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11
变成兔子的生活, 比裴舒羽想象中要安逸得多,也危险得多。
安逸在于,那位传说中不近人情的裴凛学长, 其实是一个拥有顶级耐心的饲养员。
裴凛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起初是深夜,后来是傍晚。
而这一天, 窗外的夕阳才刚刚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玄关处就传来了熟悉的钥匙解锁声。
裴舒羽趴在那个粉色的云朵垫子上,耳朵动了动。
他会给她买最好的提摩西草,会把恒温系统调到最舒适的21度, 会在经过笼子时,用那根修长的手指隔着栏杆轻轻挠一挠她的耳根。
危险则在于,被宠爱的温水煮青蛙效应,差点让她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
尤其是当那颗散发着浓郁香甜气息的草莓冻干递到嘴边时,裴舒羽甚至会像一只真正的馋嘴小兔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抱住他的手指, 发出快乐的咀嚼声。
但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种虚幻的安逸在第四天的傍晚戛然而止。
属于人类的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四天。
对于一只兔子来说,可能只是吃了四顿草、睡了四十次觉。
但对于裴舒羽来说, 意味着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整整96个小时。
学校发现她不见了吗?悦悦肯定急疯了。还有妈妈。
想到妈妈, 裴舒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爸爸去世之后,妈妈身体一直不好, 受不得刺激。如果学校联系了家长,如果妈妈知道她失踪了
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
她必须知道外面的消息。
裴舒羽焦躁地在笼子里转了两圈, 视线落在了客厅那个黑色的长方体上——电视。
是这个封闭空间里唯一能连接外界的窗口。
她要看新闻。
裴舒羽跳到笼门口。
她伸出爪子扒住栏杆, 侧过头,张开嘴,用那两颗并不是很锋利的门牙, 咬住了那个银色的金属锁扣。
“咔哒、咔哒。”
金属坚硬且冰冷,震得她牙根发麻。
她现在不得不像个执着想要越狱的犯人一样,拼命地想要咬开这道锁。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能出去,只要能看到新闻,哪怕只能看一眼也好。
就在她的牙齿酸痛得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裴凛回来了。
裴舒羽吓了一跳,立刻松了口,心虚地把两只爪子收回来,端端正正地蹲好,假装刚才那只疯狂啃铁丝的兔子不是自己。
但裴凛显然发现了。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低声评价了一句:“还挺聪明。”
接着,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眼睛里并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想出来?”
裴凛伸出手,替她拨开了那个她咬了半天纹丝不动的门插。
笼门缓缓打开。
这是她变成兔子以来,第一次获得离开笼子的许可。
裴舒羽愣了一下,随即试探性地探出半个身子。
外面是深灰色的长绒地毯,看起来像是一片未知的海洋。她动了动鼻子,确认没有危险后,后腿一蹬,跳了出去。
脚下的触感非常柔软,陷进去一点点,比木屑还要舒服。
但她现在没心情享受地毯。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的大盒子。电视机。
裴舒羽在地毯上笨拙地跳了两下,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就在客厅的另一端。
她跑过去,试图跳上电视柜,但那个高度对于一只垂耳兔来说简直是天堑。
她急得团团转,前爪在柜子边缘胡乱扒拉,却根本够不到遥控器,甚至连开机键都在她触不可及的高处。
怎么办?
她没有手,也没有身高。
裴舒羽绝望地回头,看见裴凛正站在一边,看着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唯一的希望就在这个男生身上。
裴舒羽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她跑回沙发边,在裴凛的拖鞋旁转了两圈,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裴舒羽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没反应。
她又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脚踝。
还是没反应。
裴凛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没办法了。
裴舒羽深吸一口气,直立起上半身,张开三瓣嘴,有些费力地、却又小心翼翼地咬住了他深灰色家居裤的裤脚。
并不是真的咬肉,只是叼住那一层布料。
然后,她两只后腿在地毯上用力蹬住,身体向后倾斜,两只长耳朵因为用力而向后飞起,拼了命地把他往电视柜的方向拖。
走啊。
求求你了,快走啊。
重量简直令人绝望。裴凛就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裴舒羽拽得嘴巴都酸了,不得不松开口,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他,鼻头急促地耸动着,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控诉。
裴凛低头看着她,眉梢微挑,似乎在审视她的意图。
裴舒羽不死心,再次咬住那块已经被她的口水弄湿的布料,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这一次,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那个方向扯。
终于,那座山动了。
裴凛站起身,顺着那股微不足道的力道,迈开了步子。
裴舒羽大喜过望,立刻松开嘴,像个尽职尽责的领航员,跳两步回头看一眼,生怕他跟丢了。
一人一兔停在了电视柜前。
裴舒羽蹲在黑色的屏幕下,仰起头看了看,又转头眼巴巴地盯着裴凛,前爪急切地在柜子上拍了拍。
“想看?”
裴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下一秒,屏幕亮了。
晚间新闻特有的那种严肃的背景音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裴舒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顾不上去管裴凛是什么表情,整只兔子僵硬地蹲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
新闻里正在播报一则关于市政建设的消息。
不是这个。
快换台,换到本地新闻。
她在心里呐喊,可是裴凛似乎并没有换台的意思。
就在这时,画面一转。
字正腔圆的女主播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插播一条寻人启事。温华大学西语系大一学生裴舒羽,于四日前在本市失联,目前警方已立案调查,搜寻范围正在扩大”
裴舒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屏幕右上角切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的学生证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黑色长发,眼神怯生生的。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温华大学阴沉的校门口。
镜头晃动着,对准了一个中年女人。
裴舒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是妈妈。
一向温婉、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手里紧紧抓着那张寻人启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起来太憔悴了,眼眶红肿得吓人,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如果有人看到我的女儿,求求你们,一定要告诉我”
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濒临崩溃的哭腔,透过音响传出来,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裴舒羽的心里。
“宝宝,你如果看到了,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就在学校门口等你”
不。
不要哭。
裴舒羽想要大喊,想要扑过去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要告诉她:妈妈我没事,我很好,我就在这里。
可是她张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咕咕”声。
她是一只兔子。
她现在只是一只连声带都没有、无法发出人类语言的兔子。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裴舒羽僵硬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泪在眼眶里积蓄,模糊了视线,可是兔子的泪腺并不发达,悲伤只能堵在身体里,把五脏六腑都泡得发酸发胀。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耳朵无力地贴在了身体两侧。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带着一点迟疑,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糯米?”
裴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显然不明白,刚才还兴致勃勃要看电视的小东西,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但这一次,裴舒羽没有回应。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毛球,头埋进爪子里,连一根胡须都在颤抖。
她不想吃草莓了,也不想要粉色的垫子了。
裴舒羽紧紧地闭着眼睛,任由眼角渗出一点点湿痕。
她想变回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求求了,让她变回去吧。
她想回家。
12
裴凛的兔子好像生病了。
裴凛是在清晨六点半察觉到不对劲的。
按照生物钟醒来,走出卧室,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往常这个时候,笼子里应该会传来爪子扒拉食盆的噪音,或者是一阵急促的、讨要早餐的跑动声。
但今天没有。
笼子里死气沉沉。
裴凛走过去,视线扫过挂在栏杆上的草架。昨晚加满的提摩西草,高度几乎没有变化。食盆里的兔粮也是满的,甚至连一颗都没少。
糯米正缩在二楼平台的角落里。
她没有睡在那个粉色的云朵垫子上,而是把自己挤在垫子和栏杆之间的一小块阴影里。
长长的耳朵无力地垂在两颊,脑袋埋得很低,整只兔子像是一块吸饱了冷水、再也浮不起来的海绵。
“糯米。”
裴凛叫了她一声。
没有反应,总是湿漉漉、转来转去的黑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裴凛皱了皱眉,他打开笼门,手指伸进去,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手感依然是柔软温热的,但糯米饭小小的身体却僵硬得厉害,任由他抚摸,没有任何回蹭或者躲避的动作。
生病了?
裴凛转身去拿那包草莓冻干。
这是他的终极测试手段。
这几天哪怕是刚吃饱,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她都会立刻精神抖擞地凑过来。
封口撕开,浓郁甜腻的草莓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裴凛捏出一颗,递到她嘴边。
兔子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把头偏向了一边,动作迟钝且厌倦,仿佛那颗深红色的果干是什么令人生厌的垃圾。
她甚至把脸往墙角埋得更深了一些,留给裴凛一个拒绝沟通的、萧瑟的背影。
裴凛的手指悬在半空。
两秒后,他把冻干扔回袋子,转身去衣架上拿冲锋衣。
在这个家里,不进食就意味着系统故障。而他对生物学的故障排查一窍不通。
早高峰的宠物医院里,裴凛站在诊疗台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
他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把他的兔子从航空箱里抱出来。
以往只要离开笼子就会紧张发抖的糯米,今天却像是一摊没有骨头的液体,软绵绵地瘫在不锈钢台面上。
“不吃不喝?”医生一边问,一边把听诊器贴上她毛茸茸的胸口。
“从昨晚开始。”裴凛回答,目光紧紧锁在医生按压的手指上,“没有外伤,排泄正常。”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进行触诊。
并不算温柔地捏过兔子的腹部,掰开她的嘴看牙齿,又拿体温计测了温。
整个过程,兔子都毫无反抗。
她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视线却没有什么焦距,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气般的鼻音。
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是生病,倒像是抑郁了。
十几分钟后。
医生摘下听诊器,看着手里那一叠各项数值都处于标准区间的检查单,表情有些微妙。
“各项生理指标都很正常。”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裴凛,“没发烧,没积食,牙齿很健康,肠胃蠕动虽然慢了点,但也没堵塞。”
“那为什么不吃?”裴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甚至拒绝了冻干。”
那可是草莓冻干。
医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瘫在台子上的垂耳兔的脑袋。
“兔子这种动物,有时候心思很重的。”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生理上没病,那可能就是这里不舒服。”
裴凛愣了一下:“心脏病?”
“不是病理性的。”医生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是情绪。是抑郁。或者是相思病?最近有没有冷落它?或者换了环境?吓到了?”
抑郁。
这个极其人性化、充满了唯心主义色彩的词汇,让裴凛感到了一阵荒谬的无力。
他看着台子上那团白色的东西。
每天恒温21度,定时定量喂食,甚至他还破例陪她看电视。
在这种最优化的饲养环境下,一只兔子的情绪值为什么会跌破阈值?
“那怎么治?”
裴凛问得很认真。
医生摊了摊手:“心病还需心药医。多陪陪它,跟它说说话,抚摸它。让它觉得安全,觉得被爱。只要肯开口吃东西,就没事了。”
说着,医生开了一支像是牙膏一样的管状物递给他。
“这是高能营养膏。如果它实在不肯吃饭,就强行喂一点这个,维持体力,别让它饿出脂肪肝。”
裴凛接过那管营养膏,握在手心里,冰凉的。
他低下头,看向航空箱。
医生把兔子放了回去。她依旧缩回了那个最阴暗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圆球,连那一小截短尾巴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萧索。
裴凛提起箱子。
透过网格,他看见那双垂下来的长耳朵,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却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警觉地半立起来。
“心情不好”
裴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诊断。
走出医院大门时,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裴凛把航空箱护在冲锋衣内侧,挡住了冷风。
如果是以前,裴凛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回家,定好自动投喂的时间,然后去学校。
毕竟实验是严谨的,不能因为任何私事而耽误。
但现在,想起医生那句“如果不吃东西可能会导致脂肪肝甚至死亡”,裴凛站在路边,握着提手的手指紧了紧。
几秒钟后,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温华大学。”
温华大学工学院的实验室,向来是整个学校最安静、最严肃的地方。
这里堆满了昂贵的精密仪器,每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神色匆匆,交流仅限于数据和论文。
然而今天,这种氛围被打破了。
当裴凛提着一个米白色的航空箱走进休息室时,正在接咖啡的两个博士生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裴裴师弟?”
其中一个学长推了推眼镜,难以置信地指着那个箱子,“这好像不是新的离心机吧?”
裴凛面无表情地把箱子放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不是。”他简短地回答。
似乎是为了印证学长的猜想,箱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抓挠声。
大家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了。几个没做实验的学生围了过来,透过网格往里看。
“哇,是兔子!”
“真的是兔子,还是垂耳兔!好可爱!”
“天哪,裴凛你居然带宠物来实验室?”
面对众人的围观和七嘴八舌的询问,裴凛的神色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疏离。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如同在保护什么私有财产。
“她生病了。”
裴凛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营养膏,语气平淡,“家里没人,不放心。”
这句解释很简单,但对于熟悉裴凛的人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信息量。
为了赶进度可以住在实验室三天三夜、对任何干扰因素都零容忍的裴凛,居然因为不放心一只兔子,把它带到了工作场所?
“那它还好吗?看起来好没精神啊。”一个女生小声问道。
裴凛低头看了一眼。
糯米缩在箱子里,哪怕到了陌生的环境,被这么多人围观,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或者好奇。
她只是把脸埋在爪子里,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浑身散发着一种甚至能感染到旁人的悲伤。
“没事。”
裴凛收回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心情不好。”
他并没有再多做解释,转身去更衣室换了白大褂。
但在进入核心实验区之前,他特意折返,把航空箱从显眼的沙发中间,挪到了角落里一个背风、且相对安静的位置。
“别吵她。”
他对休息室里的其他人叮嘱了一句,语气虽然还是那样冷冷的,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维护之意。
然后,裴凛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了属于他的世界。
不过,实验室里的监控探头除了对着仪器,那个连接着休息室监控画面的小窗口,也被他悄悄拉大了一些,放在了电脑屏幕的最右下角。
第72章
13
这是裴舒羽变成兔子之后, 第一次回到温华大学。
也是她第一次进入这座工学院大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特殊的味道,休息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裴舒羽缩在航空箱的角落里, 透过黑色的网格,看着外面陌生的世界。
裴凛把她安置在这里后就离开了。
早上在医院里, 医生的话她也听见了。
抑郁。
裴舒羽不得不承认,医生是对的。
她确实是一只非常脆弱的兔子,也是一个喜欢躲在被窝里流眼泪的胆小鬼。
虽然裴凛的照顾无微不至,虽然草莓冻干很甜,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妈妈在校门口哭泣的样子就会重新出现在眼前,把她淹没。
她想回家。
她想变回人。
裴舒羽趴在软垫上,耳朵无力地耷拉着。
忽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没有记错,在那个改变命运的暴雨夜, 她就是在图书馆变成兔子的。
然后她慌不择路地跑出来, 最后躲在了这座实验楼楼下的杜鹃花丛里。
这里是终点,也是起点。
如果如果能回到图书馆, 回到那个发生异变的地方, 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会不会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只要回到原点, 魔法就会解除?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甚至盖过了原本的恐惧和抑郁。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也想试一试。
裴舒羽站了起来。
因为一天没吃东西,她的四肢有些发软,但这并不妨碍她那一颗想要逃离的心。
她凑到航空箱的门口。
这种箱子的锁扣结构比家里的笼子要复杂一些, 是一个上下咬合的弹簧扣。
裴舒羽侧过头,粉色的鼻尖抵在门上,张开嘴,用两颗并不是很锋利的门牙,费力地卡住了锁扣的边缘。
用力。
“咔。”
没开。
弹簧的阻力比想象中大。
牙龈传来酸痛感,但裴舒羽没有松口。
她闭上眼睛,两只前爪死死地抵住箱门借力,后腿在软垫上蹬出一个浅坑,拼尽全力往下一压。
“咔哒。”
这一次,弹簧扣终于松动了。
箱门弹开了一条缝。
裴舒羽顾不上牙齿的酸软,立刻用脑袋顶开门,钻了出去。
休息室里并没有人,穿着白大褂的学生都在里面的实验室里忙碌。
她跳到了沙发上,又顺着沙发滑到了地板上。
地板是光洁的瓷砖,对于长着毛爪子、没有肉垫防滑的兔子来说,简直就是溜冰场。
裴舒羽脚下一滑,差点劈叉,两只前爪慌乱地抓挠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她不敢停留,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休息室的大门。
走廊很长,这里是顶层,要下去必须坐电梯。
这对一只身高不足三十厘米的兔子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
裴舒羽躲在电梯厅的垃圾桶后面,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等了很久,直到看见两个抱着文件的女生走过来按下了下行键。
“叮。”
电梯门开了。
趁着她们走进去的瞬间,裴舒羽深吸一口气,贴着她们的脚后跟,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样窜了进去,缩在了轿厢最里面的角落里。
两个女生并没有发现角落里多了一团东西,她们正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失重感袭来。
裴舒羽紧紧地贴着金属壁,耳朵紧张地贴在脑后。
万幸的是,一楼到了。
随着人流涌出,她也混在脚步的缝隙里,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实验楼。
一出大门,雨季潮湿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是属于外面的、自由的、却也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外面的世界太大了。
对于人类来说只是几百米的路程,对于现在的裴舒羽而言,却是一场漫长的跋涉。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里穿梭。
地上的泥土有些湿泞,弄脏了她雪白的爪子和肚皮。
带刺的枯枝勾住了她柔软的毛发,扯得生疼。
裴舒羽跑得很累。
她真的很虚弱,呼吸急促,小小的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路过杜鹃花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几天前的夜晚,她就是缩在这里,在她绝望地以为自己要冻死的时候,裴凛撑着伞出现了。
温暖的回忆让她有些鼻酸,也让她产生了一丝愧疚。
裴凛发现她不见了,会着急吗?
他对心情不好的裴舒羽那么上心,还带着她到实验室,如果发现空荡荡的笼子,一定会皱着眉找很久吧。
对不起啊,裴凛。
如果我变回人了,我一定去实验室找你,亲口跟你道歉。
裴舒羽吸吸鼻子,继续往前跑。
终于,熟悉的、恢弘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图书馆。
这个时候图书馆的人不多。裴舒羽绕到侧门,这里是她作为人类时经常走的捷径。
趁着有人刷卡进出的空档,她极其熟练地——就像刚才蹭电梯一样——从感应闸机的下方钻了进去。
图书馆的空气里满是令她安心的、陈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裴舒羽凭着记忆,避开人群,一路小跑到了二楼的外文阅览区。
就是这里。
角落里的书架。
那天她就是站在这里,想要还词典,然后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
裴舒羽跑到了之前的位置。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光斑,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她跑进光斑里。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怀着孤注一掷的期待。
裴舒羽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努力去回忆那天变身时的感觉。
晕眩感?失重感?或者是身体被拉伸的痛感?
变回去。
拜托,让我变回去。
一秒。
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得只有翻书声。
并没有奇迹发生。
既没有光效,也没有晕眩。
裴舒羽睁开眼睛,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两只毛绒绒的、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沾满了泥土的白色爪子。
视野依然是模糊的、带着颗粒感的低机位视角。
书架依然高得像悬崖。
她还是兔子。
一只脏兮兮的、离家出走的、也没能变回人类的兔子。
裴舒羽慢慢地走到了书架最里面的角落里。
这里背光,阴暗,狭窄,就像雨夜的灌木丛,也像裴凛公寓里的笼子角落。
她把两只前爪缩回胸口,后腿收在身下,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标准的母鸡蹲姿势。
长长的耳朵顺着脸颊滑落下来,铺在地板上。
她不想动了。
肚子很饿,脚也很痛,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裴舒羽把下巴搁在地上,看着照不到自己的阳光,有点泄气地想,看来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原来回到了起点,也不代表能找回原来的自己。
14
屏幕上的绿色进度条走到终点,流体模型收敛完美,没有报错,没有溢出。
这通常是裴凛一天中情绪最平稳、也可以说得上愉悦的时刻。
他像往常一样按下保存键,视线重新落在了屏幕右下角被缩小的监控窗口上。
一瞬间,周围精密仪器运作的低频嗡鸣声仿佛突然消失,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
窗口里显示的是休息室的一角。
被他特意安置在背风处、只有他能看见的米白色航空箱,此刻箱门大开,黑洞洞的。
里面空无一物。
裴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一只患有抑郁症、连翻身都懒得翻、还拒绝进食的垂耳兔,是如何在四十分钟内,凭空蒸发的?
“滋啦——”
人体工学椅在地板上摩擦出声响。
裴凛猛地站起身,动作很大,带倒了桌边的一叠资料。
但他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了休息室。
没有。
沙发下,柜子旁,窗帘后。
哪里都没有。
裴凛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感受到一阵陌生的窒息感。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面色仍然沉冷,而后很快地转身回到中控台,调出了过去一小时的监控录像。
快进,拖动。
画面定格在45分钟前。
屏幕上,原本死气沉沉的白色绒球动了。
她凑到箱门口,用那两颗小小的门牙,咬住了金属锁扣。
并非一般小兔子的发泄式啃咬,反倒是极有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寻找卡扣的受力点。
执着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只抑郁的宠物,倒像是一个策划已久的越狱犯。
五分钟后,门开了。
她钻了出来,因为腿短,从沙发上滑下来的时候还踩空了一下,像个白色的毛线球一样在地毯上滚了一圈。
裴凛看着屏幕,并没有觉得这个动作可爱,而是觉得胃部不太舒服。
糯米爬起来,抖了抖毛,没有丝毫犹豫,贴着墙根,义无反顾地溜出了大门。
裴凛切换摄像头。
走廊、电梯厅、一楼大厅。
他看着小小的、脆弱的白色毛团子,在充满了钢铁与混凝土的巨大建筑里穿梭。
她躲在垃圾桶后,趁着有人进出的间隙,钻进了电梯。
最后一段画面,是她跑出了实验楼的大门,一头扎进了通往西区的绿化带。
那个方向,是图书馆。
裴凛盯着屏幕上那个逐渐消失在草丛里的白点,思维的速度奇异地缓慢,但仍然是清晰的。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几百米的路程,中间隔着车流不息的主干道,隔着可能会踩死她的行人,还有流浪猫和野狗。
她那么小,又不会叫。
如果遇到危险,她甚至连求救都做不到。
“裴师兄?数据”
刚进门的师弟被裴凛此时的表情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报告差点掉在地上。
裴凛没有理会,直接抓起桌上的门禁卡,转身大步走出出了实验室。
图书馆的感应门缓缓打开。
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只剩下深蓝色的夜幕。
裴凛没有走电梯,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直奔二楼的外文阅览区。
他在监控里看到了她的轨迹。
目标明确,毫不迟疑。
她是有目的地在逃离。
这个认知让裴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楼人很少。
裴凛放轻了脚步,视线在高耸的书架间快速扫过。
没有。
还是没有。
直到他走到最里面少有人烟的角落,两排书架的夹缝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阴影区,光线照不到这里,灰尘在黑暗中静静沉降。
在阴影的最深处,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裴凛停下了脚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重重地砸回了胸腔,震得他耳膜发疼。
是糯米。
原本雪白的兔子,此刻浑身脏兮兮的,毛发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她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标准的母鸡蹲,下巴贴着地板,长长的耳朵无力地铺散在身体两侧。
像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发了霉的糯米团子。
听到脚步声,她也没有动,连耳朵尖都没有颤一下。
裴凛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慢慢走过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
阴影笼罩下来,将她小小的身体完全覆盖。
裴凛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脏兮兮的绒毛时,兔子瑟缩了一下,不过没有逃。
裴凛双手合拢,将她从地上捧了起来。
兔子在他掌心里僵硬了一瞬,随后,似乎确认了他是熟悉的人,才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脏兮兮的脑袋,埋进了他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鼻音。
裴凛感觉掌心一热。
是她的体温,还有湿漉漉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裴凛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了已经被体温捂热的营养膏,还有几颗出门前顺手抓的、被捏得有些碎的草莓冻干。
“张嘴。”
他的声音有点哑。
兔子从他怀里抬起头,凑过去,张开三瓣嘴,有些艰难地咬住了草莓冻干。
“咔嚓。”
裴凛低头看着她小小的嘴巴一动一动,脏兮兮的脸颊随着咀嚼鼓起来,一直等到她把几颗碎掉的冻干全部吃完,才有点不太熟练地低下头,把自己的侧脸贴在了她那对脏兮兮的、垂着的长耳朵上。
毛发刺着皮肤,有些痒,有些凉。
“糯米。”
裴凛闭上眼睛,声音很低,有点不悦地威胁好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再乱跑”
他顿了一下,试图寻找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
“就把你关在家里,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小兔在他怀里缩了缩,伸出还沾着泥土的前爪,轻轻地、讨好似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裴凛就不是很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帮亲友推一下文~已完结,喜欢留学生文学的可以看看
《无晴日【收养】》 by 黎迹
书号:10463913
毒舌聪慧小太阳x傲娇冰山大少爷
以利亚第一次见到虞知夏的时候直接把她当成了流浪汉,听说她要成为自己继妹后更是一脸嫌弃:“在学校里别让人知道你被我们家收养了。”
然而,在她被学校里的花花公子追求时,以利亚却彻底坐不住了。
“这是我妹妹,你再靠近一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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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14
回实验楼的路并不长, 裴凛走得很慢。
怀里的兔子很安静,温热的重量贴在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裴凛单手托着她, 另一只手挡在她的背上,隔绝了夜风。
他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只兔子, 从工学院的顶层休息室越狱。
它咬开了复杂的弹簧锁,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通过它无法理解的电梯系统,穿过车流不息的校园道路, 最后精准地找到了图书馆二楼最偏僻角落里的书架夹缝。
从概率学的角度来看,这不仅是小概率事件,这简直是神迹。
她是怎么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去那里?
那个角落
裴凛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路灯下。
昏黄的光影拉长了他的影子。
如果记忆没出错,在学校里贴得到处都是的寻人启事上, 叫裴舒羽的失踪女生, 最后的监控画面似乎也是消失在图书馆附近。
会咬锁的兔子,失踪的裴舒羽, 图书馆的角落。
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在大脑皮层中剧烈碰撞, 试图构建出一条荒谬绝伦的逻辑链。
裴凛垂眸,看了一眼怀里脏兮兮的小毛球。
她正闭着眼睛, 看起来累极了。
“太荒谬了。”
裴凛低声自语,声音冷淡, 将瞬间冒出来的、带有几分玄幻色彩的猜想强行掐灭在摇篮里。
作为一个严谨的科研工作者, 他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数据支撑的臆想上。
这大概只是某种巧合,或者是动物某种未被科学解释的磁场感应。
回到实验室时,几个师弟还在忙碌。
看到裴凛抱着失而复得的兔子回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太好了师兄。”
裴凛点点头,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没有多做解释。
他把脏得像块抹布的兔子放回航空箱,这一次,他不仅锁好了那道门,还用一根扎带加固了那个曾被她咬开的锁扣。
“今天先到这里。”
他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动作利落,“我先走了。”
没有再去管那些还需要复核的数据,现在的优先级发生了变更,这只不仅抑郁、还学会了离家出走的兔子,成为了首要待解决事项。
回到公寓,裴凛做的第一件事是清洁。
鉴于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水洗,他用温热的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把她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擦干净。
兔子很乖,或者说很木。
她任由他摆弄,裴凛擦她的脸,她就闭上眼;裴凛擦她的爪子,她就顺从地抬起手。直到灰扑扑的毛发重新变得雪白蓬松,变回了看起来软糯可口的糯米团子。
裴凛把她放在书桌上。
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洒下来。
她蹲坐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凛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荒谬的念头再次鬼使神差地浮了上来。
裴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裴舒羽?”
他忽然开口,对着一只兔子,叫出了失踪的陌生女生的名字。
下一秒,裴凛看见他的兔子动了。
她抬起头,原本毫无焦距的黑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然后,在裴凛的注视下,她毛绒绒的脑袋点了点。
点头了。
“”
裴凛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大概是疯了。
或者是最近高强度的实验导致了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幻觉。
兔子怎么可能听懂人话?这个点头大概只是她调整坐姿时的颈部肌肉抽搐。
“算了。”
他有些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糯米的头,触感温热真实,并没有变成人。
“吃点东西。”
裴凛拿来营养膏,挤出一点在手指上,喂到她嘴边。
兔子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乖乖地把他手指上的营养膏舔干净了。
想起医生说的“多陪伴”,裴凛没有把她关回笼子。
他在宽大的书桌旁清出一小块区域,铺上粉色的软垫,把她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待在这里。”他说。
裴凛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白天没做完的数据。
他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键盘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偶尔停下来思考时,他会看一眼手边。
白色的糯米团子安静地趴在那里,偶尔动动耳朵,并没有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裴凛觉得有些口渴。
他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视线依然停留在屏幕上一组异常的数据波动上。
就在他放下杯子,准备起身去拿一份资料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因为起身太急,加上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他的手肘不小心狠狠地撞到了沉重的陶瓷马克杯。
“哐——”
杯身剧烈晃动,里面的半杯水瞬间泼洒出来,眼看就要向着旁边正在运行运算且尚未保存数据的笔记本电脑倒去。
一旦进水,不仅这几天的心血全毁,里面存储的核心数据也会面临灭顶之灾。
裴凛想要伸出手想要去捞,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影子冲了过来。
原本趴在一旁打瞌睡的糯米,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反应速度的敏捷,猛地扑向了倾倒的杯子。
她是想挡住它吗?
用她只有1.2公斤的小身体?
但她确实这么做了。
柔软的身体撞上了坚硬沉重的陶瓷杯。
杯子倒下的势头被强行阻断了一瞬,改变了倾倒的方向,滚向了另一边。
电脑保住了。
数据保住了。
但装满水的、沉重的陶瓷杯,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兔子的身上,把她挤在了坚硬的桌面上。
“咕——!”
兔子发出一声疼痛的叫声。
裴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顾不上去看一眼那个幸免于难的电脑,迅速地搬开杯子。
水泼了一桌子,湿透了那块软垫。
糯米倒在水泊里,身体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
裴凛生平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把兔子捧起来,根本不敢用力,生怕那是骨折或者是内脏受损。
半小时后。
依然是同一家宠物医院,依然是同一位值班医生。
医生看着抱着兔子冲进来的裴凛,都不用问诊,熟练地戴上了手套。
“又是你啊。”
医生看了一眼裴凛沉冷的脸色,问:“这次又怎么了?抑郁症加重了?”
“被砸到了。”
裴凛把兔子放在诊疗台上,语速很快,“陶瓷杯,大概400克,从侧面压住了胸腹部。她叫得很痛。”
医生立刻严肃起来,开始触诊。
裴凛站在一旁,目光没有从兔子身上移开。
几分钟后。
医生松了一口气,摘下听诊器,有些好笑地看着裴凛。
“没事。”
医生拍了拍兔子的屁股,“骨头没断,内脏也没事。就是软组织有点挫伤,再加上吓到了。兔子这种动物很能忍痛,但也容易叫得夸张。”
裴凛紧绷的肩膀并没有完全放松:“可是她刚才”
“真没事。”医生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小伙子,你太紧张了。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在乎这只兔子。”
裴凛没有理会医生的调侃。
“走了。”
裴凛重新把她装进航空箱,提起箱子,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家的出租车上,雨又开始下了。
裴凛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航空箱。
糯米缩在里面,似乎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真的有点笨。”
他隔着网格,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子,语气很冷,带着一点不悦。
“跑的时候又很聪明。”
糯米当然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顶在他的手指上,轻轻蹭了蹭。
16
被沉重的陶瓷马克杯砸中的瞬间,裴舒羽听见了一声沉闷的、骨骼受到挤压的钝响。
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胸腹部炸开,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
“咕——!”
她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身体蜷缩起来,疼得浑身发抖。
但在因为疼痛而变得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她看见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安然无恙。
还好。
裴舒羽知道这个黑色的金属盒子里装着什么。
里面有无数个裴凛熬夜跑出来的模型数据。
电脑很贵,里面的东西更贵。
而她只是一只捡来的、只会给他惹麻烦、还总是抑郁不吃饭的笨兔子。
用这一下疼痛,换回他的心血,算是一种报答吧?
报答他雨夜的拥抱,报答所有昂贵的草莓冻干,也报答他这段时间笨拙又温柔的照顾。
身体忽然腾空。
一瞬间,裴舒羽努力睁开被眼泪糊住的眼睛,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裴凛。
但那又不像她认识的那个裴凛。
那双向来深邃、冷静、仿佛天塌下来都在计算受力面积的眼睛里,此刻瞳孔剧烈收缩,写满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惊慌的情绪。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捧着她的手甚至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是为了她吗?
总是冷淡疏离的裴凛学长,连看见女生哭都只会递纸巾然后走开的人,竟然会为了她这样一只小小的兔子,露出这样的表情?
裴舒羽疼得意识有些涣散,但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从医院回来后,裴凛没有把她放回客厅的笼子里。
原本放在客厅的双层兔笼底座,被连带着粉色的云朵垫子一起,直接搬进了他的卧室。
就在床边。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睡眠灯,昏黄的光线把一切棱角都柔化了。
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属于裴凛的植物与薄荷的气息,这让裴舒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医生说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有内出血,但还是很疼。
裴舒羽趴在软垫上,尽量把自己展平,不去压迫受伤的部位。
浴室的水声停了。
裴凛走了出来,穿着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半干,软趴趴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的柔软。
阴影笼罩下来。
他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目光像是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裴舒羽仰起头,有些茫然地回望着他。
忽然,裴凛低下了头。
随着他的靠近,清冽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带着一点刚刚沐浴后的湿热水汽。
裴舒羽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却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不是手指。
是嘴唇。
裴凛亲了她。
他的嘴唇干燥温热,贴着她湿漉漉的鼻子,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晚安。”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像是电流一样顺着耳朵钻进她的身体里,“糯米。”
明明叫的是小兔子的名字,裴舒羽却浑身一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要炸开了。
怎么回事?
裴凛只是在亲小兔子糯米而已,裴舒羽你在害羞什么!
但还没等她冷静下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袭来。
吻落下的地方,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开始发热。
热流顺着鼻尖迅速蔓延至全身,因为挫伤而带来的疼痛感忽然变得模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重感。
世界开始旋转,视野里的光线变得扭曲而绚烂。
裴凛关了灯,躺回了床上。
听着身边传来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裴舒羽再也抵挡不住那股汹涌的困意。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是一艘小船,缓缓驶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海。
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变了。
没有温暖的粉色软垫,没有空气中好闻的气味,也没有裴凛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块之前贴墙纸留下的气泡。
身下是略显坚硬的木板床,被子散发着一种几天没晒太阳的潮气。
裴舒羽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修长的、白皙的、属于人类的手指,在视线中缓缓握紧。
没有毛绒绒的爪子,也没有粉色的肉垫。
她猛地坐起身。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早高峰的鸣笛声隐约传来。
这确实是她租住的老公寓。
但在她的床铺周围,拉着一圈明黄色的塑料带,在这个灰扑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上面印着黑色的英文和中文:
【POLICE LINE DO NOT OSS】
【警戒线禁止越过】
窗外的天光大亮,已经是早上了。
阳光透过并未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裴舒羽呆呆地坐在警戒线中间。
距离那个暴雨夜,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
她变回人了。
第74章
17
裴凛的兔子又丢了。
如果说上一次的越狱还能用高智商犯罪来解释, 那么这一次,就是彻底的、违背物理定律的灵异事件。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唤醒了裴凛。
他坐起身, 视线扫向旁边的双层笼子。
笼门紧闭,昨天他亲手扣上的、为了防止她再次逃跑而特意加固的黑色扎带, 依然完好无损地勒在锁扣上。
门窗紧闭,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但是糯米不见了。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只受了伤、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兔子,就这样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内, 完成了分子层面的蒸发。
裴凛维持着冷静,花了十分钟,把这六十平米的公寓翻了个底朝天。
沙发底、床底、甚至冰箱和洗衣机的缝隙。
没有。
他去了物业中心,调出了楼道门口的监控录像,两倍速回放了昨晚至今早的所有画面。
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一次都没有亮起。
裴凛坐在电脑前, 看着屏幕上静止的画面, 感到一种荒谬的眩晕。
这不符合逻辑。
物质守恒定律告诉他,一个拥有质量的物体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可是粉色的垫子上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绒毛, 空气里还残留着草莓冻干的甜味, 他的衣领上还留着昨天她抓出来的褶皱。
裴凛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他打开相册, 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白色的垂耳兔正趴在云朵垫子上, 两只爪子抱着一颗鲜红的草莓冻干, 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这是他唯一的证据。
十分钟后,打印机吐出了一叠A4纸。
【寻兔启事】
【白色垂耳兔,名叫糯米。如有见到, 必有重谢。】
下面附着那张吃草莓的照片,和一串黑色的电话号码。
中午十二点,裴凛出现在温华大学校园。
昨夜刚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
裴凛手里拿着一叠寻兔启事,神色冷淡地走在主干道上。
他敏锐地发现,周围的环境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贴在公告栏、电线杆、以及食堂门口的“寻人启事”——关于西语系女生裴舒羽失踪的传单,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裴凛的视线在原本贴着寻人启事的空白处停留了一秒,随即漠然地移开。
既然撤掉了,大概是人找到了,或者是家属放弃了。
但这与他无关。他现在只想找回他的兔子。
“裴凛?”
沈亦和从食堂出来,看见站在公告栏前的裴凛,有些惊讶地走了过来,“你在这儿干嘛?贴讲座海报?”
裴凛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
沈亦和看清了他刚贴上去的那张纸。
熟悉的、看起来憨态可掬的白色垂耳兔的照片映入眼帘。
“丢了?”沈亦和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不是,昨天不是刚找回来吗?你不是说要把笼子焊死吗?怎么又丢了?”
“不知道。”
裴凛的声音很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早上醒来就不见了。门窗没开,监控没拍到。”
沈亦和看着好友眼底明显的青黑,还有虽然极力压抑、却依然能感觉到的焦躁气场,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邪门了”沈亦和嘀咕了一句,“这兔子难不成成精了?我也帮你发个朋友圈吧,孟听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难过。”
裴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下一个张贴点走去。
下午三点,天色骤变。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压下来大片黑云。
狂风卷着湿气横冲直撞,不过片刻,暴雨倾盆而下。
“哗啦——”
雨水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裴凛站在实验楼的屋檐下,看着这漫天的雨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也变得潮湿,混乱。
又是暴雨。
他遇见糯米的那天,也是这样一场几乎要淹没城市的暴雨。
那时候她缩在灌木丛里,浑身湿透,失温发抖。
而现在,她身上还带着伤,不知道躲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
她会冷吗?会疼吗?
没有草莓冻干,也没有干燥的垫子,她能撑过今晚吗?
裴凛再也待不住了。
他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没有目的,没有逻辑。
他在工学院楼下的绿化带、在图书馆的侧门、在那些她曾经出现过或者可能去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寻找。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裴凛顾不上狼狈,他的视线扫过每一处灌木丛的阴影,每一次看到白色的垃圾袋或者纸团,心跳都会剧烈加速,然后又在看清的瞬间重重坠落。
没有。
还是没有。
不知找了多久,天色渐暗。
裴凛站在图书馆楼下的一棵香樟树旁,手里紧紧攥着已经被雨水打湿、变得皱巴巴的寻兔启事。
也许医生是对的。
她抑郁,她不快乐,所以她选择离开。
裴凛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饲养员。
就在这时,裴凛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感觉很微妙,对方的眼神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和层层叠叠的人群,安静而执着地落在他身上。
裴凛甚至没有思考,回头看去。
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生。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女生看起来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站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这张脸。
他在那些贴满校园的寻人启事上见过无数次,也在让他产生莫名熟悉感的新闻画面里见过。
裴舒羽。
那个失踪了六天的西语系女生。
她回来了?
裴凛看着她,正要礼貌性地移开视线,却发现那个女生并没有走。
她站在雨里,一双圆圆的、黑润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眼神里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试探,似乎还有一点委屈。
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准确地说,像糯米。
裴凛的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荒谬的、被他压下去无数次的猜想,在这一刻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女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慢慢地向他走来。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头看着他,眼角微微泛红,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生涩和软糯:
“同学”
她伸出一只白皙瘦弱的手,指了指裴凛手中那张被打湿的寻兔启事。
“请问,你是在找兔子吗?”
18
消失六天是因为变成了一只兔子。
这种话若是说出口,恐怕任谁听到,都会觉得裴舒羽是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
所以在面对警察的询问和母亲红肿的双眼时,裴舒羽选择了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段违背科学常识的经历,只能低下头,用一种受惊过度的苍白脸色来应对一切。
好在,没有人真的一定要逼她给出一个逻辑严密的答案。
在这个充满意外的世界里,一个年轻女孩失踪六天后平安归来,只要身体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大家都会默契地选择不去深究那段空白的记忆,只当她是遇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困难,或者是心理上的短暂逃离。
母亲带她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和背部轻微的软组织挫伤之外,她看起来确实没有大碍。
确认她安全后,母亲才终于止住了眼泪,虽然不舍,但在裴舒羽的坚持下,还是让她回到了学校。
“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妈妈打电话。”
在校门口,母亲用力地抱了抱她,怀抱紧得让人想哭。
裴舒羽目送母亲离开,转身重新踏入雨中的校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一块发霉的旧抹布,堵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熟悉的教学楼,潮湿的空气,还有来来往往的学生。
一切都和六天前没有区别,除了她心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她下意识地看向工学院的方向。
裴凛现在肯定发现糯米不见了吧。
面对一只凭空消失的兔子,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担心吗?还是会觉得这就只是一个麻烦终于自行解决了?
裴舒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没走多远,她就在路边的公告栏上看到了那个答案。
在一堆被雨水泡得发涨、字迹模糊的社团海报中间,贴着一张崭新的A4纸。纸张的边缘被胶带粘得很平整,但在这种潮湿的天气里,纸面还是微微卷曲,泛着一层冷冷的水光。
【寻兔启事】
照片是自己趴在粉色云朵垫子上吃草莓冻干的样子,是裴凛拍的。
裴舒羽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照片里那个幸福得冒泡的自己,鼻尖一阵发酸。
他真的在找她。
哪怕只是一只兔子。
下午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温华市都淹没。
裴舒羽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在暴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带着她走向了那些裴凛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终于,在图书馆侧面的那条林荫道上,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凛打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平日里总是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被雨水淋湿了,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的表情仍然是冷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总是目不斜视的眼睛,此刻却专注于路边的每一处灌木丛和花坛阴影。
他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湿透了、皱皱巴巴的纸。
裴舒羽停下了脚步,隔着雨幕看着他。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
她不能让裴凛一直这样找下去。这么大的雨,他会生病的。而且那只名叫糯米的兔子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
直接告诉他“我就是糯米”?他大概会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走开?她做不到。
裴舒羽握紧了伞柄,指节用力到发白。她在心里编织了一个谎言,一个漏洞百出、毫无逻辑,却是目前唯一能让他停止寻找的借口。
深吸了一口气,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裴凛转过身,视线从低矮的灌木丛移到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同学。”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颤,她指了指他手里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你是在找兔子吗?”
裴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那双深邃得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
目光极沉,极有重量。
雨声仿佛在那一刻远去了。裴凛盯着她,视线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过那双湿漉漉的、像极了某种小动物的圆眼睛,最后落在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上。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有些失礼。
裴舒羽觉得头皮发麻,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一切。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要逃跑的时候,裴凛终于开了口。
“是。”
他的声音很哑,承认道:“我的兔子丢了。”
“不用找了。”
裴舒羽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把那个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谎言说了出来,“那是我的兔子。它叫雪球。”
裴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裴舒羽硬着头皮继续编:“前几天我失踪了,可能是因为找不到主人,它才跑出来的。昨天我回家了,它、它也就自己跑回来了。现在它就在我那里,很安全。”
这是一段极其拙劣的谎言。
一只兔子,如何在没有导航、无法乘坐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从裴凛那间门窗紧闭的高层公寓,精准地跑回裴舒羽的家?
这在生物学上是不可能的。
这在逻辑学上是荒谬的。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漏洞,更何况是裴凛。
裴舒羽说完后,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等着被他拆穿,或者被他质问。
然而,预想中的质疑并没有到来。
裴凛盯着她,过了许久,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真的相信了这个天方夜谭,“回家了就好。”
裴舒羽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他信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凛已经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冷峻的眉眼。
“既然是你的兔子。”
裴凛解开锁屏,直接打开了新建联系人的界面,将手机递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
“我那里还有很多糯雪球的东西。笼子,草,还有它喜欢的冻干。”
他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很贵,扔了可惜。输个号码,我送给你。”
裴舒羽懵懵地看着他。
她想说不用了,可是那句“很贵”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那些东西真的很贵,而且那是裴凛特意买给糯米的。
“好。”
她接过裴凛带着体温的手机,有些笨拙地输入了自己的那一串数字,然后在名字栏打下了自己的名字。
归还手机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心,裴舒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裴凛看了一眼屏幕上保存好的联系人。
“裴舒羽。”
他忽然开口,清楚地叫了她的全名。
声音低沉,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含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裴舒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啊?”
“没事。”裴凛对她说,“好好照顾她,她好像有点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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