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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裴舒羽眨了眨眼, 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轻声说:“所以,确认了之后你就走了。你害怕了, 所以让助理来陪我。”


    裴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 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愧疚,唇瓣微动,似乎又想把那个说过无数次的词再重复一遍。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裴舒羽抬起手,用食指止住了他的道歉, 说,“我已经原谅你了,而且,你现在来陪我坐缆车了。”


    裴凛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仍然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第二天早上, 裴舒羽一直睡到午餐时间才被裴凛叫醒, 昏昏沉沉地吃完午餐,又在车上睡了一会儿, 才清醒过来。


    两人到达山脚下时, 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


    滑雪季刚开始,周围全是扛着雪板、操着各种语言的滑雪客,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冷冽的雪气。


    裴凛去换票,留裴舒羽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


    周围人潮涌动, 穿着鲜艳滑雪服的游客像是一道道流动的色块, 且快且慢地穿梭在她身侧,带来一阵阵裹挟着雪沫的凉风。


    裴舒羽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捧着裴凛塞给她的, 装着热可可的温热纸杯,视线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十米开外的那道身影上。


    此时此刻,她已经能够确信,对方不会再突然离开。


    裴凛身姿挺拔,在周围形形色色、稍显臃肿的滑雪客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正在窗口等待的裴凛忽然回过头。


    并没有说话,只是遥遥地与她对视了一眼,眉头舒展,给了她一个安抚意味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急,我在,马上回来。


    果然,很快的,裴凛回到她的身边,重新牵住了她的手。


    红色的轿厢悬挂在两根极细的钢缆上,连接着两座巍峨的雪峰,让裴舒羽产生一种错觉,即这里是世界的最高处,也是最寂静处。


    工作人员拉开闸门,示意他们进去。裴凛先一步跨入,转身用手挡住门边的硬角,向裴舒羽伸出手。


    那一瞬缆车微微晃动,裴舒羽搭着他的掌心借力,像是在这摇晃的世界里抓住了唯一的支点,跨进了这只属于他们的狭小空间。


    缆车缓缓滑出站台,轿厢底部有一块特制的玻璃地板。裴舒羽低头,看见脚下是几百米深的道格拉斯冷杉林,树间挂满了厚雪,再往下,是蜿蜒如带的冰河。


    悬空感让人轻微晕眩,也让人仿佛远离尘世,如此安全。


    到了山顶,气温骤降。


    寒风冷硬,刮在脸上带来细微得到刺痛感,裴舒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裴凛替她理好了围巾,她笨拙地踩在并未被完全压实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一点。


    裴凛走在她外侧,走得很慢。


    裴舒羽并不喜欢拍照,也没有滑雪的打算,所以两个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栈道向前走。


    栈道悬空架设在峭壁边缘,栏杆上结着厚厚的冰棱。


    放眼望去,群山起伏如白色的巨浪,被定格在翻涌的一瞬。


    云层压得很低,就在头顶触手可及的地方,流动的雾气时不时遮蔽视线,让前路变得朦胧而神秘。


    走到一处观景台的时候,裴舒羽停下来看远处那一座形似叠石的石像。


    太冷了,她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霜花。


    裴凛垂眸看了看她有点发红的脸颊,问:“冷吗?”


    裴舒羽点了点头,不过立刻补充:“但我还想再看看,还不想下山。”


    裴凛就说:“好。”


    话音刚落,裴凛忽然伸出手。


    他没有戴手套,不过掌心还是温热的,贴在裴舒羽的脸颊上,她呆了呆,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过没有躲开,温顺地贴在裴凛的手心,直到所有寒意散去。


    等她暖和过来,两人才继续顺着栈道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段路,是悬跨在山谷之上的吊桥,脚下的金属格栅可以直接看到万丈深渊,风从峡谷下倒灌上来,世界大得惊人,除了身边的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返程时,恰好撞上了落日。


    雪山的黄昏来的壮丽而仓促,上一秒还是苍茫的白,下一秒,汹涌的金红色光潮就淹没了群山。


    缆车悬浮在半空,像是一只在这盛大日落中漂流的孤舟。


    光线穿透玻璃,将车厢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裴舒羽正趴在窗边,看着远处被染成紫金色的云海出神,忽然感觉一直握着她的那只手松开了。


    她下意识回头。


    裴凛并没有看风景。


    在这个几平米的、绝对私密的悬浮孤岛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沉默而深远,如同窗外即将降临的长夜。


    裴舒羽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直觉他要说什么。


    然而裴凛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了大衣口袋。


    并没有单膝下跪——在摇晃的高空中这并不现实,但他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专注得近乎虔诚。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在他掌心打开。


    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钻石表面,让它看起来如同一团流淌的、凝聚的火光。


    裴凛看着裴舒羽,并不快地、很清晰地说:“这次带你来银溪,其实是想向你求婚。”


    “我想过要不要办盛大一些的仪式,或者更正式一点,但是我想你可能不会喜欢,也不太尊重你。”


    “因为你可能会想慢一点。”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问你,裴舒羽,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裴舒羽有点呆愣地看着他手里的戒指。


    它闪耀,昂贵,折射出的光芒锐利,代表着某种沉甸甸的承诺,和不容反悔的永远。


    如果是一年前的裴舒羽,大概会被这一小簇熠熠的光泽刺伤。


    她会本能地觉得烫手,害怕设想永远,下意识缩回阴暗而安全的壳里,把自己重新藏起来。


    但当裴舒羽抬起眼,看向裴凛的眼睛时,在他耐心的眼神中,她发现,自己已然拥有了长久的勇气。


    窗外的最后一丝金线也被群山吞没,天地间陷入了那种暧昧不明、幽深静谧的蓝调时刻。


    在这万籁俱寂的世界之巅,在很长又似乎很短的对视里。


    裴舒羽没有说想要慢一点,或者让裴凛再等等。


    她向那枚戒指伸出手,指尖还有些轻微的颤抖,说:


    “愿意,我愿意。”


    裴凛听到了那个答案,表情似乎松弛了一些。


    但他没有立刻把那枚钻戒给她戴上,而是垂下眼,先用温热的指腹捏住了她左手中指上那枚戴了许久的素圈戒指。


    裴凛动作很轻地转动着那枚素圈,一点点向外褪。


    金属摩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戒指脱离指尖的那一刻,裴舒羽看到自己的中指指根处留着一圈很淡的、白色的戒痕。


    裴凛把那枚代表着过去的戒指收进掌心,随后拿起了盒子里那一团流淌的火光。


    钻戒推过指节时遇到了一点微弱的阻力,裴凛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戒指稳稳地滑落到了指根。


    在那一瞬间,裴舒羽清晰地感觉到手指向下一沉。


    显然,这枚繁复昂贵的钻戒比之前的素圈要重得多。


    它沉甸甸地坠在指间,是实质性的坠手感,代表着一段更加沉重的关系。


    这重量里或许包含了许多未知的风雪,甚至是漫长岁月里必然会面临的生老病死。


    但裴舒羽并不害怕。


    因为重量也代表着锚定。


    在摇晃的、悬浮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缆车中,将她锚定在裴凛身边,不再坠落,或者迷失。


    接吻的时候裴凛抓着她的手,轻轻碰着她手指上的戒指。


    窗外的冷气与车内的热度在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整个世界,只余下唇齿间彼此的气息。


    缆车缓缓下降,被暮色吞没的山脚重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滑雪中心的夜场灯光,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倒映在雪地上,离他们越来越近。


    巨大的机械齿轮转动声隐约传来,轿厢经过支架时发出轻微的震动,在提醒他们,这场悬浮于世外的旅程即将结束,他们就要回到喧嚣的人间。


    “咣当”一声轻响,缆车稳稳地卡入了轨道,停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随着自动门完全敞开,裴凛终于松开了扣着她的手指,长腿一迈,先一步跨出了轿厢。


    站台上的风比密闭的车厢里要大得多,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吹动着他深色外套的衣摆。他踩在坚实的防滑胶垫上,站稳后立刻侧过身。


    随即,他向还在车厢阴影里的裴舒羽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邀请她去往高空。


    而是要牵着她,一起踏入这就此不同了的、漫长的一生。


    裴舒羽把手放进他掌心,指根那枚沉甸甸的戒指咯到了裴凛的手,坚硬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握得更紧。


    “走吧,”裴凛看着她,低声说,“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求婚的场景设计了很久,地点也是慎重选择的。


    希望大家喜欢^^


    希望xql永远幸福!


    第62章


    回程的路上, 裴凛语气如常地对裴舒羽说:“既然决定结婚,为了应对监管和公司的合规要求,有几份婚前协议需要签。”


    “简单来说, 就是把你的个人资产和AuroraS的经营风险做一个物理隔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于协议的拟定, 我明天会安排律所把名单发给你,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律师,代表你的利益。”


    “好。”裴舒羽答应得很干脆。


    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很清楚裴凛身处的位置。他背后牵涉着复杂的商业结构、庞大的股东利益以及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生计, 婚姻对他而言,确实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


    那些流程上的冷酷,事实上是为了保护这段关系的纯粹,不被外界的利益纠葛所污染。


    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会引发她和裴凛之间第一次真正的矛盾。


    第二天,裴舒羽果然拿到了裴凛长期合作的顶级律所的一份名单。在一众看起来就严肃刻板、履历光鲜到令人咋舌的男性合伙人名字中, 她凭直觉选了唯一的一位女性律师——董律师。


    几天后的反馈出乎意料的顺利。董律师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几分难以置信:“裴小姐, 协议我看过了。说实话,条款里没有任何对你苛刻的限制, 甚至可以说, 对你有利到了极点。裴先生把所有能给的保障都写进去了,法律上毫无漏洞。”


    裴舒羽本就相信裴凛, 既然连律师都这么说了,她随意翻了翻那些充斥着晦涩术语的繁复文件, 就懒得再看下去。


    她甚至觉得没必要再搞得那么正式, 直接给裴凛发了消息,说:“我觉得没问题,协议直接给我签了就好。”


    当晚, 裴凛把两份装订精细的文件带了回来。


    书房里很安静。裴舒羽走过去,拿起摆在书桌上的钢笔,甚至都没有仔细看封面,就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准备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凛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文件。


    裴舒羽抬头,看见裴凛眉头微蹙,有些不悦地看着她:“看都不看就要签?”


    “这是法律文件,对自己负责一点,不要因为信任我就盲目签字。”裴凛的声音有些沉,“我有可能是个骗子。”


    裴舒羽被他严肃的态度逗笑了,放软了语气:“董律师和我说了对我有利,还有,你怎么可能是骗子啊。”


    “看一遍,”裴凛没有松手,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我不希望你迷迷糊糊把自己卖了。”


    裴舒羽无奈,只能乖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第一份协议。


    这是一份《一致行动人豁免与放弃投票权声明》。


    裴舒羽看的时候,裴凛站在她身后,适时地解释:“AuroraS是上市公司,作为配偶,你天然会被认定为一致行动人。”


    “如果你想保持低调,不让你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公告和报道里,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指了指其中的条款,“签了这个,代表你不参加公司经营,放弃投票权,只享受收益。”


    “这样,才能保证你最大限度的隐私和自由。”


    裴舒羽仔细读完,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我本来就不懂这个。”她合上笔盖,很认真地说,“让我投票,公司才有危险。”


    裴凛看着她签下名字,把第二份协议推了过去,然后说:“虽然放弃了投票权意味着你在公司决策权上没有话语权,不过,我为你成立了一个信托。”


    裴舒羽接过那份厚度明显增加了几倍的文件,看见封面上烫金的字。


    不可撤销全权信托。


    “这是什么?”她问。


    “一种保障。”裴凛对她解释道,“简单来说,我把这部分资产从商业范围中彻底剥离。一旦签字生效,这笔钱在法律上就不再属于我,也不再属于公司,而是完全独立属于信托,由受托人管理,受益人只有你一个。”


    裴舒羽还是不太懂的样子,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裴凛耐心地继续拆解概念:“这意味着,哪怕有一天AuroraS破产清算,或者我背上巨额债务,债权人和法律也不能动这笔钱,它只属于你。”


    裴舒羽终于理解了裴凛的用意,心头微颤,低下头去看资产清单的附录。


    她本以为只会有一些房产或者现金,但当看清时,她怔住了。


    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地列满了不仅有他们正在居住的几套房产,还有AuroraS并未公开上市的子公司股权分红权,以及一笔数字长度让她感到眩晕的现金注入。


    那是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


    裴舒羽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视线才慢慢聚焦。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起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几秒之后,她合上了那份厚重的文件,连同钢笔一起推回了裴凛的面前。


    “这份我不想签。”


    裴凛本来在耐心地等待,闻言又蹙起了眉,只当她是没看懂,又走近了几步,手撑在桌沿:“哪里有问题?如果对条款还有疑问,我可以让董律师明天来家里给你解释。”


    “条款没问题,”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固执,“是我觉得太多了。”


    裴凛有点困惑地看着裴舒羽:“什么叫太多了?”


    他对裴舒羽认真地分析道:“这是经过精算的。是根据风险评估模型算出来的安全阈值,一旦AuroraS发生系统性风险,或者我个人遭遇不可抗力,只有这个量级的资产,才能保证你的生活质量不发生任何降级。”


    在他看来,这是最优解。


    “但我不需要。”裴舒羽抬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一天,你破产了,或者出事了,我也不需要这些东西。拿着这些我也不会开心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能工作,能照顾好自己的。”


    裴凛垂眸看着裴舒羽,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熟悉的倔强。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原则。


    如果刚才不多此一举,非要裴舒羽严谨,非要让她看清内容,现在字早就签完了,文件已经锁进保险柜生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僵持不下。


    但他没有办法去逼迫裴舒羽,只能耐心地劝告她,语气甚至称得上哄骗:“舒羽,听话,把字签了。”


    字当然还是没有签。


    裴舒羽没有再和他争辩,只是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出了书房。


    几分钟后,隔壁客卧传来关门的声音。


    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睡在客卧。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复归寂静。裴凛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桌面上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孤零零地摊开着,钢笔被随意地搁置在一旁。


    裴凛事实上并不能明白裴舒羽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地拒绝。


    从逻辑上讲,这是一份完美的方案。他计算了所有极端情况下的最大回撤,咨询了三位顶尖的信托专家,甚至考虑到了通货膨胀和汇率波动,才敲定了这个坚不可摧的保护层。


    任何理性的成年人,在面对这样一份充满诚意与保障的协议时,都应该欣然接受。


    裴凛在裴舒羽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裴舒羽刚才那个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早点想到的。


    连接受一条钻石项链都会感到负担的裴舒羽,怎么可能顺畅地接受这样一份巨额财产?


    更何况,这协议背后的预设前提——那种大厦倾塌后只有她毫发无伤、独善其身的场景,对她来说,或许并不是保护,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抛弃。


    裴凛没有再去碰那份文件。


    他关掉了工作时才会打开的明亮主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他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坐了很久,思考了很久,一直到深夜。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裴凛终于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羊毛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他走到客卧门前,手搭在冷冰冰的金属门把手上,停顿片刻,才缓缓压下。


    还好,门没有反锁。


    房间里很暗,只有墙角的感应地灯亮起一抹微弱的光。裴凛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裴舒羽睡得并不安稳。


    她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蹙的眉心。即便在深层睡眠中,她看起来依然是不开心的,嘴角紧紧抿着,好像还在梦里和谁置气。


    裴凛伸出手,指腹带着一点凉意,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


    裴舒羽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感和气息,眉心稍微舒展了一些,无意识地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但很快又把头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在这一秒,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裴凛产生了短暂的动摇。


    算了。


    或者随她就好。


    如果不签这份协议,会让裴舒羽更高兴,那就不签了。


    裴凛确信自己对裴舒羽的感情不会发生改变。


    并且,作为AuroraS的独裁者,他有一种称得上自负的想法。


    只要他在,那种“万一”的情况便永远不会发生。


    裴舒羽毕生都不需要动用这份信托来救命。


    既然这样,何必非要逼她,惹她掉眼泪?


    但这种软弱的念头只存在了短短几秒。


    理智回笼,裴凛收回了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必须的。


    在这件事上,他并不能妥协,裴舒羽需要百分之百安全的保障。


    无论如何,她的名字,必须要出现在那份文件上。


    第63章


    第二天清晨, 雪松湾的餐厅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银质刀叉触碰瓷盘时发出的轻微脆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舒羽昨晚睡得不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低头喝着牛奶, 视线刻意避开了坐在对面的裴凛,只盯着桌布上的一道暗纹看。


    只是如果细看, 会发现他手边的那杯黑咖啡早就凉透了,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而他手里的报纸,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翻过页。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在他的世界里, 遇到分歧通常意味着利益交换不够对等,或者是风险评估出现了偏差。只要修正参数,就能得出新的最优解。


    但面对裴舒羽的不需要和不开心,他那些谈判桌上的技巧全部失效了。


    裴舒羽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她她站起身, 抓起书包,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去学校了。”


    “等一下。”


    裴凛几乎是立刻叫住了她。


    裴舒羽脚步顿住,回过头, 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像警惕地立起耳朵的雪球,生怕他又要拿那堆文件出来让她签字。


    裴凛看着她这副样子, 握着刀叉的手指紧了紧,最后无奈地松开。


    他站起身, 走到裴舒羽面前。


    他很高, 此刻垂着眼看她,并没有平日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反而显出一种少见的、不知所措的僵硬。


    沉默了几秒, 裴凛才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显得有些干涩:


    “昨晚我想了很久。”


    裴舒羽抿着唇,手指抓紧了书包带子,不说话。


    “我不是觉得你会离开我,也不是在预设我们要分开。”裴凛试图解释,但他显然极不擅长剖析这种感性的东西。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带着一种笨拙的谨慎。


    “我只是对自己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裴舒羽有点不解地看着裴凛,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商业环境很复杂,意外每天都在发生。”裴凛依然维持着那种严谨的叙述语气,“我不是上帝,我也许会判断失误,也许会遭遇不可抗力,甚至也许会死。”


    裴舒羽心里一慌,急得打断他,甚至踮起脚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胡说。”


    她的手心温热而柔软,贴在裴凛微凉的唇上。


    裴凛并没有躲。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却并没有放开,而是就这样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却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这是概率学事实。”他看着裴舒羽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如果不把这些安排好,我没办法安心去工作。只要想到如果有一天你可能会因为钱发愁,我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最后只皱着眉憋出一句:


    “我就很担心。”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他。


    这五个字被他说得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懊恼的意味。


    但裴舒羽也在这时终于理解裴凛的用意。


    她眼中带来负担的巨额财富,事实上是裴凛为她准备的安全气囊,他试图在他那并不百分之百确定的未来里,用金钱这种最俗气却最坚固的材料,为她搭建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


    裴舒羽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看着裴凛眼下的那一小片阴影,有点慢地想,如果不签,他大概真的会一直睡不好觉。


    “你怎么这么担心啊。”裴舒羽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带着点鼻音,“明明还什么都没发生。”


    裴凛听出她语气里的软化,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松了一些,却还是固执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答复。


    “拿来吧。”裴舒羽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笔。”


    裴凛反应极快,他几乎是立刻转身,从身后的边柜上拿起了那份显然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和钢笔。


    他翻开到签字页,甚至细心地拔掉了笔帽,将笔尖的方向调整好,才递到她手里。


    这一次,裴舒羽没有再看那些令人头晕的条款。


    她接过那支带着裴凛体温的钢笔,垫着桌沿,工工整整地在签名栏写下了“裴舒羽”三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


    裴凛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名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文件拿回来,小心地合上。


    雪松湾里的气压在这一瞬间彻底恢复了正常。


    裴舒羽把笔还给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有些急了:“完了,我要迟到了,第一节还是教授的课”


    “我送你。”


    裴凛把文件随手放在一边,拿起车钥匙,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自若,甚至比平时多了一丝轻快。


    在去学校的路上,裴凛虽然开着车,但裴舒羽能感觉到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车子停在教学楼下的树荫里。


    裴舒羽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车门锁却还没开。


    她有些疑惑地回头。


    裴凛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既然协议已经签了,合规流程走完了。”裴凛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会议日程,“我们什么时候去注册?”


    裴舒羽动作一顿,抱着书包愣住了:“注册?”


    “结婚注册。”裴凛纠正道,“有一整套仪式,你应该知道。”


    裴舒羽清楚,如果要结婚,需要先申请结婚许可证。


    拿到许可证之后,有效期是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内,需要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由政府授权的主婚人主持,还需要两名见证人签字,婚姻关系才算正式生效。


    有一些复杂,但很神圣。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裴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补充道,“最近市政厅的档期比较满,如果不提前预约,可能会排到下个月。”


    他说着,目光落在裴舒羽脸上,虽然语气是在商量,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很难被发现的急切:“如果你这周五下午没课,我可以安排律师去申请。”


    他说着,目光落在裴舒羽脸上,把选择权交给了她:“至于仪式,你想要在市政厅简单的民事仪式,还是想要更正式一点的?”


    裴舒羽眨了眨眼睛。


    她看着裴凛那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在昨晚失眠的时候,不仅想好了怎么让她签信托,连怎么把她骗去市政厅的路线图都规划好了。


    “可是”裴舒羽故意拖长了尾音,有些为难地皱起眉,“这周五下午我有小组讨论诶。”


    裴凛眉头微蹙,似乎在迅速计算重新排期的时间成本:“那下周一?或者”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把这件事尽快落实。


    好像晚一天,市政厅的申请窗口就会关闭一样。


    裴舒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骗你的。”


    裴舒羽忍不住笑了,凑过去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周五没课。而且我想简单一点就好,只有我们,还有见证人。”


    “好。”裴凛抬手碰了碰刚才被亲吻的嘴角,低声说,“那就这周五。见证人我会安排,你只要人到场就行。”


    “嗯。”裴舒羽点头,推开车门,“那我走了。”


    “去吧。”


    裴凛坐在车里,看着裴舒羽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而是在车厢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而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嗯,信托已经签了。”


    裴凛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接着说:“把周五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我们需要去一趟市政厅。”


    周五下午,天气晴朗得有些过分。


    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温华市政厅的侧门。


    这里避开了正门熙熙攘攘来办理各种业务的人群,显出一种肃静的冷清。


    裴凛今天穿了一套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搭配了一枚平时很少佩戴的袖扣。


    相比之下,裴舒羽穿得简单得多,只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


    “律师已经在里面了。”


    裴凛解开安全带,先一步下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


    他的手心有点潮,握住裴舒羽的手时,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申请许可证的过程乏善可陈,甚至充满了官僚主义的枯燥。


    但在裴凛眼里,这似乎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一道工序。


    当工作人员问出“在此之前是否曾有婚姻关系”时,裴凛回答“没有”的声音清晰、笃定,甚至还要侧过头,极其认真地盯着工作人员把那个“NO”的选项勾选上,仿佛生怕对方手抖填错。


    拿到许可证后,按照预约,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小型的宣誓室。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陈旧。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几排空荡荡的长椅,前方是一个略显斑驳的讲台。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浮动的微尘。


    董律师和另一位裴凛的助理作为见证人,早已站在一旁等候。


    他们穿着职业装,表情严肃,如果不看场景,会让人以为这里即将进行一场商业仲裁。


    一位有些年迈的女法官站在讲台后,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前这对年轻却气场迥异的男女。


    “裴凛先生,裴舒羽女士。”法官的声音温和而平缓,“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裴凛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裴舒羽被百叶窗光影切割得明明暗暗的侧脸上,忽然抬起手,替她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而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法官:“可以。”


    第64章


    房间里并没有播放什么煽情的背景音乐,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被厚重的玻璃过滤后,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白噪音。


    法官开始念那段千篇一律的誓词。


    “裴凛先生, 你是否愿意娶裴舒羽女士为妻”


    裴舒羽侧过头看裴凛。


    他站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官的嘴唇, 听得极度专注,眉头微皱,仿佛正在审核合同条款中的每一个字眼,生怕漏掉了什么隐形陷阱。


    直到法官念完, 停下来看他。


    裴凛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没有一丝犹豫:


    “我愿意。”


    这三个字落地有声,好像非常非常确信。


    轮到裴舒羽时,她轻轻应了一声:“我愿意。”


    “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合法夫妻。”


    法官合上了那本边缘有些磨损的法典, 拿起桌上的公章, 在两份文件上用力按下。


    “啪”的一声。


    红色的印泥在纸张上晕开,那是整个房间里最鲜亮的一抹颜色。


    紧接着是签字环节。


    裴凛拿起笔,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锋利、遒劲, 随后他侧过身,把笔递给裴舒羽, 站在一旁看着她签字。


    看着“裴舒羽”三个字,被工工整整地写在“裴凛”的旁边。


    中间只隔着一条细细的黑色打印线。


    工作人员将那个暗红色的本子递过来时, 裴凛伸手接过, 收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流程结束,两人走出市政厅的时候,正值黄昏最浓郁的时刻。


    大片大片橘色的夕阳像泼翻的蜂蜜, 粘稠而温热地淌满了整条街道。建筑物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原本肃穆的市政厅笼罩在一层暧昧不明的金红色光晕里。


    律师很有眼色地以此处不好停车为由,先一步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刚刚上岗的新婚夫妇。


    裴凛并没有立刻走向车子,而是带着裴舒羽沿着市政厅外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


    “关于婚礼。”裴凛忽然开口,“秘书处已经拟定了几个方案。如果你喜欢海岛,南太平洋有个私人岛屿现在的气候很合适;如果你倾向于传统,温华那几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档期也能调。”


    裴舒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种极度奢华却令人窒息的画面: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一眼望不到头的宾客名单,无数双审视的眼睛,还有不得不堆起的社交假笑。


    那些光鲜亮丽的场景像旋转的万花筒,让她本能地产生了一种由于过度曝光而带来的眩晕感。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怎么?”裴凛停下来看她,眉头微蹙,“都不喜欢?还是想要去欧洲?”


    “都不是。”裴舒羽看着他,很诚实地说,“是不想要。”


    裴凛愣了一下:“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那么多人,也不想要那么大的地方。”裴舒羽伸出手,轻轻拽住裴凛的袖口,小声说。


    裴凛看着她,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大多数人都喜欢那个。”


    在他的认知里,婚礼是给予伴侣尊重的最高规格体现。


    “我不喜欢。”裴舒羽回答得很干脆。


    她想了想,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视线落在路边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冠上,像是透过那些枝叶,看到了脑海里那个带着朦胧滤镜的画面。


    “其实我不太想要那种很吵闹的宴会厅,也不想要聚光灯。”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却描绘得很仔细:


    “我想要露天的,最好是在那种很漂亮的草坪上。周围要有树,有白色的花,阳光要是那种正好能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程度,最好不要太大,就在一个花园里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裴凛,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干净的水:


    “人也不要多,只请几个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就好。大家不用以此为借口去社交,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种感觉应该是很私密的,甚至有一点封闭。”裴舒羽轻轻抓了一下他的袖口,语气变得很郑重,“我想在那样的环境里,很认真地把戒指戴到你手上。”


    “只要有你就好了。”


    “好。”裴凛答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松弛。其实他也不喜欢被人群窥探,比起向世界展示,他更想把她藏进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茧房里。


    “那就听你的。”


    “你会觉得这样不合适吗?”裴舒羽仰头问他,“毕竟你是裴总。”


    “不觉得。”


    裴凛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初夏的风吹动梧桐叶,光斑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省下来的时间,我们可以早点回家。”裴凛淡淡地说,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新带上的戒指。


    策划婚礼的事情,裴凛请了专业的团队。


    没过两天,婚礼策划团队的负责人就联系了裴舒羽。


    对方说话严谨、客气,发过来的方案不是那种花哨热闹的PPT,而是几张渲染得极具质感的3D效果图。


    “裴小姐,按照您私密和自然光的要求,我们筛选了这处位于半山的私人庄园。”


    “关于您提到的白花,花艺师准备了洋桔梗、白色大丽花和木绣球的搭配方案,不知您偏向哪一种?”


    裴舒羽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几张图,手指悬在半空,几乎有些怔然。


    她那天只不过是看着路边的树,随口描述的一个模糊画面,像是做梦时的几句呓语,连她自己都没敢太当真。


    而现在,有人拿着尺子、光照模拟器和昂贵的预算,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一砖一瓦地搭建成了现实。


    连效果图中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光斑密度,似乎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力求完美复刻她口中场景。


    这种被过度重视、被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裴舒羽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酸软的涟漪。


    场地敲定后,紧接着便是婚纱。


    按照裴凛的效率,试纱的行程被安排在了那个周末的午后。


    地点不在市中心喧闹的商业区,而是一栋隐藏在郊区老洋房里的高定工作室。


    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氛味。


    因为裴凛的预约,整个下午工作室都没有接待其他客人。


    设计师是个话很少的年轻男人,很快领会了裴舒羽“室外、草坪、轻便”的需求,推出来一件没有裙撑、剪裁利落的缎面婚纱。


    更衣室的帘子很厚重,是一种深沉的天鹅绒绿,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裴舒羽换好衣服,赤着脚站在圆台上。助理想要帮她整理裙摆,她有些局促地小声说了谢谢,自己弯下腰去弄。


    等到帘子被“哗啦”一声拉开时,外面的自然光瞬间涌了进来。


    裴凛原本正坐在沙发上等待,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并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捂嘴惊叹,或者夸张的赞美。


    裴凛只是保持着等待的姿势,定定地看着她。


    裴舒羽穿的是一件极简的吊带缎面长裙,没有任何繁复的蕾丝或水钻,全靠昂贵的真丝面料和精准的剪裁支撑。


    乳白色的丝缎像流动的牛奶一样贴合着裴舒羽的身体曲线,从锁骨蜿蜒向下,收束在她极细的腰际,然后自然垂坠在脚边。


    大面积裸露的肩颈皮肤在午后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她看起来脆弱、纯洁,又因为那份过于直白的贴身剪裁,透出一股不自知的诱惑。


    裴凛的目光在那两根极细的肩带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滑过她的腰线。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让裴舒羽感到紧张。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一下有些凉意的肩膀,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好看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怯意。


    裴凛终于动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圆台前。他的身影很高大,走近时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裴舒羽。


    “不是不好看。”


    裴凛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


    他并没有回答“好看”这种笼统的词,而是抬起手。指腹带着微热的体温,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后背蝴蝶骨的位置。


    裴舒羽被烫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


    “这里。”裴凛的手指捏住后面稍微有些富余的布料,轻轻往中间一拢。


    原本就修身的裙子瞬间收紧,更加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她腰背的弧度。


    “腰这里大了半寸。”裴凛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易碎的艺术品,语气却很平淡,“设计师量尺的时候可能保守了。”


    他靠得很近,熟悉气息包围了裴舒羽。


    “会太暴露吗?”裴舒羽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被裴凛圈在怀里的自己,有些迟疑,“如果是长辈在的话”


    “不用管他们。”


    裴凛松开手,任由那点布料重新松散下来,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很适合你。”他说。


    设计师这时候才适时地走上前,拿着别针准备调整尺寸:“裴先生眼力真好,确实需要收一点。这款面料就是要紧贴着皮肤才有流动感。”


    裴凛退后半步,看着设计师在裴舒羽的腰后忙碌。


    在裴舒羽转身去照镜子的时候,裴凛并没有看镜子,而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和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肩胛骨。


    他忽然觉得,封闭式花园婚礼的提议实在是太正确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裴舒羽又顺从地试了另外几件。


    有复古的长袖蕾丝款,也有裙摆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圆台的重工纱裙。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很漂亮,像是一个被精心装扮的玩偶,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裴舒羽却越来越拿不定主意。


    当繁复的视觉元素过多时,选择反而变成了一种负担。她提着有些沉重的裙摆,有些求助似地透过镜子看向身后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裴凛,你觉得哪一件最好?”


    裴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你喜欢就好。”他淡淡地说。


    裴舒羽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圆台上:“可是”


    “舒羽。”裴凛耐心地说,“这是你的婚纱,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记忆忽然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重叠。


    裴舒羽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裴凛第一次带她去买裙子的时候。


    那时候她局促不安,像个闯入异世界的过客,等待着裴凛的安排。


    但裴凛也是像现在这样。虽然是他强势地把她带到了那个环境里,却在最后关头退后一步,一定要她自己伸手指认。


    那时她不懂,以为那是他的冷淡,或者是上位者随兴而起的某种考验。


    直到现在她才迟钝地明白过来。


    那其实是裴凛给予她的一种不动声色的特权——他不需要她去迎合任何人的审美,包括他自己的。


    裴凛一直都在等她选到她真正喜欢的东西。


    想通了这一点,原本那种犹豫和依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退去,心里生出一点柔软的酸涩感。


    裴舒羽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目光在衣架上那一排奢华繁复的白色礼服上梭巡了一圈。


    蕾丝很华丽,大裙摆很有气势,符合所有关于豪门婚礼的想象。


    但她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回了最角落挂着的那件缎面吊带裙上。


    它静静地垂在那里,质感冷清而细腻。


    裴舒羽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缎面。


    “还是第一件吧。”


    她回过头,对着裴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我最喜欢第一件。”


    第65章


    这是一场在这个早春里, 如同晨雾般迟迟降临的婚礼。


    日子定在四月下旬,那是一个万物都被洗刷得格外鲜亮的季节。


    并没有选在什么所谓的“好日子”,仅仅是因为裴凛看过天气预报, 气象局说那一周的湿度和光照,最接近裴舒羽当初随口描述的那个午后。


    地点是在城郊那座半山的私人庄园。


    当裴舒羽穿着那件没有裙撑、极简剪裁的缎面婚纱, 踩上那片柔软的草地时,她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时空错乱感。


    真的和梦里一模一样。


    裴凛让人移植了几十棵高大的香樟和梧桐,在这个季节,新叶刚刚舒展开, 呈现出一种嫩绿得近乎透明的质感。


    阳光不再是直射下来,而是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变成了无数细碎的、跳跃的金币,斑驳地洒在白色的长条桌和复古的木质椅子上。


    空气里没有浓郁熏人的百合味,取而代之的是清淡苦涩的草木香。


    那是花艺师根据裴凛的要求,用几千支白色的洋桔梗、刚刚绽开的木绣球, 以及大量带着露水的蕨类植物堆叠出来的自然。


    白色的花朵并不显得突兀, 它们像是原本就长在这里,从泥土里探出头来, 安静地注视着这对新人。


    现场没有嘈杂的宾客, 只有极少数的至亲和挚友。


    裴舒羽甚至不需要那些繁复的迎宾流程,不需要带着假笑去应酬并不熟悉的长辈。


    裴凛替她挡掉了一切可能让她感到局促或疲惫的环节。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站在这里, 成为裴凛的妻子。


    整个婚礼的过程,在裴舒羽的记忆里, 像是一组被加上了柔光滤镜的蒙太奇镜头, 帧帧切片,流淌着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当事后,裴舒羽回想起这场婚礼的时候, 她会回想起一阵裹挟着湿润水汽的微风吹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


    一片细小的白色花瓣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恰好停在了裴凛黑色的西装领口上。


    裴舒羽下意识地抬手想帮他拂去。


    裴凛却在这个时候抓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眸看她,那双向来冷淡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光影,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眼前这一寸天地。


    她会记得交换戒指的瞬间,金属圈口触碰到指根皮肤时那一丝细微的凉意,很快就被体温熨帖得温热。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在这初夏的暖风里不可抑制地轻颤,指节泛着生硬的白。


    而裴凛并没有急着推进去,而是先是用指腹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手背。


    等到那一阵颤栗平息,他才低下头,神情专注,将那一圈代表着归属的金属推到底,像是给这只漂泊的风筝系上了最后的一根线。


    她也仍会记得抛出捧花的时候,背对着阳光,手臂用力向后一扬。


    那一束用白色风信子和铃兰扎成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白色的丝带在风中猎猎飞舞,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鸽。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刺眼,画面定格在花束腾空的最高点,背景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和翠绿的树梢。


    喧嚣远去,世界在这一瞬间静音。


    裴舒羽回过头,正撞进裴凛含笑的眼睛里。


    他很少这样笑,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点点纵容,一点点宠溺,还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色并没有完全暗下来,只是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暮霭。


    没有安排繁琐的晚宴,裴凛在宾客散去后,甚至没有让司机开车,而是自己坐进了驾驶座,帮裴舒羽系好了安全带。


    “累了吗?”他侧过身,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侧有些凌乱的发丝。


    裴舒羽摇摇头,又点点头,整个人陷在副驾驶柔软的皮质座椅里,身上还披着裴凛的西装外套。


    “带你回家。”


    裴凛发动了车子。


    并不是任何一处过去裴凛的房产,而是他们一起挑选的新家。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驶下,穿过喧闹的城区,最后驶入了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


    这里位于城市的一隅,临着一片天然湖泊。


    房子是一栋白色的独栋别墅,线条简洁流畅,大面积的落地窗倒映着湖光山色。


    裴凛把车停在车库,牵着裴舒羽的手,穿过种满了白色蔷薇的前院。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感应灯柔和地亮起。


    裴舒羽站在玄关处,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房子是他们一起选的,装修风格也是她定下的,但搬家和布置这种琐事,裴凛一直没让她操心,只说是给她一个惊喜。


    现在,她看到了这个惊喜。


    不仅仅是昂贵的家具和精致的软装,这个空间里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拼贴式的温情。


    在玄关那个昂贵的胡桃木置物架上,极其突兀地摆着一只有些旧的、边缘甚至磕掉了一小块瓷的马克杯。


    那是裴舒羽在那个偏远小镇的过去的家里,用了好几年的杯子。


    它本来应该被扔进垃圾桶,或者遗忘在某个角落,但现在,它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摆在了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视线往里延伸,客厅原本应该挂着名画的墙面上,错落有致地挂满了照片。


    有她在小镇那个狭窄阳台上晾衣服的背影,有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侧脸,有她坐在书桌前发呆的样子有些照片像素并不算特别清晰,还有一些像是偷拍的,甚至还有一些带着噪点,但每一张都是裴舒羽,没有任何别的主角。


    “这些”裴舒羽指尖颤抖着抚摸过那些相框,玻璃表面倒映出她泛红的眼睛。


    “都是你的。”裴凛站在她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低声解释,“我记得你家的照片墙,所以向你母亲要了一些照片,也自己拍了一些。”


    他把那个小镇里,属于裴舒羽的一切,连同那些艰涩的、孤独的、在黑暗中挣扎的时光,全部小心翼翼地打包,搬运到了这里。


    把那些属于裴舒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凑完整,然后安放在这个温暖的、明亮的、坚固的堡垒里。


    而在照片墙下方的矮柜上,静静停泊着一架精密复杂的机械模型。


    裴舒羽一眼就认出了它。很久以前,在裴凛那个冷清的书房里,它还只是一副裸露着管线和银色骨架的半成品。


    那时她曾趁裴凛不在,好奇地趴在桌边看了很久,视线描摹过那些精巧的齿轮。


    现在它已经彻底完工了,不再是赤裸的骨架,而是覆盖着流线型的金属蒙皮,泛着冷冽而完美的光泽,像一只收敛了羽翼栖息在此的钢铁飞鸟。


    裴舒羽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外壳,有些讶异:“怎么把这个放在这儿?”


    裴凛的手掌依然贴在她腰际,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语气却是一贯的平淡笃定:“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裴舒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她记得自己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件事。


    裴凛垂眸看着她,目光扫过模型光洁的表面,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趴在桌边小心翼翼的身影。


    “那天你走了之后,”裴凛低声道,“我在防尘罩正对着它的位置,看见了一枚你留下的指纹。”


    裴舒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你都发现了啊。”


    这架飞机模型的存在,让这个角落不再属于裴舒羽一个人,像是羽翼,托举起整面墙壁。


    书房里,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上,不仅有裴凛的财经杂志和专业书籍,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裴舒羽以前搜集的那些旧书、甚至那些有点旧的漫画书。


    卧室的床头,放着她习惯用的那个有点丑的抱枕,还有她的小兔子玩偶。


    甚至连阳台上,都摆着几盆她以前在小镇的卧室里养得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现在被照顾得很好,换了精致的陶盆,叶片肥厚饱满,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裴舒羽走过每一个房间,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旧物,内心被一种酸胀的感觉填满。


    并不是冷漠的样板间,或者奢华的豪宅,而是一个属于裴舒羽和裴凛的博物馆,或者城堡。


    这是裴舒羽的家。


    此时此刻,她不知为何,又一次想起了她曾经看过的,关于斯阔米什人的故事。


    那个古老的、流浪的民族,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片应许之地,寻找能让灵魂栖息的图腾。在漫长的迁徙中,他们忍受饥饿、寒冷和无尽的孤独,只为了寻找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地方。


    裴舒羽常常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流浪了太久的斯阔米什人。


    她背着沉重的行囊,在人世间的荒原上跌跌撞撞,遇到过很多困难,流过很多眼泪。


    以前她觉得,这就是人生的常态。流浪是常态,寒冷是常态,不被爱也是常态。


    直到这一刻。


    “在想什么?”裴凛低声问她,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起一点回响。


    裴舒羽抬起头,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他英俊的眉眼,从挺直的鼻梁,到削薄的嘴唇,最后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一小块随着呼吸滚动的软骨。


    “在想”裴舒羽凑上去,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吻了一下,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在想斯阔米什人终于不再流浪了。”


    “那他们找到了什么?”裴凛耐心地问她。


    裴舒羽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非常、非常的清晰。


    “找到了篝火,找到了水源。”


    “找到了家。”


    裴凛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无声地在这个拥抱里注入了全部的力量。


    夜风穿过湖面吹来,经过庭院里的蔷薇花丛时变得温柔而馥郁。


    斯阔米什人的部族或许仍然会在历史的风雪中继续讲述关于流亡的史诗。


    他们追逐鲑鱼,追逐星辰,追逐一种确定的归属。


    窗外,湖面波光粼粼,月亮沉入水中。


    漫长的迁徙终于结束了。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还会有人在暴雪中寻找火种,但裴舒羽不再需要了。


    因为她已经拥有了永不熄灭的炉火,和永不结冰的港湾。


    不管史诗会如何续写,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的春夜里,名叫裴舒羽的小斯阔米什人,已经找到了只属于她的应许之地-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全文在这里结束啦^^


    很高兴大家因为这个故事觉得幸福,我也因为大家觉得很幸福在这里向大家求一个五星好评!


    后面还会有一个长长的if线番外,讲的是大学时代的裴凛和变成一只垂耳兔的裴舒羽,明天中午12点不见不散哦~


    本章掉落20个红包!庆祝新婚快乐!


    第66章


    假如裴凛和裴舒羽年龄相仿, 是大学同学,没有名义上的亲缘关系。


    故事发生在裴凛21岁,裴舒羽19岁的春天。


    裴凛租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 还是裴总未完成体。


    裴舒羽变成了一只弱小的,有点笨的垂耳兔。


    01


    温华的雨季总是开始地毫无征兆, 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倾覆。


    上一秒,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还是阴沉欲坠的铅灰,下一秒,暴雨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将整座城市封锁进令人窒息的潮湿里。


    裴舒羽本来是想赶在闭馆前把借阅的西语词典还回去的。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并没有什么奇幻电影里那样绚烂的光效,仅仅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让心脏骤停的晕眩。


    紧接着,世界在她眼前发生了剧烈的坍塌。


    感觉很奇怪,地面在飞速上升。


    原本触手可及的书架瞬间拔高成了巍峨的悬崖,头顶那盏冷白色的灯变得遥不可及。


    身上的棉质长裙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宽大,像是一张失去了支点的帐篷, 软塌塌地罩了下来, 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


    黑暗中,裴舒羽试图站起来, 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再听从使唤。


    她想喊人,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咕咕”声。


    裴舒羽从领口艰难地钻出来的时候,一道惊雷刚好劈开夜空。


    借着惨白的闪电, 她在积水的玻璃倒影里看见了现在的自己——


    一团雪白的、毛绒绒的、只有巴掌大小的东西。


    耳朵很长,因为太重而无法竖立, 软绵绵地垂在脸侧, 耳朵尖端带着一点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烟灰色。


    是一只垂耳兔。


    极度的恐慌驱使着本能。


    她不敢留在空旷的图书馆大厅,因为呆在人来人往的开阔地带,她随时可能被踩到。


    裴舒羽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


    对于人类来说只是有些恼人的雨点, 对于此刻的裴舒羽而言,却是密集的、冰冷的子弹。


    每一滴雨水砸在身上都带着钝痛,原本蓬松温暖的白色绒毛瞬间被打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意顺着脊椎骨一路钻进心里。


    世界变得太大了。


    路灯高得像星星,水坑像湖泊,连路边的野草都变成了茂密的森林。


    裴舒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四肢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最后,她凭着求生的本能,钻进了理工学院实验楼下的一处灌木丛里。


    这里有一株茂密的杜鹃花,枝叶交错,勉强能在暴雨中撑起一把漏风的小伞。


    她缩在最里面的泥泞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圆球。


    太冷了。


    湿冷的寒意并不仅仅浮在表面,一点点钻进了骨缝里。


    裴舒羽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却又因为寒冷而变得迟缓。


    她努力把两只前爪缩在胸口,试图以此留住最后一点热气。


    长长的耳朵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雷声。


    轰隆——


    又是一声闷雷,地面跟着震动。


    裴舒羽吓得浑身一抖,原本就缩成一团的身体蜷得更紧了。


    她看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幕,还有不远处实验楼里透出来的、冷冰冰的白光。


    那里或许有人,或许有暖气,但现在的她只是一只异类,一只出现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的怪物。


    没有人会发现她。


    即便发现了,大概也只会把她当成一只被遗弃的、脏兮兮的流浪兔。


    绝望和雨水一起漫上来,几乎要没过头顶。


    裴舒羽吸了吸鼻子,粉红色的鼻尖在冷风中轻微耸动。


    她想哭,可是兔子的泪腺似乎并不发达,她流不出眼泪,只能发出一声细碎的抽噎。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穿透雨声,由远及近。


    是球鞋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的声音。


    裴舒羽警觉地竖起了一点点耳朵,透过杜鹃花枝叶的缝隙,向外张望。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出现在视野里。


    伞下是一个很高的人影,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了下颌。


    路灯的光线被雨雾晕染,勾勒出他冷峻挺拔的轮廓。


    脚步声在距离灌木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死死地贴着地面,祈祷着自己能融化在这片漆黑的泥土里。


    然而,那把黑伞倾斜了一下。


    一道冷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视线,精准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了她身上。


    02


    几分钟前,理工大楼顶层的空气动力学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


    裴凛坐在显示器前,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瞳孔里倒映着无数条正在模拟风洞中流动的、复杂的绿色线条。


    他在做关于高超音速飞行器边界层分离的最终模拟。


    这是一个枯燥、精密,且容不下丝毫误差的过程。


    空气是流动的介质,是不可控的变量,而他要做的是用公式和算法,将这种无序的混乱,驯化成最优的升力。


    计算键按下,漫长的计算时间后,屏幕上的湍流模型终于在临界点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动态平衡。


    数据收敛,模型并未崩塌。


    裴凛向后靠进人体工学椅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视线扫过桌角的时间显示。


    20:45。


    窗外的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隔音棉,将实验室包裹在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里。


    他并不讨厌这种孤寂。


    比起充满了无效社交和不可控情绪的外部世界,这里的逻辑要清晰得多。


    一就是一,零就是零,付出计算,就能得到确定的结果。


    裴凛关掉设备,切断电源。


    实验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


    他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穿上,拉链拉到领口,拿起长柄伞,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直到一楼。


    门开的瞬间,潮湿、带着土腥味和腐烂落叶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这是属于混乱的、自然界的气味。


    裴凛撑开伞,走进雨里。


    他的步速很快,也是精密的,每一步都避开了地砖松动可能溅起污水的区域。


    裴凛打算回公寓,冲个澡,然后睡六个小时。


    直到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前方的灌木丛里的异常。


    在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深绿发黑的杜鹃花丛根部,有一团极其违和的白色。


    过分白了,也过分干净了,不像是自然界里应该存在的东西,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吸饱了水的棉花团。


    裴凛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伞沿,冷淡的视线穿透雨幕,落在了那团白色的物体上。


    那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栗,如若濒死的挣扎。


    裴凛皱了下眉。


    他转过身,迈步走了过去,视线穿过雨幕和枝叶的缝隙,终于看清了那团东西。


    是一只兔子。


    而且是一只在这个纬度和生态系统中绝对不该出现的、明显带有宠物特征的垂耳兔。


    它的状态很糟糕。


    原本应该蓬松柔软的白色长毛,此刻被雨水完全淋透,湿漉漉地成缕黏在身上,露出了底下粉色的、脆弱的皮肤。


    因为它把自己缩得太紧,脊椎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显得瘦骨嶙峋。


    兔子标志性的长耳朵无力地耷拉在泥水里,耳朵尖上沾着一块脏兮兮的灰斑。


    它在发抖。


    裴凛站在它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它。


    在这个暴雨的夜晚,气温只有十二度。


    对于这种恒温动物来说,湿透加上失温,它的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裴凛垂着眼,看着它瑟瑟发抖的样子,耷拉在泥水里的耳朵尖,随着身体的颤抖一晃一晃。


    看起来很可怜。


    裴凛在雨中站了三秒钟。


    理智告诉他应该站起来走人。


    毕竟这是一只来路不明的脏兔子,带回去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洗澡、驱虫、喂食。


    裴凛并没有养宠物的打算,如果要养,也不会是一只兔子。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弱小的生命无声消逝,原本就是自然界再正常不过的优胜劣汰。


    可是,当他想要收回视线的时候,那只兔子似乎感应到了那点冷酷的去意。


    它没有力气叫唤,只是把脑袋往泥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原本就垂着的耳朵更加灰败地耷拉下去,贴着地面,像是已经接受了被抛弃的命运,准备好迎接死亡的降临。


    裴凛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称不上理性的冲动。


    把兔子带回去又怎么样。


    裴凛确信自己能照顾好一只兔子。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但他认为,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袖手旁观。


    算了。


    裴凛蹲下了身。


    黑色的伞面向前倾斜,遮住了头顶那片不断砸落雨水的夜空,在这个狭小的灌木丛角落里,撑起了一方干燥的、没有雨声的寂静空间。


    随着他的靠近,这团白色的毛球明显瑟缩了一下,试图往更深处的阴影里钻,但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后腿蹬了一下泥土,却只是把自己弄得更脏。


    裴凛伸出了手,没有犹豫,直接抓住了这团湿漉漉的、沾着泥水的毛球。


    手指陷入湿透的绒毛里,触感很软,软得有些不可思议,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云。


    但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这具小小的躯体传来的、高频的战栗。


    脆弱的、好像随时会停跳的心脏,正撞击着他的指腹。


    很轻。


    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航模零件都要轻。


    兔子在他手里僵硬了一瞬,四只沾满泥水的爪子无助地悬空垂着,它黑色的、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湿漉漉的,像是在哭。


    裴凛垂眸,和这只看起来快要死掉的生物对视了一秒。


    随后,他拉开了黑色冲锋衣的拉链。


    冲锋衣的内衬是干燥的抓绒。


    裴凛将手里这团脏兮兮、湿漉漉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只让它的小脑袋露在领口外面,确保它能呼吸。


    他重新拉好拉链,只留出最上面的一小截,隔着防水面料,虚虚地托住了这一小团微弱的起伏。


    “别乱动。”


    裴凛重新撑好伞。


    雨还在下,但怀里的颤抖似乎轻微了一些。


    他转身走回了石板路,朝着校外公寓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空气动力学知识全部来自于本人本科阶段做实验的亲身体验TT


    如果有错就是时间太久我记错了,请大家谅解!


    跑仿真数据真的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


    第67章


    03


    裴舒羽知道, 她被一个好心的男生捡起来了


    还放进了冲锋衣里。


    世界被压缩成了一个极其狭窄、幽暗,却又充满了干燥暖意的囊袋。


    冲锋衣的拉链大概是防水的压胶工艺,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和雷鸣。


    裴舒羽缩在捡起她的男生的怀里, 四只爪子无处着力,只能紧紧地钩住抓绒的内衬。


    黑暗放大了嗅觉。


    没有令人窒息的泥土腥气, 没有冰冷的雨水味。


    反倒有一种很淡、很干净的气息。


    像是晒干的白桦木,混合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清冷。


    这些味道被他的体温烘热了,变成了一种令人发晕的、干燥的安全感。


    裴舒羽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她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她听见了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震动。


    “咚、咚、咚。”


    是这个男生的心跳。


    对于人类而言只是普通的生理体征,但对于此刻只有巴掌大小的裴舒羽来说,这声音巨大得堪比雷鸣。


    每一次震动,都会顺着她湿漉漉的脊背传导过来,震得她耳朵发麻。


    她能感觉到男生在走路。


    他的步幅很大,但身体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稳, 像是刻意收敛了行走的颠簸。


    并没有过太久, 或者是时间的流逝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了。


    一阵金属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后,一直包裹着她的、潮湿的风声彻底消失了。


    周围变得很安静。


    “滋啦——”


    头顶传来了拉链滑动的声音, 光线像水一样灌了进来。


    裴舒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秒,才试探性地睁开。


    兔子的视力让她无法看清周围的细节, 整个世界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带着微微颤动的颗粒感。


    但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秩序。


    没有杂乱的堆积物或者鲜艳刺眼的色块。


    视野里是大片大片冷静的灰与白, 线条横平竖直。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纸张味道, 也许是因为这里堆满了书。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在她的视野盲区里, 像是一座突然倾覆的山,带着尚未散去的室外寒气。


    裴舒羽本能地想要后退,后腿在冲锋衣的内袋里蹬了一下,却只踩到了一团软绵绵的布料。


    男生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但很精准,虎口卡住她的腋下,将她从温暖的怀里提了出来。


    骤然失去热源,湿透的绒毛再次变得冰凉。


    裴舒羽在半空中瑟缩了一下,四肢僵硬地悬垂着,那对沉重的长耳朵无力地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男生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走进了浴室,把她放在了一个架子上的吸水垫上。


    垫子是深灰色的,干燥,粗糙。裴舒羽一踩上去,四只爪子就立刻深陷其中,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稍微没那么慌张了。


    但她还是不敢动。


    她努力仰起头,想要看清男生的脸。


    但在兔子的色谱里,并没有男生嘴唇的那抹薄红。


    她只能看见他冷白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深邃得像是墨水一样的眼睛。


    他很高,站在灯光下,阴影投射下来,将小小的她完全笼罩。


    男生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条白色的毛巾。


    他没有立刻动手,先看了看手里那条干净、柔软、带着点柔顺剂香味的毛巾,又看了看吸水垫上那团脏兮兮的生物。


    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裴舒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表情。


    作为人类的羞耻心在这一刻迟钝地复苏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脏,很狼狈,还会弄脏他洁白的地垫和毛巾。


    裴舒羽低下头,有些自惭形秽地把那两只沾满泥浆的前爪往肚子底下藏了藏。


    “别动。”


    头顶传来男生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有些空旷。


    下一秒,那条毛巾落了下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粗暴,视线被白色的织物遮挡,世界变成了一片柔软的昏暗。


    男生的手隔着厚厚的毛巾,按在了她的背上。


    他似乎没有养过宠物,动作生疏而僵硬,用一种按压的方式,试图吸走她身上多余的水分。


    力道不轻不重。


    裴舒羽缩在毛巾下面,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按过她的脊椎,抚过她冰凉的耳朵。


    从掌心透进来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发抖的身体里。


    她闻到了毛巾上那种好闻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合着男生手上淡淡的洗手液香气。


    不受控制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此时此刻,安全了。


    04


    掌心下的触感很奇怪。


    隔着一层厚实的纯棉毛巾,那团生物在他的手掌下瑟瑟发抖。


    太小了,骨架脆弱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捏碎。


    裴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毛巾的白色纤维上已经蹭上了泥印,甚至还有几根枯草。


    他对饲养这种啮齿类动物毫无经验。


    在他的认知里,处理脏东西的逻辑通常是直接水洗,但这东西看起来实在太脆弱,他不确定能不能直接把它丢进洗脸池里冲刷。


    裴凛单手按着毛巾包裹住的那团凸起,防止它乱跑,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搜索栏输入关键词:捡到的兔子、清洁、淋雨。


    屏幕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裴凛快速浏览过几行搜索结果,视线在“应激反应”和“失温致死”几个字眼上停留了两秒。


    ——不能水洗。


    ——必须立刻吹干。


    ——保持温暖。


    麻烦。


    裴凛在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但锁屏的手指并没有犹豫。


    他把手机放回大理石台面,重新看向吸水垫上的那一团毛球。


    既然不能水洗,就只能擦拭。


    他重新调整了毛巾的位置,动作比刚才稍微有了点章法。


    修长的手指隔着布料,沿着兔子脊背的线条向下按压,力道控制在范围内——既要吸走水分,又不能压坏那几根细得可怜的肋骨。


    兔子很乖。


    或者说是被吓傻了。


    除了偶尔因为他的动作幅度而极其细微地抽搐一下,它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摆弄。


    这比他预想中会上蹿下跳、搞得浴室一片狼藉的场景要好很多。


    大部分泥水被毛巾带走后,裴凛转身拉开镜柜,取出了深灰色的吹风机。


    插上电源,他的手指停在风速档位上。


    回想起刚才搜索结果里提到的“听觉敏感”,他没有直接对着兔子开机,而是先把出风口对着自己的手背,推到了最低档,按下热风键。


    “呼——”


    低沉的马达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响起。


    即便已经调到了最小,那一团白色的生物还是明显地缩了一下,耳朵死死地贴在脑后,整个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裴凛没什么表情地伸出左手,虎口张开,轻轻罩住了兔子的脑袋和那对长耳朵,物理隔绝了一部分噪音。


    “忍着。”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右手握着吹风机,保持着大概二十厘米的安全距离,暖风开始在潮湿的绒毛间穿梭。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随着水分的蒸发,原本那一团脏兮兮、湿哒哒像烂抹布一样的东西,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那些纠结在一起的毛发在热风中蓬松开来,泥点被抖落,露出了原本的色泽。


    不是纯白,耳朵尖和脊背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灰咖色晕染。


    干燥后的绒毛手感极好。


    热风烘得它暖烘烘的,摸上去像是一团有生命的高级羊绒,指尖陷进去几乎找不到底。


    裴凛在拨弄它后颈毛发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多摩挲了两下。


    十分钟后,他关掉了吹风机。


    浴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种干燥的、混合着洗发水残留香气的暖意。


    面前这只兔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它蹲坐在深灰色的吸水垫上,蓬松得像个刚出炉的面包,只有那双黑润润的眼睛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湿气,呆呆地看着前方。


    有点可爱。


    裴凛拔掉插头,缠好电线,放回柜子。


    接下来是安置问题。


    让它在六十平的公寓里自由活动是不可能的。


    裴凛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生物在他的地毯上排泄,或者咬坏他的书和电线。


    他走出浴室,在储物间里翻找了片刻,找到了一个之前买登山鞋留下的硬纸盒。


    盒子够大,也够深。


    他找了一件不再穿的旧纯棉T恤,叠了两下铺在盒子底部,然后走回浴室,单手捞起那团蓬松的生物。


    干燥后的兔子变轻了,也变滑了。


    把它放进纸盒里时,它立刻警觉地缩到了角落里,爪子踩在T恤上,陷出一个小坑。


    “待着。”


    裴凛看了它一眼,然后把纸盒搬到了客厅的角落——那里背风,且离他的卧室不远不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裴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


    刚才一路把它揣在怀里,胸口的布料上留下了一片洇湿的痕迹,还沾了几根兔毛。


    他皱了皱眉,把冲锋衣脱下来扔进脏衣篓,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既然决定要养,哪怕只是暂时收留,基本的生存物资也是必须的。


    他不喜欢凑合,更不喜欢因为准备不足而产生的混乱——比如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这只兔子因为饥饿而啃食家具,或者因为没有厕所而随地排泄。


    裴凛走到玄关。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的那个纸盒。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家里多了个活物的异样感在心头稍纵即逝。


    裴凛收回视线,推门而出。


    电梯下行。他在手机地图上定位了最近的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超市,距离两公里。


    清单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提摩西草——搜索显示这是主食。


    兔粮——辅助营养。


    饮水器——防止打翻水碗弄湿地面。


    厕所和木屑粒——这是为了他公寓的清洁度着想,优先级最高。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裴凛有些奢侈地选择了打车,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到家。


    第68章


    05


    随着大门落锁的“咔哒”一声轻响, 公寓陷入了一片死寂。


    裴舒羽缩在这个对她来说大得像个堡垒的纸箱里,爪子底下踩着那件柔软的旧棉布T恤。


    周围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在一片漆黑中咚咚作响。


    劫后余生的惊悸慢慢退去,理智终于迟缓地回到了这具小小的身体里。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成一只兔子?


    是做梦吗?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累了, 睡一觉,就能变回去?


    她拼命回想黑暗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刻,只有旧书纸张的气味,窗外连绵的雨声, 还有突如其来的眩晕。


    并不是魔法,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药水,仅仅一眨眼,世界就颠倒错乱。


    裴舒羽想掐自己一下,看看能不能醒过来,可是抬起手, 却只看见了一只覆满白色绒毛的爪子。


    妈妈要是知道自己失踪了, 一定会非常非常担心吧。


    裴舒羽有点难过,她低下头, 动了动鼻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男生的味道。很淡的植物气息, 混杂着一点点干燥的纸张气息。


    刚才,虽然视线模糊, 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裴舒羽还是看清了他的轮廓。


    很瘦, 很高, 轮廓清晰且利落,很英俊,也很冷漠。


    还有冷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裴舒羽抖了抖耳朵, 一段模糊的记忆忽然在脑中对上了号


    是裴凛。


    工学院那个很有名的裴凛。


    即便是裴舒羽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听说他是工学院所有教授最喜欢的学生,听说他拒绝了所有社团的邀请,听说他拿到了很多奖学金,听说他正在带队参加什么国际大赛。


    大家都说他长得好看,就是太冷了,和他研究的零件和课题一样冷,没什么人情味,也有一点怪异,不太合群。


    裴舒羽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传闻中冷得不近人情的裴凛,居然会在暴雨夜的草丛里,捡一只脏兮兮的兔子回家。


    这简直就像是看到一台精密的数控机床突然开始织毛衣一样诡异。


    裴舒羽有些不安地在T恤上踩了踩。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浴室里的一幕,他给她擦毛的时候,动作虽然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裴凛按压的手法,比起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更像是在维护一个刚刚清洗过的精密零件。


    甚至在用吹风机的时候,他还嫌弃地让她“忍着”。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养宠物。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击中了裴舒羽的天灵盖。


    工学院实验兔子


    她的耳朵瞬间半立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他该不会是把她捡回来做实验的吧?!


    虽然她不知道空气动力学和兔子有什么关系,但是万一呢?万一他想研究“长耳类哺乳动物在强对流天气下的空气动力学特征”呢?


    或者是把她放进风洞里吹?


    裴舒羽越想越害怕,她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个巨大的纸箱,现在看起来不再像是庇护所,更像是一个临时关押实验样本的囚笼。


    而裴凛刚才出门不会是去准备实验器材了吧!


    裴舒羽急得在箱子里团团转,前爪扒着高高的纸箱壁,试图寻找越狱的可能。


    可是箱壁太滑了,高度也绝望地超过了她的弹跳极限。


    就在她试图用牙齿啃咬纸箱边缘的时候,玄关处传来了响动。


    门打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朝客厅走来。


    裴凛回来了。


    裴舒羽立刻松开了嘴里的纸板,心虚又惊恐地缩回了角落里,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抹布。


    脚步声停在了纸箱旁。


    阴影投了下来。


    裴舒羽紧紧闭着眼睛,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了箱子里,把她捞了起来。


    身体腾空,那种失重感让裴舒羽本能地想要挣扎,但还没等她蹬腿,她就被塞进了一个新的空间里。


    是一个狭小的、带着栅栏门的塑料箱子。


    是航空箱。


    箱子里铺着软垫,但空间很局促,四面都是硬邦邦的壳,只有正面的网格门透进一丝光亮。


    “咔哒”。


    门关上了。


    裴舒羽趴在栏杆上,绝望地看着外面。


    完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运输笼。


    他要把她带走了。是要带去实验室吗?还是觉得这只兔子太麻烦,要把她扔到更远的地方去?


    视野晃动起来。


    裴凛提起了航空箱。


    透过晃动的网格,裴舒羽只能看见他深灰色的卫衣下摆,和一双长腿。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传来,裴舒羽缩在航空箱的角落里,随着裴凛的步伐一颠一颠。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倒霉的兔子了。


    她把脸埋在两只前爪里,耳朵悲伤地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如果如果一定要做实验的话。


    能不能先给她吃一点兔粮再开始?


    她到现在,晚饭都还没吃呢。


    06


    该怎么养一只兔子?


    这是裴凛现在面对的问题,他从未了解过。


    不过,他有信心解决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问题。


    出租车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裴凛坐在后排,并没有看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光,视线垂在手机屏幕上。


    搜索栏里的关键词已经从最初的“清洁”变成了更为系统的“兔子饲养指南”。


    网页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


    “兔子是直肠子,但也拥有极度脆弱的消化系统。”


    “应激反应可能导致猝死。”


    “牙齿过长会刺穿口腔,需要无限量供应提摩西草磨牙。”


    裴凛的眉心微微蹙起。


    实在是一种非常麻烦的宠物。


    车子停在了一家亮着灯的宠物生活馆门口。


    “到了。”司机提醒道。


    裴凛付钱下车,推开玻璃门。店里暖气很足,混合着一股猫粮和木屑的味道。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店员是个年轻女生,正低头理货,看见裴凛进来时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很少见到气质这么冷淡、看起来应该出现在学术报告厅而不是宠物店的男生。


    裴凛没有废话,直接报出了刚才在车上背下来的清单。


    “幼兔粮,提摩西草,滚珠水壶,厕所,除臭木屑粒。”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最好的。”


    店员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手脚麻利地帮他拿货:“您是刚养兔子吗?多大的兔子呀?”


    “捡的。”裴凛言简意赅,“垂耳兔,白色,很小。”


    店员拿兔粮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捡的?流浪兔吗?那身上可能会有寄生虫或者皮肤病哦,而且淋了雨很容易生病的。您家里有其他宠物吗?”


    “没有。”


    “那也最好先去医院做个检查,驱个虫。”店员建议道,“兔子很娇气的,有些潜在问题看不出来。”


    裴凛看了一眼手中提着的两大袋草和粮。


    既然决定负责,就没有做一半的道理。如果把那个东西带回家只是为了让它死在客厅的纸箱里,那他今晚的所有行动都将沦为沉没成本。


    “知道了。”裴凛目光扫过货架,指了指最高处的一个米白色的航空箱,“把那个也拿下来。”


    一个小时后。


    依然是出租车。


    只是这一次,裴凛的腿边多了一个航空箱。


    箱子里很安静,那只兔子自从被他从纸箱转移进来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


    最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离他家有四公里。


    前台挂号,填写信息。


    宠物姓名:无。


    品种:垂耳兔。


    年龄:未知。


    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有经验。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裴凛把航空箱放在不锈钢诊疗台上,打开了门。


    “出来吧。”他低声说。


    里面毫无动静。


    医生笑了笑,伸手进去,熟练地把那一团白色的生物掏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到了陌生环境,兔子僵硬得像个摆件,四只爪子紧紧收在身下,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地任由医生摆布。


    “这小家伙吓坏了。”医生一边说,一边拿听诊器按在它的胸口,“心跳有点快,不过精神看起来还行。”


    接下来是检查五官。


    裴凛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垂眸看着。


    他看着医生掰开它的三瓣嘴,检查牙齿。粉色的鼻头因为紧张而飞快地翕动,黑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似乎含着水光,正无助地看向裴凛的方向。


    虽然知道那是某种求生本能的注视,但裴凛还是莫名地觉得,它在向他求救。


    “牙齿没问题,很健康。”医生松开手,又去翻它的耳朵,“耳道也挺干净,就是有点耳螨,滴点药就行。”


    最后,医生把它翻了个面,肚皮朝上。


    那一瞬间,裴凛看到那两只后腿猛地蹬了一下,但在医生的安抚下很快又软了下去,露出了粉白色的、毛绒绒的肚皮。


    像个毛绒玩具一样瘫在那里。


    有点滑稽。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医生笑着宣布性别,然后把它翻回来,放在电子秤上,“1.2公斤。有些偏瘦,但也算正常。”


    小姑娘。


    裴凛视线落在它那团短尾巴上,若有所思。


    “好了,基本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营养不良,加上受惊。”医生开了单子,“我给开一支体外驱虫药,回去观察两天,如果吃喝正常就没问题。”


    医生把兔子放回航空箱前,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运气不错,捡到这么乖的兔子。”


    裴凛走过去,提起航空箱。


    透过网格,很乖的兔子正缩在里面,用屁股对着他,似乎在抗议刚才被翻来覆去的遭遇。


    裴凛没说话,只是提着箱子的手稍微稳了一些。


    如果是只健康的、听话的兔子。


    那勉强可以接受它成为公寓的一部分。


    他去前台结了账,带着药和兔子,重新走进了雨夜里,等待下一辆接单的出租车。


    雨势并没有减小的迹象,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软件显示接单的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裴凛站在路边的避雨处,单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航空箱,尽量让箱体保持平稳。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穿过箱门上的透气网格,落向内部。


    刚才还在装死的白团子,这会儿似乎缓过劲来了。


    大概是觉得这个狭小的空间比外面更安全,她正蹲坐在那块软垫上,两只短短的前爪并在一起,极快地在脸上搓动。


    像是在洗脸。


    搓了几下后,她又费力地伸出爪子,试图去勾自己那只垂下来的长耳朵。勾住了,便抱在怀里仔细地清理,粉色的鼻头一耸一耸,动作忙碌又认真。


    因为身体蜷缩起来,原本就圆润的体型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完美的球体,随着洗脸的动作一颤一颤。


    看起来很笨拙,但确实有点可爱。


    裴凛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慢慢地开始思考,既然带回去了,总该有个称呼。


    总不能一直叫它“兔子”或者“喂”。


    医生说,是只小姑娘。


    如果是女孩的话


    裴凛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团像雪一样白、又像云朵一样蓬松的毛发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抓在手里时的触感。


    软绵绵的,没什么骨头,手感像某种糯米做的甜食。


    像是那种外面裹着一层雪白糯米粉,里面包着奶油,轻轻一捏就会陷下去的甜点。


    裴凛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破开雨幕驶来的车灯,想好了她的名字。


    就叫“糯米”吧。


    第69章


    07


    如果说变成兔子是裴舒羽十九年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特大暴雨, 那么此刻身处的宠物医院诊疗室,大概就是这场灾难中的最糟糕的部分。


    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 混杂着陌生动物的体味,对于嗅觉被放大了数倍的兔子来说, 这简直是一种嗅觉上的暴力。


    虽然她在生理结构上只是一团不足两斤重的毛绒生物,但她的灵魂还是那个有着极高羞耻心的女大学生。


    而现在,这份羞耻心正在被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复碾压。


    “心肺听诊正常。”


    医生戴着蓝色的**手套,手指也是凉的, 毫不客气地拨开她胸口的绒毛。金属听诊器像一块冰,贴上她温热的胸口,冻得裴舒羽浑身一激灵,四肢爪子本能地在光滑的台面上打滑,发出指甲刮擦的细微声响。


    她想躲,可那双大手的虎口卡住了她的前肢, 像铁钳一样无法撼动。


    紧接着是更过分的检查。


    医生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拇指和食指用力,强行撬开了她的嘴巴。


    “牙齿咬合也没问题, 没有倒钩。”


    裴舒羽被迫张着嘴, 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能感觉到裴凛就站在旁边,此刻正垂着眼,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毫无尊严的模样。


    太丢人了。


    真的不想活了!


    裴舒羽现在只能对自己说,没关系, 现在她只是一只兔子。


    兔子和西语系的裴舒羽有什么关系?


    然而,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时刻。


    医生检查完头部,忽然两手一抄,动作熟练地将她整个身体翻了过来——肚皮朝上, 四脚朝天。


    “来,看看公母。”


    那一瞬间,裴舒羽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作为人类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是一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随便地把最私密的腹部暴露在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个认识的学长面前?


    她下意识蹬着后腿,但是这无异于蚍蜉撼树,裴舒羽只好假装自己真的是一只兔子,躺着装死。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医生笑着宣布性别。


    小、姑、娘。


    裴舒羽生无可恋地瘫软在诊疗台上,两眼发直,耳朵无力地垂落在台面边缘。


    她不想做人了,也不想做兔子了。


    重新回到航空箱那个狭窄幽暗的空间时,裴舒羽还没从那种巨大的羞耻感中缓过劲来。


    裴凛提着箱子,站得很稳。


    裴舒羽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浑身上下的毛都炸着。


    虽然医生说她很健康,但她觉得哪里都不对劲。那个医生带着橡胶味的手套摸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异样触感。


    难受。


    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不舒服。


    一种源自草食动物本能的清洁欲逐渐占据了上风,盖过了人类的理智。


    裴舒羽忍不住抬起两只短短的前爪,有些笨拙地互相摩擦了几下,像是在打肥皂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快速地用爪子在沾染了陌生气味的脸上用力搓动。


    一下,两下。


    从鼻尖搓到眼睛,再从眼睛搓到耳根。


    她越搓越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刚才丢掉的面子和沾染的气息全部洗掉。


    搓完脸,她又不得不费力地扭过身子,去够自己那对沉甸甸的长耳朵。


    对于垂耳兔来说,这对耳朵其实很累赘。


    裴舒羽用两只前爪抱住一只耳朵,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梳理着上面的绒毛。


    动作极其熟练,让她觉得很舒服。


    等她把左边的耳朵舔顺了,正准备换右边的时候,动作忽然僵住了。


    等等我在干什么?


    裴舒羽的两只爪子还抱着耳朵,舌头甚至还抵在绒毛上,整只兔保持着一个极其扭曲且滑稽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我在用口水给自己洗澡?


    作为裴舒羽的那部分理智在此刻终于回笼,巨大的羞耻感比刚才在医院时还要猛烈地反扑回来。她怎么这么快就堕落了?怎么这么快就适应了这种动物习性?


    就在她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道视线。


    裴舒羽警觉地松开了耳朵,慢吞吞地、怯生生地抬起头。


    隔着航空箱那层黑色的金属网格,她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裴凛正侧着头看她。


    路灯从侧面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他在看她。


    而且似乎已经看了很久了。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两只前爪藏到了肚子底下,试图掩盖刚才那个像只真正兔子一样洗脸的自己。


    忽然,一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伸了过来,穿过了铁丝网格,带着一点点室外的凉意,悬停在了她的面前。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手指轻轻往前送了一点,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湿漉漉的、因为紧张而正在飞快颤动的鼻尖。


    触碰只是一瞬间,很轻,有些痒。


    裴舒羽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粉色的三瓣嘴动了动。


    “糯米。”


    男生低沉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轮胎摩擦声中清晰地响起。


    裴舒羽愣住了,傻乎乎地看着那根还没收回去的手指。


    糯米?


    是在叫她吗?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雪白的、蓬松的皮毛,软绵绵的,确实有点像。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随便,甚至有点好笑。


    如果是作为“裴舒羽”这个名字的代号,她一定会抗议。


    但此刻,她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随口的代号,更像是一份被接纳的证明。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只雨夜里来路不明的流浪兔,而是属于这根手指主人的“糯米”。


    回到公寓的时候,裴舒羽已经累得连一根胡须都不想动了。


    折腾了一晚上,饥饿、寒冷、惊吓,早已透支了这具小小身体的全部能量。


    裴凛把航空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并没有急着把她放出来。


    裴舒羽趴在箱子里,透过网格,看着男生此刻正脱掉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半蹲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的身边堆满了刚才从宠物超市买回来的大包小包。


    裴舒羽看见他拿起说明书,眉头微蹙,认真地研究着那个双层兔笼的组装图。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卡扣住栅栏,拧紧螺丝。


    很快,一座对于兔子来说堪称“豪宅”的新家拔地而起。


    他撕开一袋除臭木屑,动作很轻地铺在笼底,铺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就很软。


    接着是滚珠水壶,裴凛比划了一下高度,调整了三次,直到确认这个高度她抬抬头就能喝到,才固定下来。


    食盆里倒进了散发着草香味的兔粮,草架被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块用来磨牙的小木块。


    裴凛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他手下组装的不是一个兔笼,而是一个精密的气动模型。


    裴舒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酸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了上来,把眼眶都熏热了。


    之前在实验楼下的巷子里,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以为像裴凛这样有些冷漠的人,看到一只脏兮兮的病兔,最多只会皱皱眉,然后漠然地绕道走开。


    毕竟他的时间那么宝贵,每一分钟都应该用来计算公式,而不是浪费在一只毫无价值的啮齿动物身上。


    可是他不仅把浑身湿透的她捡了回来,揣在怀里给她取暖,带她去看了医生,花了好多钱买这些东西,现在还在深夜里,亲手给她布置一个温暖的窝。


    原来裴凛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啊。


    “好了。”


    裴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过来,打开了航空箱的门,动作很轻。


    “出来吧。”他对她说,“糯米。”


    这一次,裴舒羽没有犹豫。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鼻尖动了动,闻到了提摩西草清新的香气。


    她跳进了那个新家。


    脚掌踩在松软的木屑上,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那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虽然很给别人添麻烦,虽然这只是一次无奈的寄居。


    裴舒羽蹲在食盆前,咬了一口干草,看着正拿着湿巾仔细擦拭手指的裴凛。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冷硬,但眉眼间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裴舒羽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在变回人类之前,一定要乖乖的,做一个不吵不闹的好室友,绝不给他惹麻烦,不咬坏他的书,也不乱跑。


    等到变回人类的那一天


    她一定会郑重地、好好地向他道谢,把这些医药费和生活费都还给他。


    08


    客厅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被限制在沙发一隅,其余地方都沉在昏暗的阴影里。


    裴凛没有回房间,而是抱臂站在新组装好的兔笼前。


    “咔嚓、咔嚓。”


    很有节奏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凛看着垂耳兔那圆滚滚的屁股,随着咀嚼的动作,那团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尾巴也跟着轻微颤动。看起来像一颗沾了糖霜的糯米团子,软乎乎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看了很久。


    裴凛向来是个缺乏多余好奇心的人,对这种除了进食和排泄之外没有任何产出的生物,以前从没投去过哪怕一秒的关注。


    但现在,看着那个三瓣嘴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型碎纸机一样,极快地蠕动,把一根长长的草茎一点点吸进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连带着长长的耳朵也跟着轻微颤动。


    有点怪异的可爱。


    这就是他在暴雨夜捡回来的麻烦。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正在进食的兔子忽然停了下来。它警觉地转过头,黑珍珠似的眼睛在昏暗中反着一点亮光,湿漉漉的鼻子快速翕动了两下,确认是那个给它饭吃的人之后,才又转回去,继续发出那种解压的“咔嚓咔嚓”声。


    毫无防备。


    一副心很大的样子。


    裴凛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残留着刚才触碰它鼻尖时那种微凉湿润的触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零点十分。


    已经严重超出了他平日的作息时间。


    如果是平时,他此刻应该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为了第二天高强度的工作养精蓄锐。


    “睡了。”


    他对着笼子里那个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小东西低声说了一句。


    也没指望它能听懂。


    裴凛关掉了落地灯,客厅彻底陷入了黑暗。但在转身回房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的笼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栏杆上,或者是爪子扒拉木屑的声音。


    并不是回应,只是另一种生物存在的证明。


    在这个空旷冷清的公寓里,这种细微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兀,却并不让人讨厌。


    裴凛在黑暗中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推门进了卧室。


    翌日,温华大学食堂。


    正是午餐高峰期,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热气和嘈杂的人声。外面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湿气从门口涌进来,把地板踩得全是泥印子。


    裴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清淡的定食。


    他对面的位置被粗暴地拉开,一个穿着风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生端着餐盘坐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沈亦和把手里的冰美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这鬼天气,真不想来上课。”沈亦和抱怨了一句,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几分八卦的神色,“哎,裴凛,昨天的大新闻你听说了没?”


    裴凛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如果你是指纳斯达克指数的波动,我没兴趣。”


    “谁跟你聊股票啊,我又不是在跟你做大作业。”沈亦和翻了个白眼,身体前倾,神神秘秘地说,“是学校里的事。昨天文学院有个女生失踪了。”


    裴凛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失踪?”


    “对啊,叫裴舒羽。名字跟你还挺像的。”沈亦和叹了口气,有些唏嘘,“听说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平时独来独往的。昨天暴雨,教授联系不上人,查监控也没看见出校门,你说邪门不邪门?现在学校论坛都炸了,大家都在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凛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对这种带有都市传说色彩的校园新闻向来缺乏敏感度。


    在这个庞大的校园系统里,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短暂地脱离社交网络,或许是情绪崩溃,或许只是单纯想躲起来。


    对于他来说,那个叫“裴舒羽”的名字,仅仅是一个陌生的符号,与他毫无交集。


    “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裴凛淡淡地给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推测,然后夹起一块西兰花。


    “你这人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沈亦和摇了摇头,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冷淡的反应,“那可是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你就这反应?”


    裴凛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安静地吃饭。


    过了几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开口,抛出了一个比“活人失踪”更让沈亦和震惊的消息。


    “我昨天捡了一只兔子。”


    “噗——咳咳咳!”


    沈亦和刚喝进去的一口冰美式差点喷出来,他狼狈地抽了张纸巾擦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好友。


    “你说什么?你捡了什么玩意儿?”


    “兔子。”裴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捡了一支笔,“白色的,垂耳兔。”


    沈亦和张着嘴,像是第一天认识裴凛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不是,裴凛,你被夺舍了?”沈亦和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连我进你房间都要先套上鞋套的、什么东西都不准动的人?你养兔子?那玩意儿又臭又掉毛,还要伺候吃喝拉撒,你能受得了?”


    在沈亦和的认知里,裴凛这种人,家里就应该只有冷冰冰的模型和永远看不完的书,任何有生命体征的东西出现在他的领地里都是一种亵渎。


    裴凛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沈亦和的描述感到不满。


    “不臭。”他纠正道,声音冷了几分,“而且很乖。”


    昨晚他确认过,糯米身上只有雨水的味道和淡淡的草香,并没有沈亦和说的那种异味。


    而且她缩在笼子角落里的样子,安分守己,完全没有打扰到他的生活。


    “很乖?”沈亦和捕捉到了这个词,“我还真有点好奇了。有照片吗?给我开开眼。”


    裴凛面无表情地拒绝:“没拍。”


    “啧,你这人真没趣。”沈亦和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杯,忽然来了兴致,“哎,既然没照片,那放学我去你家看看呗?”


    裴凛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不行。”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拒绝。


    “别这么小气嘛。”沈亦和早就料到他会拒绝,又开始尝试说服他,“我又不光是为了看兔子。孟听也特别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成天念叨着想养。但我现在也养不了,正好带她去过过瘾,顺便给你参谋参谋怎么养。”


    裴凛有轻微地动摇。


    他昨天在网上查养兔攻略的时候,繁杂的注意事项确实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球虫、积食、脚皮炎,对于从未养过宠物的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如果是孟听的话,应该懂这些。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给笼子里加草的时候,糯米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样子。


    虽然看起来精神不错,但他确实担心自己这种养法会让脆弱的小东西生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沈亦和观察着裴凛的神色,知道有戏,立刻乘胜追击:“放心,孟听很细心的,而且我们保证不乱碰你的那些宝贝模型,看完兔子就走,绝对不超过半小时。”


    裴凛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了他一下。


    “只准看兔子。”


    他松口了,虽然语气依然勉强,“还有,它胆子很小,昨晚刚捡回来还有应激反应,你们去了别大呼小叫的。”


    “好好好!”沈亦和比了个手势,“我保证把嘴缝上,只用眼睛看。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和孟听一块儿过去。”


    裴凛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吃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昨晚那个画面——


    那只叫糯米的兔子,用两只前爪抱着耳朵像洗脸一样搓动,然后傻乎乎地看着他。


    失踪的女生,和家里那只捡来的兔子。


    这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信息在这一刻诡异地在大脑皮层并列出现了一瞬,又很快被理智切断。


    裴凛合上书,将那点奇怪的联想压了下去。


    只要那只兔子能好好的,其他的闲事,与他无关。


    第70章


    09


    裴舒羽这一觉睡得很沉, 也很碎片化。


    兔子的睡眠似乎和人类不一样,不需要整晚的深眠,而是由无数个短暂的打盹组成的。


    裴舒羽醒过来的时候,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她缩在木屑堆里,耳朵动了动, 听见那个男生在玄关处换鞋的声音,接着是钥匙清脆的碰撞声,最后是防盗门落锁的“咔哒”声。


    裴凛走了。


    公寓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只有加湿器运作声的寂静。


    裴舒羽从角落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以前肢向前趴伏、后腿向后蹬直的姿势。


    这是一种她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舒展, 脊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让她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现在,这个双层别墅归她了。


    裴舒羽开始谨慎地探索她的新领地。


    一楼是生活区,铺满了松软的除臭木屑,踩上去沙沙作响。


    滚珠水壶挂在栏杆上,裴舒羽凑过去, 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颗银色的小钢珠。


    “咕噜”。


    凉凉的水珠渗出来, 润湿了有些干涩的舌尖。


    虽然这种喝水方式对于人类灵魂来说有些怪异,甚至可以说毫无尊严, 但不得不承认, 这种机械结构的供水效率很高,而且真的不会弄湿下巴上的毛。


    她又去扒拉了一下草架。


    绿色的干草散发着一种像是晒过太阳后的清香,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竟然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她抽出一根, 像吃百奇棒一样, 只用了几秒钟就让她消失在不断蠕动的三瓣嘴里。


    吃饱喝足,她顺着那道木质的小斜坡爬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休息平台,视野很好, 透过笼子的缝隙,可以看到客厅的落地窗。


    外面的雨停了,天光是大片的灰白。


    裴舒羽趴在二楼的平台上,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看着窗外发呆。


    变成兔子后的时间流逝变得很慢,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清理自己的毛发,偶尔也会因为想家和担心而感到一点难过,但很快又被一种本能的困意所淹没。


    直到傍晚。


    门口传来了动静。


    裴舒羽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虽然只竖起了一半又垂了下去)。


    这熟悉的脚步声,是裴凛回来了。


    但紧接着,她警觉地抖了抖胡须。


    不对。


    脚步声不止一个。除了裴凛那种总是很有规律、落点沉稳的脚步声之外,还混杂着另外两个稍显杂乱的声音。


    有陌生人。


    裴舒羽瞬间进入了战备状态,她像个受惊的毛球一样,飞快地从二楼滑下来,一头钻进了笼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盯着门口。


    门开了。


    裴凛率先走了进来。他换了鞋,并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侧身让开了位置。


    紧接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他们看起来也是大学生,穿着打扮都很时髦。


    男生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转着车钥匙;女生穿着温柔的针织长裙,背着一个小巧的链条包。


    裴舒羽不认识他们。


    她在西语系是个标准的透明人,除了密友和几个同班同学,几乎不认识什么外系的人。


    这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裴凛的朋友,大概是金融系或者其他什么厉害专业的吧。


    “你的兔子呢?”男生一进门就夸张地提问,视线在黑白灰客厅里扫了一圈。


    “安静点。”


    裴凛的声音冷冷的,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过身,像是个恪尽职守的守门员,挡在了客厅通往笼子的必经之路上。


    “站在那里看,别靠太近。”


    他抬手指了指离笼子还有两米远的沙发背。


    “哇”那个女生发出了小声的惊呼,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目光穿过裴凛的阻挡,直直地落在了笼子的角落里,“她好小一只啊!”


    “是吧!”男生也探头探脑地看过来,“我就说裴凛这家伙转性了,居然养了一只兔子。”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但裴舒羽还是害怕。


    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声音、还有那种被当作观赏动物注视的感觉,都让她感到不安。


    她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木屑里。


    “她好像很怕我们。”女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了,“你看她都在发抖。”


    她扯了扯男生的袖子,示意他闭嘴,然后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裴凛皱了皱眉,似乎想阻止,但那个女生已经蹲了下来。


    她并没有靠得很近,依然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只是尽量放低了身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糯米?”


    女生试着叫了一声裴凛告诉她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好闻的、淡淡的花香气,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


    裴舒羽的耳朵动了动。


    女生冲她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喜爱和善意,并没有那种要把她抓出来玩弄的意图。


    “糯米,别怕呀。”她轻声哄着,“姐姐只是来看看你。”


    裴舒羽看着那个女生,作为小兔子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类是安全的,甚至是友好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把埋在怀里的脑袋抬了起来,粉色的鼻尖对着空气嗅了嗅。


    真的很好闻。


    像是春天开在校园花坛里的那种小花。


    裴舒羽忍不住往前挪了一点点,又挪了一点点。


    最后,她大着胆子跳到了笼子边缘,两只前爪搭在栏杆上,隔着铁丝网,好奇地看着那个女生。


    女生惊喜地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沈亦和你看!她过来了!她好乖啊!”


    她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碰碰那个搭在栏杆上的毛茸茸的小爪子。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笼子,就被半路拦截了。


    裴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女生和笼子之间,虽然没有直接推开,但那种拒绝的姿态非常明显。


    “可以了。”


    裴凛垂眸看着笼子里那只居然敢主动凑上去的兔子,语气凉凉的:


    “半小时到了。”


    哪有半小时?明明才过了五分钟。


    女生站起身,抱怨道:“裴凛,你也太小气了吧。糯米明明挺喜欢我的,你看她都主动过来了。”


    裴凛并没有因为她的指控而感到愧疚。


    他侧过身,视线冷淡地扫过那只叛变的兔子,她正傻乎乎地扒着栏杆,一副还要跟人家玩的模样。


    “她视力不好。”裴凛给出了一个毫不留情的解释,“分不清人,只是在确认领地。”


    “”


    女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身边的男朋友。


    那个叫沈亦和的男生耸了耸肩,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拉过女朋友的手:“行了行了,别跟这没人性的人计较。看也看过了,咱们走吧,别耽误裴大工程师养兔子。”


    三个人很快离开了公寓。


    随着门关上,那种令裴舒羽感到紧张的陌生气息终于渐渐散去。


    但她还是扒在栏杆上没有动。


    她有点没看够那个漂亮姐姐。


    而且裴凛刚才把人赶走的样子,真的好凶哦。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只有裴凛一个人回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印着某家精品店logo的纸袋。


    裴凛换了鞋,径直走到笼子前。他低头看着还趴在栏杆上的裴舒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伸手摸她,而是先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淡粉色的、看起来超级软的棉垫子。


    形状像一朵云。


    他打开笼门,把那个看起来和这间冷硬公寓格格不入的粉色垫子放进了笼子的二楼平台。


    “孟听给你的。”


    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语气虽然还是平平淡淡的,但动作却很轻。


    原来那个漂亮姐姐叫孟听。


    裴舒羽高兴地跳上二楼,在新垫子上踩了踩。真的很软,比木屑还要舒服,像踩在棉花糖上一样。


    她开心地在垫子上转了两圈,然后团成一团窝了进去。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裴凛的手心里躺着一颗深红色的东西。


    裴舒羽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甜美的果香瞬间钻进鼻子里,是她在人类世界里非常喜欢的味道。


    是草莓冻干。


    “沈亦和买的。”裴凛说,“只能吃一颗。”


    裴舒羽才不管是谁买的,兔子的本能让她立刻张开嘴,啊呜一口咬住了那颗草莓。


    酥脆,酸甜,美味得让她想眯起眼睛。


    她在云朵垫子上快乐地啃着草莓,三瓣嘴动得飞快。


    裴凛站在笼子外,看着那只刚才还对别人献殷勤、现在有了吃的就忘了一切的兔子。


    他伸出手指,隔着栏杆,在她随着咀嚼而一颤一颤的耳朵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笨兔子。”


    他低声说。


    裴舒羽忙着吃草莓,根本没空理会他的评价。


    只是敷衍地抖了抖耳朵,把好听的“笨”字,连同草莓的甜味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10


    裴凛一直认为,他的兔子是很怕生的。


    刚捡回来的那个晚上,她缩在纸箱的最角落,像一团受潮发霉的棉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后来换了笼子,她也总是用屁股对着外面,只有在确认周围绝对安全的时候,才会探出头来吃两口草。


    在他面前尚且如此。


    所以,当他看见那只刚才还在装死的兔子,在听到孟听声音的瞬间,居然主动跳到了笼子边缘,甚至两只前爪扒着栏杆,努力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往孟听手边凑的时候,裴凛正在倒水的手停顿了一下。


    水流溢出了杯口一点,溅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裴凛抽了张纸巾擦干,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吧台后面,冷眼看着那一幕。


    孟听蹲在笼子前,语气温柔地叫她“糯米”。


    那只兔子就真的很配合地动了动耳朵,粉色的鼻尖拼命透过栅栏的缝隙往外挤,那副急切的模样,仿佛孟听才是她失散多年的亲人,而裴凛只是一个负责提供食宿的冷酷狱卒。


    裴凛面无表情地看着。


    心里像是一根很细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并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这只兔子显然缺乏最基本的警惕性。


    对陌生人毫无防备,甚至主动示好,这种生物习性在自然界通常意味着这一物种处于食物链的最底端。


    也是。


    如果不笨,怎么会在暴雨天把自己弄得快要死掉。


    “可以了。”


    裴凛走过去,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的光线,也顺势隔绝了兔子看向孟听的视线。


    他垂眸扫了一眼笼子里那只因为视线被挡而有些茫然的白团子,语气冷淡地驱客:“她需要休息。”


    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沈亦和与孟听,裴凛看了看手里的那个纸袋。


    那是刚才在楼下精品店,孟听非要买的。


    一个粉色的、云朵形状的棉垫子。


    还有一包据说是“兔子绝对无法拒绝”的草莓冻干。


    裴凛对这种高饱和度的粉色过敏。


    他的公寓里只有黑白灰,这个垫子一旦放进去,就会像是一滴油漆滴进了清水里,破坏整体的视觉平衡。


    但他站在笼子前,看着那只重新缩回角落、看起来有点落寞的兔子,沉默了两秒,还是打开了笼门。


    粉色的垫子被放了进去,铺在二层的平台上。


    兔子果然立刻就跳了上去。


    她在那团柔软的粉色里踩了踩,很快就陷了进去,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看起来很惬意。


    裴凛拿出那包冻干,撕开封口。甜腻的草莓香气飘散出来。


    他捏出一颗,递到笼边。


    刚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兔子,鼻子动了动,立刻凑了过来。


    她张开三瓣嘴,啊呜一口咬住了那颗深红色的冻干,两只前爪甚至虚虚地抱住了他的手指,生怕他反悔收回去。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响起。


    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随着咀嚼的动作,那对长长的耳朵也跟着一颤一颤。


    裴凛看着她。


    刚才那种莫名的不悦,在这一连串又呆又急的进食动作里,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这只是一只会被食物轻易收买的、记性不太好的笨兔子而已。


    他不应该用人类的逻辑去要求她。


    裴凛伸出手指,隔着栏杆,在那只随着咀嚼而晃动的耳朵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指腹擦过绒毛,触感有些痒。


    兔子只是敷衍地甩了甩耳朵,连头都没抬,继续专注于那颗草莓。


    “笨兔子。”


    裴凛低声评价了一句。


    他收回手,却并没有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他拿出了手机。


    打开相机,对焦。


    屏幕里,那只白色的兔子正趴在粉色的云朵垫子上,怀里抱着半颗草莓,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这种色彩明度极高的画面,和他冷淡的手机界面格格不入。


    “咔嚓。”


    裴凛按下了拍摄键。


    这是他手机相册里,除了实验数据和板书之外,第一张关于“生活”的照片。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空气动力学模型的构建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巨大的显示屏上,模拟风洞中的气流线条正以极其复杂的轨迹缠绕、分离。


    裴凛需要计算不同雷诺数下,机翼表面的湍流边界层厚度,这通常需要极高强度的专注力。


    但坐在中控台前的裴凛,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过。


    数据的滚动在他眼中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每当等待求解器运行的几十秒间隙里,他的思维就会不受控制地从方程里跳脱出来,不可理喻地飘向那个一公里外的公寓。


    那个粉色的垫子是不是太软了,会不会对兔子的骨骼发育不好?


    今天的气温降了三度,出门前有没有把恒温系统调高?


    总是显示“余粮充足”的自动喂食器,会不会突然卡住?


    这种毫无逻辑的、细碎的牵挂,像是一种背景噪音,顽固地干扰着他的运算效率。


    “裴凛?”旁边的组员小声提醒,“这组数据好像跑完了。”


    裴凛回过神,按下保存键。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这几天他离开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早。从最初的九点,提前到七点,再到今天的四点半。


    “剩下的模拟明天再跑。”


    裴凛站起身,脱下白大褂,动作利落得仿佛一秒都不想多待,“我有事,先走了。”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


    不寻常的氛围还在延续,校园的主干道旁,那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依然停在那里,甚至比前两天多了一辆。


    刺眼的光芒划破暮色,在积水的路面上投射出令人不安的色块。


    周围路过的学生神色匆匆,或者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感。


    裴凛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但在经过路口时,他还是被拦住了。


    “同学,打扰一下。”


    这次拦住他的是个男生,看起来是学生会的,一脸疲惫和焦急。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寻人启事,不由分说地递了一张到裴凛面前。


    “西语系的裴舒羽同学已经失踪超过48小时了,警方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如果你见过她,或者有任何线索,请务必联系我们。”


    裴凛停下脚步,垂眸扫了一眼那张纸。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黑长直发,皮肤很白,眼睛圆圆的,瞳仁很黑,看着镜头的时候带着一种怯生生的神态。


    看起来很乖,也很文静,确实是非常漂亮的长相。


    裴舒羽。


    裴凛看着那双眼睛。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对方眼神里透出的湿润感和脆弱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毫无来由的既视感。


    但也仅仅是一瞬。


    微弱的熟悉感很快就被理智切断了,他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记忆库,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社交场合或学术会议上见过这个人。


    “没见过。”


    裴凛移开了视线,声音平淡而疏离。


    他没有接过那张传单,绕过那个男生,继续朝校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继续询问路人的声音,警灯的红蓝光芒在他背后的地面上交替闪烁。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走失,有人离开,这是概率学上的必然事件。对于一个与他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他无法提供除了漠视以外的任何情绪价值。


    此时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出门前忘记检查草架,家里的那只兔子,今天的草到底够不够吃。


    回到公寓,推开门的一瞬间,裴凛就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


    声音的来源是客厅角落的兔笼。


    他换了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笼子里的景象。


    那只叫糯米的兔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在二楼的粉色垫子上睡觉,也没有在吃东西。


    她正趴在笼门口,两只前爪扒着铁丝网,粉色的鼻子从栏杆缝隙里挤出来,歪着头,正用那两颗洁白的门牙,执着地啃咬着笼门的金属锁扣。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停下了作案动作。


    她转过头,那双黑润润的眼睛看向裴凛,耳朵飞快地抖了两下,然后前爪离开了栏杆,乖巧地蹲在原地,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模样。


    但那个被咬得微微晃动的锁扣出卖了她。


    裴凛挑了挑眉。


    不想待在笼子里?


    他记得在网上看到过,兔子是需要放风的动物,长期关在笼子里会抑郁。


    而且


    她居然知道那个锁扣是出门的关键。


    “还挺聪明。”


    裴凛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他蹲下身,视线与笼子里的兔子平齐。


    这几天的观察让他确认,这只兔子确实很爱干净。


    她会在固定的厕所排泄,身上也没有异味,白色的毛发总是被她自己打理得蓬松顺滑。


    在这个充满了秩序感的黑白灰公寓里,她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存在的、不受控的变量。


    既然她想出来。


    裴凛伸出手,拨开了门插。


    “出来吧。”


    笼门打开的瞬间,那团白色的影子并没有立刻冲出来。


    她先是探出半个身子,那对长耳朵谨慎地向两边探了探,鼻子在空气中嗅闻了一会儿,确认了领地的安全性后,才后腿一蹬,轻盈地跳到了地毯上。


    深灰色的长绒地毯成了她的新大陆。


    她试探性地走了两步,发现脚感很好,便开始大着胆子在客厅里巡视。


    裴凛没有管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时,看见那只兔子正趴在沙发旁边,好奇地研究他的拖鞋。


    她似乎对一切黑色的东西都很有兴趣,大概是因为在她的色谱里,黑色是最清晰的存在。


    裴凛走到沙发边坐下。


    兔子被他的动作惊动,往后跳了一下,但并没有跑远。


    她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人类并没有攻击意图,便又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她绕着裴凛的脚踝转了一圈,用下巴在他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在他拖鞋边趴了下来,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球。


    裴凛垂眸看着脚边那团软绵绵的生物。


    她很小,缩起来的时候只有他的巴掌大。但就是这么小小的一团,在这个空旷冷清的空间里,竟然有着惊人的存在感。


    真的很可爱。


    裴凛喝了一口水,并没有把拖鞋移开,任由她靠着。


    然而下一秒,脚踝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布料被拉扯的触感。


    裴凛低下头。


    原本安分趴着的兔子不知为何突然站了起来。她张开三瓣嘴,有些费力地咬住了他深灰色家居裤的裤脚边缘。


    并不是攻击性的撕咬,而是一种执着的、带有目的性的牵引。


    她咬着那块布料,两只后腿在深色的地毯上用力蹬住,身体向后倾斜,两只长耳朵因为用力的动作而向后飞起,试图把他往某个方向拖拽。


    “”


    裴凛看着她那副要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的模样,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无效做功。


    这只兔子的体重只有1.2公斤,而他是一个身高185的成年男性。两者之间的质量悬殊巨大,摩擦力也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按照牛顿第二定律,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让他这个庞然大物移动分毫。


    就像是一艘白色的、毛绒绒的小拖船,试图撼动一艘停泊的钢铁巨轮。


    有点自不量力。


    也显得格外笨拙。


    裴凛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端着水杯,想要看看这只兔子到底想干什么。


    兔子拽了两下,发现这人重得像座山一样,根本拽不动。


    她松开嘴,有些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粉色的鼻头急促地耸动着,黑润润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不走啊”的控诉。


    然后,她又不死心地低下头,换了个受力点,再次咬住了他的裤脚,这一次甚至还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拼命往电视柜的方向扯。


    方向很明确。


    意图也很坚决。


    裴凛顺着她拖拽的向量轨迹看了一眼。


    那边只有电视机。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脚边那个还在跟他的裤腿较劲的小东西,放下了水杯。


    虽然理智告诉他,一只兔子不可能有“想看电视”这种高级的娱乐需求,也不应该纵容这种可能会咬坏衣物的坏习惯。


    但他还是动了。


    裴凛站起身,顺着那股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迈开了步子。


    兔子感觉到了阻力的消失,立刻松开了嘴,兴奋地往前跳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他,确认他跟上来了,才继续往电视柜的方向领路。


    一步,两步。


    裴凛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跟在这只只有巴掌大的向导身后。


    一人一兔终于停在了电视柜前。


    兔子蹲在黑色的电视屏幕前,仰起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黑盒子,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裴凛。


    意思再明显不过。


    裴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想看?”


    他问了一个听起来很荒谬的问题。


    兔子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用前爪扒了扒电视柜的边缘。


    裴凛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晚间新闻的声音填满了客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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