高高的青石板台阶上,最后翻滚几圈,停在程久踉跄后退的脚边。
她不可置信地弯腰将信物捡起,桃木梳已经被磕掉了半根齿梳。
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恼意,“你磕坏了我的桃木梳!”
“什么破玩意也值得大惊小怪……”护院满不在乎道。
程久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冽。她毫无征兆地出手,动作迅疾如电,纤细的手指已精准扼住护院咽喉。
护院浑身僵硬,瞳孔因恐惧而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根手指扣在自己命门上的触感——冰冷,致命。
只要对方柔弱的手指微微用力,便能听见喉咙里发出的恐惧呻吟,仿佛随时能将他的生命轻易夺走。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令他连挣扎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程久一字一顿道,“我说清楚没有,我要见大夫人。”
就在此时,人头攒动,一阵喧闹声从巷口传来。
程久不自觉松开手,护院赶忙踉跄着逃开,她瞬间被挤在府门前讨赏的人群淹没,微微抬眼,只见一顶描金绣红的软轿被侍卫簇拥着徐徐而来,正是江夫人拜佛归来,江夫人虔诚,每隔几天便要到附近的云烟寺烧香拜佛。
轿帘落地,一旁伺候的小厮早已机灵地摆放好地凳,躬身弯腰跪请大夫人落脚。
程久正要挣脱人群上前,却看见软轿中随后走下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依偎在江夫人身边,两人言笑晏晏十分亲昵。
少女肤如凝脂,穿着绯色锦衣,腰间佩着一串细腻的珍珠,恰似春日里的杏花,温柔可亲,手中执一串黄玉佛珠,轻轻摩挲着,似刚随母亲一同出行礼佛而归。
少女甜甜一笑,依偎在母亲肩头,轻声呢喃撒娇。
江夫人微微低头,眸中尽是温柔慈爱之情,手轻抚着少女的发丝,眼角带着几分宠溺。
母女情深的模样让人动容。
这一幕落入程久眼中,她表情微滞,颦眉询问周围,“这位小姐是谁?”
“你是外地新来的吧?”卖花灯的小哥头诧异地瞥了一眼她,“江北谁人不认识她呀?!”
“——江嫣然,江家姨娘生的五小姐,自幼被过继养在大夫人膝下,被宠的如珍似宝。江北一带的胭脂铺、首饰店掌柜,哪个见了她不是老远就堆起笑脸,生怕伺候不周。这帮掌柜的,鼻子灵着呢,谁得宠他们就巴结谁……”
花灯小哥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隔着人潮的喧嚣,程久却觉得心头一口甜腻翻涌压制不住,擦了擦嘴角的口脂,殷红如血。
她眼神冷下来,转身离开前,江府大门吱吱呀呀敞开,江绍明从门内走出。
他今日身穿一袭白色锦袍,锦袍的裁剪得体,绣着精致的金丝花纹,腰身微束,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整个人气宇轩昂。
江绍明本就相貌出众,锦衣玉袍映衬下愈发卓尔不群,皎皎如天上月。
“他也是江府的人?!”程久手指蜷缩扣住了袖中的玉佩。
“姑娘认识江公子?”
门口编筐大娘年愈六旬依然耳聪目明,似乎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好奇主动凑过来搭话:“他就是江家长子——江邵明,江府几个子女中最拔尖出众的一个,都说他最有希望继承江家族长的位置,只是可惜出身不好,生母是个平民歌姬……”
江绍明来到府门前的台阶上,微微俯身,“母亲,一路辛苦了。”语气温和而不失尊敬。
江夫人点了点头,“虽然辛苦些,但是佛前香火凝神静心,也是提前为你嫣然妹妹的正月初八的生辰添几分佛缘和福气。”
江夫人面上漾开慈爱的笑意,江嫣然则眉眼弯弯地紧随其后,姿态亲昵自然。
程久站在远处,隔着喧闹的人群,静静凝视着那看似亲密无间的“一家三口”。
她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眸光微凝,似在思量着什么。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短暂一停,便如轻雾般悄然隐去。
半晌,程久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旁边编筐的老婆婆,“阿婆,我初到此地,还不熟悉路,请问江北的藏书阁该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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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无情人
藏书阁的木门年久失修, 从外推开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门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古籍与尘土交织的气息,呛得人不住咳嗽。
程久的脸被遮掩在阴影下, 身影在光线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眼神略过周围的书籍和卷轴,终于在最后一排书架前停下,平静道,“先生收了金锭,若是不能给出我要的消息, 百晓生的名号不妨换人来坐!”
百晓生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却恍若未闻,只集中精神批注一本古籍。
桌面上散落着笔墨纸砚,他一袭灰色的布衣,发丝花白, 浑浊的眼睛几乎贴到书面上才勉强看得清字迹, 手下却快速挥墨书写。
书阁里一片寂静,唯有他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响, 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程久不耐烦地拉开椅子, 与他面对面而坐。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才终于将百晓生的注意力拉回来。
百晓生终于放下笔,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年轻小姑娘,火气别那么大嘛!”
程久目光清冷,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银子你已经收了,那我要的消息呢?”
百晓生微微一笑, 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世上的消息都在这里存着,只是……”
他眸光一转,“姑娘付的金锭虽好,要换的消息却也十分私密、棘手……恐怕……”百晓生的拇指和食指相扣轻拈,露出一个谄媚的表情,“还得加价!”
程久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从袖中抛掷过去一个锦囊,锦囊内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晶莹剔透,犹如一颗凝结的月华。
“江湖传闻百晓生还有个绰号叫敛财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百晓生接过锦囊,诧异地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这夜明珠的成色品相极佳,似乎是半月前,韩少聪醉酒后在宝月楼送给花魁的那颗……不知怎么辗转到了姑娘手中……不论如何,姑娘既然心诚价诚,我们便谈正事。”
“姑娘之前托人递进来两个问题,一是想知道江北江氏夫人的事,二是想知道江夫人族姐琅琊王氏王贞文——文夫人的近况。”
程久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点头,眼神始终如寒潭一般,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百晓生取出第一卷信息,交到她手中缓缓开口:“第一件事,江夫人是出身琅琊王氏的贵女,其夫江文广风流懦弱,外室众多。夫妇二人仅有一女,名唤江玉澄,因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往郊外山庄由寡居的族姐文夫人抚养,与亲生父母感情极为淡薄。”
“……也正因膝下空虚,江夫人便将难产而死的赵姨娘所出之女——江嫣然,养在身边,亲自抚育。”
百晓生叹了口气,“十余年朝夕相处,江夫人对其视若己出、极尽宠爱,母女感情远胜亲生……甚至,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嫣然才是她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
与此同时,在郊外云烟寺,熟识的方丈看见江家马车上醒目的族徽,已经远远迎了出来,“阿弥陀佛,今日风雪紧,路上泥泞湿滑,江夫人路上可还安稳?”
寺中钟声初响,檀香氤氲,江夫人王氏只带着贴身嬷嬷步入寺内,她绕过金光灿然的大雄宝殿,径直走到后山的小佛堂。
这处佛堂供奉着观音像,平日里香火虽少,却是王氏每年正月必至之地,无论风霜雨雪从无间断。
荣嬷嬷将一个柔软的蒲团垫在地上,江王氏在佛堂前焚香跪坐,闭目默祷。
良久嬷嬷搀扶起她,“夫人,澄姑娘若是知道你的各中苦楚,也会体谅的。”
王氏心中思绪万千,每次参拜必然心伤垂泪,今日更是心中酸涩难安,“嬷嬷,你说我当年,是不是不该抛下玉澄独自回江北?”
“……也许正因如此,才导致我们母女离心……多年不见,她又被德妃赐婚,要嫁给苏怀堂那个心狠手辣的权臣联姻,我真是对不住澄儿……”
荣嬷嬷叹了口气:“世上哪有生身母亲舍得抛下未足月的孩儿?都是造化弄人啊!”
“老爷那时宠着那位钱姨娘,她娘家势大,在府中一手遮天。您怀胎七月时竟查出汤饮有异,这才不得不称病,避到京外的庄子上生产。原想着等怀着的哥儿平安出生,再风风光光回府,谁知后来太公突然病逝,只得您这宗妇赶回去主持大局,澄姑娘那时又体弱出了风疹,路上照顾多有不便,也只能托付给信得过的族中姨姐看护……本以为是权宜之计,谁承想后来的事,竟都由不得人了。”
藏书阁中,百晓生递过第二份卷轴给程久,“这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文夫人王贞文,出身琅琊王氏,是江夫人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文夫人年轻时美貌动京城,是临安第一美人,后来与贫寒书生私奔,可恨那是个不堪托付的负心人,后来又遇人不淑,最后三嫁三休夫,一辈子无所出。”
百晓生不忍地叹了口气,“文夫人个性刚强,不肯回琅琊王氏瞧兄嫂眼色,便独居妙然山庄,替妹妹抚育病弱的江玉澄。可是……七年前,文夫人却突发急病,甚至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病因不明。妙然山庄上下都是琅琊王氏的亲信,还没有查到确切消息。”
程久只觉得胃里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痛,像一根细细的针刺入皮肉,不深,却也不浅。
“不过,半个时辰前,我收到来自妙然山庄的最新消息,事关文夫人,不知姑娘是否感兴趣?”
百晓生推了推厚重的镜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程久欲言又止,“只是这价格……”
程久并未言语,伸手将身旁的木盒推向了对面。
“这些,足够了吗?”声音清冷如寒冰。
盒盖一开,珍珠、玛瑙、翡翠、红宝石的璀璨光华,霎时迷了百晓生的眼。
他盯着红宝石目不转睛,“姑娘出手阔气!老朽必定知无不言!”
半晌,百晓生才缓缓从宝石上移开目光,最后眯着眼,细细打量着程久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听说,文夫人患了失魂症。”
短短几个字话音落下,仿佛空气中的温度忽然变化,似乎凝固了片刻。
“失魂症?”程久低声重复了一遍,垂眸有些困惑。
百晓生不急于交付答案,而是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似乎要将程久每一丝表情变化都看进眼里,“是,失魂症。”
程久的目光不变,无意识地举起茶杯,似乎在认真聆听,杯中的茶汤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也正是老朽奇怪的地方,听闻七年前,妙然山庄有逃奴卷走了重要财物,管家当即报官寻人,沿着附近官道搜索了整整三日也没有消息,可是不久后,文夫人亲去府衙收回了报官的文书,说此事涉及族内私情,县官便不了了之。可是自此后,文夫人便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患上了失魂症,如今连身边人都不认得了。 ”
程久只觉胸口一阵窒闷,耳边轰鸣,她看见面前百晓生的嘴巴一张一合,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
左手的檀木手串贴着肌肤,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热度,似乎将她的脉搏也一并吞噬。
她心口烦躁,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但是眼神平静。
百晓生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失望,他收回打量目光,转了转精明锐利的眼睛,突然开口,“失魂症,其实有法可解,只是解药难得。”
“这次又想卖什么价格?我可没有钱了。”程久手腕上的檀木珠热的发烫,她的眉头皱得更深,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无声地抿住嘴唇。
“这次不要钱”,百晓生饶有兴趣地摸了摸胡须,“程姑娘出手如此阔绰,这便算老朽送给姑娘的回礼,礼尚往来交个朋友。”
“我不交朋友。”
“姑娘此言尚早,说不定我们缘分未尽,再有相逢日。”百晓生看着程久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程久的脚步渐行渐远,藏书阁又恢复了枯燥和长久的寂静。
百晓生第一次没有立即执笔翻书,他坐在原位,目光微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大徒弟吕贰走到百晓生身旁,好奇开口问道:“师傅,您为何将失魂症的治法主动透露给她?程姑娘有何特别之处吗?”
百晓生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卷,深深看了眼不开悟的大徒弟,语气无奈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觉得她普通吗?你看不出她虽有五识,却未开蒙没有感情?”
徒弟一愣,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刚才程久的模样,目光依然带着一丝疑惑:“她……她衣着简素,容貌姣好,肤色白皙透着一点不健康的苍白,看起来还有几分柔弱,但似乎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百晓生叹气,对这个大徒弟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告诫过你多次,既然想做百晓生的执笔人,观人辨事就不能浮于外表!”
“她行为举止单纯乖张,接人待物有种天真无邪的狠厉,每一个细节都表露出她与外界的脱离,不受外事外物影响,不被权谋、金钱、甚至人心所牵绊……简而言之,她无心……”
徒弟吕贰听得有些迷惑,皱了皱眉:“可是师父,就算如此,徒弟还是不明白,您为何将失魂症的解法白白告诉她?”
百晓生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想借此验证我内心的一个大胆猜测,情绪可以控制骗人,但是行为总是有迹可循,她……或许是……七年前……”
“罢了罢了,世间因果自由缘法。”
百晓生低头佝偻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一只手轻轻扶着桌边,另一只手执笔在纸上缓缓书写,笔锋虽然依旧苍劲有力,但是颓然的白发,眉头深深的皱纹,略微颤抖的手腕泄露了岁月的无情。
桌上的白纸上字迹逐渐排开,但偶尔的一点墨迹溅出,似乎透露着他眼力的衰退。
他每落下一笔,似乎都花费了比年轻时更多的力气,却依旧一丝不苟,像是在与时间的流逝作着无声的抗争。
大徒弟将桌上的珠宝盒子收拾整齐,脸上满是惊叹之色,“师父,这些珠宝也太精致了,程姑娘出手竟然这般阔绰?”
见百晓生未理会自己,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镶满珍珠的盒子,手指在盒子里轻轻一划,不经意间便将最大的一枚红宝石藏入袖中。
作者有话说:
也想问问百晓生,今天会有收藏和评论吗?码字太累了~
第30章 宝月楼
夜幕降临, 整个江北的喧嚣仿佛都汇聚到宝月楼之中。
楼外悬挂的红色灯笼将街道映照得如梦似幻,鲜亮的光晕洒在来往的客人身上,每一寸光线都带着暧昧与奢靡。
推开宝月楼的雕花大门,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宛如永不落幕的白昼, 檀香的味道夹杂着花香和酒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如坠云端。
红木长案上摆满了说不出名字的昂贵美酒和精致小食,晶莹剔透的玉杯里倒映着灯火,与四周流光溢彩的珠帘交相辉映。
乐声悠扬地从二楼传来,琵琶轻拨, 丝竹并奏,似是天籁,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撩人的诱惑。
身着绫罗绸缎的姑娘们三五成群地站在楼梯旁,举着精美的扇子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便勾去了客人的三魂七魄。
四周的房间用雕花屏风隔开, 屏风后隐隐传来低笑与轻语。
身着华服的浪荡子们坐在宽大的榻上, 手持美酒,与姑娘们推杯换盏, 时间仿佛在宝月楼中凝滞, 只剩下欲望与奢华的表演。
宝月楼的老鸨花娘此刻正在自己房里来回踱步, 眉头越皱越深。
她环顾四周,嘴里喃喃自语, “不对劲……我的夜明珠呢?还有积攒的私房钱呢,怎么一夜之间就不见了?”她一边嘟囔,一边开始四处翻找。
“翠儿!”老鸨大声叫来门外伺候的小丫头,愤恨狐疑地盯着她,“你这丫头, 该不会……”
话到一半又止住,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算了,你一向笨手笨脚的,也没胆做这种事……出去吧。”
新入楼的小丫头一脸莫名其妙,乖乖又站到门外。
老鸨回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屋内,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顿时愣住了。
窗户不知何时敞开,夜风轻轻卷进,吹得帷幔微微飘动。
而窗棂上,竟然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不过二十岁模样,身形纤瘦,眉眼妍丽透着一丝古灵精怪,双脚悬在窗外轻轻晃动。
她一手扶着窗棂,一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打量屋内的一切,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属于年纪的老练与狡黠。
“你……你是谁?!”老鸨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中带着明显的慌乱。
她退后一步,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腰间的帕子。
程久歪了歪脑袋,唇角挂着一抹调皮的笑意,“吓着了?我是来还你东西的,楼下太吵闹,就进来瞧瞧。”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从天而降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老鸨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心头却一阵发毛。“还东西?你要还我什么东西?”
老鸨强作镇定,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生怕这丫头还带了同伙。
程久仿佛听到了好笑的事,面对老鸨粲然一笑,“你刚刚不还在找床下暗格中丢失的首饰吗?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她眉眼弯弯,笑容如同阳光骤然穿透云层,将沉寂的天地点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明朗与温暖。
像春水泛起的涟漪,又似百花齐放的山间,尽显风情。
“老娘价值千金的首饰盒是你偷的?!”老鸨登时怒不可遏,眼神冒火,挽起袖子想要教训她。
“别急呀,刚不是说了,今天是特意来还你东西的吗?”
程久撑着窗台跳进屋内,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丝狡黠,神情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让人即便猜到了她的调皮,也不忍责怪。
“那就快点还来!否则我就报官抓你!”老鸨似乎并不相信她。
程久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忍不住四处瞧瞧摸摸,手指抚过挂起的金纱羽衣,“这衣服好漂亮。”
“哼,小丫头,你可别打错了注意!你满江北打听打听,宝月楼花娘可不是吃素的,趁我还肯好言好语跟你说话,快点将首饰还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鸨咬牙威胁道。
“别急呀”,她白牙轻露,红唇微张,眼波流转间,整个人鲜活而灵动,仿佛冰雪初融的瞬间。
“你若交不出首饰,便得折价赔双倍的银子!”
“……我是说,我将自己赔给你,怎么样?”
“老娘……等等,你说什么?”饶是风月场上打滚几十年,老鸨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要卖身入宝月楼的姑娘!
以往哪个姑娘不是被父兄逼迫,眼泪流尽又寻死无门,才好说歹说地肯开门接客,如今竟然有个小美人主动送上门。
老鸨定了定神,目光忍不住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程久,确是个美人胚子!
虽说年纪尚小,但五官轮廓已经极为分明,那双眸子尤其出彩,清澈中带着一点凌厉,仿佛能将人的心思一眼看穿,却又暗藏着一丝说不清的魅惑。
老鸨眯起眼,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盘算着,“若是凭借她的天资,再学上几分姿态手段,定能艳压群芳。到时候,怕是整个宝月楼都会因她而声名大振,莫说价值一个首饰盒,十个也不在话下。”
然而,她又不禁心生疑惑,心里却多了几分防备与算计,问询到,“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莫不是遇到什么难事?怎么这般夜里,还跑到我这里来?”
“花娘不必试探我,我自然是真心跟你做这笔生意,否则也不会夜半登门”,程久自斟自饮了一杯清茶,“我愿意做宝月楼的花魁登台献艺,只是也有一个条件。”
花娘闻言两眼放光,“做生意最难的就是不知对方的筹码,只要姑娘提得出条件……”
她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花娘一定尽力而为!宝月楼在江北地界儿屹立不倒上百年,就算江家也要卖老身几分薄面。”
程久递过一块玉佩,“花娘可认得这玉佩?”,老鸨接过的手指有些激动地颤抖,“这是江北江氏的祖传信物,传闻在下一任族长江绍明手中……”,花娘的态度顿时谄媚起来,“不知怎么会落入姑娘手中?”
程久对镜试戴一只玫瑰黄金簪子,不甚满意,“我登台当日,你要帮我请到这玉佩的主人。”
找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不是苦苦寻觅,而是让他主动来找你。
花娘眸光微动,面露欣喜,“这事说难也难,江绍明向来洁身自好不踏烟花地……”只是话音一转,“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程久尚未答话,楼梯处突然传来沙哑的嗓音:“三更灯火五更鸡……”一个沧桑的中年男人身影提着灯笼缓步而下,半张青铜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走路姿态沉稳,腰背略佝偻,约莫四五十岁,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打更人。
只是转过身的面容可怖,半张脸上沟壑纵横,半张脸紧贴着青铜面具,似乎戴的久了皮肤已经深深嵌入面具中。
程久骇了一大跳。
“别怕,他没有恶意”,花娘赶忙挡在程久面前安抚,语气突然软了几分,“阿丑,你怎么下来了?”
男人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男人面具下的眼睛浑浊无神,却死死盯着程久手上正把玩的属于花娘的金簪:“这个时辰,不该有客。”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
“是贵客。”花娘赔笑哄劝道。
“这个时辰,不该有客。”老头固执地重复,右手要从腰间抽出什么,被花娘急忙按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花娘随手从袖中摸出个彩绳编织的平安结,塞进男子手里,“这是我昨儿编好的平安结,送给阿丑挂在门楣上保平安。”
“给、给阿丑的?”男人满脸惊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小心翼翼地,用纤长的指腹轻轻触了触彩绳的纹路,欣喜地像个孩子。
花娘不动声色挪动站姿,挡住了程久审视阿丑的眼神。
程久眼神如寒冰刺骨,似乎要看透徐老爹的前世今生。
花娘厌恶别人这样打量阿丑。
程久盯着花娘的动作,倏忽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意,“那就拜托你了。”
三日后,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宝月楼的雅座已经座无虚席,只为一睹新任花魁久久姑娘的风采,这是江北今日最瞩目的盛事。
宝月楼内陈设精致,婢女端着香茗与酒水,穿梭在一众客人之间,忙得不可开交。雕花屏风后传来低声的交谈和窃窃私语。
“新花魁的亮相排场可真大,花娘这般舍得,定然是位天姿国色的佳人!”
“可不是!听闻久久姑娘不仅貌美如仙,还精通琴棋书画,尤其擅弹琵琶,恐怕今日不来,可要抱憾终生了。”
一旁倚在客人怀里的舞姬有些吃醋道,“肖公子,今日若见了久久妹妹,怕是要将姐妹们抛诸脑后了。”
客人捏了一把舞姬的腰肢,调笑道,“你拈酸吃醋的样子,倒是有点像我家里的母夜叉了?”
“啧啧,听说了吗?”肖公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左右环视神神秘秘问道,“江绍明也接了宝月楼的邀贴呢!”
众人闻言果然诧异,“江绍明不是自诩清高,从不踏入风月地吗?”
肖公子姨母是江府账房最得宠的九姨太,消息自然比旁人灵通些,得意解释道,“江绍明倒还算个正人君子,只是他们江家叔伯两房却不是个省事的,江绍枫和江邵野欠了宝月楼一大笔酒钱,以往是看在江府的面上才没有张扬报官,如今花娘命人拿了两房的账单上门索账,江绍明倒是识大体,为了家丑不外扬,才不得不屈尊降贵同意来宝月楼捧花魁的场。”
众人感叹点头,“花魁初次亮相便能得江绍明捧场,日后传出去也是身价倍增了。”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夜色渐深。
作者有话说:
翻开宝月楼的花名册,咕咕开始点人啦,宝子们收藏评论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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