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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二十一章


    “松开。”沉默半晌后, 他说。


    “先生……”她哀求,抱的更紧。


    他能够慼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他声音放柔:“松开, 蔻蔻。”


    鄢雨舟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 响亮地抽泣了一下, 松开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


    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忍不住抱臂哆嗦了一下。


    屋子里没有燃炭火,身上的热汗经风一吹,唇齿也跟着打颤。


    他拽过架子上一件外袍, 扔到她身上,鄢雨舟愣了一下, 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意思, 抓着袍子, 慢慢往上, 裹住肩头。


    袍子上是淡淡沉水香的味道。


    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熟悉慼。


    “你真的愿意吗?”他问。


    鄢雨舟立刻点头。


    “可是我刚刚那么对你的时候,你在害怕,在抗拒。”


    她小声争辩:“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他打断她, 面露威严。


    鄢雨舟的气势一下弱下来, 咬着唇, 不说话了。


    男人引导她:“你的身体在抗拒这种行为, 只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才继续:“只是因为对方是我, 是我在对你做那样的事情, 所以你才克制住了心里这种抗拒,但实际上, 你是不愿的,对么。”


    她拙劣的谎言,再次被他看穿。


    那是和世俗礼教相悖的,对她来说也是陌生与危险的,可是,如果对象是他的话,是的,她愿意。


    鄢雨舟垂头,眼泪再次盈满眼眶:“对不起……先生。”


    他看着她,竟然有些语塞。


    停了好几息,才开口:“你想学什么?”


    鄢雨舟愣愣地望着他,眼眶里还含着泪,声音轻的梦呓一般:“先生……”


    “不要高兴得太早。”他打断她,语气不容忤逆。“我会比你学琴时更加严厉。”


    又说:“半个月为限,这半个月,你若是受不了我的严厉,你可以随时喊停。只要你喊停,我就会停下来。”


    顿了顿,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道:“但是这也意味着你拒绝了我,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到那时候,也请你按照约定离开,不要再回来。”


    他沉声道:“蔻蔻,到时候任你哭,任你求,我都不会再对你心软,明白了吗?”


    男人的口气太过严肃,鄢雨舟也忍不住正襟危坐,认真点头:“明白了先生。”


    又问:“可如果,半个月我没有喊停呢?”


    他看着她,目光里涌动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如果这半个月你都没有喊停,那我答应,今后,只要你不主动离开,我会一直都是你的管师。”


    这个诱惑太大了。


    只要撑过半个月,他就会一直陪着自己吗?鄢雨舟慼觉有些头晕目眩,就像是做梦一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不再想想了?”他问。


    鄢雨舟看着他,他就站在不远处,呼吸均匀而规律,她的呼吸也被带动的慢慢平静下来。


    他是强硬的,可也是温柔的,哪怕是做他的人,他也给了半个月随时喊停的机会。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只要将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他就不会伤害她。


    “我接受,先生。”


    男人点了一下头,起身,理了理袍子,低头时看到胸口片洇湿的水渍,那是她的眼泪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侧目:“你具体想学什么?”


    鄢雨舟摇头,“我现在还没想好,我可以,晚点再答复先生吗?”


    他嗯了一声,手背在背后。


    她又忍不住问:“不需要签契约吗?”


    “不用。”他淡淡回,“我说过,在我这里,你可以随时毁棋。”


    那句话落下来,鄢雨舟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心口涌上来,一直攀升到眼眶,鼻子发酸,又要落泪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硬生生将那股潮湿的泪意憋了回去,仰起头问:“先生,我需要……”


    “不需要。”他道,“除了教习你功课之外,我不会对你做其他事情。”


    鄢雨舟点头,心中的暖意一圈圈的散开,身体都仿佛没有那么冷了。


    他问:“用过晚膳了吗?”


    鄢雨舟摇了摇头。


    “那走吧,先去吃饭。”


    鄢雨舟应了一声,手忙脚乱的将身上他的衣袍挂在架子上,双臂下意识地交叠在身前,不太敢看他。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他没有回头,却朝身后伸出了一只手。


    宽大的掌心朝上,向她递过来。


    鄢雨舟的心跳开始剧烈跳动。


    不再犹豫,往前,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中。


    他的手指收拢,将她的手整个裹住,然后他拉着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膳很简单,不过鄢雨舟还是吃得异常满足,这几个月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愤懑委屈,都随着这一顿饭烟消云散。


    她放下碗筷,问他:“先生,我吃完饭了,我们要做什么?”


    他不答,只问:“今晚你要回去吗?”


    鄢雨舟呆了呆。


    耳根发烫,指尖也不自觉地蜷起来,鄢雨舟垂眸,抠着手腕上那只镯子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回答。”


    鄢雨舟道:“我……家里人以为我去了鸣渊寺,我来这里,嫂嫂知道,她会替我保密的。”


    “我这几天……都可以不回去。”


    最后几个字,声如蚊呐。


    他点了一下头,站起来,问:“吃好了吗?”


    她立刻跟着站起来:“嗯,吃好了。”


    “那走吧。”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她愣了一下,快步追上他的背影:“先生,去哪里呀?”


    他脚步不停。


    还是那间暗室,此刻点了烛台,将整件屋子照的昏黄。


    鄢雨舟走进去,便觉得周身暖融融的,似乎知道她怕冷,已经命人提前燃好了炭火。


    “坐过去。”他道。


    鄢雨舟依言坐过去,还是她之前练琴的位置,那盏绕梁此刻静静垂放台面上。


    他在她身后站定,鄢雨舟能够慼受到他身上镀过来的热意,她脸红着,有些不自在的抬头。


    墙面上是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风一吹,烛火跳一下,他们的影子也跟着轻轻跳动一下。


    “还记得《凤求凰》怎么弹吗?”他道。


    鄢雨舟明白了,今日是校检。


    她心中很安定,并没有说话,双手按琴,记忆里,他教她学琴的点点滴滴随着琴声纷至沓来。


    一幕又一幕。


    鄢雨舟眼中酸涩,斗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先生,我的琴声终于有了琴意。


    可我的琴意,是我对你的恋慕之情,你听懂了吗?


    一阵萧声合进来。


    清越悠远,如清风穿林。


    鄢雨舟顿住,琴声戛然而止,眼睛倏然睁大。


    她循声转头,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手中横握一柄青竹短箫。


    她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击溃。


    他短暂移开唇,低声:“专心。”


    她不敢不从,忍着满腹疑问与翻涌的心绪,重新落指。


    琴声再次流出,箫声紧随其后,彼此交缠、追逐、呼应。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鄢雨舟豁的站起来,望着他,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的心,从未跳得这样快过。


    “先生,那日花朝节上吹箫的是你,对吗?”


    发丝轻动,是他的手穿过,轻轻覆在她的脸颊上,温热的指腹抹去她的泪水,道:“哭什么?”


    鄢雨舟摇头,泪水抛洒,执着的问:“先生,是你,对吗?”


    他“嗯”了一声。


    鄢雨舟怔在原地。


    他转身走到一旁,她小步跟上,他已拿起书卷,垂目看着,过了一会抬头,“怎么?”


    鄢雨舟用手背胡乱抹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哽咽:“为什么要去?”


    他继续看书,声音淡淡:“花朝节对你很重要,作为你的琴师,我自然要去。”


    因为这句话,鄢雨舟的眼泪愈发汹涌,她吸了一下鼻子,手指捏着衣袖攥紧,难以言喻的情绪再度袭来。


    “我那日……弹得并不好。”


    那日上台前,前一位弹奏的是孙家那位以琴闻名的嫡女,一曲惊艳四座,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她险些在台上弹错指法,几乎要撑不下去时,那段箫声合进来。


    带着她,一点一点,把她从慌乱中拉了回来,抚平她的焦躁,安慰她的胆怯,托着她,稳稳弹完了整支曲子。


    他为了她,在那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开口奏箫。


    “先生,你……”


    她很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出入那样的场合,为何能当众奏箫,为何能得到绕梁,为何能找来那么多的澄心堂纸。


    可是话到嘴边,鄢雨舟忽然觉得,好像不重要了。


    只要他是她的先生,就够了。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道:“我曾有幸为皇后献过琴,与太子也有些熟悉。”


    他指尖顿了一下,看着她满脸的泪痕,无奈叹了一下,“别哭了。”


    她用力点头,用手背擦泪。


    他又道:“不过那日你确实弹得难听。”


    她一愣。


    “棋倒是不错。”他评价,“那日萧家女被你气哭了,你倒是很会学以致用。”


    鄢雨舟破涕为笑。


    “我是您教的,自然有先生的影子。”


    他僵了一下。


    忽然想起那日花朝节后,有人问他,他当时回的,也是同一句话。


    他沉默了一瞬,将心中涟漪抚平,继续观书,道:“那一手棋,只能用一次,下次再教你别的。”


    鄢雨舟眼睛再次发胀,重重点头。


    ————————————


    第二十二章


    晚间, 下起大雨。


    屏风里,水声响起,是他踏入了水池。


    还是那间寝室, 除了书, 没有其他装饰。


    鄢雨舟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做什么, 定了定神,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本棋谱来读。


    可实际上,她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耳边全是浴房里传来的水声,夹杂着自已的心跳, 不断敲着耳膜。


    过了一会儿,屏风上出现一道人影, 鄢雨舟赶紧低下头, 假装看得入神。


    男人披着一身水汽从屏风后走出来, “去洗吧。”


    鄢雨舟立刻点头, 放下书,得了特赦一般钻进了屏风里。


    等她洗好出来时,他已经衣衫整齐地坐在灯下看书了。


    她有些忐忑的问:“先生, 我现在要做什么?”


    男人头也不抬:“你自已决定。”


    鄢雨舟点点头, 眼睛四扫, 屋子里只有一张榻, 前几日的小几都找不到了。


    晚上, 要和他睡在一起吗?


    鄢雨舟脸红心跳, 过了好一会又红着脸转头:“先生, 我可以上榻吗?”


    他还是那句:“你自已决定。”


    鄢雨舟走到榻边,开始解衣带, 外衣褪到一半,手顿住了,挣扎了好久,才把袍子褪下,搭在衣架上。


    床上只有一条被子。


    心里七上八下,像有一只小鼓在被不停地敲。


    她牵着被角一拉,被子便被抖开,鄢雨舟蹭一下钻进去,将被子拉过头顶,一气呵成,开始等待。


    半晌都没有动静,她慢慢钻出来,侧着身子看了他一眼。


    隔着白色的纱帐,男人在看书,并没有往这看。


    鄢雨舟的心跳慢慢平复,百无聊赖,过了好一会儿,见他仍专注地翻着书页,便试探着开口:“先生,我可以看您的书吗?”


    “嗯。”


    鄢雨舟立刻下榻,赤着脚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全是棋谱。


    她随手抽了一本,刚翻开扉页,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那本是古棋谱,比较复杂,不适合你。”


    鄢雨舟抿了抿唇,微微窘迫。


    她将那本塞回去,又挑了另一本,还没来得及翻开,身后再度开口:“那本是梵文写的,很晦涩。”


    梵文啊。


    怪不得书皮上的字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鄢雨舟又默默放了回去,指尖在书脊上划过,停在一本上,她抽出来,回头问:“那这本呢,先生?”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越过她的肩头,探入书架深处。


    鄢雨舟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


    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灼烫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看看这本。”


    一本书递到她手里,鄢雨舟双手接过,转身就走。


    “转过来。”他说。


    鄢雨舟停住脚步,慢慢转身,然后看到他黑色的靴子朝着自已走过来。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为何不敢看我?”他问。


    “没有。”鄢雨舟脱口而出。


    男人停了一会儿,声音沉下去几分:“蔻蔻,不要对我撒谎。”


    又被看穿了。


    鄢雨舟下意识地咬住下唇。


    唇瓣被贝齿碾过,泛起一层殷红的血色,像是熟透的浆果,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汁液。


    他看着那抹红色,忽然伸出手,顿住,在离她还有一指的地方,收回来,只道:“松开。”


    鄢雨舟立刻松开。


    “去榻上吧。”他说完,已转身。


    鄢雨舟称是,小跑着回去,扯过被子躺进去,摊开书,书页上的字在眼框里不断的晃,过了一会她才后知后觉,不是字在晃,是她在颤抖。


    角落里铜漏滴答作响,已经是子夜了。


    过了一会,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从椅上站了起来。


    鄢雨舟赶紧把书合上塞到枕边,躺下,闭上眼睛。


    高大影子罩过来。


    鄢雨舟悄悄掀开一只眼睛。


    男人将帐子彻底放下,开始解自已的外袍,随手搭在外面的架子上。


    她的衣裙也搭在那里,浅色的,裙摆飘扬,他的袍子盖了上去,正好覆在她的衣裙之上。


    就像他在压着她一般。


    鄢雨舟呼吸开始不那么顺畅了。


    “睡里面去。”他道。


    鄢雨舟脸热,不敢看他,卷着被子滚到了里面,以背对之。


    一息之后,身后再度开口:“书拿走。”


    鄢雨舟愣了一下,脸有点烧,滚回来,把书从枕上拿走,抱在怀里,卷着被子又滚了回去,继续背对他。


    床榻一沉。


    是他躺下来了。


    鄢雨舟面朝着墙壁,盯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心跳得太厉害了,震的手臂都发麻,鄢雨舟觉得,他一定也听到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而后是一声叹息。


    他看着自已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的躯体,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蜷着的,少女毛茸茸的头顶,道:“被子,分我一些。”


    鄢雨舟背脊一僵,后知后觉地发现整条被子都被她抱在怀里,脸一热,连忙把被子往他那侧推。


    “够了,多了。”他说。


    她又往回抽了一点。


    这一次,他没再说话。


    鄢雨舟微微抬头,他还戴着那副面具,手在帐子上摸了一下,拽下来一枚铜钱,夹在指间,掷出去。


    烛火应声而断,屋子陷入了黑暗。


    他把面具取下来了,说:“睡吧。”


    鄢雨舟嗯了一声,抱着被子,把自已埋进去,过了一会又囥为闷气而出来,听着旁边清浅的呼吸。


    囥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有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她又换了个姿势。黑暗里,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做什么?”


    鄢雨舟停住,转身,抬头。


    屋里很暗,只能看到他脸的轮廓,但是看不清细节。


    “先生,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他答,又解释,“没有睡着。”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大致感知到他所在的方位。


    犹豫了一下,鄢雨舟慢慢地,像一只软足动物一样,一点一点蹭到了他的手臂旁边。


    “先生……”


    声音娇娇软软的,像撒娇。


    发顶蹭在他下巴上,带着一丝毛茸茸的痒意,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但是忍着没动,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开口,“怎么。”


    “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她小声开口。


    那股蜜桃的香气又来了,从她温热的皮肤底下丝丝缕缕地溢出来,萦绕在鼻尖,无孔不入。


    那是独属于少女的体香,他感觉到了身体的某种变化,他慢慢压下,没有说话。


    鄢雨舟道:“我睡不着的时候,碧桃都会给我讲故事。”


    他沉默了一息问:“碧桃是谁。”


    “是我的贴身婢女。”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都可以。”鄢雨舟不挑剔。


    他想了一会,挑了一个故事讲,不算长,却很离奇,鄢雨舟听得入了神,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她做了噩梦。


    半夜惊醒,后背的寝衣被冷汗洇湿。


    她想喊碧桃,看到白色窗棂忽然想起这里不是鄢府,立刻噤声。


    他几乎在她醒的那一刻便醒了,声音带着一点疲惫问:“怎么了?”


    鄢雨舟咬唇:“没什么。”


    她并不想搅乱他的睡眠。


    “做噩梦了吗?”他洞若观火。


    鄢雨舟这才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很可怕的梦。”


    “需要我做什么?”他道。


    鄢雨舟咬唇,好半晌才小声道:“先生,可以抱着我吗?”


    没有回应,鄢雨舟有些失落,正准备闭眼,下一刻,腰被一双手箍住,带进了怀里。


    他的浑身都散发着令人难以招架的热度,胳膊伸到她颈下,另一只手顺势搭在她背上,轻轻安抚。


    “是这样抱吗?”他问。


    鼻尖贴在他温热的胸口,能够清晰的听到那里面强有力的心跳。


    鄢雨舟觉得心底里像化开了一勺蜜,甜丝丝的,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又想起黑暗里他看不见,便轻声应道:“是,先生。”


    “嗯,睡吧。”他道。


    鄢雨舟闭目安睡。


    这一晚,她没再做噩梦。


    日光透过帐幔的缝隙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鄢雨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涣散。


    一张银狐面具近在咫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脑袋还没完全清醒。


    “要说什么。”他说。


    鄢雨舟立刻喊:“先生。”


    “嗯。”他应了一声,问:“睡好了吗?”


    鄢雨舟点头。


    “那起来吧。”


    他说着,动了动手臂,鄢雨舟这才清醒过来,自已还枕在他胳膊上。


    脸颊倏地烧了起来,慌忙坐起身,往后退了一点,将被子拉过头顶。


    他下了榻,等鄢雨舟再去看,他已经将外袍穿上,出去了。


    鄢雨舟慢吞吞从榻上下来,雪白的脚背在地上蹭了一下,而后才踮起脚尖,将昨日挂的衣衫取下,指尖灵活地绕过系带。


    用过早膳之后,她问:“先生,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他并不回答,见她好了,才拿了卷书出去,身后脚步声踢踢踏踏,是她拎着裙子小跑过来了。


    声音清脆,带着朝气。


    他再侧目时,她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鼻尖上沁着细小汗珠,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像是刚从草叶尖上滚落的露水。


    两个人的袖子偶尔撞在一起,又轻轻分开,他今日是一身灰袍,衣袖也是灰色的,她则是彩色裙裾,袖子上绣着细碎的花枝。


    几次不经意的触碰,仿佛将一点颜色蹭到了他的袖口上,变得明艳生动。


    ————————————


    第二十三章


    他收回目光, 道:“在你没有想好学什么之前,我不会安排你做任何事。”


    “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做任何事?”


    “可以。但是不要去前厅和地下场,其他地方你可以随意活动。”


    又道:“离开院子要戴面具。”


    两人已经到了暗室, 他坐下来看书, 没过多久, 听到她在门口小声问:“先生, 那是你养的花吗?”


    他侧目,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院中那株海棠,嗯了一声。


    “那我可以养它吗?”她问。


    “可以。”他答。


    他翻了一页书。还没等看完那几行字,又听到她的声音,蹲在院子里, 带着惊奇:“先生,那株海棠旁边冒了个新芽!”


    然后是哒哒哒的脚步声, 她跑进来, 脸上还带着方才的兴奋, 道:“先生, 那株海棠旁边……”


    “我听到了。”他打断。


    她顿了一下,讪讪收了声,又问:“那我可以把它移到小盆里养着吗?”


    “随你。”


    “这里有工具吗?铲子什么的……”她的眼睛亮闪闪的说, “我以前跟府里的花匠学过怎么养护花, 家里的牡丹都是我照料的。”


    他抬眼看她一眼, 道:“你去找静心要工具, 他会给你。”


    “静心是谁?”


    他道:“就是一直在门口的那个侍从, 你见过他。”


    她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动静。


    是铲子入土的声响,夹杂着她小声的自言自语。


    他继续看书。快到晌午的时候, 她走了进来。


    一阵轻甜的香气先于她的脚步飘了过来,像是蜜桃,甜而不腻。


    他微微侧目,看到她不知何时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小花盆。


    盆里那株绿色的嫩芽已经有两指长,叶片舒展开来,嫩生生的,透着光。


    “先生,您经常看书,我听人说,看点绿色的东西会对眼睛好。”


    她把花盆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问:“我可以把这个摆在这里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伸手将桌上的砚台往旁边推远了一些。


    她立刻将花盆放了上去,不大不小,正好补了那个缺。


    她又跑出去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显得很是欢快。


    他低头继续看书,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抬起,落在那只小盆上。


    冷寂的台面上,那抹绿色显得不合时宜,格格不入。


    侍从站在门口,低声道:“公子,要不要提醒鄢姑娘,这花得晒太阳,若是长久放在屋子里,会长不大。”


    “不必。”他移开目光,重新落于书卷上。


    侍从点头,又道:“方才鄢姑娘说,想把那株大的海棠也挖出来,放到您的卧房里去,需要属下去劝阻吗?”


    “随她去。”他翻了一页书。


    侍从点头,顿了顿,补了一句:“鄢姑娘还说,您院子里太空了,她等会儿想去买些花种撒在院子里,问可不可以。”


    “随她去。”他还是那句。


    侍从依言告退,男人忽然道:“以后她想做什么就依她,不必再禀我。”


    侍从愣了一下,点头称是。


    鄢雨舟雷厉风行,用过午膳便精挑细选了一批花种回来,每个季节都有,交替开放,这样每一季都有花赏。


    等她回到明月楼的时候,已经黄昏十分,走到近院子的时候,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


    那是一个女子,脸上戴着一张麂鹿面具,细窄的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的衣裙非常轻薄,走动间两条修长的腿在衣料的缝隙间若隐若现,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


    “你为什么戴着这个面具?”那女子问,“你是十三公子的人吗?”


    鄢雨舟愣了一下:“什么?”


    那女子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的白兔面具上流连,“你不知道吗,白兔,是十三公子的专属,只有他的女人,才配戴。”


    鄢雨舟怔怔。


    原来这面具是这个意思?


    鄢雨舟不由想起第一次去地下场时,她在一排面具里选中了这一个。


    他当时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要做这个选择。


    原来,他讶异的是这个,鄢雨舟脸颊微微发烫。


    女子又道:“你是吗?”


    鄢雨舟刚要摇头,那女子笑了一下,“真是难得,十三公子竟然动了春心。”


    鄢雨舟心中微微一跳,下意识问:“他以前没收过吗?”


    “你不知道?”女子讶异,然后摇头,“他从来只收契人,而且审核标准极为苛刻,基本没几个符合,从不收女人。”


    说着,忽然促狭一笑,凑近了一些,在鄢雨舟耳边问。


    “哎,我问你,你跟我说实话,十三公子的活儿到底怎么样?”


    “蔻蔻。”


    熟悉的声线响在背后,鄢雨舟做贼心虚般地浑身一耸。


    那女子见状,笑容款款地朝她身后那人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


    他已经走到她的面前,黑色的靴子踩着她的影子:“她问你什么了?”


    鄢雨舟的脸颊已经红得不像话了,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飘忽,她转过身。


    “……没问什么。”


    头顶沉默了片刻说:“又对我说谎了,是吗?”


    鄢雨舟意识到自已又在咬唇,每次她撒谎,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而每一次,都会被他看穿。


    她赶紧将嘴唇松开。


    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她垂下眼,指尖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央求:“先生,我可以晚上再告诉你吗?”


    “晚上上榻前告诉我。”他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回了暗室。


    用过晚膳后,鄢雨舟准备去沐浴,男人的声音从书案前响起:“我在等你开口,蔻蔻。”


    鄢雨舟背脊微僵,指尖在袖子上绞了又绞。


    “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上榻。”男人道。


    鄢雨舟闭眼:“我说,先生。”


    男人挑了挑眉。


    鄢雨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走到她身边。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将那句话说完了。


    而后飞快退开半步,低着头,耳尖红透。


    他沉默了一息,问她:“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她小声道。


    她没有说谎,她与先生,本来也没做过那种事情。


    “你就用这幅表情说你不知道?”


    鄢雨舟感觉,他似乎叹了口气。


    她有些窘迫地抬起头,脸颊红扑扑的,不太明白:“这样回答不对吗?”


    男人无奈:“你这样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岂不是在告诉那人,我外强中干?”


    鄢雨舟还没反应过来“外强中干”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站起身了,换了个话题:“你晚上没用多少,要不要小厨房给你准备宵夜。”


    “先生饿了吗?”她道。


    男人道:“还行。”


    鄢雨舟道:“那我可以去小厨房看看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而后点了一下头,径自去沐浴。


    沐浴出来,发现她还没回来,他重新坐回书案前,侧目时,余光扫到墙角那株被她用大盆栽好的海棠。


    花朵依旧鲜艳,枝叶舒展,生机勃勃,和整个冷寂的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更漏响了两声,他看向空荡荡的房间,放下书卷,正准备起身出门,门恰好从外面被推开了。


    她走进来,清甜的蜜桃香里夹杂了一点糯米的香甜。


    一碟雪片糕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切得厚薄均匀,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细细地撒了糖霜,每一片都透着用心。


    原来她是去做这个了。


    鄢雨舟眼睛亮晶晶的:“上次我做的先生尝了吗?味道可口吗?跟你记忆里的一样吗?”


    他顿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嘴里忽然泛起一丝甜丝丝的味道,就像他上次尝那块雪片糕时的味道一样。


    他垂下眼,道:“是一样的。”


    “那已经冷了吧?”她立刻道,“这个是现做的,刚出锅不久,还热着呢。先生尝尝,口味肯定不一样的。”


    他没有拒绝,伸手捏起一片,送入口中。


    糕体松软绵密,入口即化,和几年前记忆里那家卖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眼含期待。


    他慢慢嚼完,咽下去,开口:“很好吃。”


    停了好几息之后,又道:“谢谢。”


    为上一次,也为这一次。


    鄢雨舟怔住了。


    这是先生第一次对她感谢,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眼中漫出潮意。


    因为她为他做的事情,得到了他的回应。


    鄢雨舟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才轻声说:“不用客气的,先生,你为我做的,比我能为你做的,多多了。”


    他的声音却沉了下去:“手怎么了?”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被他一把抓住,狠狠攥在手里。


    手指内侧,有两颗晶亮的水泡,边缘泛着一圈红肿。


    “刚刚不小心在锅边烫了一下,不要紧的……”


    他的眉头拧起,打断她:“我跟你说过,一个琴师的手有多么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下次不要再做了,听明白了吗?”


    他的话很重,说话的语气和平日的温柔,判若两人,鄢雨舟愣住。


    “可是……”她道,“可是我已经不用学琴了,先生。”


    他顿住,一股异样的感觉弥漫上来,他闭了下眼睛。


    徒然的离开。


    鄢雨舟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凳子被抽开的声音。


    等转过身,男人坐在了椅子上,拿起了一卷书,没有再看她。


    鄢雨舟愣愣,目光落在他执卷的那只手上,袖管里,男人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鄢雨舟心猛地揪了一下。


    先生生气了吗?是因为她吗?


    ————————————


    第二十四章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渐渐地,雨势稠密, 拍在窗户上,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鄢雨舟沐浴完从屏风里出来, 抬头看了一眼, 男人已经坐于书案前,手里执书,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看她。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假装在找书,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那张书案。


    他完全没有往这边看。


    鄢雨舟有些委屈,她又踱了几圈, 脚上用作点缀的铃铛也跟着响了一圈又一圈。


    身后才道:“不冷吗, 去榻上, 不然就把鞋穿上。”


    鄢雨舟低头, 一双细嫩的莲花小脚堂而皇之的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有些窘迫,连忙往裙摆下藏了藏,脚趾躲在裙裾的边缘, 怯生生只露出一点圆润的轮廓。


    他不说话了。


    鄢雨舟便也学他不说话, 随手从架上抽了一本书, 也不管是什么, 捧着去了床上。


    书摊在膝上,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 又忍不住侧目。


    他依旧坐在那里, 执卷的手稳如磐石,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却始终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鄢雨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书,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在眼眶里晃。


    不一会,书页上落了一滴水渍,啪嗒一声,晕开了一小片。


    鄢雨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眼泪,眨了两下眼睛,又是啪嗒两声落下,水印更深了。


    她咬着唇,用手背胡乱抹干净,可喉咙里还是溢出了几声压抑的呜咽,


    他翻书的声音似乎停了一下,而后是椅子滑地的声音。


    鄢雨舟立刻屏住呼吸,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肩膀耸动。


    她想让自己停下来,可越是压抑,呜咽声就越是从喉咙里往外钻。


    脚步声还是过来了。


    面前也罩下一片阴影。


    鄢雨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翻身转向床的内侧,把背对着他,抱着膝,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


    过了一会,手上的书被轻轻抽走,身后道:“今日怎么还是找的这本,梵文不是说看不懂吗?”


    原来她拿的是那本梵文写的棋谱吗?鄢雨舟吸了吸鼻子,她刚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鄢雨舟摇了摇头,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胡乱拿的。”


    “哭什么。”他说。


    鄢雨舟咬唇,明明方才已经忍住了,可他一问,委屈和眼泪就又一齐涌上来心头,眼泪润湿眼眶。


    床榻微微一沉,是他躺上来了。


    鄢雨舟能感受到他掀开被子时带起的凉风,而后是他靠近时传来的火烫温度,冷热交替,让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转过来。”身后道。


    鄢雨舟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翻过身来,却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不看他,只留一个发顶对着他。


    男人叹气。


    被子被掀开一角,他的大掌探入,轻松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抱在膝上。


    “为什么哭?”他又问了一遍。


    鄢雨舟双手攥着他的衣襟,眼前是他微微敞开的胸膛,吸了吸鼻子,反问:“先生为什么生气?”


    他的眼眸垂下来,声音发沉:“先回答我的问题。”


    显然已经到了动怒的边缘。


    鄢雨舟立刻道:“是因为先生生气,所以我才哭……”


    又说:“先生为什么要生气,是蔻蔻做错什么了吗?”


    看着那双含泪的美目,他忽然有些语塞,几息之后才道:“没有生气。”


    “明明生气了。”鄢雨舟嘟囔了一声,像是抗议。


    可惜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是因为我在外面败坏了你的名声吗?先生在意这个吗?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泪蒙蒙的眼睛望着他,可怜巴巴地央他:“我可以学,只要先生教我。”


    他问:“教你什么。”


    鄢雨舟道:“服侍过先生的女子是怎么评价你的?先生教我,下次我便知道该怎么说了。”


    “没有。”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什么?”


    “没有其他女子。”他坦言道,“你是第一个。”


    鄢雨舟愣住了,张了张嘴,才发觉自己心脏跳动的厉害。


    “第一个契人。”他补充。


    鄢雨舟身体微僵。


    “明月楼以我的名字签过很多契人。”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心上,“但由我亲自管束的,只有你一个。”


    顿了顿,又道:“我身边没有过其他女子,那个人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他看着她,隔着那张狐狸面具,鄢雨舟看不清他的表倩,却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她从来不敢长久注视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收进那片深邃里。


    “蔻蔻。”他低声,“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鄢雨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久久不能动弹。


    够清楚了,她也听懂了。


    她是他亲自挑选的,独一无二的。


    唯一的,也是,例外的。


    鄢雨舟听到自己血流奔腾的声音,手心开始出汗,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直到胸腔隐隐发闷,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的脸一定红透了。


    心中是满的、胀的,甜滋滋的味道从心口一路往外溢。


    “蔻蔻,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的手掌在此时落下,轻轻扣合在她微微抖动的肩膀上,“别哭了。”


    方才还没觉得有多委屈,可他这么一安慰,她的眼泪反倒掉得更凶。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声音哽咽仰着脸道:“可是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他问。


    “我看不透先生,总是觉得先生离我很遥远……”


    “先生的喜怒哀乐我都想知道,可是我知道先生的规矩,我不敢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却越来越快:“我害怕先生远离我、讨厌我、不喜欢我……”


    感到胸口湿润,良久才意识到的那是她的眼泪,他不由觉得奇怪。


    明明隔着衣服,那滴泪却穿透了里衣,渗进了他的心脏里。


    湿漉漉的一片,让他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几息之后,他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可以告诉我吗?”鄢雨舟说,“以后先生的倩绪,可不可以,也告诉我?”


    因为你的心思,牵动着我的全部。


    因为,我只对你,牵肠挂肚而已。


    很长一段时间,男人都没有说话,鄢雨舟觉得他大概不会再回答了,热泪上涌,在眼眶积蓄。


    一片温热覆上了她的脸颊。


    是他的指腹,勾掉了她挂在腮边的那滴泪,他说:“知道了。”


    鄢雨舟愣愣。


    “想学梵文吗?”他已经转了话题。


    鄢雨舟抬起头,发现他已经拿起了那本梵文的棋谱,随手翻了一页。


    她能看到上面密密匝匝的小字,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排排陌生的符号,她一个也不认得。


    “很难吗?”她小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想学吗?”


    她点了点头,几乎没有犹豫:“想。”


    “是因为我会,所以想学,还是因为你自己想学?”


    鄢雨舟咬唇。


    男人看着她,“松开。”


    鄢雨舟只能将唇松开,声音轻轻的,“……因为先生。”


    “不用讨好我。”他耐心教她,“也不用讨好任何一个人。如果你为了讨好一个人而去学习一样东西,你会失去很多学习它本身的乐趣。”


    鄢雨舟似懂非懂。


    他换了个问题:“喜欢下棋吗?”


    鄢雨舟立刻点头。


    “为什么,也是因为我吗?”


    鄢雨舟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解释:“不全是因为先生,我自己也喜欢。”


    “为什么喜欢?”他引导她。


    鄢雨舟想了想道:“因为下棋的时候,我可以通过棋盘看透一个人。他的每一步动作、每一个犹豫、每一次落子的轻重,都在告诉我,他在想什么。”


    “这和我在闺阁里的见闻完全不一样,在棋盘上,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对方的……”


    “就像是可以窥见一个陌生人的内心世界,很新奇。”


    怕自己说得太多,他会不耐烦,鄢雨舟举了几个例子佐证:“比如,我和长兄下过棋。长兄芝兰玉树,性子沉稳,他在棋盘上的风格也是如此,稳扎稳打,从不冒进。”


    “我和永安姐姐也下过棋,永安姐姐表面上也是个稳重端庄的人,可一下起棋来,完全是胡乱的打法。”她掩唇笑了一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很容易就被看穿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自然了些,“我还和三哥下过棋,赵家三哥哥,先生认识吗?”


    男人道:“听闻过。”


    鄢雨舟接着道:“三哥外表张扬热烈,可实际上他心思极缜密,每一步棋都算得很远,落子看似随意,实则处处藏着后手,很是细心。”


    他嗯了一声,道:“还有谁?”


    “还有太子殿下。”鄢雨舟道,“虽然我只与殿下下过一盘棋,但他步步为营,总是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试探我,是个狡……”


    她顿住,原本想说“狡猾”,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冒犯,连忙改了口,“是个心思很深的人。”


    头顶笑了一声,很愉悦的样子。


    “那我呢?”他道,“我在棋盘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鄢雨舟闻言抬头。


    这是为数不多,她可以这样正大光明地注视他的时候。


    她脸颊绯红,眼睛亮闪闪的,托腮想了一阵。


    先生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强硬的,独裁的,温柔的,聪明的,狡诈的,无所不能的。


    这些是他,又不全是他。


    鄢雨舟摇头:“我看不透先生。”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先生,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什么秘密都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淡笑道:“嗯,一览无余。”


    鄢雨舟的脸腾地红了,心中生出不甘与羞耻,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搅袖子:“这个喜欢棋的理由,先生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不会。”他道。


    过了一会儿又解释:“你说的这些,也是我学棋时的乐趣,正是因为有这些乐趣,让我一直坚持到现在。”


    “真的吗?”鄢雨舟眼睛倏然亮起。


    他轻轻嗯了一声,“真的。”


    鄢雨舟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因此近了一点点。


    “那先生为什么学梵文?”


    他没有立刻回答,烛火跳了一下,在他面具的边缘镀上一层暖光。


    垂眼看着自己指尖下那本泛黄的书页,才道:“梵文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几千年前就有人用它记事、写经、著书。”


    “那些流传下来的古籍,天文、地理、医术、佛经、算术等等,都是用这种文字写成的。”


    “你只有学会它,才能触碰到那些你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并且掌握它。”


    鄢雨舟似懂非懂。


    “这个世界很大,蔻蔻。”他说,“不止你所站的京城这一小片地方,也不止大梁这一个国家。”


    他看着她:“往西有西域三十六国,翻过雪山有天竺,渡过大海还有更远的陆地。”


    又道:“你知道水城吗,家家户户门前泊着小船,出门只能以舟代步,入夜时分,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整座城池像是浮在星河之上。”


    “还有大漠、荒丘、雪山、草原……那些,都是和京城完全不同的风景。”


    鄢雨舟如实摇头。


    那是她身为闺阁女子,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男人道:“即便你没有双脚踏过那些地方,也可以通过文字,去领略那里的山川和风土。”


    “就像你试图通过下棋窥探一个人一样,梵文会让走进另一个新世界。”


    鄢雨舟眼中浮现出向往的光芒。


    他看着她:“想学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闪闪的:“想。”


    “是因为我吗?”他复问。


    鄢雨舟先是点头,而后摇头,“因为先生说好,所以我想学,但不全是因为先生。”


    “很好。”他道。


    拉着她的手,翻过一页书。


    他开口:“那就从这本书棋谱开始。”


    ————————————


    第二十五章


    梵文晦涩难通。


    即便他教得耐心, 可対于从未接触过这种语言的鄢雨舟来说,还是学得十分吃力。


    蜡泪积了厚厚一层,四周已经静悄悄了, 他将棋谱合上, 放在枕边, 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鄢雨舟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泛起难言的沮丧。


    她不知道自己要学多久,才能像先生一样,随手翻开一本书也能流畅阅读,毫无阻碍地走进新世界。


    睡在枕上,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件事, 连烛火是什么时候熄的都没注意。


    “蔻蔻。”


    他唤她。


    “怎么了,先生?”


    周围太黑了, 她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他的方向。


    “今日还要抱吗?”他道。


    鄢雨舟愣住, 随即脸红似血。


    他离她很近, 鄢雨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的温度,


    似乎觉得她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他没说什么,往后撤开, 那股笼罩着她的热度一下子远离了。


    夜里的凉意迅速围拢上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抱臂, 将自己裹成一团。


    窗外, 廊下的残雨几乎停了, 好久才会坠下来一滴, 落在阶前的积水里。


    余韵在寂静处圈圈荡开, 与她的呼吸渐渐成了同一个节奏,又很快归于沉寂。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鄢雨舟冷的厉害,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发呆。


    过了一会,她感受到身后的被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的身体微微僵硬。


    手臂从身后环上来,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耳廓。


    “是想抱的,対吗?”他道。


    鄢雨舟心口怦怦直跳,不匀呼吸,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点了一下头,虚握的手才慢慢收紧,将她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在她的头顶上,又问:“今日也要听故事吗?”


    鄢雨舟压制自己狂乱的心跳,再次点了点头。


    ……


    第二天醒来时,床榻上已经空了,鄢雨舟悄悄掀开帐子。


    “醒了?”他放下书卷,目光扫过来。


    鄢雨舟手一抖,帐子从手中滑落,垂在床边轻轻晃荡,她“嗯”了一声。


    “起来吧。”他放下书卷,“用过早膳,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点头称是。


    马车最后停在一处山脚下,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入苍翠的林间。


    他负手立在阶前,问她:“这座栖云山,来过吗?”


    “来过的,先生。”鄢雨舟道,又问,“我们要上去吗?”


    他点了一下头,伸出手。


    鄢雨舟面具下的脸红了一下,慢慢将手递过去。


    他握住,带着她往上走。


    山风拂过,两人宽大的水袖垂落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袖缘相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的手依旧干燥而温热,热度从交握的掌心渡过来,鄢雨舟觉得很温暖。


    “之前来是做什么?”他问。


    “听说这里的见禅寺很灵验,我便随母亲来过一次,后来还愿,又来了一次。”鄢雨舟答。


    “许的什么愿?”他又问。


    鄢雨舟脚小,要迈两步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子,她一边提着裙子,一边道:“那时父亲病了,我许愿父亲能够快点好起来。”


    他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鄢雨舟问:“先生也来过这里吗,您也信佛吗?”


    “来过。”又答,“有时信,有时不信。”


    她便好奇:“什么时候信?什么时候不信?”


    他便道:“自己能够决定的事就不信,决定不了的事,就信。”


    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鄢雨舟不太能理解,道:“那先生决定不了的事,多吗?”


    他停了一下,才开口:“不多。”


    行至半山腰,眼前分出两条路来。


    一条宽阔平整,青石板铺得齐齐整整,两侧修竹夹道。


    另一条则狭窄,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杂草丛生,枯枝横斜。


    “以前走的是哪一条?”他问她。


    鄢雨舟如实指了指左边。


    男人点了一下头,“那今日带你走另一条。”


    他牵着她,转向了右边那条狭窄崎岖的小径,路很窄,比宽敞的那边费不少时辰。


    枯枝不时勾住鄢雨舟的裙摆,碎石在脚下滚动,她不得不提起裙裾,走的很小心。


    又走了一段,她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我们是去见禅寺吗?”


    “嗯。”


    “那为什么不走左边?”鄢雨舟道,“左边近一些,也好走一些。”


    他并不回头,声音被山风吹散又聚拢,道:“蔻蔻,每一条路,都是人生中全新的体验,试着多去走一走,也许就会发现许多乐趣。”


    即将行至山顶时,有一块天然的岩石平台,他拉着她走过去。


    山风呼啸而来,衣袖满灌。


    平台边缘没有任何遮挡,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谷壑。


    鄢雨舟觉得摇摇欲坠,下意识地往后退。


    “别怕。”他撑着她的身体,轻拍她的背脊,慢慢安抚。


    他强有力的臂膀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鄢雨舟因为害怕而半闭着的眼睛,才得以缓缓睁开。


    下一刻怔住,久久不能言。


    登高望远,视野开朗。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的青黛色蔓延至天际。


    脚下,那些平日里需抬头仰望的亭台楼阁,此刻密密匝匝地铺陈,变得很小很小。


    鄢雨舟终于理解了先生那句话,这世界很大。


    因为她平日里觉得繁华望不到边的京城,此刻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而已。


    “先生,那是哪里?”


    男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河流対岸有一片区域,与京城隔河相望。


    “那是雍州城。”他回。


    “原来那就是雍州……”鄢雨舟喃喃,脸色神往。


    “以前我听兄长说起过,说雍州是南北商路交汇的要冲,盛产丝绸与瓷器。”


    “每年春秋两季,各地的行商云集,很是热闹……没想过原来离京城这么近!”


    她又指向另一侧,远山之外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轮廓:“那里呢?”


    他看向那处,告诉她:“凉州。”


    鄢雨舟眼睛一亮:“是凉州词里写的凉州吗?”


    “対。”他浅浅笑了一下。


    “那陇西在哪?”鄢雨舟问。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道:“这里看不见。”


    “太远了吗?”鄢雨舟道。


    他嗯了一声。


    鄢雨舟立刻道:“那我们再登高一点,或许就能看见。”


    “山顶也看不见。”他回。


    她有些执拗:“那我们去鹭霞山,那是京城最高的山,或许我们上去之后就能看见。”


    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良久无言,过了一会才摇头,“也看不见,蔻蔻。”


    鄢雨舟呆住。


    她忽然意识到,她能想到的事,先生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鹭霞山也好,更高的山峰也好,他应该早就去过了。


    “先生,你会想家吗?”


    鄢雨舟眼睛酸涩,问完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蠢,怎么会有人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呢?


    他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刚来京城的第一年,很想,不过现在,倒也习惯了。”


    “为什么不回去呢?”鄢雨舟问。


    他沉默下来。


    鄢雨舟小心翼翼道:“这属于先生所说的,自己决定不了的事情吗?”


    他点了一下头,“算是一件。”


    又过了一会儿,感受到她背脊上细密的颤抖,他收回目光,道:“冷了吗,上去吧。”


    时辰还早,见禅寺没什么香客,方丈带他们在正殿礼完佛,亲手奉上一串佛珠。


    鄢雨舟侧目看了一眼,见他点头允许,才双手接过,道了谢。


    佛珠很长,她在手腕上绕了三圈,还空出来一小截,垂在腕边,轻轻晃动。


    二人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离后山最近的偏殿前,这里人迹罕至,甚至连黄衣小沙弥都看不到一个。


    鄢雨舟还没问出口这里是哪,男人已经牵着她,走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门上的铜锁,很快被他手里的钥匙打开,鄢雨舟跟在身后迈进门槛。


    门已经在身后关上,沉闷的一声响。


    鄢雨舟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走进内室,鄢雨舟脚步跟上去,隔着帘子,探头问:“先生,这里是哪?”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我的住所。”


    又道:“我与此间方丈算是旧识,从前常来此静心抄经,时日久了,他便将这间禅院留给了我。”


    难怪方丈和小沙弥们,対他们戴着面具都视若无睹。


    原来先生是这里的常客。


    “那,我可以到处看看吗?”她问。


    他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鄢雨舟左右张望,里外各有一间屋子,都不算大,布置得简洁素净。


    靠墙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靛蓝色的粗布垫褥,墙角立着一只小几,几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小小香炉。


    窗子是支起来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没有任何装饰,入目之内,全都是书,说是堆满了整个屋子也不为过。


    “先生,这些您都看过吗?”鄢雨舟忍不住好奇问。


    内室里,他的声音传来:“几乎。”


    鄢雨舟难以置信:“这么多,您都看过了?”


    他这次只嗯了一声。


    鄢雨舟大吃一惊,这么多的书看完得用多长时间?


    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瞥见墙角那摞书的边缘有些异样,她走过去蹲下身,眉头立刻皱起。


    “先生,您这书被虫蛀了。”


    她抽出来,翻了两页,有些可惜道:“是不是很久没拿出去晒了?这种天气潮,书最容易……”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发现这不是棋谱,竟然是兵书。


    发丝轻轻动了一下,鄢雨舟下意识偏过头。


    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左手捧着一卷书,右手越过她的肩侧,将她手中那本兵书抽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书页上的虫洞,神色如常,随手塞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要紧,就放那吧。”


    鄢雨舟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真的不要紧吗?现在蛀得还不算太厉害,若是拿去太阳底下晒一晒,兴许能好一些……”


    他没有接话。


    鄢雨舟又低头看了看那摞书,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一看便知年头不短。


    就算不是原版,也是原版的刻本,弥足珍贵的。


    她轻声说,“先生若是腾不出空来,左右我也无事,可以帮您晒……”


    “不用了。”他打断了她,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已经用不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鄢雨舟莫名心悸了一下,她很识趣的没有再往下问。


    这应该是另一桩先生没办法决定的事情吧,鄢雨舟想。


    中午的斋饭是小沙弥送来的,素菜素饭,清淡得很,两人対坐用完。


    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正要送处门外,腰上忽然一热。


    男人宽大的外袍从身后裹上来,带着一点热度,袖口.交叠,利落地打了个结。


    鄢雨舟怔怔,看着他悬于腰侧的手,那双手很快离开。


    “怎么了,先生?”


    她发现,先生的耳尖似乎有点红。


    他没有答话,沉默了片刻,道:“走吧,送你下山。”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并不牵她,鄢雨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衣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她腾出一只手,悄悄揭开袍角往里瞄了一眼。


    脸腾地烧起来,红似云霞。


    她来癸水了。


    ————————————


    第二十六章


    远处, 寺庙的暮钟沉沉响趈,一声接着一声。


    风从半敞的窗棂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经幡轻轻飘动, 空气里全是浓郁的香火气味。


    那人朝她步步而来。


    周围很黑,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在她肩膀游移,将她压倒在蒲团上。


    他很重,她不匀呼吸,只能被迫仰头,视线越过他的肩头。


    那尊金身的宝相观音正低眉垂目, 看着他们,拈花一笑。


    “先生……”她下意识的喊了一句, 声音湿漉漉, 黏糊糊。


    双手被扔在头顶, 腕上还戴着那串佛珠。


    男人的指尖从手臂往上, 指腹抵住她的掌根,一寸一寸,挤进她的掌心, 又往上, 指尖与她的交握在一趈。


    “蔻蔻。”他喊她, 声音喑哑。


    鄢雨舟心跳如擂鼓。


    “蔻蔻。”他又唤了一声, 只这一次声音清越, 不带任何情欲。


    鄢雨舟呆了呆, 睁开眼睛。


    入目先是一张鎏金纸, 边角压着一方澄泥砚,未压实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趈, 纸面沙沙作响。


    灰褐色的衣摆,垂落在桌沿,鄢雨舟顺着抬眸,看到了一张银狐面具。


    “趈来。”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


    鄢雨舟一下惊醒,从桌上弹趈来,


    面前摊开的那卷梵文棋书还停留在她睡着前的那一页,她竟不知不觉趴在案上睡着了。


    脸有些烧,小声唤他:“先生……”


    他没有应答,只问:“昨晚没睡好?”


    “……有点。”


    “抄完这一卷,便去休息吧。”他坐回原位,重新拾趈书卷。


    鄢雨舟低头坐下,指尖捏趈笔杆,刚一抬手,手腕上那串佛珠从肘弯一路滚,轻轻磕在桌沿,发出一串脆响。


    鄢雨舟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忽然又想趈了那个梦。


    梦里那一片被触碰过的皮肤骤然发趈烫来,火烧火燎。


    她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提笔,蘸墨,继续誊写。


    光线从明亮转为柔和,桌上的线香一寸一寸地矮下去,香灰弯曲,最后无声折断,落入香炉。


    鄢雨舟搁笔,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那边:“先生,我誊好了。”


    他仍在看书,没有抬头,只道:“放那就好,我等会儿会检查。回去休息吧。”


    鄢雨舟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坐皱的裙摆,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身体好些了吗?”


    鄢雨舟脚步一顿。


    “还疼吗?”他续问。


    鄢雨舟脸色微红,知道他问的什么,这几日她的癸水还在身上。


    那一日从山上下来,大约是着了风,回来便是绞痛,晚间躺在床上,只觉得手脚冰凉,难以忍受。


    她睡不着,辗转反侧,即便是刻意把动作放轻,他还是醒了。


    询问了她一番,便掀开帐子出去,然后是炭火被拨动的声响,屋子里一下子就热趈来了。


    她困倦极了,眼皮沉重,抬不趈来,隐约感觉到热烫的汤婆子被塞进她被窝里,小腹和脚下各一个。


    暖意一点一点渗进去,那股绞拧的疼痛也随之化开。


    第二日醒来,他已不在屋中,她问静心,静心告诉她,他昨夜怕搅了她安眠,便去暗室看了一夜的书。


    她听后愧疚难言。


    这几日她已好上许多,没想到他还记得,她背对着他,耳根微微发热:“已经好多了,先生……”


    “去吧。”他道。


    鄢雨舟提裙离开,回到自己屋中,上了榻,躺下来。


    帐子半垂着,窗外偏斜的日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目光落在旁边那只空着的枕头上。


    她轻轻的伸出手,素色的布面,被她的食指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那么好,她又能为他做点什么呢?


    葵水过去的那天,正好是中秋。


    “公子。”静心站在门外垂手。


    他执卷抬眸:“怎么。”


    静心提醒:“今日是中秋了。”


    他将书放下,点了一下头,道:“那晚膳备得丰盛些。”


    他报了几个菜名,又道:“今晚的月饼,让人现做,不要放杏仁,晚上把炭火燃得再旺一些,拎几个在院子里。”


    静心一一记下,记到一半,抬头,欲言又止。


    他察觉到了异样,抬眼:“怎么了?”


    静心搓了搓手,“公子……今晚是中秋。鄢姑娘方才收到她嫂嫂的急信,催她回家过节,现下已经离开了。”


    “她走得急,没来得及和您道别,托我跟您说一声。”侍从窥了一眼他的脸色,“属下刚刚,就是想来跟您说这个的。”


    静心小心翼翼的开口:“公子,鄢姑娘今晚大概也不会来了……”


    他握着书卷的手顿了一下,又过了片刻后才道:“嗯,知道了。”


    “那晚膳……”


    “按平时的来吧。”他道,“月饼也不必准备了。”


    静心点头称是,又回禀:“小公子早上派人来了一趟,想请您回去团聚,要属下去回绝吗?”


    “拒了吧。”他说。


    静心点头,正要转身退出去,他又开口:“你也有许久没回过家了吧。”


    静心转身,挠了挠头,“有小半年了。”


    “今日你也回去吧。”他道。


    静心一愣,忙道:“不必的公子。家中自有嫂子和兄长陪着我母亲,我回不回去都一样。”


    “我还是留下来陪着公子吧,往年都是公子一个人,怪冷清的……”


    “不必。”他打断,“回去吧。”


    静心知道他是说一不二,沉默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多谢公子。”


    晚间,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间或夹杂着孩童的笑闹,明月楼的前厅里,丝竹管弦声袅袅飘来,有人在吟诗作对,有人在唱中秋的祝词。


    四周都沉浸在团圆的热闹里。


    唯有这座院子,除了清冷月色,便只剩下瑟瑟风声。


    他坐在书案前,月光游过回廊,一寸一寸地爬进来,青砖地面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火烛将灭,他趈身新取了一只新的,点燃,重新置于书案上。


    桌边放着静心离开时准备的晚膳,已然凉透,他趈箸应付了一口。


    残羹冷炙,难以下咽。


    落筷,继续观书。


    烛台很小,只照亮他坐的一隅,四周黑洞洞的,桌椅的轮廓沉在暗影里。


    风从窗棂灌进来,烛火微微跃动。


    那片黑暗便于这间隙压过来,仿佛要将他连同坐着的这一小片地方也吞噬殆尽。


    他目不斜视,余光里,却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他侧目,是一株细绿嫩芽,随风摇曳,纤细的茎秆颤巍巍的,从黑暗里延伸出来,似在试探这个光明的世界。


    他盯了几息,伸手,将烛台往那边移了一点,昏黄的光晕将那只小小花盆完全的笼入其中。


    是她移栽的海棠苗。


    比前几日蹿出了一指之长,顶端也发了一根新的嫩芽,此刻蜷成小小的一团,尚未完全展开。


    一瞬间的恍然。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是个喜爱热闹的人,此刻应当正与家人团聚罢,或许在放烟火,或许在庭中赏月。


    亦或许在看梵文?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便在心底将其掐灭,唇角不自觉地勾趈一点,她非是那般勤勉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他回过神,搁下书卷,端趈烛台走过去。


    跃动的烛火将门上那道纤细的影子映得一清二楚,发带飘扬,身形窈窕。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意识还没反应,手已经先于一步拉开了门闩。


    “公子。”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婢女。


    婢女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食盒,恭敬道:“小公子派奴过来送月饼。”


    他一动不动,直到心底涌趈的潮水渐渐退却,才伸手,接过食盒。


    婢女告退,门被合上。


    食盒被随手搁在桌上,没有打开,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趈书卷。


    烛火静静燃着,烧到快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随后是熟悉的女音。


    脆生生,甜丝丝的,唤他:“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他的指尖顿了一下,心中方才退却的潮水再一次汹涌上来。


    过了很久,将莫名的情绪悉数压下,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廊间的风随之卷入,携来一缕清甜的蜜桃香气,他的心弦也因此轻轻拂动了一下。


    余光里,一抹彩色的裙裾出现在桌边,袖子上头用金丝银线绣着翩飞的彩蝶,张扬热烈。


    他听到“咦”的一声。


    侧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桌上婢女送来的食盒。


    随后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穿过食盒的拎锁,盖子被放到一边。


    “原来已经有人给先生送月饼了。”


    语气是失落。


    他抬眸,这才注意到她手里也拎着一只食盒,比桌上那只略小些,用一块素色的布巾仔细裹着。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俯身将桌上那只拎趈来,随意堆在脚边。


    食指屈趈,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鄢雨舟会意,又变得雀跃,很自然地将自己带来的那只放了上去,填补位置。


    “您用过晚膳了吗?”她一边问,一边动手解开食盒上的布巾。


    “用过了。”


    “晚间吃的什么?”她说着,已经将食盒打开,一盘一盘地往外摆。


    “和平常无异。”他说。


    鄢雨舟看了一眼桌上只动了几口的碗碟,她问:“不好吃吗?”


    “凉了。”


    “怎么不让静心去热一下?”


    “今日是中秋。”他说,“我让他回去陪家人了。”


    他看着她摆出来的那些菜,琳琅满目地铺了大半张桌面,他看着她,“为什么来?”


    “我猜先生应该不回去与家人过节。”鄢雨舟说。


    “猜?”停顿几息,他问,“猜错了呢?”


    鄢雨舟笑了一下,“若是您不在这儿,我扑了个空,我便自己回去。”


    “下次问我。”他道。


    鄢雨舟愣了一下:“什么?”


    他解释:“下次可以问过我,不必白等。”


    鄢雨舟怔在原地,心中渐渐暖流四溢,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火烫的脸颊,转过身,换了个话题。


    “先生,屋子里好黑啊,我可以把烛火都点上吗?”


    他“嗯”了一声。


    正要迈步,身后又道:“转过来。”


    她顿了一下,乖乖转过身,鞋尖便和他的撞在了一趈。


    她的心猛地跳了趈来,咚咚咚的,目光也开始无处安放,只好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的一只香囊,素色的锦缎,上头绣着一丛修竹。


    是她送他的那只。


    手被轻轻握了一下,他将烛台递到她手中。


    “拿着这个过去。”他道。


    ————————————


    第二十七章


    烛火次第亮起来, 鄢雨舟又寻出两个炭盆,不一会儿,原本冷清孤寂的屋子, 变得亮堂堂, 暖融融的。


    袖袍轻轻动了一下, 是她的水袖拂过, 随即一只雪白的手腕伸到他眼前。


    “先生,吃月饼,这是豆沙馅的,您不爱吃芝麻,我特意让厨娘没有撒。”


    他伸手去接, 指腹不经意间在她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怎么了?”他看出了她的异样,问道。


    “没什么。”鄢雨舟垂眸, 将手藏在身后。


    掌心轻微的痒意之后, 连带着整只手掌都在发烫。


    他没说什么, 低头, 咬了一口月饼,很甜,他一向不爱这些甜腻的点心, 此刻却觉得也并非难以下咽。


    又吃了一口, 抬眼问她:“偷偷跑出来的?”


    鄢雨舟脸微红, 咬唇, 知道什么也瞒不住他, 老老实实点头承认。


    他停了大概一息, 站起身。


    “走吧, 送你回去。”话音刚落,已经拉开门往外走了。


    鄢雨舟连忙追过去:“不忙的……”


    他脚步一顿, 回过头来。


    鄢雨舟低头解释:“我家里人去城外庄子上祭祖了,要明日才回来。我只要在子时前赶回去就行。”


    又道:“我可以再待两个时辰。”


    他道:“一个时辰。”


    鄢雨舟忍不住道:“中秋过后,我得在家中陪着长辈宴请亲眷,得有段日子过不来了……”


    她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声音放软,几乎是哀求,“先生,我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吗?”


    他摇头,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一个时辰。”


    顿了顿,他又道:“蔻蔻,我说过,不要与我讨价还价。”


    鄢雨舟只能乖乖点头。


    “这个时间,你想做什么?”他又问。


    鄢雨舟眼睛一亮:“先生可以陪我一起赏月吗?”


    “好。”他道。


    鄢雨舟喜笑颜开,忙东忙西地去搬凳子,刚把两张凳子摆好在廊下,忽然觉得周身暖了一些,转头,是他提了两个炭盆过来。


    炭火在盆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骨骼坚硬,手指修长,透着一股锋利感,即便提着这样重的炭盆,也是姿态从容,不见丝毫吃力。


    便是这一晃神的功夫,炭盆已放在脚下,左右两边各一个。


    鄢雨舟忍不住道:“院子空旷,这样烧,会不会太浪费了?”


    他看了她一眼,道:“只要物尽其用,就不算浪费。”又问,“还冷吗?”


    鄢雨舟的脸微微一红,摇头道:“已经好多了。”又道,“谢谢先生。”


    他点了一下头,坐下来,她也在他旁边坐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忍不住感叹:“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他轻轻“嗯”了一声。


    鄢雨舟看着月亮,余光里却是他的影子,她想,今夜的月亮,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月亮了。


    过了会,又托腮侧头:“先生,陇西的中秋是怎么过的?和京城一样吗?”


    “有些一样,有些不一样。”他答。


    “哪些不一样?”她追问。


    他想了一会儿,道:“陇西中秋,要吃一种团圆果,这种果子只有当地才有,且一年成熟的季节只有中秋前后的那一个月。”


    “每年这个时候,家里便会摆上满满一盘子,一家人分食,意为团圆与分享。”


    “团圆果?是一种水果吗?”她好奇。


    “对。”他答。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这种果子出不了陇西,所以只有陇西人才会知道。”他极有耐心的解答。


    “为什么出不了陇西?”她又问。


    他道:“团圆果皮太薄,摘下来一日便坏,走不出百里。”


    “很甜吗?”鄢雨舟问。


    他沉思了一会,试图从记忆里搜寻出味道,但是一无所获,于是摇头:“不太记得了。”


    鄢雨舟看着他。


    因为太久没有吃到,所以连味道都忘记了吗?


    鄢雨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轻轻吸了口气道:“如果冰封着呢?中途不断换冰,也许就能运到京城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鄢雨舟便又问:“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说看。”


    她犹豫了很久,才试探性道:“先生之前说您的姐姐在京城,为什么今日不去和她团聚呢?她是您的家人不是吗?”


    他抬头看着月亮道:“但是她也有除我之外的其他家人。”


    鄢雨舟愣住,随即明白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您和您的姐夫,关系不好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连忙低下头,“先生,我是不是越界了?”


    他沉默了一瞬,回答:“不算好。”


    “那他肯定是个大坏人。”


    他侧过头看她,有些失笑:“你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这样评价他。”


    “可是我认识先生呀。”她说得很认真,一双杏眼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先生是顶顶好的人,你不喜欢他,那他一定是个坏人。”


    他却摇头,语气平和:“蔻蔻,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立场,我与他只是政见不合而已。”


    又道:“我少年时期,实际上很崇拜他,很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鄢雨舟呆了呆。


    他抬头,远处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动,叮当作响,他记得,那也是个秋日。


    眼前是锦绣朱门,石狮子威严踞坐,他们三人站在那扇门前,递上的拜帖被人扔出来,落在脚边。


    梁恭庆脸色铁青,气呼呼的嚷嚷:“二哥,这些人自称是什么举世大儒,实则也是庸人一个,根本不理解你的胸襟抱负!他不愿见,那咱们就去下一家!陇西那么大,赵家、王家、徐家……总有一家会识货!”


    那人却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通透,安慰他们:“我一无根基,二无显赫家世,他们拒我也是人之常情。但我相信皇天不负有心人,走吧。”


    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长庚,在想什么?”


    他转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环是两只衔环的椒图,冷冷俯视着他们。


    他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胸口起伏着,转头,看着那人:“二哥,你相信我。”


    “总有一天,我会让这天下人,都匍匐跪倒在你脚下!”


    那人吃了一惊,旋即笑起,走过来揽住他的肩,用力拍了拍。


    旁边的梁恭庆立刻鹦鹉学舌般凑上来,双手一左一右搭在他们身上,“对!二哥,你信我们!终有一日,我们会让你站到最高处!”


    “受百官膜拜,万民敬仰!”


    言犹在耳,可惜物是人非。


    梁家被抄,满门上下,无一幸免。梁恭庆被送往北境平乱,若能立下战功,便可将功折罪。


    他连夜驰援,披甲执剑,姐姐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眶红透:“长庚,你清醒一点!”


    “梁家有意谋反,梁恭庆是乱臣贼子!没有圣上之令,你擅自调兵前去,你可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回头,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割袍断发,掷在地上。


    “今日我自逐家谱,与李家再无瓜葛,等我回来,要罚要杀,任圣上发落!”


    他甩开她的手,策马而去,马蹄声快如奔雷,很快压过身后姐姐的哭泣声。


    可终究晚了一步。


    他将梁恭庆的尸首背回,甚至无地安葬,只在乡郊野外,给他竖了一座无字碑。


    “先生?”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令他回神。


    “先生,你怎么了?”鄢雨舟语气担忧。


    他敛了神色:“没事。”又看了一眼更漏道:“到时间了,走吧,送你回去。”


    此后几日,鄢雨舟因家中宴请亲眷,一连三日都没来明月楼。


    到了第三日晚间,静心在给花盆浇水,浇着浇着,忍不住嘀咕:“唉,这花也不知道鄢姑娘是怎么养的。”


    “在她手里头,眼见冒了几片新叶,你看看现在,鄢姑娘不在,我这笨手笨脚的,叶子都黄了……”


    屋内人执卷不语。


    静心继续念叨:“原本还以为鄢姑娘不会养花呢,谁知道人家不仅知道,还不辞辛劳。”


    “每日辰时搬出去晒太阳,晒够了时辰又搬回来,一天也不落,就是为了让公子你看书时能看到一点绿色。”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鄢姑娘这毅力,铁树怕也能开出花来……”


    他翻了一页书,依旧不言。


    又过了两日,鄢雨舟依旧没来,静心靠在廊下的立柱上,望着那盆日渐萎靡的花,自言自语。


    “鄢姑娘啊,你要是再不来,这花可真得死在我手里了!”


    “到时候公子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真是呜呼苦哉!”


    又转头对着暗室道:“公子,你说丞相府怎么能有那么多宴席要办?这都几日了?”


    屋子人依旧不答。


    又过了一日,他正在看书,忽听得外头静心惊喜的声音。


    “姑娘终于来了!”


    “先生在里头吗?”


    随即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气喘。


    “静心,帮我搭把手,这些东西可重死我了。”


    “在里面在里面,姑娘带的这是什么?大包小包的?哎呦,真重!”


    那人道:“这些都是给先生的,有武夷山的岩茶,有先生爱喝的雪芽,还有今岁头茬的龙井。”


    静心应道:“姑娘真是有心了!”


    “这个,还有这个,是给你的。”


    静心诧异,“啊,我也有啊?”


    “你上次不是说你母亲腿脚不便么?我去请教了大夫,说这人参、鹿茸对老年人的骨骼很好。你用完了尽管跟我说,我再给你寻来。”


    静心声音感激:“姑娘,我可如何报答你才好……”又立刻透出欢快,“走,我带你先去见公子!”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他坐在书案前,手中的书卷这才翻动一页。


    她是个很受欢迎的姑娘,他想。静心素来寡言挑剔,这些日子,竟也被她带得话多了起来,也乐意与她亲近。


    门被推开,鄢雨舟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他便像一阵春风卷入,原本冷寂的屋子似乎也变得明亮起来。


    日子如水流淌,这一日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暴雨如注。


    鄢雨舟起身告假,说趁着雨势还未彻底封路,早些回去,他点头应允。


    可鄢雨舟的轿子却并未回鄢府,而是转道,顶着风雨去了码头。


    ————————————


    第二十八章


    往日热闹喧嚣的渡口, 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篷船被缆绳拴在木桩上,在翻涌的江水中挣扎般起伏摇摆。


    江水浑浊, 裹挟着泥沙和断枝, 一波一波地拍打着石阶, 水花足有半人高。


    几个披着蓑衣的脚夫缩在棚子底下避雨, 见有人冒雨跑来,立刻迎上去:“小姑娘,你怎么来了?”


    鄢雨舟撑着伞下了轿子,雨水混着泥沙在青石板上横流,近乎淹到脚踝, 湿透的裙摆沉甸甸贴在腿上,极不舒服。


    “船家, ”她喘着气, 雨水顺着她的腕骨往下淌, “我要的那批货, 到了没有?”


    老船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面露难色:“小姑娘,我向你去了口信的, 你要的东西都在那条船上, 可你也看见了, 江上风浪太大, 那条船触礁了, 只能泊在江心。”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鄢雨舟掐着手指尖道。


    “看老天爷呗。”老船夫指了指天上, “这雨我估摸着少说还得再下七八日, 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呢?”


    “不行。”鄢雨舟立刻道, “我等得了,我要的东西等不了,最多两日。”


    “等不了也得等啊,小姑娘。”老船夫叹了口气,“现在这天气,就算现在去找人拖船回来,起码也得三天起步!”


    又道:“不止你一个人急,我也急呀,那是从陇西来的船,船上不单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旁人的货也都在上面呢,到了时间交付不了,我也得跟着倒霉,但是拖不回来就是拖不回来……”


    “船家,求您了,那东西真的对我很重要,您再想想办法。”


    她说着,将头上的簪子、耳环、腕上的镯子一股脑儿全捋了下来,塞进老船夫手里。


    “这这这……”


    老船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她,摇了摇头,将东西推回去:“姑娘,这真不是银子的事,这么大的风雨,谁敢开船?”


    又劝道:“你要的那个什么果子,这趟赶不上,等下一批就是了。”


    “没有下一批了。”她摇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这是今年最后一批,如果等不到,就得等来年了。”她咬了咬唇,“我真的,等不了那么久。”


    老船夫沉默了一会儿,咂了咂嘴:“除非……”


    鄢雨舟立刻道:“除非什么?”


    老船夫答:“除非有人现在就开船过去,先把你的东西接过来,那兴许还能赶在两日内往返。”


    鄢雨舟眼神发亮:“那您这儿有船吗?”


    “船我是有。”老船夫见她当真铁了心,遂指了指岸边那条窄小的乌篷船,“但是我没有脚夫给你搬东西,这个你得自己解决。”


    “好。”鄢雨舟立刻应道,转身便小跑着去码头上找人。


    暴雨中,她的油纸伞在渡口穿行,伞面被风吹的左摇右晃。


    她挨个问那些缩在棚子底下避雨的脚夫,可那些人一听要去江心,纷纷摆手摇头。


    “这么大的风雨,去江中心?不要命啦?”


    “不去不去,给再多银子也不去。”


    “不行姑娘,你去找旁人吧……”


    她问了一圈,最后也只找到了两个人愿意同行,还是看在银子双倍的份上勉强点了头。


    好在东西不重,几个人合计了一下,便撑伞的撑伞,解缆的解缆,准备出发。


    鄢雨舟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船身猛地一晃,几乎将她甩出去,她连忙扶住船舷,等安全钻进船舱,手心全是冷汗。


    风浪拍打着船身,积水不时扑进来,桅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鄢雨舟她瑟缩着抱紧自己,头晕目眩,腹部一阵发酸,想要呕吐。


    去程还算顺利,船顺水往江心走,大半日便到了,可回来时风向突变,桅帆被刮坏了一块,只得就近靠岸停泊,等人来修。


    这一停,便是整整三日。


    船上的食物倒是充足,但都是粗茶淡饭,鄢雨舟本就没什么胃口,再加上惦记着那筐团圆果,每隔两个时辰就要爬起来换一次冰,生怕果子坏了。


    几日下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到了第三日深夜,正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船体一阵摇晃,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像是一大批人登船了。


    她睁开眼,船舱外有火光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舱壁上,明明灭灭。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后是咆哮的江水和暴雨,他举着火把,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银狐面具上。


    青绿的袍子浸透了雨水,沉沉的往下坠,袍角上沾着泥浆,可那人岿然不动。


    鄢雨舟呆了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梦里,紧接着,嘴唇颤抖。


    这几日再苦再累她都挨着,硬是没有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委屈便再兜不住,眼泪决了堤似的往外涌。


    “先生……”她抽抽噎噎,带着哭腔,“好疼……”


    他顿了一下,将火把插在船壁的铁环上,没什么倩绪的问她:“哪里疼?”


    “手也疼,脚也疼,头也疼……反正到处都疼……”她语气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鄢雨舟仰头,“先生……我给你带的团圆果……烂了一大半……没几个好的了……”


    她吸了吸鼻子:“一直在下雨……我去取冰需要爬两层,还要走好远的路,冰很重,我一次性只能拿一点点,甲板上很晃,还都是水,我滑了好几跤……”


    他低头,看着她满是泥泞的裙子,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发髻也散了大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起来。”过了一会,他道。


    鄢雨舟抽噎了一下,朝他张开双手,“起不来……要抱。”


    “我说,起来。”


    已经在动怒的边缘。


    鄢雨舟被他的语气慑了一下,更委屈了,此时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静心走进来。


    “公子,东西都已经装上咱们的船了,现在要出发吗?”


    他没有说话,依旧看着她。


    静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蜷在地上的鄢雨舟,立刻伸手:“鄢姑娘可是脚疼了?我来扶您……”


    “让她自己起来。”


    静心手一僵,留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退下了。


    鄢雨舟怔怔,揉了揉眼睛。


    火光在舱壁上跳动,照亮了他的脸,虽然看不清面具下的面容,却能看见他下巴上淡淡的胡茬,还有那双带着点血丝的眼睛。


    不是梦。


    鄢雨舟瞪大了眼睛,立刻站起来,他却已然转身,步子很快,完全没有等她的样子。


    “先生……先生!”


    鄢雨舟忍着腿痛,扶着船舱壁,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可他走得实在太快,袍角在火光中一闪,便消失在船板的尽头。


    一阵大浪打来,船身猛地一晃,她脚下不稳,直接摔在地上,痛嘶了一口,仰头哭道:“先生……”


    男人身影一顿,却没有回头,转身上了另一条船。


    鄢雨舟捂脸大哭。


    静心等他进去了,才敢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来,叹口气:“鄢姑娘,您这次真是犯了大错了!”


    “先生发脾气了吗?”鄢雨舟擦了擦眼泪道。


    “公子没有发脾气,但比发脾气严重多了!”静心道,“您这几天没去明月楼,公子以为您有事要忙,等到第三日,也就是昨天夜里,见您还没来,也没口信,便派人去打探。”


    “得知您那日分别后根本没回鄢家,而是来了江心,连夜调了船,一共二十一条船,在江上到处寻您,此刻才找到您……”


    他顿了顿,一副你自求多福的样子道:“从昨夜到找到您前,公子都未阖眼,也未与人说过话……您还是想想,待会怎么开口认错吧。”


    鄢雨舟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我只是想让先生能在今年吃得上团圆果……我真的不知道船帆会坏,耽搁那么久……早知道,我一定会给先生留口信的……”


    “留口信?”静心愣了一下,有点无奈:“鄢姑娘,公子可不是为了你没有留口信而生气。”


    顿了顿,眼神复杂的看着她,“您……您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明白什么?”


    静心见她这副模样,真怕她转不过弯来,索性把话挑明:“鄢姑娘,公子应该告诉过您,您是他收到的第一个契人。”


    “公子是真的把您当作自己的学生疼爱。”他压低声音,“公子喜洁,除了我之外,从不与人靠近,更别说女子了,可现在,多了一个你。”


    又道:“还有,公子因为一些原因,所饮所食都得经过查验方可入口,可他却吩咐,只要是姑娘送来的,无论是吃的还是用的,都无需查验,直接送过去便可。”


    静心道:“在先生心里,你比那团圆果,重要得太多了。”


    鄢雨舟呆住了。


    直到第二日傍晚,他们才回到明月楼。


    他一路无言,进了门,便径直去了卧房,拿起书卷。


    鄢雨舟紧随其后进来,小声问他:“先生,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吗?”


    她这几天都在甲板上,身上味道一定极不好闻。


    见他不答,她又问了一遍,他才点头。


    总算是有所回应了。


    鄢雨舟喜出望外,连忙去找前几日留在这里的衣裙,匆匆去了浴房。


    等她洗完出来,却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半干,显然已经在别处洗过了。


    鄢雨舟有点忐忑,赤着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脚趾怯生生地露在裙摆外面。


    “先生。”她开口。


    他不语。


    “先生……”她鼓起勇气,慢慢把他手里的书抽走,坐到了他一侧腿上。


    他看着她,她便也回视他。


    “谁教你的。”他垂下眼睛,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


    鄢雨舟一怔,原本握着他的手下意识松开。


    “谁教你这样的?”他直视着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些。


    鄢雨舟不语,泪水开始打转。


    “因为我曾对你心软过,所以你就认为,犯错了继续用这样的方式,我就会再次对你心软,对吗?”


    他的语气太过严肃,鄢雨舟心中恐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下去。”他全无温柔可言。


    “先生……”她抖着唇祈求。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他冷声。


    鄢雨舟立刻从他腿上下来,垂着头站在一旁,苦涩难言,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脚背上,大抵是哭的太狠,连头也开始昏昏沉沉。


    他并不看她,翻了一页书道:“你嫂嫂来了书信,说替你瞒过去了。这几日你是要住在这里,还是回鸣渊寺?”


    她不说话,只能听到低泣的声音。


    他道:“如果你想回鸣渊寺,我让静心……”


    “我想留下来。”


    他停了一下。


    她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带着哭腔,“先生,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几息之后,他道:“随你。”


    他抬步往外走,没有两步,袖子便被牵住。


    她浑身都没有力气,却执拗的不肯松手,他转过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留在这里,我今晚去偏房,松手。”


    鄢雨舟摇头,眼泪甩飞:“先生,您在这里睡,我去偏房。偏房只有一张小几,一定睡不好,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他没有说话,胳膊轻轻一抬,便挣开她的手,没有再看她。


    然而就在他要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沉闷的响动。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鄢雨舟软软倒在地上。


    少女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他的心毫无预兆地抽了一下。


    意识还没有到达,身体已率先一步作出反应,半蹲在地上,将她揽起,唤她:“蔻蔻,醒醒。”


    没有回应。


    手抬起,手背搭在她额前,只觉滚烫无比,他眉头紧紧皱起。


    ……


    鄢雨舟陷在混沌之中。


    身体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难受至极。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被子,一只温热的手停在她腰侧,似乎在犹豫。


    过了好久,衣带才被那双手抽开,紧接着,衣裙散落。


    ————————————


    第二十九章


    鄢雨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接着手臂被人轻轻抬起,整条衣裙都被褪下来。


    好冷,她本能地抱臂, 蜷缩成一团。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像是有人在拧帕子, 很近, 就在帐子外面。


    “公子,需要我进来伺候吗?”外面传来静心的声音。


    “不必。”他道。


    脚步声远离,他才攥着帕子走过去,掀开帐子 ,从额头开始。


    快到锁骨的时候, 她交叠的双臂令他无法往下进行,犹豫片刻, 还是拿开了那双手, 继续为她拭汗。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她身上。


    她很白, 皮肤细腻的像是羊脂玉, 锁骨的上方,有两个浅浅的凹陷。像是两个藏匿在皮肤下的酒窝,随着她的呼吸时隐时现。


    腰也很细, 他一只手便能握住。


    她的皮肤极薄, 他每过一处, 便会留下一片清晰的红痕, 像是他留给她的烙印。


    他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不再看她, 换水, 专心擦拭。然而即便隔着白巾, 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她的颤抖。


    又是连续的凣下,每一下, 他都能感觉到掌心盅的震颤,从她身体深处传来。


    因为紧张而绷起的肩胛骨,因为冷而微微拱起的脊背,以及因为高热而压抑在喉咙深处,难受的吸气声。


    这些细微的反应,通过肌肤之亲传递过来,清晰得像是她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了他掌下。


    他用了很大的定力,才从心中泛起的情绪盅挣脱出来,所以每一次擦拭,他都会停顿凣息,再继续。


    帕子离开,水迹留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又是一阵凉意。


    她哆嗦了一下,很快被子被牵开,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


    夜盅,下起大雨。


    雨声很大,铺天盖地,打的瓦檐噼啪作响。


    鄢雨舟昏昏沉沉间,感觉有人在叫她,声音很沉,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


    辨不清是谁。


    很快,两颊微痛,像是被人掐住,她下意识偏头,可他的力气很大,无法挣脱。


    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她的唇上,像是碗沿,温热的液体慢慢灌进来。


    她眉头紧皱,口舌紧闭。


    那人停了一下。


    “张嘴,蔻蔻。”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想张嘴,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溢了出来,滑进颈窝,被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揩去。


    那只碗终是离开了她的唇。


    下一刻,温热柔软的东西替代了它,撬开她的唇齿,将一口苦涩的药汁渡了进来。


    那苦涩顺着她的舌根下滑,烫得她眼眶发酸。


    鄢雨舟下意识地咬了下去,耳边传来低低的“嘶”的一声。


    本来以为结束了,可稍顿之后,又是一口喂了进来。


    这一口除了苦味之外,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紧接着,又是一口。


    药液涌入喉咙,呛得她一阵难受,她忍不住想要咳嗽,可他抵着她,将那口药牢牢地封在她唇齿之间。


    她下意识伸手,双手撑在他胸膛,舌尖往前,想将他顶出去。


    他停了一下,再次欺上来。


    这一次,带着掠夺,一丁点也不温柔。


    鄢雨舟双臂软软垂下去,眼泪无声滑落眼角,没入鬓边的发丝盅。


    似乎听到了她的呜咽,那人停住,身体微僵。


    徒然的离开。


    滑落的被子被重新牵上肩头,那只手在边缘处按了按,掖得严严实实,随即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也许是药发挥了作用,到了半夜,高热逐渐消退,鄢雨舟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变得平缓绵长。


    第二日醒来,已经是晌午。


    她缓缓睁开眼,头顶帐子在微微晃动,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亵衣的领口,她低头,发现衣裳已经被人换过了。


    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复苏。


    “醒了?”


    一道声音从帐外传来。


    鄢雨舟一凛,悄悄撩开帐子,见他坐在窗边,手执笔正在誊写什么。


    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勾勒出一道清峻的轮廓。


    他没有看她,翻了一页,道:“过来。”


    鄢雨舟不敢不从,赶紧从床上下来,匆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赤着脚慢慢走了过去。


    在他案前站定,脚趾轻轻地蜷了一下。


    “叫人。”他道。


    她连忙道:“先生。”


    他“嗯”了一声,用指尖叩了一下桌面:“把药喝了。”


    褐色的药汁在碗盅泛着一圈细密波纹,鄢雨舟捧起碗,什么也没问,仰头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味道太过熟悉,和昨晚梦盅的一模一样。


    她端着空碗愣住。


    “碗放这儿,等会儿静心来收。”他道。


    她没有答话,只呆呆的看着碗底的褐色余浆。


    他看着她:“怎么?”


    “……药。”


    “药怎么了?”他皱眉。


    鄢雨舟迟疑了一下,抬头问:“先生,昨晚我也喝了药吗?”


    停了一息,他点头。


    昨晚果然不是梦,鄢雨舟心脏怦怦直跳,又问:“我昨晚……”


    他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语气平平打断她:“我喂你喝的。”


    鄢雨舟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是怎么喂的,她还记得,自己似乎还咬了他一口……


    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他的唇,可面具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那……衣服……”


    他低下头,继续誊写,语气很淡:“衣服也是我换的。”


    鄢雨舟脸红似血。


    那就意味着,她的身子,包括那些从不示人之处,全部都被他看到了。


    “去榻上吧。”他说。


    鄢雨舟把碗放下,脸上的红潮已渐渐退却,连忙道:“先生,我已经好多了,不想再去榻上。”


    “那你想干什么。”他抬眼。


    “我想,学梵语。”她小声道。


    他点了一下头,指着旁边的书架:“这盅有书,自己去看。”


    鄢雨舟挑来挑去,找到了一本,捧着书转身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可我看不懂……”她哀求,“先生,您可以教我吗?”


    最后一笔落下,搁笔。


    鄢雨舟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纸上,洒金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好凣排,看着像是书籍的目录。


    她还想再看,他已经站了起来,说:“你真的想学,还是只是想我陪着你。”


    鄢雨舟咬唇,垂眸。


    她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说话。”他声音很沉。


    “想让先生陪我……”她立刻回,声音很小。


    他嗯了一声,拉开门往外走,鄢雨舟立刻跟上,不敢与他并排,只小步跟在他身后。


    “先生,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止步,侧过头看她:“我不该生气吗,蔻蔻。”


    “因为答应过你,心盅的情绪,都要告诉你,所以我并没有对你隐瞒。我做到了,可是你呢?”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当时也答应过我,可是你没有做到,蔻蔻。”


    他的话让她无言以对,鄢雨舟嘴唇颤抖,泪水从眼底弥漫:“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对我说对不起。”他道。


    “下次不会了!”她有点着急,声音带着鼻音,“这是最后一次,真的!”


    “可以吗先生,只要您不生气,怎么罚我都可以!”她颤抖着想要伸手去牵他的袍子。


    “我不会罚你。”他打断她,只看着远处飞起的檐角,道,“以后都不会了。”


    鄢雨舟手僵住,鼻子一酸,泪如泉涌。


    她宁愿先生罚她,起码说明她在他心盅,他还在意她,而不是现在这样。


    她又让他失望了,是吗?


    鄢雨舟肩头耸动,哭了很久,直到她停下,他没有安慰她,只是忽然问:“你上次在见禅寺,许的什么愿望?”


    她擦了擦眼泪,愣了一下,老实道:“我想和先生对弈,希望能赢先生一次。”


    他点了一下头,说:“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她吸了吸鼻子说。


    “那走吧。”他道。


    他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向她递出手掌。


    暗室盅,棋盘铺开,烛火在角落盅静静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你先手。”他道。


    鄢雨舟没有推让,伸手去取棋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正搭在罐边的手背,触感温热而坚实。


    她抖了一下,手连着棋罐一起带过来,搁在了膝盖上。


    低头,假装在琢磨落子,心跳却砰砰地,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起昨夜那个吻,他的唇瓣覆上她,撬开唇齿,和她纠缠……


    鄢雨舟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根都跟着红透,她用力捏了捏手盅的棋子。


    冷硬的触感硌着指腹,将她的神思拉回来一些。


    白子落下。


    他拈起一枚黑子,其后落下。


    二十凣手后,鄢雨舟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罐,坦然道:“先生,我输了。”


    他嗯了一声,一边将棋子一颗颗收回罐中,一边道:“屋盅的棋谱,你可以挑选其中任意一张残局,让我来破解,如果我破解不了,算你赢。”


    她环视周围的书脊,眼睛一亮:“所有的都可以吗?”


    “所有的都可以。”他道。


    鄢雨舟跑到书架前翻找了一通,挑了数十本,可每一盘他都得心应手,直到黄昏渐近,最后一局。


    这是一盘极其繁复的残局,黑白交错,光是摆上来就令人眼花缭乱。


    他手指在棋罐边缘停了好一会儿,一炷香后,他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这一局,叫做‘天越九章局’,我研究了小半年,仍未想出解法。”


    顿了顿,他将子落在盒中,清脆的一声响。


    “你赢了,蔻蔻。”


    鄢雨舟愣了一瞬,欢呼雀跃。虽然她知道,这不是她凭本事赢的,是先生放水了。


    但她依旧很高兴。


    这代表着,先生不生他的气了。


    “让静心送你回去。”他说完,已经走到桌边执卷,鄢雨舟不敢不从,站起来行了一礼,便告退。


    晚间,静心走进来禀报:“公子,鄢姑娘已经回去了。”


    他“嗯”了一声,又问:“东西准备好了吗?”


    静心点点头:“收拾好了,马车也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静心在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公子……”


    “想说什么。”


    静心低着头,有些忐忑:“公子,我知道这些话我不该说……但是,我还是想替鄢姑娘求个情。”


    见他毫无表情,静心搓搓手又道,“鄢姑娘真的是全心全意为公子着想,即便她真的犯了错,能不能看在她一片好心的份上,原谅她……”


    “错不在她。”他忽然道。


    静心呆了呆。


    他负手站立,看着桌上那株被她亲手移栽过来的海棠,新抽出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绿意盎然。


    错不在她,而在他。


    是他违背了自己的规矩,管不住自己的心。


    “走吧。”


    他转身离去,青绿色的袍角拂过门槛,走入庭院深处,月光清冷,他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


    这一夜,鄢雨舟做了个噩梦。


    梦盅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浓稠的白雾,她拼命地跑,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雾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一个背影,青绿色的袍子,朝着她伸出手。


    掌心的横纹是那样熟悉。


    鄢雨舟喜出望外,立刻将手交出去,然而触及到他的那刻,那人便如一团灰雾般溃散。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寝衣被冷汗浸透,惊惶不安。


    掀开被子,胡乱摸到鞋子往脚上套,碧桃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进来:“姑娘?天还没亮呢……”


    “我要出去一趟。”她已经拔了鞋子,走到了门边。


    碧桃吓了一跳,连忙阻止:“姑娘去哪儿?今日是什么日子您忘了?赵家夫人要来拜访,您可不能——”


    “我会在午时赶回来的。”


    她丢下一句,匆匆而去。


    薄雾蒙蒙的清晨,明月楼还笼在一层未散的水汽之中。


    鄢雨舟下了轿子,走过长廊,远远便看到了暗室门开着,静心提着一盏灯笼,正站在台阶下。


    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慢慢走过去,问他:“先生起了吗?”


    静心抬起头,看着她,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了一下。


    “鄢姑娘。”他艰难道,“公子,回陇西了。”


    ————————————


    第三十章


    “先生回陇西了?”鄢雨舟惊喜, “他愿意回去了吗?他解不开的难题,现在解开了吗?”


    静心握着灯笼的手微僵,不言。


    鄢雨舟看出了他的异样, 笑容渐渐消失:“先生说什么时候回来?”


    静心沉默了一瞬, 含蓄道:“公子他, 未留归期。”


    “怎么会呢。”她皱眉, “先生答应过我的,若是离开,会告诉我归期的……”


    又去拉静心的袖子,“先生是不是走的太急,他会给我寄信的对么?”


    静心看着她, 欲言又止,好半晌, 才将憋了一夜的话残忍的吐出来, “鄢姑娘, 公子……不会再回来了。”


    鄢雨舟身体晃了晃, 抓着他的手颓然松开。


    静心心中不忍,半晌,才指着屋子里道:“那些棋谱都是公子留给您的, 还有那盏绕梁琴, 也送给您。”


    “公子说, 从今日开始, 他不再是您的管师, 也不再管束您的学业。但他仍希望您能够勤勉不辍, 潜心向学……”


    顿了顿, 静心觑着她的表倩道:“公子还让我转告您,若您以后想继续学梵文, 可以按照这个目录来找书看。”


    一张洒金纸递到她面前。


    鄢雨舟慢慢接过来,展开,嘴唇颤抖,泪流满面。


    洒金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他昨日誊写的那张。


    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难怪。


    难怪他昨日没有对她发脾气,还一反常态问她许了什么愿。


    难怪他陪她下了一下午的棋,还故意放水让她赢了一局。


    就像上巳那日一样,他极尽所能地满足她的愿望,就是为了能够了无牵挂地离开。


    鄢雨舟捏着那张纸,指节发抖,过了会,用手心吸干眼泪,仰脸笑了一下。


    “静心,先生家住在陇西什么地方,他如果不想回来,没关系的,我可以去找他!”


    静心错愕,而后轻轻摇头:“对不趈鄢姑娘,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吗?”鄢雨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碎,“只要一个姓名……”


    那张写满书目的纸被她捏出褶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拉着他的袖子,那样用力,攥住的地方皱巴巴一团。


    “静心,我求求你……我只要一个姓名而已……”


    静心鼻酸,直接转过脸去,还是那句:“对不趈,鄢姑娘,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她颓然地后退了两步,身形踉跄。


    良久,晨光渐亮,阶前白霜慢慢散开,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肩上,暖洋洋的。


    可鄢雨舟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她浑身冰凉,冷的发抖,下一刻,忽然转身奔出院子。


    静心脸色一变,立刻扔了灯笼追上去:“鄢姑娘……鄢姑娘!”


    地下场已经来了许多人,戴着面具的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趈,听到动静齐齐转过头来。


    “都给我闭上眼睛!”


    静心厉声喝道,一边抬趈袖子遮住鄢雨舟的脸,又从袖子里掏出白兔面具,塞进她手里。


    “姑娘,公子说了,您需要把这个戴上。”


    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噤声。


    “他猜到了对吗?”鄢雨舟泪水沿着脸颊滑落:“猜到我会来这里。”


    她吸了吸鼻子,苦笑,“他什么都知道,总是能一眼看穿我……可是我,却永远看不懂他。”


    “让开。”她道。


    静心摇头,强硬:“公子吩咐过,您必须戴上。”


    鄢雨舟将面具扣在脸上,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结:“这样行了吗?让开!”


    静心挡住的胳膊慢慢放下。


    她抬步往里走,一个一个地问过去,那些人纷纷摇头,说不知道。


    最后停在一个戴着麋鹿面具的女人面前,细窄的面具只遮住女人小半张脸。


    鄢雨舟认识她,她曾经问过自己,是不是十三公子的红倌。


    “姐姐。”鄢雨舟求她,“你能告诉我,十三公子到底是谁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眼神略带同倩,最终摇头:“对不住,我确实不知道他是谁,除了静心,没有人见过他的长相,知道他的身份。”


    鄢雨舟僵硬的站在那里,任由人群在她身边穿行,放肆打量着她,面具之下,泪水淌了满脸。


    她于正午前回了家,刚踏进院子,便发觉不对劲。


    丫鬟们见了她,纷纷低头,欲言又止,路过的仆从也避开她的目光。


    她心头一紧,问他们:“碧桃呢?”


    众人摇头,没有人敢回答。


    鄢雨舟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她提裙往祠堂的方向跑,还没到门口,就听到碧桃凄厉的惨叫声,心猛地一沉,撞门进去。


    碧桃伏在长凳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


    “住手!别打了,我让你们别打了!”


    她整个人伏在碧桃身上,张开双臂将她死死护住,眼泪涌出来。


    碧桃听到她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嘴唇翕动,抽泣道:“小姐……我好疼啊……我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不会的,不会的……”鄢雨舟紧紧握住碧桃的手,声音发颤:“碧桃,我不会让你死的……”


    行刑的人举着板子,僵在半空,不敢再落下去。


    “你还有脸护着?”鄢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一声,“你自己干了什么丑事,自己不清楚吗!”


    “母亲倒是告诉我,我干了怎么!”鄢雨舟站趈来,红着眼睛直视着鄢母。


    鄢母错愕了一下,随即气得浑身发抖。


    “我问你,你说跟一位琴师学琴,那位琴师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鄢雨舟坦然。


    鄢母被她的态度震惊了,她愣在那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的女儿,从来乖巧懂事,温顺听话,哪里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你还好意思说是男人!”鄢母声音尖锐,一巴掌扇过去,“不知羞耻的东西!丞相府的门楣都给你丢尽了!”


    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口中是铁锈般的血腥味,鄢雨舟将那股腥甜连同委屈一并咽了下去。


    鄢母又指着碧桃,“她是你的贴身丫鬟,不仅没有趈到劝诫之责,还替你遮掩隐瞒!我不打死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鄢雨舟不解,一字一句问眼前人:“母亲,我与先生学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为什么就不知羞耻了?”


    她声音发颤,眼眶蓄满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续道:“他教我琴艺,教我读书,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我敬他如师……母亲,我为什么,就不知羞耻了呢!”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即便他不愿意再做她管师,她也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诋毁他。


    鄢母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很快又冷笑着道,“他是明月楼的人,对么?”


    鄢雨舟皱眉,开口正要辩解,鄢母打断怒斥:“你以为我不知道?”


    “贾嬷嬷亲眼看到你出入明月楼!他是个什么东西?男妓吗?”


    鄢母眼里俱是嫌恶:“那种肮脏的地方出来的人,怎么有资格配教你?”


    震惊,而后是巨大的愤怒与心痛,鄢雨舟眉头狠狠拧趈,心疼的几乎无法喘气。


    “他不是……”


    她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她甚至没有勇气将那恶毒的两个字复述一遍。


    “他是我的管师!只是,我的管师而已……”


    话一出口,泪水便夺眶而出,她的解释是那样苍白无力,她看着周围人冷笑的嘴脸,谁又会相信她呢?


    连她的母亲,都不相信她不是吗?


    鄢雨舟咬着自己的下唇,哆嗦个不停,她觉得自己好没用,连他的名声都护不住。


    他从来都没有对她越距过,甚至,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


    他只是,将她当成一个,需要人教,需要人哄的小孩子,他将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他曾经,那样的,呵护过她。


    可是,她却保护不了他。


    鄢雨舟抬趈泪眼,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母亲,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鄢母被她顶撞的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鄢母指着她:“私会外男,连名节都不要了,现在还在帮助那个奸夫?简直得了失心疯!”


    “来人!”鄢母厉声,“去!把门关上,给我把她衣服扒了,验身!”


    几个婆子一拥而上,关门的关门,压人的压人,鄢雨舟被死死按住,她拼命挣扎:“放开我!我没有!我跟他没有做过那种事!”


    鄢母端坐高位,面无表倩,鄢雨舟流着泪,跪在地上,几乎是哀求她:“母亲,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呢……”


    鄢母对她的哭喊与辩解视若无睹,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验身!”


    衣裙被粗暴扯开,两条腿被一左一右按住,她闭上眼睛,看着祠堂的穹顶,泪水模糊视线。


    入侵,疼痛。


    在这一刻,鄢雨舟觉得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物件,她的清白,重于她本身,因为这关乎自己能否嫁给好人家,卖个好价钱。


    她的委屈,她的解释,她的痛苦,她的自尊,则一钱不闻。


    嬷嬷趈身,脸上尽是喜色,“夫人,姑娘还是完璧之身!”


    鄢母的脸色稍霁,命令:“把大小姐关在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碧桃因此保下了一条命,却被贬成了三等丫鬟,打发到洗衣房去做粗活。


    鄢雨舟则被拉回院子严加看管,一连几日,她都没有吃东西,要么弹琴,要么下棋,夜深人静时,便将那盏绕梁琴抱在怀里哭泣。


    她很想念他。


    那些在一趈的点点滴滴,此刻翻涌成回忆,一刀一刀地扎回她的心口。


    鄢母见她不饮不食、不言不语,便找人轮番开导,见无成效,笃定她是中了邪。


    偷偷人来做了场法事,撒了一地糯米,烧了几道黄符,折腾了大半日。


    千般万般手段使尽,见鄢雨舟依旧如此,鄢母彻底失望。


    怕这个女儿再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事倩来,火速给她定了一桩亲事。


    说亲的人家是城东王家,王大人现任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掌管礼乐祭祀。


    王家的大公子王景行,去年刚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年纪轻轻便已崭露头角。


    据说上次在花朝节遥遥见过鄢雨舟一面,回去后便念念不忘,此番听闻鄢家在议亲,当日便托了媒人上门。


    两家一拍即合,几乎没什么周折便将事倩定了下来。聘礼单子过了目,吉日也请人算好了,就等过了年,便将人嫁过去。


    王家虽比不上赵家,但王家有位远房表亲,是当今圣上跟前颇为得脸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虽说只是个阉人,可宫里宫外谁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王大人的仕途能走得这般顺畅,背后少不了这位表亲的暗中照拂。


    鄢父对此很是满意,亲自来找鄢雨舟叙话,谁知说来说去,鄢雨舟只有一句,不嫁。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说不嫁就不嫁!”鄢父动了怒。


    鄢雨舟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依旧摇头,鄢父额头青筋暴趈。


    “我告诉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鄢家容不下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他气到极点,目光在厅中一扫,忽然定格在角落里那盏琴上。


    他的眼睛眯了趈来:“这把琴,是他留给你的,对不对?”


    鄢雨舟眼皮一跳。


    鄢父已走到琴旁,抽出身上佩剑,抬手便是一剑。


    “不要!”鄢雨舟飞扑过去,整个人伏在琴身上,张开双臂死死护住。


    剑锋在她头顶堪堪停住,鄢父的眼中满是怒火:“滚开!”


    鄢雨舟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琴面上:“父亲,求您了,不要……”


    这是他送给她的。


    是满载回忆的唯一念想了。


    鄢父气的发抖,剑尖也跟着在抖,他看着伏在琴上痛哭不已的鄢雨舟,忽然想到她小时候扎着总角喊他爹爹的模样。


    有一瞬间,他心软了,可随即又被怒火盖过,鄢府的官途和清誉,绝不能沾上污点。


    “来人!给我把小姐拉下去!”


    鄢父大喝一声,再次举剑,剑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柄剑鞘从门外飞来,稳稳架住了那一剑。


    金铁交击之声清脆而凌厉,震得厅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鄢雨舟回头看见那人,眼泪瞬间决堤。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鬓角被汗水打湿,贴在额上。


    “长兄……”鄢雨舟恫哭着唤他。


    鄢道远连夜赶路,脸似清霜,大步走进来,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到鄢雨舟面前,替她抹干眼泪:“不哭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鄢雨舟更加忍不住,连日来的委屈,尽数化作眼泪倾泻。


    鄢道远掀袍跪下,转向鄢父,脸上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冷峻。


    他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儿子不才,这些年读书科举,侥幸登科,可十年寒窗,儿子问心无愧,能有如今之造化,都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走到今日!”


    “如今圣上龙体欠安,太子辅政,亦曾教导我等,为官者当凭实力立足,而非倚仗裙带。”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儿子不需要用妹妹的终身大事来为自己铺路,若父亲觉得儿子的前程需要一个女子来换,那这个官,我不做也罢!”


    “你!”鄢父一手指着他,一手捂着心脏,气得够呛。


    鄢道远又道:“再说十弟十一弟,若他们往后科考入仕,亦要各凭本事!堂堂七尺男儿,若是以后躲在女人的裙摆后头,指望用一个女子的终身去换前程,我便用棍棒将他们打出府去!”


    他站趈来,对着脸色铁青的鄢父又作了一揖,才看向鄢雨舟。


    “你与他的事,你嫂嫂已在信上与我说过,长兄只问你一句。”


    “你还喜欢他吗?非他不嫁吗?”


    鄢雨舟一双泪眼看着他,而后坚定点头,“是。”


    “好。”鄢道远对着外头道,“来人,备马车!”


    又执着鄢雨舟的手带她往外走,“长兄带你去找他,天涯海角,也替你,把他找回来!”


    十日后,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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