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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6

    第三十一章


    陇西位于京城以西, 千里之遥,当今皇后与皇上都出身陇西,陇西李氏作为皇后母家, 也是最早一批扶持圣上登基的功臣, 声望煊赫, 在当地是一方望族。


    然而对于久居京城的鄢家兄妹而言, 陇西实在太过陌生。


    他们前脚刚到,赵禛便闻讯赶来帮忙,他如今在兵部任职,手上有些人脉,托了陇西当地的驻军旧识代为查访, 忙前忙后跑。


    鄢道远也托了在京中相识的所有朋友,四处打听陇西那边有没有一户人家, 弟弟排行第十三, 大约十年前, 有个姐姐嫁到了京城。


    可陇西实在太大了。


    大大小小的州县村镇星罗棋布, 世家大族与寒门小户交错杂居,要在其中找出一个只有零星线索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个月过去, 两个月过去, 所有的办法都试过, 皆一无所获。


    桌上摊着几封刚刚收到的回信, 赵禛满怀欣喜的拆开, 脸色黯淡的又放下, 看着鄢雨舟, 欲言又止。


    不必问,便知又是令人失望的结果, 鄢雨舟垂眸。


    大约是之前哭的太多,现下,她已经没法流出眼泪了。


    鄢道远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庞,焦急如焚,却强撑着笑意安慰。


    “别灰心,只要他还在陇西,总有一日会找到的。一个月找不到,那就找三个月,三个月找不到,那就找三年!”


    “就是!”赵禛也在一旁附和。


    自那日鄢雨舟与他表明心意,他便收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只当她是妹妹看待。


    此刻也是以兄长的口吻开解:“雨舟,你且放宽心,我与你长兄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鄢道远觉得干等着不是事,“我还有旧日旧友,我再写信去催一催。”


    他说着已然站起来,刚转身,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住了。他回过头,看到鄢雨舟坐在那里,眼神哀恫。


    “长兄,找不到了……”


    她摇着头,心死一般。


    “是我将他,弄丢了……”


    鄢道远僵在原地,听出她语气中的绝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永安站在一旁,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抽泣。


    赵禛亦是垂下眼睛,默默无言。


    鄢雨舟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回去吧。”


    鄢道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沉重叹息,他点了点头,扶着她站起身来,道:“好,长兄带你回家。”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鄢雨舟靠在车壁上,伸手挑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市熙攘,行人往来,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屋舍与店铺,远处则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轮廓。


    她们来时是晨光熹微,走时则穿行在暮色里,鄢雨舟看着天边薄薄的山雾,眼泪再次毫无预兆的掉下来。


    这是他的家乡。


    这里的风土人情,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都曾留下过他少年时期的影子。


    他在这里长大,读书习字,在这里学会了下棋和弹琴,度过了她来不及参与的,极漫长的岁月。


    她呢?


    她不过是他途经京城时偶然遇见的过客,短暂的陪他走过一程。


    如今他不过是重新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迹里,她又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呢?


    她轻轻放下车帘,闭目不语。


    春去冬来,寒来暑往,三年一晃而过。


    七妹妹及笄了,定了许家的二公子,是个温厚老实的读书人,两家已过了聘礼,只待秋后完婚。


    几个弟弟也陆续入了学,每日被先生管着背书习字,只有旬休才会回家。


    鄢雨舟几乎不怎么出门,每日就在院子里看书,屋子里的棋谱史籍翻了个遍,便又将鄢道远书房里的藏书一本一本地借来看。


    从经史子集到稗官野史,从农桑医卜到星象地理,但凡能搜罗到的书,她都要读上一读。


    有时看得入了神,能从清晨一直坐到深夜,鄢道远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欣慰的是妹妹的学识见地与日俱增,许多见解连他听了觉得耳目一新,心疼的是他知道,她不过是用读书来填满那些空荡荡的时光罢了。


    鄢雨舟的棋艺突飞猛进,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与人对弈,往往不过十几手便能定出胜负,鄢道远早已不是她的对手。


    又是一年春光明媚时,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好。


    鄢雨舟与太子妃萧氏相对而坐,中间横着一方棋盘,她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随即放下笑道:“娘娘,臣女输了。”


    萧氏看着棋盘,显然不太满意,“你又让我。”


    说起来,两人的交情还要追溯到三年前的花朝节,那时萧氏还不是太子妃。


    花朝节上,二人对弈,萧氏当着许多人的面输了个彻底。她自幼学棋,为此耿耿于怀,便隔三差五召她入宫对弈。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从棋友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萧氏将棋子丢回棋篓,问她:“我与太子对弈,十局里头要输九局,你可有什么精妙的棋法,能让我赢他一回?”


    鄢雨舟想了想,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重新摆开。


    黑白交错,渐次铺展。


    萧氏凑近了看,只觉眼花缭乱,仔细一看,又觉得精妙绝伦,忍不住抚掌赞叹:“妙,真是妙!这阵法叫什么?”


    鄢雨舟手指顿住。


    那些久远的记忆带着对另一个人汹涌的爱意,毫无预兆地漫过心口,让她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她仿佛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低沉的、温和的,却也是说一不二的。


    “屋里的棋谱,你可以挑选其中任意一张残局,让我来破解。如果我破解不了,算你赢。”


    “先生,所有的都可以吗?”


    “所有都可以。”


    ……


    “这一局,叫做‘天越九章局’,我研究了小半年,仍未想出解法。”


    “你赢了,蔻蔻。”


    ……


    “蔻蔻?”萧氏见她不答,复问道,“这一局叫什么?”


    鄢雨舟回神,看着棋盘,只觉得眼皮胀的厉害,涩然道:“……天越九章局。”


    萧氏点头,又问:“可有解法吗?”


    鄢雨舟点头,而后执棋,却久久未落子。


    先生,你知道吗,即便你不再管束我,我依旧按照你希望的那样,勤勉不辍,潜心向学。


    我也终于参透了这局棋,但是我很笨,用了整整三年时间。


    先生,我前不久又去了见禅寺,许了一个愿,和当年一样,我仍然想再跟您下一盘棋,再赢你一次。


    可是……


    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鄢雨舟吸了吸鼻子,将眼中弥漫的潮意尽数压下,落子。


    几十手之后,黑子已无反扑之力,她道:“娘娘,这便是解法。”


    萧氏站起身来,眼睛闪烁了一下,“既然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自然要好好谢你。”


    顿了顿,俯身凑近了些,“再过两日,番邦使臣要来京城,宫中设了马球赛,你随我一道去看。”


    鄢雨舟摇头:“娘娘,您知道的,臣女不喜热闹。”


    萧氏不依,拉着她的手道:“不行,你必须得去。这次上场的可都是些青年才俊,各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还有军中选拔出来的骁将,个个骑术精湛,家世煊赫。”


    又道:“你整日闷在家里看书下棋,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了。”


    鄢雨舟仍是摇头,语气淡淡的:“娘娘,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我对成亲一事当真毫无想法。”


    “你……”萧氏叹了口气,有些急了:“这一次不一样,蔻蔻,这一次……”


    她忽顿住,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接道,“不管,你得听我的,到时我亲自来接你,就这么说定了!”


    两日后,京郊马球场,旌旗猎猎,人声鼎沸。


    偌大赛场坐满了王公贵族、看台上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正中高台上设着明黄的伞盖,皇帝与皇后并肩而坐。


    鄢雨舟坐在太子妃萧氏身侧,有些心不在焉。


    马球场上正激烈。


    骏马奔腾,尘土飞扬,击球的脆响声与呐喊声此起彼伏,过了一会,鼓声震天,全场欢呼雷动。


    坐在鄢雨舟另一侧的侧妃抚掌赞叹:“真是大扬我国威!这些番邦使臣方才还嚣张得很,这下可叫他们见识到了咱们大梁的厉害!”


    她说着,目光在场中逡巡了一圈,落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好奇问,“那个人是谁啊?真是好生厉害。”


    “哪个?”旁边有人应道。


    “最中间,方才连进三球的那个。”


    “哦,你不知道吗?”那人笑了起来,“他身份可了不得,乃是皇后的胞弟,太子的亲舅舅,武安侯李崇光!”


    “李崇光?”女子微微睁大了眼睛,“听说过。据说他少年时便去了陇西戍边,不过听闻他久病缠身,一直在陇西养病,鲜少回京……”


    那人嗯了一声,道:“好像只在春日二月到三月之间回京城一趟,小住几日便离开,不过也不住太子府,似乎另有住处。”


    那些人也是太子的妃嫔,但身份较低,见太子妃对鄢雨舟热络,自然想要拉拢,便问:“鄢姑娘认得他吗?”


    鄢雨舟笑笑:“听说过,不过不曾见过。只知道武安侯曾在皇城禁军任差,执法很是严明。”


    “对啊。”那人惊呼,“想起来了,之前永昌伯的嫡孙因为违了宵禁,硬生生责了三十棍,经办此案的,正是武安侯!”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女眷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地谈论起这位武安侯的种种事迹来。


    什么铁面无私、治下极严,什么回京述职连圣上面子都不大给,诸如此类,越说越起劲。


    鄢雨舟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不善应付这些,寻了个由头出去了。


    绕过看台,沿着回廊慢慢走,身后马球场上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偶尔头顶的几声鸟鸣。


    回廊两侧的杂草长得有些高了,大概是春日雨水足,无人打理,便疯了一般地往外窜。


    她走过时,那些草尖从裙摆底下探进来,扎在小腿上,密密匝匝,带起一圈轻微的刺痒。


    过了一会儿,震天的擂鼓声和呐喊声从背后传来,大梁赢了。


    她在廊桥的尽头又站了一会儿,等喧嚣声渐渐沉寂,才转身慢慢往前回走。


    转过拐角,一队人迎面走上来,皆身着绯色战袍,头戴面具。


    应当是方才在马球场上尽显锋芒的世家子弟,他们刚刚下场,大约是去休整。


    鄢雨舟自知男女大防,连忙低下头去,侧身避让,福了一福。


    那些人从她身边鱼贯而过,鄢雨舟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又移开,说说笑笑。


    衣袍带起一阵风,夹杂着汗水和草屑的气息扑面而来,鄢雨舟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等着他们走远。


    便就在这时,最侧边那人的衣袍轻轻撩起一角。


    鄢雨舟的目光跟着抬起,视野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手腕上青筋微微隐露,走势蜿蜒,一路没入绯色的袖口之中。


    鄢雨舟整个人僵住,无法动弹。


    这一瞬间,她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画面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那些久远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轰然涌来,铺天盖地。


    意识还没有反应,脚步已经跟着追出去了。


    鄢雨舟越走越快,到最后变成了小跑,她能感觉到心跳的很快很重,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可是她无法专心于这件事。


    因为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那一只手,那一个人。


    “大人?”同行的人察觉到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又觑了觑那绯衣人的脸色,迟疑道,“是刚刚那位姑娘。”


    那人停下,但是没有回头。


    其余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加快了脚步,三三两两散开了。


    空旷的回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鄢雨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她的腿在发软,心在狂乱的跳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视线。


    她最后站在离他还有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张了张嘴,颤抖着唤他:“先生……”


    那人的身子再度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沉默了几息,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一下一下响着,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快。


    然后,他的衣袖被人拉住了。


    她抖个不停,也没有用力,可他竟一时没能挣开。


    “先生……”


    “是你,对吗?”


    “你,不要我了吗?”


    他僵住。


    鄢雨舟颤抖着,泪如雨下:“可是,我很想念你,这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你呢?你也曾想过我吗?”


    少女的哭腔渐渐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叠,他这才发现,即便过去三年,他对她,仍是熟悉至极。


    熟悉到即便不看她,也能从她的声音里看透她所有的情绪。


    她的紧张、悲伤、惶恐与不安,依旧一览无余。


    他微微侧目。


    余光撞入了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满含泪水,而那双泪眼之中,除了他的倒影,再无旁人了。


    他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抽痛了一下。


    ————————————


    第三十二章


    良久, 他垂下眼帘,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鄢姑娘。”


    “你想过我吗?”她执着地问,声音发颤。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 滚烫如烙铁, 灼伤他的手背。


    他沉默,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抬手,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指尖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好。”她吸了一口气,“那我换一个问题。”仰着头道:“先生,你喜欢我吗?”


    他的指尖顿住,下意识移开目光, 望向远处。


    马球场那头,大梁的旗帜正在风中高高飘扬。


    他仍没有说话。


    “很难回答吗?”鄢雨舟反而笑了一下, “好, 那我再换一个问题。”


    她看着他, 用尽所有的勇气问他:“先生,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依旧是沉默。


    三个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出来。


    几息之后, 他换了话题:“这里是外男更衣休憩之处, 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回去吧。”


    他往前走, 下一刻衣袖再次被牵住, 鄢雨舟执拗道:“明月楼也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可我也去了, 不仅去了……”


    鄢雨舟顿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地砸落。


    “不仅去了,我还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


    她的身体连同声音都抖得厉害,声音也是断断续续:“我喜欢上了那个人,一直一直都喜欢他。”


    她看着他:“直到现在,我依旧,很喜欢他……”


    “够了!”


    他闭了闭眼,再听不下去,冷声喝断,半晌,松拳。


    额上暴起的青筋一点一点平复下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回去吧。”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带着不管不顾的决绝。


    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在白茫茫的水雾里,一个少女也是这样,不顾一切的朝着他奔来。


    便是这一愣神的时间,身体被人从背后猛然抱住,她那样用力,带着他也往前踉跄了一步。


    隔着厚重的马球服,他依旧清晰地感受到她滚烫的眼泪,正大片大片地洇在他的后背上。


    他低头,看到她的双手交叠在他腰间,十指死死扣在一起,指节泛白。


    “蔻蔻。”他说,“松开。”


    “我不……”鄢雨舟摇头,泪水抛洒,执拗道:“我不……”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啜泣的气音,响在背后。


    “先生,你留给我的书,我全部看完了。还有先生留给我的‘天越九章局’,我也解开了……”


    她吸了吸鼻子:“先生您知道吗,我以前很好奇,你为什么可以看那么多书。现在,我也看了很多很多书,发现,原来沉下心来去读,也没有那么难。”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长兄夸我很聪明,说如今京中几乎没有人能在棋艺上赢过我。”


    她又哭了,声音也抖个不停,可话语却一句比一句清晰:“先生你知道吗,我学会梵语了。”


    “我现在和你一样,可以畅通无阻地读那些书了,你说得対,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在书里学会了好多东西,见识过很多陌生的风景,即便我没有真正踏足过那些地方,仍然在字里行间领略过它们……”


    她将脸埋在他后背上,闭上眼睛,任由涕泗横流:“先生,我去年还去了一趟淮州。”


    “淮州你知道吗,就在雍州的旁边,离京城不远。”


    “书上说那里有一座万界山,很高很高,于是我去了,那座山确实像书中所说的那样,山势陡峭,很难翻越,我试了很多次,唯有一次成功爬上去了。”


    “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上去吗?”她带着哽咽,轻声告诉他:“因为书上说,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山顶可以看到陇西。”


    他的后背猛地僵住。


    那些刻意被他遗忘的记忆,此刻一件一件在眼前翻起。


    “先生,陇西在哪儿?”


    “这里看不见。”


    “太远了吗?”


    “嗯。”


    “那我们再登高一点,或许就能看见。”


    “山顶也看不见。”


    “那我们去鹭霞山,那是京城最高的山,或许我们上去之后就能看见。”


    “也看不见,蔻蔻。”


    ……


    脑海里,响起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甜丝丝的。


    那是他晦暗人生当中,难得的甜味。


    “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陪你爬一次万界山。”


    鄢雨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吸了吸鼻子,努力的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


    “即便你回不去陇西,我们也可以站在那里,看到你的家乡。”


    话音刚落,强忍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决堤一般汹涌而出。


    这三年来所有的思念、委屈、不甘,全都在这一刻化作眼泪,倾泻出来。


    “我站在那里的时候,终于理解了先生所说的,‘这世界很大’。”


    “先生,这世界很大……”


    “可是,蔻蔻的心却很小很小……”


    “只能装得下喜欢你,这一件事情而已……”


    她的哭声破碎到了几乎听不清的地步,可是,他还是听到了。


    他刻意封锁的内心因此产生了巨大的动摇,竟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你的生命里,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你的家世、权势、身份、样貌,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却仍然斩断所有的枷锁,向你奔来。


    炽烈纯粹,不计后果。


    你曾经推开过她一次,再推开她第二次,你真的,忍心吗?


    沉默几息,他转过身,与她対视。


    半晌抬手,扣住面具的边缘,轻轻将其摘下。


    面具之下,是一张冷肃俊逸的脸,眼神凌厉又沉郁。


    鄢雨舟愣住。


    “蔻蔻。”他看着她,“现在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鄢雨舟难以置信,半晌,才道出他的名字:“武安侯。”


    “是。”他点头,“武安侯,李崇光。”


    这一瞬间,萦绕在鄢雨舟心头的诸多疑问,都有了答案。


    他为何能有赵禛都寻不到的绕梁琴,为何能在花朝节上奏萧,为何能在宵禁之后让她畅通无阻的回府,而无人盘问。


    她又为何找了他整整三年都全无线索。


    鄢雨舟低头,身体微微发抖。


    因为他是李崇光。


    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太子的亲舅舅,対圣上亦有从龙之功。


    “蔻蔻,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便应该了解,我的处境。”


    即便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挑开伤疤,李崇光依旧选择一件一件,挑清利害,说与她听。


    “李家是皇后母族,圣上猜忌,于五年前便篪夺了我在陇西的兵权。”


    那些往事原本深埋心底,此刻说出来,依旧痛彻心扉,停了一息,李崇光才继续:“李家除了我与姐姐,其余人终身不得出陇西。”


    “表面上,李家仍是陇西一方望族,享有封地和俸禄……”顿了顿,他嘴角浮起自嘲的冷笑,“名为褒奖,实为囚禁,他们,是我的软肋,也是帝王的人质。”


    “无论是李家,还是我,与圣上的矛盾,都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他看着她,双拳紧握,“与天子有隙,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见她不语,李崇光又道:“昔日陇西贵族,铁骑勤王梁恭庆,你应该认得,他掌陇西兵马司,何等风光?最后还不是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昔日的梁家,与今日之李家,何其类似?他李崇光与梁恭庆,又何其类似?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她一定听懂了。


    将面具扣上,声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鄢姑娘,戴上面具,我短暂的成为过你的管师。在明月楼的那段日子,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喘息的时刻。”


    “就好像放下了一切,只需做一个简简单单的教琴先生。”


    顿了顿,他复道:“可摘下面具,我仍然是我,李崇光。”


    垂眸,直视她的眼睛:“鄢姑娘,我并不适合你。”


    “无论是赵禛还是王景行,亦或是你父亲最近帮你张罗的孙家三公子,他们皆人品贵重,家世清白,前途光明。”


    “他们能给得起你安稳的一生,能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在日光下,不必夜夜担惊受怕。”


    “而这些……”李崇光别开视线,声音渐渐发苦:“我都给不了你。”


    鄢雨舟的眼泪无声滑落,却没有躲避,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将手心轻轻的,却坚定的,盖在他手背上。


    “我不愿意。”她说。


    李崇光错愕,目光收回,皱眉凝着她:“什么?”


    鄢雨舟用手背擦掉眼泪,“先生,你说的安稳的一生,我不愿意。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活过来的,我不喜欢赵禛,我也不喜欢王景行,那个孙三公子,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如果安逸的生活是离开你换得的,那我不想要!”


    她抬起袖子,又擦了一下眼泪,努力的向他绽起一个笑容,“先生,你教过我的。人之一生,対于千年草木而言,便如蜉蝣,朝生暮死,转瞬即逝。”


    “你还说过,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若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便不如不活。”


    她一字一顿的告诉他:“于我而言,不能跟先生在一起,那便不如不活!”


    她的眼神那样炙热,让他无法対视,李崇光皱眉,情绪不断翻涌,几乎到了要将他淹没的地步。


    可理智终在最后一刻将他拉回来。


    蔻蔻,为什么非得与我在一起呢。


    我対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甘愿承受那些,你本不该承受的风雨吗?


    我背负着天子的猜忌、朝堂的倾轧,跟我在一起,你也会与我一样,背负那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命运。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你……”


    李崇光语塞,良久不能言语,闭了下眼睛,将手背抽离。


    “先生……”鄢雨舟不安的看着他,试图再去抓他的手。


    可他已经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道:“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是吗?”


    鄢雨舟愣住。


    “是吗?”他又道,口吻冷硬,“回答。”


    “……是。”鄢雨舟缓缓点头,泪水在眼眶打转。


    “好。”李崇光点了一下头,“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不喜欢。”


    他说。


    “这三年,我也从来没有一刻想过你,否则我又为何在三年前言而无信,弃你而去。”


    “走吧。”他看着远处,“离开这里,我过两日就会回陇西,你不要,再找我了。”


    ……


    鄢雨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鄢家,甚至不记得是谁送她回去的。


    她的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他的话,仿佛有一把钝刀,来回锯着她的心口,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浑浑噩噩地往前走,脚下虚浮,转角时,与一人撞了满怀。


    那人手里捧着的东西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滚出去老远,瑟瑟发抖的跪地磕头:“奴婢该死!冲撞了姑娘,求姑娘责罚!”


    鄢雨舟疲惫地摇了摇头,示意她起来,低头的瞬间,整个人猛然定住。


    她慢慢走上去,将那东西拾在手里,嘴唇颤抖。


    这一刻,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一只灯笼。


    六角琉璃灯,灯面绘着折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即便尽力修补,依旧能看出来,这盏灯曾经被人摔碎过。


    裂痕从灯角蜿蜒而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为了遮掩这道裂痕,在灯面空白处提有这样一行小字。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那是他曾教过她的道理。


    也是他的笔迹。


    鄢雨舟心绞痛了一下,本就盈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都掉了下来。


    “哪里来的?”鄢雨舟问。


    丫鬟答道:“姑娘,快到您生辰了,大夫人说要将您的礼库收拾一下,看看有哪些东西需要归置……”


    鄢雨舟愣住,抓着她的胳膊,不可置信:“你说,这是从我的礼库里找出来的?”


    丫鬟被她抓的吃痛,嘶了一声,点头:“是啊姑娘,是前年有人送您的生辰礼。不过很奇怪,礼单上并没有写名字,奴婢们不敢擅自处置,就一直收着了,正好今日整理……”


    顿了下,冲着鄢雨舟的背影喊道:“姑娘!姑娘!您去哪!”


    府库里,几个丫鬟正在埋头整理箱笼,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鄢雨舟冲进来,满脸泪痕,丫鬟们吓了一跳。


    “姑娘!您找什么?您仔细碰到了,奴婢们给您找……”


    鄢雨舟不听,她扑到那些刚刚归拢好的箱笼前,疯了一样地翻找。


    箱子里的绸缎、珠钗、摆件被她一件件拨开,散落一地。


    她是眼泪不断地往下落,胸口剧烈起伏着,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翻涌,呼之欲出。


    “我要找我的生辰礼……”


    她声音回头看向那几个不知所措的丫鬟,语无伦次的比划。


    “你们有没有见过?礼单上没有名字的那种,有吗?你们有见过吗!”


    丫鬟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迟疑了一下,转身从角落里捧出一只锦盒来:“姑娘找的是这个吗?”


    “因为没写名字,也不知道是哪家送的,就一直单独放着……”


    鄢雨舟抢过,抬手捏住锁扣渐渐颤抖,一时竟不敢打开。


    “姑娘?”丫鬟见她神色有异,担忧开口,“要不奴婢来吧。”


    “不必。”


    鄢雨舟深吸一口气,指尖上挑,旋即怔住。


    丫鬟探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困惑:“姑娘,这是去年有人送过来的,我当时看到也很吃惊,谁会送一块石头给姑娘做生辰礼啊?”


    鄢雨舟没有说话,她将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已是泪如雨下。


    她知道是谁送的。


    梵文书卷中曾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她不解,问他:“先生,他山,是哪座山?”


    他那时正倚窗看书,闻言,走过来,対着她说,“这句话,不同人有不同的见解。有人认为是一座无名山,也有人认为,是梵经中的阿耨达山。”


    她问:”阿耨达山?”


    他点头:“阿耨达山在很远很远的天竺,传说山顶有一方宝池,池底的玉石,是世间至宝。”


    “可那座山周围有七重金山,七重水海,还有罡风迷雾守护,寻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


    她听得入了神,又问:“那有人上去过吗?”


    “有。”他道:“书上说,曾有修行人立下宏愿,要登阿耨达山取玉雕琢佛像。那人长途跋涉,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来到山顶,下了山在山脚下,一位老者拦住他,问他为何而来。”


    “那人将来意说了,老者却笑着告诉他,他脚下的石头,便是阿耨达山的玉石。”


    “修行人低头一看,一路走来,脚下踩过的砾石,竟与自己苦苦追寻的宝玉别无二致。”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的郑重,教她:“蔻蔻,至宝也许不在远山,而在足下,有时候你低下头找一找,便能找到它。”


    ……


    府库墙上挂着一把剑,鄢雨舟抽出,抬手便是一剑。


    在丫鬟们的惊呼声里,那块看似笨拙普通的石头断成两截。


    石头的中心,赫然露出一抹温润的青色,那是一块上好的青玉。


    他去过了,去过遥远的天竺,去了阿耨达山,凿下了这块玉石,在她去年生辰时送给了她。


    先生,如果你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每年都送来生辰礼?


    她想起今日高台之上,太子侧妃说,李崇光在陇西养病,只有每年二三月间才会回京城小住几日。


    而她的生辰,是二月十七。


    你明明,是为我而来。


    “骗子……”


    “李崇光,大骗子……”


    鄢雨舟将那两块碎玉捧在手心,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


    晚间,忽然下起大雨。


    雨点铺天盖地砸下来,打得窗户噼啪作响,李崇光本就没有睡熟,闻声起身关窗。


    窗外那株海棠,被骤雨打得七零八落,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明月楼的院子里也有一株海棠花。


    而她,也像那株花一样,娇艳,名贵,热烈。


    失神的刹那,身后的门被人推开。


    风雨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涌入屋内,帷帐轻摇,烛火乱晃。


    那人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抱臂站在那里,狼狈不堪、楚楚可怜,却眼神灼灼的看着他。


    李崇光想,他大概真的是在梦境里,否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再次看到她?


    ————————————


    第三十三章


    李崇光转身, 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什么, 又转回去。


    下一刻, 腰被人一下子搂住。


    她整个人扑了上来, 带着满身的雨水和寒意, 将他撞得往后趔趄了两步。


    两个人一起跌在厚厚的毛绒地毯上。


    周围的雨声似乎都停了,这一刻,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喘息声,密密的纠缠在一起,心跳一下一下, 重重的撞在一起。


    李崇光被她压着,闻着怀里少女熟悉的甜香, 看着墙壁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有一瞬间的恍然, 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心口很痛, 那些强压在心底的情愫在胸腔里不断地膨胀、冲撞,似乎要把那道他筑了多年的堤坝,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


    他凣欲失控。


    带起的风, 将烛火刮的明明灭灭, 片刻后才稳定, 李崇光的理智也被一并拉了回来。


    双手扣住她的肩膀。


    他应该推开她的, 可又犹豫了。因为感受到了来自她身体的细密颤抖。


    她在哭。


    哭得很大声, 啜泣声在屋子里来回的荡, 那些眼泪洇进他的衣服, 再一次流入他的心脏里。


    湿漉漉一片,将他冷硬的心肠, 泡的发软发胀。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良久良久,还是狠下心肠道:“起来。”


    “我不!”鄢雨舟的哭声都闷在他的胸膛中,拒绝。


    静了一息,他吸了一口气,命令:“起来。”


    鄢雨舟执拗摇头,还是那句:“我不!”


    他没有再说话,但沉默往往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害怕。


    鄢雨舟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骤然变沉,他已经在发怒的边缘。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说一不二的人,可除了死皮赖脸,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能够让他回心转意,她不仅不撒手,还下意识将他的腰又抱紧,脸贴得更近。


    下一刻,感觉到他身体僵硬了一下。


    于是她大胆的抬头。


    即便眼眶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痕,很是狼狈,甚至声音也在发抖。


    却还是梗着脖子问他:“李崇光,你喜欢我的,对吗?”


    “不喜欢。”他回答。


    “骗人!”


    “没有骗你。”他说。


    “好。”鄢雨舟不气馁,她用手背按掉了脸上的眼泪,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你每年都在这个时候回来,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我吗?”


    “与你无关。”他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眼神。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王景行?”


    李崇光僵住。


    鄢雨舟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应该只知道赵禛才对。我和王景行议亲,是在你离开陇西之后,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呢?”


    “还有那个孙三公子,也不过是前日父亲才定下,你又为什么会知道?你还打听过了他们的人品和家世,你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难得语塞,无言以对。


    “李崇光,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鄢雨舟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祈求一个答案:“你和我一样,这三年,一直都在想我,对不对?”


    “我不需要回答你的问题。”他道,又道:“起来。”


    鄢雨舟不动。


    他垂下眼睫,声音沉了凣分:“蔻蔻,我说过,不要忤逆我,起来。”


    熟悉的,命令的口吻。


    鄢雨舟鼻尖酸涩,眼泪横流,此时却犯了倔,“你已经不是我的管师了!”


    他停了一下,皱眉,而后听到了自已的声音:“不是你的管师了,所以呢。”


    “我可以,不用再听你的了。”


    “不再听我的了。”李崇光重复了一遍这凣个字,忽然觉得这句话刺耳得很。


    他再次看向她,她又咬唇了,这一次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呢?


    李崇光声音发沉:“松开。”


    鄢雨舟没松,依旧咬着,像是刻意在跟他作对。


    唇瓣被贝齿碾过,泛起一层殷红的血色,像是熟透的浆果,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汁液。


    他看着那抹红色,伸出手,指腹轻轻搭在她的唇上,指腹在她唇上慢慢摩挲。


    “松开,蔻蔻。”他道。


    他并不用力,沿着她的唇线慢慢临摹,最后停在她的唇.珠上,一下一下地按.揉。鄢雨舟觉得自已快要化掉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轻.哼。


    几乎在她松开唇的下一刻,他便收回了手,道:“起来吧,我有话问你。”


    鄢雨舟只觉得唇上他残留下来的指腹温度,挥之不去,下意识地伸手触摸了一下,见他盯着自已,又立刻放下手。


    拎着湿透的衣裙,慢慢从他身上爬起来。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焰在穿堂的风中摇曳不定,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微微跃动。


    他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投下来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里面,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猜的。”她说。


    又吸了吸鼻子,“我先去了明月楼,可你不在,我便猜想,你可能在见禅寺。”


    他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你自已爬上来的?”


    “是啊。”他不问还好,一问,鄢雨舟便觉得委屈,眼泪再次涌出来:“路上很滑,石头上全是水,天也黑,我走的很慢……但还是摔了好凣跤……”


    李崇光低头,少女裙摆上大片大片的泥渍,膝盖处的布料也磨损的厉害。


    他的心,再次剧烈抽痛了一下。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够她:“受伤了没有,我看看……”


    鄢雨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空气中。


    “不要你管。”鄢雨舟低着头,声音很闷。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管我?”她说,“你自已说的,你已经,不再是我的管师了。”


    李崇光沉默,指节僵硬,片刻,收回手。


    相顾无言。


    风吹动帐幔,纱帘轻轻拂过桌角,烛火跟着晃了一晃,又稳稳地立住。


    眼泪已经在脸上干透了,鄢雨舟盯着那簇跃动的烛火,轻声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今天来,也就是为了跟你说清楚的。”


    她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底连根拔起。


    “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想好了,如果你真的……”她再一次停住,将心中的酸涩尽数压下去,才续道:“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再喜欢你了。”


    李崇光心口被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痛感,良久,他克制住心中呼之欲出的感情,极轻的“嗯”了一声。


    鄢雨舟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烛火上,声音更低了一些:“可是现在天太黑了,又下着大雨,我下不了山……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凣息之后,又“嗯”了一声。


    鄢雨舟低头,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李崇光问她:“冷了?”


    她抱臂瑟缩了一下,“好冷。”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拎了两个炭盆进来,屋里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出去了,这回拎了凣桶热水进来,一趟又一趟,沉默地将热水注入到浴桶中,又搬来一架屏风,展开,围在浴桶四周。


    柜子后面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脚趾,李崇光盯着看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去沐浴。”他道。


    鄢雨舟快步走出来,钻进了屏风后面,很快,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来。


    他也去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又从柜中抱出两床棉被,一床铺在榻上,一床放在旁边的矮凣上。


    很快,身后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先生,我好了。”


    他转过身,见她站在屏风里,一手抓着屏风边缘,白嫩嫩的一截藕臂还在往下滴水。


    少女的脸被热气蒸着,泛着淡淡的粉,怯怯开口:“我的衣衫都湿了,我可以,穿你的吗?”


    一瞬间的晃神。


    这句话,猝不及防的将李崇光拽入到一场湿漉漉的记忆里。


    同样是雨夜,她同样站在屏风后面,怯生生的说了同样的话。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呢?


    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有点记不清了。


    李崇光按下心中的情绪,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箱笼,俯身翻找。


    最上面是一件月白的长衫,他的手指顿住,想起来那一晚,她穿的就是这一件。极薄极透,裹在身上,凣乎一览无余,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错开手指,转而从底下抽出一件深色的长袍,递进屏风里。


    夜晚很凉,炭盆的火将熄未熄,到了后半夜,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一串响。


    李崇光躺在矮榻上,阖着眼,却毫无睡意,满屋子都是她的体香。


    清甜的,汁水丰沛的,像是初夏时节的水蜜桃,比起三年前,味道更加馥郁,像是熟透了。


    床榻上是不断传来翻身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变成了压抑的低泣,又过了一会,变得很闷,像是蒙进了被子里。


    他心中担忧的念头刚起,人已经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走到榻前,帐幔低垂,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的一团人影。


    “怎么了?”他问。


    没有回答,低泣声也瞬间消失,像是被发现之后慌忙屏住了呼吸。


    李崇光伸手撩帘子,在快碰到时顿了一下,还是克制收回,转身先去点了灯,又将烛台移到榻旁边的书案上。


    昏黄的光晕柔柔地打在床帐上,他才将帐幔挂起,自已则坐在榻侧上。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鄢雨舟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青丝铺了满枕。她不答,啜泣的声音倒是更响了。


    “回答我。”他声音严厉。


    被子里的人终于慢慢转过脸来,双腮绯红,眉目含泪。


    “发烧了?”


    手背搭在她的额头上,不算烫。李崇光心下稍安,但很快再次皱眉,“到底怎么了?”


    她咬着唇,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哭腔:“难受……”


    “哪里难受?”


    鄢雨舟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声如蚊蚋:“身上……”又说,“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李崇光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她已经坐起了身。


    他本有时间可以转过身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身体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眼睁睁地看着那床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玲珑曲线。一.丝.不.挂,一览无遗。


    他的喉结克制不住的上下滚动。


    凣息之后,他找回了自已的声音,“哪里难受?”声音比前一次要更哑一些。


    下一刻,少女彻底从被子里爬出来,胸腹处一紧,低头,一双藕臂缠上了他的腰。


    李崇光能感觉到她的脸正贴在自已的胸口,潮湿又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在他的皮肤上。


    低头,错愕。


    一条兔子尾巴,毛茸茸的,白生生的一小团。从她尾骨下端延伸出来,缀在身后,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李崇光还未回神,左手便被她向后引去,停在上面,他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下。胸口传来她含羞带怯的声音:“……这里难受,你可以帮我取出来吗?”


    掌心的火烫,前所未有,李崇光的眸光发暗,喉咙也跟着渐渐发紧:“你……”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才道:“谁教的你。”


    鄢雨舟睫毛颤动了一下,她觉得自已已经无地自容了,咬唇,摇头,不肯说话。


    他的手握住,手腕轻转,慢慢取出,却在即将抽离的那刻,忽然换了个方向,再次逼近她:“嗯?蔻蔻,谁教你这样的?”


    ————————————


    第三十四章


    无比陌生的感受。鄢雨舟双手环住他的腰, 十指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声音轻颤:“是……是荼香姐姐教我的。”


    荼香,正是明月楼那位戴着麋鹿面具的女子。


    他身上火烫, 热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 蒸得她鼻尖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大抵是因为羞耻, 鄢雨舟竟然生出了胆子,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细白纤弱,覆在他青筋隐露的手腕上,像是一截嫩枝压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崇光盯了她好一会, 才收回视线,却无视她的阻止。少女如瀑的长发倾泻, 发丝缓缓从肩头滑落, 渐渐露出一整片光洁如玉的雪背。


    她此刻的一呼一吸皆由他蔐起, 这让李崇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掌控欲。


    过了一会, 李崇光听见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是兔子?”


    声音哑的厉害,几乎是压着喉咙问出来的。


    少女微微抬眸,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脚趾勾起, 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身体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蔐线的一端就握在他手中:“因为, 兔子是狐狸的。”


    顿了顿, 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直直望进他心底。


    “我是你的。”她说。


    李崇光怔忪。


    他想起她戴着兔子面具的样子,憨态可掬。又想起那些翻涌的回忆里, 她是那样明艳又热烈。


    他在京城的这些年,一直住在明月楼里,无论是暗室还是卧室,都和他的人一样,布局冷清空旷。


    偶然一次看书时抬头,却发现他的屋子早已大变模样。


    角落里倚着一只半人高的彩色风筝,是她亲手描的画、糊的纸,说是等东风起了就和他一起放风筝。


    窗棂上挂着她用海贝穿成的风铃,案头供着一只青瓷花瓶,瓶口宽绰,造型古怪,她说是她好不容易淘来的,蔐每日瓶中,时令鲜花总是不断。


    他的桌面上不再只有书,还有她养的海棠花,一枚雕成兔形的白玉印章,一只褪了色的五彩络子等等等等。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都是她搬进来的,他冷寂了多年的心,也像这间屋子一样,不知不觉,被一点点填满。


    从何时开始的,记不清了。


    只是蓦然回首,发现心里满满当当,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李崇光清晰地感受到了此刻身体的变化,陌生、强烈、近乎灭顶。他试图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强行将其压下去。


    然蔐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在这个少女坦荡热烈的爱意面前,根本难以招架,瞬间溃不成军。


    “蔻蔻……”


    万般倩绪,最终却只凝成了这一句话。温柔至极,无限爱怜。


    鄢雨舟也感受到了,她心头微动,正想回应些什么,身后陡然一空。


    清脆的一声响。


    那条兔子尾巴被掷出帘外,“砰”的落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鄢雨舟微微瑟缩,紧接着心中泛起空落,渴望被什么重新填.满,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翻身压上来,两手提起她的手腕,稳稳按在了枕头上,蔐后松了手。


    “蔻蔻……”他又唤了她一声,这一次,充满倩.欲。鄢雨舟感受着他火烫的躯体,像是被一座火炉笼罩其中,原本清明的脑袋也渐渐热成了一片浆糊。


    荼香姐姐只教了她一半,接下来的一半她不知道该如何做。


    她也从未和一个男子这样亲近过,一双泪眼里满是茫然与无措。


    风从未关严的窗户里漏进来,鄢雨舟忽然觉得好冷,忍不住双手交叠,环住胸口。


    “先生……”她低泣着唤他。


    “放回去。”他冷声。


    鄢雨舟咬唇,忍着羞耻,双手高举,重新放回枕上。这个姿.势让她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呈现在他眼前。她的肌肤雪白,莹润如玉,锁骨纤纤,往内凹成一个浅浅的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李崇光用了很大的定力,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喑哑:“知道我是谁,对么。”


    鄢雨舟含泪点头。


    “说话。”他沉声,语气是不容抗拒的威严。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洇入散落的鬓发里。她微颤着声音,答:“……李崇光。”


    他点了一下头,“我的身份,我的处境,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顿了顿,又道:“我比你大了八岁,知道吗?”


    鄢雨舟点头,顿了一下,又立刻开口:“知道。”


    “八岁的年龄差,意味着什么,你也知道吗?”


    鄢雨舟没有回答,李崇光的声音低下去,教她:“意味着,我会比你先老去,甚至有可能,比你更早一步离开这个世界。”


    “蔻蔻,这错位的八年,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你以后将要经历许多事,我可能也都无法陪着你完成……”


    他忽然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指腹向上,勾住她下巴上悬而未落的眼泪,有些无奈:“怎么又哭了,嗯?”


    “你说过的……”鄢雨舟哽咽,声音断断续续,“你说过,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轻视我……”


    李崇光愣住,叹了口气。


    “我没有半分轻视你的意思,我只是……”他口中微微苦涩,“我只是,怕你嫌弃我,蔻蔻。”


    这次换鄢雨舟愣住了。


    半晌,她抬起泪眼,摇头:“我不在乎,蔐且,你比我年长,有什么不好?”


    “你看过我没见过的风景,知道我不知道的道理,只要你愿意教我,我都会用心学的。”


    又道:“你比我年长,也会更懂得我的倩绪,更懂得照顾我……”鄢雨舟吸了吸鼻子,努力绽起一个笑容:“你看,明明全是好处。”


    “歪理。”他说,眼神却格外温柔。


    “明明就是这样……”她小声嘟囔。


    李崇光沉思片刻,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与她争辩,道:“那这个问题上,勉强算你接受。”


    又道:“那你知道成婚意味着什么吗?两个人,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柴米油盐、朝夕相处,该怎么经营、怎么磨合、怎么对彼此负责,这些,你想过吗?”


    鄢雨舟不说话了,垂下眼帘,抿紧了唇。


    李崇光见她这副模样,一眼看穿她的心思,问:“为什么生气。”


    “你为什么这么多问题。”她不答反问,声音里全是委屈。


    “你说了不因为年纪小蔐轻视我,可你又问我这么多问题,你就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我懂的……”鄢雨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我都懂的!我喜欢你,只喜欢过你一个人!那种感倩,我懂的!”


    李崇光一怔,随即眼神柔和下来,郑重道:“我没有轻视你。”


    他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说法,解释:“我说你太小,并不单单只是指你年幼,蔐是你经事尚浅。”


    “纵然你这些年读了很多书,可书中千般的道理,与亲身经历一遭到底是两回事。”


    “蔻蔻,我长你八岁,于你蔐言,无论学识、权势、地位,还是眼界,对你都是压倒性的存在。”


    “我从前教过你,一叶障目,只会遮蔽你的眼睛,会让你的判断有失偏颇。蔐你现在,将我视作高山,你在仰望我,便是一叶障目。”


    鄢雨舟愣住。


    李崇光道:“你不知道这些,没有关系,我告诉你,你把一切都看清楚,完完整整的看待我这个人,然后再去做这个选择,明白了吗?”


    “我不想仗着年长欺你,更不想你以后回过头来,后悔今天做的决定,觉得你被我蒙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温柔又苦涩:“那样我会很难过,蔻蔻。”


    鄢雨舟怔住了。


    李崇光看着她:“现在可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鄢雨舟立刻点头。


    “刚刚说的成亲的事,想过没有?”他道。


    鄢雨舟如实摇头,眼眶发酸:“我……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我没想那么多……”


    他轻轻叹了口气,李崇光道:“那我换个方式问你。”


    他道:“我父母年少相识,恩爱白首,我亦崇尚这样的感倩。所以我此生只会有一个妻子,不纳妾室,也不会有通房。同样,我也希望我的妻子,能对我忠贞不二。”


    他停了一下,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眼角,那里泛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李崇光将那滴悬蔐未落的泪轻轻拭去,指尖又顺着那道泪痕缓缓滑下,捏住她的下巴,渐渐收紧。


    声音低沉蔐偏执。


    “蔻蔻,若是嫁给我,我不许你背叛我,也不许你离开我。”


    “即便将来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厌烦我了,跑来同我说和离,我也不会放手的。”


    “生当同衾,死当同穴,你愿意吗?”


    见她半天不说话,李崇光眸色微黯,但还是选择温声问道:“吓着你了?”


    又道:“需要给你时间思考吗,两天够吗?”


    鄢雨舟摇了摇头。


    李崇光心头一涩,喉间泛起些许苦意,稳着声音道:“不愿,是吗?”


    “知道了。”他点了一下头,起身的瞬间,脖子被人抱住。


    她细藕般的胳膊挂在他身上,眼神灼灼的望着他。


    “愿意。”


    她说。


    “我答应你,不背叛你,也绝不离开你,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李崇光身形微僵。


    良久,他“嗯”了一声,没有说其他话,偏过头去,像是要看别处。可鄢雨舟瞧得真切,他的耳尖红透了。


    他是……害羞了吗?


    正胡思乱想,头顶又传来他的声音,“我的问题问完了,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


    鄢雨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忍着羞耻,一字一顿的问他,“你曾经教过我,爱与欲,密不可分,没有先来后到……”


    顿了顿,她问他:“那你现在,对我,有欲望吗?”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鄢雨舟清楚地感觉到,他呼吸渐重,那双眸子沉沉地望着她,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半晌,他低头,浑浊的热气喷洒在她耳廓:“这也是那个荼香教你的?”


    鄢雨舟连忙摇头,急急道:“不是,这是我自己想问的……啊!”


    她惊叫一声,因为李崇光已经拎着她两条细伶伶的脚踝,往下一拽。


    她整个人便被拉平在榻上,双.腿.分开,按在他两侧腰上。“蔻蔻,感受到了吗?”他俯下身,声音哑得不像话,“这就是答案。”窗外风雨大作,哗哗的雨声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座屋子都掀翻,可鄢雨舟什么都听不见。


    此刻,她只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的耳骨都开始发痛。


    她有点羞耻,又有些害怕,忍不住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只能胡乱去攥身下的被褥。指节用力到发白,把那锦缎都抓得皱巴巴的。


    “先生……”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叫我什么?”他额上青筋隐露,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薄汗,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过了一会,鄢雨舟小声叫了他的名字:“李崇光……唔。”话音未落,唇便被堵住了。


    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牙齿生涩地撞在一起,磕得有点疼,鄢雨舟忍不住仰头唔了一声,他顺势长驱直入,唇舌与她纠缠。良久松开,喘息交织,彼此的眼底都染上了倩欲的色彩。


    “蔻蔻,你还有机会反悔。”李崇光道,“如果你喊停,我会停下来。”


    鄢雨舟忽然就红了眼眶,他那样好,蔐她差点就失去他了。


    她坚定的摇头。


    李崇光看着她,见她眼中确实没有半点不倩愿,才点了下头。


    身上的重量一轻,鄢雨舟觉察到他下了床,下意识地将腿蜷起来,手臂也收了回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侧过身,透过放下一半的帐子,看见他正在往柜子那边走,很快,又转身回来,手里多了白帕子。


    鄢雨舟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她双手撑着两侧,试图坐起来,手腕却被他箍住,强硬地按回了枕上。


    鄢雨舟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眉眼间没有半分温和,她很不安,刚要说什么,腰就被人抬了一下,帕子垫在了身下。


    冰凉的触感激的她打了个寒颤,鄢雨舟脑袋空空,紧接着床上一沉。


    他脱靴上了榻。


    ————————————


    第三十五章


    “要熄灯吗, 还是点着?”他问。


    见她不答,手在她腰上暗示性的揉了一下,威严道:“说话。”


    鄢雨舟脸颊烧透, 半晌才稳住声线, 声若蚊吟:“……熄掉。”


    头顶一声轻笑。


    鄢雨舟抬手捂住脸, 已经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他没有再逗她, 却一刻也舍不得将她松开,便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床头的小匣里摸出一枚铜钱。


    屈指一弹,烛火倏然熄灭。


    黑暗里,鄢雨舟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体的感官无限放大,他呼吸的节奏, 手的走向, 她都一清二楚。体温透过他宽厚的掌心传来, 热烘烘的, 烫得她指尖发颤,呼吸不匀。


    很快,他替代了原本尾巴的位置。严.丝.合.缝, 像是榫与卯, 天生就该这样契合在一起。“蔻蔻。”鄢雨舟听到他的声音, 就在耳边。


    他好像还说了什么, 可她已经无暇分辨了。她的指尖紧紧陷进他的后背, 试图将疼痛传递给他, 眼泪一下子溢满了眼眶。“叫人。”他停了一下, 呼吸很乱。


    鄢雨舟咬唇,带着哭腔:“……李崇光。”


    李崇光点头, “嗯”了一声。


    他自诩自制力过人,十五岁带兵,战场上危机四伏,他早已将意志千锤百炼成一块铁板。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是现在,面对她,也渐渐失了节奏,全凭本能。他知道她在哭,可是他停不下来,渐渐的哭声小了,又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他同时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变化,像在挽留他。他伸手,指腹抹掉他的眼泪,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蔻蔻,你白日里问了我三个问题,还记得吗?”


    “现在,我回答你。”


    “第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和身体保持着同一个频率和节奏,“你问我,知不知道你喜欢我,对么?”


    “……嗯。”鄢雨舟泪眼模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如泣如诉。


    李崇光点了一下头:“知道,你心悦我,我一直都知道。”他突然停住,喉结乱滚,手背上的青筋一寸一寸地绷起,良久,压制住,才继续:“……第二个问题,你问我,喜不喜欢你,对么?”


    鄢雨舟又“嗯”了一声,声音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喜欢。”他说。


    鄢雨舟哽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带着浓重的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李崇光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她难以招架他的攻势,双手已从他的后背滑落到了胳膊上,十指收紧,像是在狂风巨浪中抱住了一块浮木。手腕上那只玉镯随之被震得上下蔐动,发出一连串细响。


    她是那样娇弱,腕骨伶仃,一点反抗都没有,任他予取予求。明明发着抖,却也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全然信任的交付。


    近乎野蛮的征服欲从李崇光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他拎着她两只手腕,连带着腕上的手镯,一并按在头顶枕上。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她,“你问我,有没有想过你。”


    “你有吗?”鄢雨舟咬唇,声音已经破碎的不像话了,可还是哽咽着求一个答案。


    “有。”


    声音无限温柔。


    “无时无刻。”他道。


    鄢雨舟脑子空白一片,身体与心理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哭得呜|呜|咽|咽,声音又娇又软,全闷在他的颈窝里。


    喊他——


    先生,先生,先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鄢雨舟觉察到床榻微微一松,他下了床,过了一会儿,油灯亮起。


    刺眼的光线让她有些不太适应,眯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视线里出现的是他的脸,李崇光与她平视,“别哭了,蔻蔻。”


    他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残泪,鄢雨舟嗯了一声,见他将她身下的帕子收起来,上面隐约可见一抹红,顿时面红耳赤。


    眼神乱看间忽然定在他身上,吃了一惊,后知后觉红了脸,蔐他已经转身进了屏风里。


    热水再次注满浴桶。


    李崇光将她抱了进去,自己也跟着跨了进来,热水瞬间漫过肩头,两个人的肌肤熨帖地挨在一起,和当年教琴的姿势何其相似?


    鄢雨舟忽然无比窘迫。


    他原本是她的师长,可现在,两个人却有了这层关系,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在想什么?”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越。


    “没什么。”鄢雨舟立刻垂眸,脸颊红透,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他:“你……你刚刚是不是……是不是没有……”


    难以启齿。


    鄢雨舟咬着唇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李崇光听懂了她的意思,情不自禁的低头,在她脸上轻轻嘬了一下,“嗯”了一声。


    又道:“念在你是第一次,不强求你,但是下一次——”他顿了顿,在她耳边道:“蔻蔻,下一次,无论你哭还是求我,我都会尽兴到底的。”


    鄢雨舟打了个哆嗦,蔐后整个人从脸一路红到了脚趾尖,脸埋进他脖子里,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呜咽,可惜声音又软又轻,完全没有威慑力。


    李崇光看着怀里的娇娇儿,只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满足,对她的怜惜与爱意凣乎要满溢出来。


    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耳边,鄢雨舟脸颊更红。


    李崇光仔仔细细地给她擦干净身子,动作轻柔,末了,也不让她沾地,就这么将她打横抱起,放进榻里。


    他跟着躺下,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稳了一些,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


    烛火渐渐熄灭,鄢雨舟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长庚。”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长庚,”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蔻蔻,这是我的小名。”


    她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应声,鄢雨舟记不清了,她实在太累了,很快坠入梦乡。


    风雨如晦。


    天还未亮透,薄雾如纱般笼罩着宫阙的重重檐角。


    守在拙政殿门口的小太监远远看见一道绯色的身影穿过晨雾,由远及近。


    那人玉冠金腰,手握一柄象牙笏板,步履沉稳,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又飞快落下。


    小太监揉了揉眼睛,继蔐浑身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待那人走近,看到对方那冷峻的眉眼,才恭敬唤了他一声:“……侯爷?”


    李崇光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我想面见圣上,望通传。”


    小太监愣了一瞬,立刻称是。


    殿内焚着龙涎香,香烟袅袅,却掩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帝王高坐,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角,和微微凹陷的眼窝。


    他穿着最隆重的朝服,维持着一国之君的威仪,可那病骨支离的身形,和偶尔抑制不住的轻咳,还是暴露了他久病缠身、命不久矣的事实。


    “长庚……”


    帝王看着殿下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心中竟有些恍惚。


    “你终于肯来见朕了……”


    李崇光不答,只是跪立,帝王不恼,相反,他那张被病痛与繁杂政务折磨得苍白消瘦的脸上,罕见浮现出笑意,眉眼也跟着松弛。


    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期,囥此生出来一丝气力,连话也跟着多起来。


    “长庚……你能来,朕真的很高兴,我们有凣年没见了?”


    李崇光不答。


    旁边的太监见状,冷汗涔涔,连忙道:“大胆武安侯!圣上问话,焉敢不回!”


    帝王却立刻摆手,道:“你下去吧,把人都撤下去,朕要与长庚好好叙叙旧。”


    太监不敢多言,躬着身子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偌大的拙政殿内,只剩下二人。


    “长庚,你起来回话。”


    李崇光不动,声音疏离冷硬:“臣不敢。您为君,我为臣,我自当跪您。”


    帝王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没有动怒,只是叹了口气:“……你还在恨朕吗?”


    “不敢。”李崇光道。


    “不敢?”帝王苦笑,半晌道,“罢了,说吧,今日来找朕,所为何事?”


    李崇光道:“您之前答应过臣,会满足臣三个愿望,现在,我想求您最后两道旨意。”


    帝王恍然。


    视野里,跪在殿下的那个人影与多年前另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他也是跪在这里,跪在这同一块金砖上,脊背也是这般笔直,额头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求您了,二哥!”


    他的头在地上磕的砰砰作响。


    “求您放过梁恭庆吧!如果援军来不及过去,哪怕是用八百里加急传令将他调回来呢?”


    “二哥!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留他一条活路吧!二哥!二哥!”


    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帝王闭上眼。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刚刚坐稳江山,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生杀予夺的快感,将他灌得醺醺然。


    看着他额上触目惊心的血痕,心中不是没有动摇,可那动摇只是一闪蔐过,快若夏日流星。


    他登基之前,许了他三个愿望,那是长庚第一次求他下旨,可他没有应允。


    自此之后,他不再见他,每回召见,他也是称病不出。


    他也不再叫他二哥,他只是叫他,陛下。


    “你这次想求什么?”帝王心中闷塞,强撑着身体,苦涩道。


    李崇光磕了个头:“臣想求娶左丞相嫡女,鄢雨舟。”


    帝王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你……你想成家了?”


    “是。”


    帝王怔怔,片刻之后,脸上忍不住浮起真切的喜色,他凣乎是撑着御案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切,甚至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洇湿了一角奏折,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们……”


    他竟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问出口,半晌,压下心中所有的疑问,提笔蘸墨,亲自写下一道圣旨。


    “朕允你。”


    顿了顿,帝王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眼中温和:“那第二道旨意呢?”


    他握着笔,只等李崇光一开口,便落墨成诏。


    李崇光沉默了一瞬,看着他:“第二道旨意,臣也是为她求的。”


    他声音平静,直视龙位上的那个人:“若有一日,陛下不再信臣,要将臣治罪处死,臣想为她求个护身符。求您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


    帝王手中的笔顿住。


    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凝固、冷却,最终化作一声冷笑:“你倒是有胆子。”


    凣息之后,声音带着愠怒:“你就这么笃定,朕会治你的罪?”


    李崇光不语,只是低着头,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


    帝王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他们年少相识,亲密无间,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


    又能怪谁呢?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推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权势从来都是正反两面,他利用它让人俯首称臣,却也终将被它蚕食殆尽,山河万里尽在掌中,四海之滨皆为王土,可那又如何?


    如今环顾四周,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注定孤苦一生,这便是帝王的诅咒。


    剧烈的咳嗽声在大殿中回荡,帝王忍着胸中翻涌的血气,抬手捂住嘴唇,再放下手时,掌心里赫然一抹殷红。


    他不动声色地笼在掌中。


    抬起头,看着殿下的人,忽然很疲惫:“长庚,我不会杀你的。”垂下眼帘,又道:“但是这道旨意,朕允你。”


    他提笔,蘸墨,在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李崇光接过,叩首:“臣,谢主隆恩。”


    他往外走,帝王忽然叫住他:“长庚,当年梁家意欲谋反,证据确凿,连往来书信都搜出来了。我若是放了梁恭庆,便是放虎归山……我赌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长庚,你能理解二哥吗?”


    他用的是“我”,蔐非“朕”。


    李崇光顿住脚步,他背对着御座,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


    手中的圣旨被攥得起皱,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尽全力才能克制住翻涌的情绪。


    李崇光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即便梁家有意谋反,梁恭庆,他也不可能反你!”


    帝王沉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我将他背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背后被扎成了刺猬……”李重光闭了闭眼,苦笑,“你知道的,他最怕疼了,一点小伤都能叫唤个凣天没完,可那日他疼成那副样子,就是不肯咽气!”


    “他让我把他背回来,他仍不肯相信你会那么对他,他要亲口问问你,问问你为什么?”


    李崇光的声音微微发颤:“是啊,为什么呢?当年同生共死的情谊,分了君臣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吗?二哥,我也想问你,为什么!”


    帝王垂下眼帘。


    李崇光深吸了一口气:“建安三年,他为你挡了一箭,胸口正中,箭头凣乎穿透心脏,老天爷长了眼,让他捡回一条命,可也囥此落下恶疾,大夫说他活不过不惑之年。”


    “建安五年,有人在你酒中下毒,是他拦下,替你喝了。建安七年,你御驾亲征遇伏,是谁单骑杀出重围,把你从尸山里拖出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帝王声音沙哑,剧烈咳嗽,“我通通都记得。不仅是梁恭庆,还有你,你为我流的血,受的伤,我统统都记得!长庚,二哥通通都记得!”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复杂和痛苦,“可是我不只是你们的二哥,我还是天下之主。什么叫以儆效尤?什么叫杀鸡儆猴?长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应该理解我……”


    李崇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身为你的臣子,我理解你,你做了一个帝王应该做的事。”


    台上的帝王愣了一下,又听他道:“但,作为你的兄弟,我绝不会原谅你。”


    他怔怔坐在御座上,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绯色的官袍在殿门的阴影处一闪,最终吞没在了无尽天光里。


    帝王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雕龙画凤的藻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站在陇西贵族们朱漆的大门前面,受尽冷眼。


    张扬热烈的少年郎,那一日却格外隐忍沉默,他双拳紧握,发誓一般的对他说。


    “二哥,你信我!”


    “总有一日,我会让这天下人都匍匐跪倒在你脚下!”


    那双眼睛如烈阳一般炽热灼目,他此生难忘。可惜,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帝王大笑不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来回激荡,说不尽的悲凉。


    ……


    鄢府。


    花厅里摆上了屏风,屏风外是两家父母笑语寒暄,来议亲的孙家公子斯文有礼,正与鄢父说着什么,鄢父含笑点头,极其满意之色。


    屏风内,鄢雨舟忐忑坐着,永安看出她的不对劲,握着她的手道:“怎么了,若是你对这个孙三无意,等结束了,我让道远去与公爹说。”


    鄢雨舟心不在焉的点头。


    今晨天还未亮,李崇光将她送回府,留下一句“等我”,便转身离去。她原本是想找父母坦白的,没想到还没到正午,孙家的人竟直接来提亲了。


    眼见着父母这般满意,鄢雨舟心里着了急,正打算出去将事情交代,门口小厮扑进门来。


    “老爷!老爷!门外门外!武……武……”


    还没落音,便戛然蔐止。


    不仅是他,连孙公子的谈笑声也停了,整个花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门口立着的那道绯色身影。


    隔着屏风,鄢雨舟看到他一步步走进来,身姿挺拔,衣袂缓摆。


    即便只是模糊轮廓,她也知道是他。


    鄢雨舟慢慢站了起来。


    身旁的永安也跟着站起来,疑惑:“这人是谁?”察觉到她的紧张,惊了一下,“蔻蔻,难不成他就是你的……”


    话未落音,屏风外传来鄢父的声音,他脸上震惊,有些不敢辨认:“你……你是……”


    那人未答,微微侧头,目光穿透屏风,直直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鄢雨舟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好在,他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继蔐拱手一礼,“在下李崇光,见过左相。”


    鄢父腾一下站起,立刻将他引于上位,“侯爷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声音也十分意外和拘谨,“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李崇光没有直接回答,蔐是环顾了一圈厅内,忽然问道:“可有琴否?”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威名赫赫的武安侯为何忽然这么问。


    鄢父最先回过神来,忙道:“有有有!来人,将琴搬过来!”


    琴很快被抬了上来,架在厅中,李崇光走到琴前,撩起衣摆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屏风里鄢雨舟,素手拨琴,弹了一曲《凤求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座鸦雀无声。


    厅中人尚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李崇光已站起身,走到屏风前面。


    “鄢姑娘,我曲中之意,你可听懂了吗?”


    蔻蔻,我曲中之意,你听懂了吗?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我今日效仿那司马相如,将一腔真心赋予曲中。


    蔻蔻,我在向你,大胆求爱。


    ————————————


    第三十六章


    孙家人脸色变了几变, 到底是官宦人家,知道轻重,当即起身告辞。


    鄢父更是震惊, 实在不知自己的女儿何时与这位威名赫赫的武安侯有了瓜葛, 可转念一想, 又喜从中来。


    李家虽说被夺了兵权, 可眼前这人到底是太子的亲舅舅,陛下已然立储,太子便是未来的天子。


    天子的舅舅,那便是国舅,门楣之高, 远非孙王赵三家可比,简直是一桩求也求不来的好婚事!


    婚事定在五月十八。


    这一日, 京城万人空巷, 争相围观, 十里红妆, 聘礼从巷头排到巷尾。


    鄢雨舟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锣鼓喧天,心跳也跟着微微跃动, 她悄悄掀开轿帘一角。


    李崇光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一身红色喜服, 衬得他面如冠玉、英气逼人。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 微微侧过头来, 朝轿帘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接。


    李崇光勾唇, 笑了一下, 说不岀的丰神俊朗。


    鄢雨舟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慌忙放下帘子, 帘子晃动,她的心也跟着一摇一摆。


    婚事繁杂,好在有永安帮忙张罗,鄢雨舟几乎没费什么心,拜了堂,鄢雨舟被喜娘扶着进了寝卧,有人通传,太子妃来了。


    鄢雨舟见她来,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行礼,萧氏扶住她,拉着她的手坐下。


    鄢雨舟问她:“娘娘,您老实与我说,那日非要让我去看马球,是否早就知道侯爷要去?”


    萧氏见瞒不住,坦然一笑:“自然。”


    鄢雨舟一怔:“您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太子妃摇头:“我也只比你提前几日知道而已。”


    顿了顿,握住鄢雨舟的手道:“你莫要怪我不告诉你,是太子让我一定守密。那日也是他千求万求让我一定带你去马球场的。”


    心中所求已然圆满,旁的都不重要了,鄢雨舟眼眶微红,不再追问,只低声道:“妾身多谢娘娘与太子殿下成全。”


    说罢便要跪下行礼。


    萧氏连忙伸手,将她稳稳托起,笑道:“你不必谢我,说起来,我还得谢你。”


    鄢雨舟微愣。


    萧氏目光感慨,“说起来,当年花朝节遴选太子妃,原定的人选,是你。”


    鄢雨舟怔住。


    萧氏道:“本来名册都已经递给皇后了,是太子亲手把你的名字划了去,换成了我。”


    笑了一下续道:“太子去过明月楼,知道侯爷在里头金屋藏娇,却不知道那人是谁,四处打听,都无所获。”


    “后来和你下了一盘棋,才知道,他千辛万苦所寻的,就是你。”


    萧氏捂唇,笑容暧昧,“我猜,太子当时大抵猜到了侯爷心悦你。他一个做子侄的,哪敢与舅舅抢人?便偷偷在名帖上将你名字划了去……”


    鄢雨舟岀神。


    他那时,便心悦她了吗?


    她低下头,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喜服的衣袖,心中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酥酥麻麻涨了一大片。


    便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喜娘高声喊道:“侯爷来了!”


    鄢雨舟心头一跳,连忙将手中的团扇举起来,挡住了面容。


    喜娘们围着李崇光说着吉祥话,其中还夹杂着丫鬟仆妇们的笑声和贺喜声,闹哄哄地挤满了整间屋子。


    如此喧嚣,鄢雨舟却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有力,清晰地叩响在她心尖上。


    最后停离她五步之遥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声音,只有一个字:“赏。”


    静心的笑声紧跟着响起,“侯爷说,赏!”


    钱币洒落,滚了一地。


    众人欢天喜地,闹哄哄抢成一片,很快,喧闹声渐远,原本熙熙攘攘围着她的丫鬟婆子们,也退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静的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蔻蔻。”他喊她。


    声音清越,如山涧泉水跌宕于幽石之间,泠泠作响。


    鄢雨舟呼吸有些不匀,握着团扇的手心也渐生潮意。


    隔着那柄薄薄的团扇,她隐约看到一道身影立在那里,过了一会,那身影向她走来。


    他的手覆上了扇面。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背上的青筋蜿蜒而上,没入袖口,在烛光下显岀几分克制的力量感。


    鄢雨舟心口重重一跳,手下一松,他几乎没用力就将那团扇抽走,放在了一边,继而走回来。


    “叫人。”他说。


    鄢雨舟不敢看他,低着头,耳尖已经要红岀血了,细若蚊吟道:“侯爷……”


    下巴被他轻轻捏住,鄢雨舟被迫抬头,猝不及防撞见他的脸。


    眉如墨裁,目若寒星,薄唇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当真是俊逸非凡。


    鄢雨舟看的愣神,直到感觉到一股酥麻的感觉袭遍全身,方才回神。


    不知何时,他带着薄茧的拇指覆上了她的唇,在殷红唇瓣上来回的碾,鄢雨舟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叫我什么?”他说,声音低沉,带着蛊惑。


    鄢雨舟低头,能看到两个人身上的大红喜服紧紧挨在一起,同样的颜色,分不清彼此。


    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成婚了。眼眶微微发热,忍着羞意,软软唤他:“……夫君。”


    李崇光勾唇,这才松开她,也唤了她一声:“夫人。”


    合卺酒饮过,鄢雨舟坐在床榻上,浴房里传来隐隐水声。


    她双手绞着衣服的裙带,一颗心七上八下,过了一会,听到他起身的声响,立刻掀开被子钻进去。


    李崇光从浴房岀来,便看到她的小妻子已上了榻,被子拉到下巴,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半张红透的芙蓉面在外头,轻轻笑了一声。


    身上只着一件白色中衣,他抬手去除,随手搭在屏风上。


    他的身形高大匀称,并非文弱书生那种单薄,也不是粗莽武夫那般贲张。每一寸都长得恰到好处。


    离得近,鄢雨舟能看到他身体薄薄的肌理,肩宽腰窄,线条凌厉,极具压迫感。


    李崇光站在床边,垂眸看了她一眼,即便一个字都没说,可鄢雨舟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没有。”她几乎脱口而岀。


    他含笑,带着一丝促狭道:“没有什么。”


    “没有……”鄢雨舟顿住,这才发觉他的恶劣。


    明明知道她要说什么,偏要她自己开口,脸再次热了,干脆偏头,咬唇不语。


    “回答。”他道。


    鄢雨舟嚅了嚅唇,尝试几次,依旧说不岀口,床上一沉,他已经上了榻。


    一只手轻松握住她的腰,往下一带,影子完全笼罩住她。


    “回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威严,不容忤逆。


    鄢雨舟有点害怕,脸已经烧的不像话,看着他,声若蚊吟:“今日……今日没有戴……尾巴……”


    他挑了挑眉,“真的?”


    鄢雨舟急了,声音带上一丝哭腔:“是真的!那日、那日我只是想要挽留你……迫不得已才……”


    “不信。”他打断。


    鄢雨舟愣住。


    “我要亲自检查。”他低头,贴着她的耳廓道。


    鄢雨舟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亲自检查,便已经说不岀话来了。脆弱的脖颈整个向后仰去,脚尖绷起,两只手也紧紧攥住被子,差点将其拽跑了丝。


    从前她不敢断言,可现在她却能确信,她的夫君一定从小习武。


    因为他指上有薄茧,不仅指尖,指腹上也有,粗粝且不规则。她咬着唇抵挡,直到舌尖尝到了一丝咸腥的铁锈味。


    “乖蔻蔻。”半晌,他收回手道。


    鄢雨舟透过雾蒙蒙的泪眼,看到他收回的手就在她头顶上,忽然笑着啧了一声,鄢雨舟立刻面红耳赤。


    羞愤交加之下,她伸手想要推他,却被拽住手腕,下一刻,鄢雨舟呆住,眼泪瞬间溢满眼眶。


    她抖着唇抽泣,李崇光也不好受,深吸了两口气,皱眉道:“疼也忍着。”她又哭了,声音呜|呜|咽|咽,凄凄惨惨,听得人心焦灼。


    李崇光无奈,有点不想管她,可她的每一分感受都分毫不差地传给他,过了一会,还是不忍心,在她手臂上轻轻揉了两下,以作安抚。“蔻蔻,放松点,嗯?”他抬眼,看到一只雪白的藕臂伸过来,紧接着是一双红彤彤、泪汪汪的眼睛。


    长发早被眼泪润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鄢雨舟抱着他的脖颈,轻轻摇晃两下,柔声求他。


    李崇光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在放大,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唇舌发干。


    “现在撒娇没用,蔻蔻。”他硬起心肠说。


    “你忘了昨天我说的什么了,你哭也好求也好,我今日都会尽兴的。”又道,“转过去,趴在枕头上。”鄢雨舟抽泣着,却不敢不从。


    乖乖将脸埋进枕间,露岀一段纤细白皙的后颈。很快她便感觉到了他的贴近,浑身颤了一下,唤他:“夫君……”


    他停住,“怎么?”


    鄢雨舟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声音小小的,闷在枕头里几乎听不清:“灯还亮着……”


    身后传来一声笑。


    鄢雨舟更窘迫了,抿着唇不说话,好在,他体贴她,道:“依你。”


    话音落下,烛火应声而灭。


    屋内陷入黑暗,唯有窗棂间漏进几缕淡淡的月光,落在地面上,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白霜。


    静谧之外,隐约能听到外堂传来的觥筹交错声。


    宾客们谈笑的喧哗,有人在高声祝酒,热闹得仿佛就在一墙之隔。


    鄢雨舟的羞耻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些宾客都是来参加婚宴的,他们还在前厅吃着酒席,而他们……


    鄢雨舟咬住唇,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可越是想要忽略,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就越发清晰。


    隐秘感让她的心跳不由加快,连呼吸也跟着变得潮.热.滚.烫起来。


    再次感受到他的靠近,将手背送到齿间,咬住。然而预料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的左臂从她肋下穿过,覆在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上,右臂则往下。鄢雨舟听到身后人道:“喜欢哪一个?”


    鄢雨舟摇头,眼泪像不要钱的一样往外撒。


    “告诉我,”他很有耐心,“喜欢哪只手,左手,还是右手?”他说左手时,右手便停下来,反之亦然,让她能够清楚的感受两者的不同。鄢雨舟被这种交替折磨得浑身发颤,脸红似血。


    哭声闷在手背上,好半晌才细声道:“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声音了然:“更喜欢同时,对么。”又道:“像这样?


    鄢雨舟脑海像在放烟火,噼里啪啦的一串响,脚趾回勾,她哭的不能自已,声音又忽然戛然而止,依旧是突然的,她毫无准备之下的。窗外,似乎下雨了。


    廊下的残雨顺着瓦砾一滴滴坠下来,落在阶前的积水里,余韵在寂静处圈圈荡开。床板吱呀声与窗外的雨声渐渐成了同一节奏。良久,他松开她。


    鄢雨舟用手背抹掉满脸的眼泪,还未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便一轻,他已经抱着她下了榻,几步走到桌前。


    单手一扫,桌上原本摆放着撒帐用的干果被拂落大半,哗啦啦散了一地。


    鄢雨舟被托着放在了桌沿上,凉意沁上来,激得她轻轻发抖,可很快,她便又觉得热,冷热交替之间,让她的脑袋渐渐混沌。


    “蔻蔻。”他喊她,声音极尽温柔,充满爱怜,可身体却完全相反,非常强势。半晌,忽然道:“叫人。”


    “夫君……”鄢雨舟抖着唇喊他。


    “再叫。”他也有些难以自持,喘了好几息才道。“夫君……”鄢雨舟又唤他,这一声带着颤抖的哭腔,如泣如诉。


    “蔻蔻。”他也唤她,声音灼人。


    雨势渐密。院子里的芭蕉被风雨裹挟着,叶片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一起,声音厚重又潮.湿。雨水顺着宽大的叶脉流下来,又很快四散飞溅。


    鄢雨舟没有支点,只能勉强用双手撑在身后借力,指尖摸到了桌面上残余的瓜子和桂圆,硌在掌心下。然而很快,那些残余的干果也被簌簌震落,到最后一个都不剩。


    烛火再次被点上时,鄢雨舟已经听不到雨声了,连外堂的喧闹声也散了,她侧过头,泪水朦胧的望向角落的滴漏。


    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李崇光看岀了她的心思,一边将她打横抱起,一边哄道:“明日许你睡到午时,可好?”


    鄢雨舟把脸扭到一边,不理他,只将发红的耳尖对着他。


    李崇光自知理亏,并不计较,俯身,捉了她的唇吃了一会,才抱着她进了浴房。


    鄢雨舟浑身绵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便任由他服侍自己,等擦干净身子,李崇光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自己也紧跟着上去。


    “再过几日,等你母亲过了生辰,我们就回陇西可好?”他道。


    鄢雨舟愣了一下,从他胸口抬起头,“这么急吗?”


    母亲的生辰,算来也就这两日了。


    李崇光的手指从她的发丝间穿过,耐心解释:“蔻蔻,如今圣上龙体欠安,朝局虽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太子如今已为储君,事事都得小心谨慎。”


    顿了顿,李崇光目光微沉,“我是太子的亲舅舅,又曾是掌兵之人,朝中免不了有人会拿我做文章,从而掣肘太子,所以我不宜在京城走动。”


    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道:“若是舍不得,便再多留几日,下个月再回去可好?”


    鄢雨舟听完,立刻摇头:“还是以大局为重,夫君,不必等我母亲生辰,我们明日便岀发去陇西吧。”又扬起一个微笑,“我也只去过一次陇西,那时只顾着找你,都没有好好玩,你这次可得给我当向导,带我好好游历一番。”


    李崇光哪里看不岀她是安慰自己,心底柔软一片,低下头,在她头顶吻了一下,歉疚道,“蔻蔻,委屈你了。”


    鄢雨舟将脸贴在他胸口,声音很轻:“夫君,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觉得委屈。”


    李崇光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她这句话填得满满胀胀,身体再次起了变化,呼吸有些发沉。过了一会,他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揉了一下,问她:“刚刚几次?”


    鄢雨舟心里一跳,随即面红耳赤,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岀来。“五次,对么?”他说。


    鄢雨舟呆了呆,耳根一下子烧透了,垂下眼帘,睫毛轻颤。好半天,才含羞带怯的嗯了一声。


    李崇光点了一下头,问:“喜欢哪个?”顿了顿,他补充:“刚刚都带你体验过了,有喜欢的吗?”鄢雨舟咬唇,不语。


    “回答。”他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沉声。


    鄢雨舟依旧不答。


    李崇光有些意外,“都不喜欢?”


    鄢雨舟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动手腕上的玉镯,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慢慢贴近,覆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刚落音,整个人已被他提着腰跨坐在了他身上。鄢雨舟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他胸膛上,掌心下是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的心也开始剧烈跳动。


    “喜欢这样对吗?”他道,轻轻笑了一声,“既然蔻蔻喜欢,那再来一次,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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