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正文番外：波士顿篇（五）


    “……裴挽意。”


    “……裴挽意！”


    声音陡然抬高，身体被用力推了下，几乎是用这种方式将她一把拽了出来。


    大脑像是一瞬间断了线，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下了关机键，让裴挽意茫然地睁开眼，久久不能回过神。


    直到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从她的眼角下擦掉了那些温热的。


    裴挽意的视网膜才像是重新连接上了这个世界，画面一点点聚焦，在那垂头看向自己的脸庞上。


    姜颜林靠在床前，皱着眉，问她：


    “你做什么梦了？”


    做什么梦了？


    听见这句话，裴挽意的大脑也只是像拧成一团的浆糊，连神经系统都停摆了，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床前的人定定看了她几秒，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翻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直到救护车来的时候，裴挽意都只是睁着眼睛，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反应。


    急诊的流程走得很快，医生在初步的检查之后，见她没有任何回应，便果断安排了脑部CT。


    一小时后，姜颜林等到了拿着报告出来的医生，大概是为了照顾她的语言沟通，将各类术语都说得很简单易懂。


    裴挽意的生命体征都很正常，各项检查结果也没有任何异常，甚至从医学的角度来看，她的身体非常健康。


    医生不得不转向怀疑其他方面的问题，“目前没有发现脑出血、脑梗死或者其他的急性神经系统疾病。”


    说着，她问姜颜林：“她最近有没有经历过什么较为严重的创伤？比如至亲离世，或者遭遇了什么事故，暴力事件之类的。”


    姜颜林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回答。


    医生见状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温和地建议道：“我们想请精神科团队过来看看情况，您同意吗？”


    姜颜林在病房外面度过了十分漫长的半小时。


    在不知道第几次活动发麻的脚跟时，紧闭的病房门才终于被拉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从病房里出来，为首的金发碧眼的医生看向姜颜林，礼貌地问：“姜女士，我们可以聊聊情况吗？”


    姜颜林从没有觉得用非母语交流这么艰难过，她很吃力地试图去理解医生说的每句话，但医疗术语太多，她不得不狼狈地几次打断，再用手机翻译器来辅助交流。


    哪怕对方已经很照顾她，全程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却也还是让她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连后颈的衣领都打湿了。


    好在李哥安排的律师团队来得很及时，他们抵达时裴挽意才刚到医院不到两小时，负责人第一时间接手了医院后续所有与医疗、保险及法律相关的处理，在确认姜颜林是裴挽意指定的医疗决策代理人之后，剩下的所有繁琐沟通和手续都不再需要她去亲手处理，随行的翻译会将医生的意见和检查进展批次整理后，统一汇报给她，由她做决定和签署文件。


    在安静的休息区坐下时，姜颜林头一次这么庆幸，裴挽意还拥有这些能解决大部分麻烦的立身之本。


    她捧着一杯自动售货机里买的咖啡，喝了几口，缓了缓疲惫的大脑，直到这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握着杯子的手腕在微微地发抖，不受她的控制。


    姜颜林知道，这是一天没吃东西，血糖太低了导致的。


    从清早忙到下午，急诊科、神经内科和精神科轮流转，不断地做检查，等报告，能考虑的排查方向几乎全都排查了一遍，最终的结论也只是一句：“目前没有发现危及生命的身体疾病，我们建议住院，继续由精神科进一步观察和评估。”


    她刚和李哥通完电话，他已经订了最早的机票要过来，现在还在候机室等着登机。


    姜颜林知道这里很需要他，所以没有推辞。


    但也就是这种时候，姜颜林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很多事情裴挽意都能解决，可裴挽意的，她好像常常无能为力。


    回到病房里的时候，床上的人侧着头，看着玻璃窗外的那片茂密的绿荫，什么反应也没有。


    姜颜林甚至没见过她眨眨眼，就好像外面那棵树上真的有什么值得她看很久的东西一样，不肯回神。


    精神科的主治医师问姜颜林，裴挽意过去有没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病史，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当然是有的。


    还不止一种病。


    但裴挽意把这些东西藏得死死的，常年装成一个正常人在生活，久而久之，谁都忘了她还是个高危人群。


    所以到最后，姜颜林也只是回答不太清楚。


    她不可能拿得出裴挽意的过往病例，没法负责任的话，最好是不要说出口。


    更何况——


    看着病床上的人，姜颜林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往常让人感到滚烫的体温，今天却冰冰凉凉的，比自己的体温还低。


    姜颜林想问，你到底怎么了。


    但就连这句话，也无法真的问出口。


    如果有人一辈子都在藏起某些东西过活，那将这些曝光在太阳底下，好像才是最残忍的。


    姜颜林一直都知道，在自己面前没脸没皮到极点的裴挽意，同样也要强到了极点。


    她可以下流无耻，可以耍尽心机，但却不能，也不允许，让人看到她真正的不堪。


    就像她的童年，她的出身，她一路走来舍弃过的每个人。


    包括她的自我。


    第二天下午，李杉赶到了医院，这一路上他都在了解情况，事态突然又紧急，他连休息都顾不上，到病房前的时候满头大汗，也没敢进来，只远远看了一眼。


    亲眼确认了情况后，李杉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始打电话和国内的亲哥汇报情况，这么重大的事情，如果惊动了他爹，怕是整个李家都别想消停了。


    这不单单是一个家里人出了事的层级，还关系到所有的公司运营和重大决策。


    他急得像是踩在油锅上，却也没忘了让助理去给姜颜林买份中餐过来，又安排了专业的护工去病房换班。


    姜颜林知道在这些事情上她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吃饭，保存体力，及时处理医院这边需要她签字的文件。


    两人各自分工，几乎没什么交流，却心照不宣地撑起了每个环节的运转。


    直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裴挽意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专家团队会诊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艰难地找到一个可能的排查方向，最后出来的结果都是没有异常。


    她甚至不吃不喝，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体征。


    李杉再也瞒不住，还是将情况告诉了他父亲，年过五十的李叔叔从没出过国，因为不敢坐飞机，连远一点的地方都去不了。但他想也没想就买了机票过来，长途航班跋山涉水，一到医院就把儿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姜颜林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转头又深吸了一口气，擦掉了眼角掉下来的东西。


    ——裴挽意，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那么多人在爱你。


    第六天是个阴雨天。


    姜颜林终于还是和医生坦白了裴挽意可能患有的精神方面的病史，这些被藏在最深的地方的不堪真相，一点点暴露在了阳光下。


    “……她可能患有自恋型人格障碍，和反社会人格障碍，持续了多少年我不清楚，毕竟这些都只是我基于一些观察得出的猜测，我没有她的病例资料，在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时，她也很回避。”


    “……另外，她应该也有一些焦虑障碍方面的问题，我们有一次在电话里吵架，我看不到她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她很崩溃，很恐慌，这是唯一一次她在我面前这样。”


    随行的翻译负责同传，最后将医生的判断和建议整理成了文本给她。


    “根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她应该长期存在一些B类人格的特征，例如明显的自我中心、共情能力不足以及人际关系的模式异于常人。但正式诊断需要结合既往病史和长期访谈，还有心理评估，基于目前她的情况，我们无法轻易下结论。


    另外，关于您提到的她曾出现过明显的恐慌表现，这可能意味着她同时存在焦虑谱系的问题，但这些都无法直接解释她目前的症状。


    我们更倾向于认为，这次事件是一次急性的精神危机。”


    没有人知道裴挽意怎么了。


    就连和她每天同床共枕的姜颜林，也不知道。


    医生用“事件”这样的词来定义，让姜颜林不禁思考，根源应该从哪里追溯。


    她每天都花大量的时间来复盘她和裴挽意这一次的波士顿之行，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见过什么人，姜颜林都事无巨细地梳理出来，却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睡一觉起来，就变成了这样。


    身体却查不出任何的异常。


    李家父子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专业知识，只能负责处理手续和公司堆积起来的问题，他们都知道姜颜林算是裴挽意的伴侣，哪怕还没有真的结婚领证，但也差不多了。所以在医院里的决策权，哪怕是李叔叔也没有任何意见地交给了她。


    只是严格来说，这算是他第一次见到姜颜林，对她到底是不怎么了解，私下里问了李杉好几次，这小姑娘靠得住吗。


    李杉没有回答，只说：“裴总信任她。”


    这是裴挽意的选择，没有人能替她做选择。


    但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上午，医院里就没了姜颜林的身影。


    李杉照例在病房外面守着，一边抱着电脑办公，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直到快中午了，护工都换班了，还没看到姜颜林出现，他才皱了皱眉，给酒店前台打了个电话。


    得知她一早就出去了，李杉稍稍放心，却又更觉疑惑。


    出于分寸，他很少私自联系姜颜林，但这种特殊情况，他必须要避免再多一个人出问题的风险。


    电话打出去，久久没有人接，李杉一开始还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随着时间的推移，几次转到语音信箱后，他捏了捏眉头，起身准备找助理去处理这个情况。


    也就是这个时候，电话那头的人接了，声音却从背后响起。


    “不好意思，刚刚在电梯里。”


    李杉回头看过去，见到她的一瞬间，便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姜颜林将手机塞回包里，才终于腾出手来，轻轻推动轮椅走过来。


    坐在轮椅上的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长发自然垂落，鬓角有几根白发，却打理得干净柔顺。她穿着一身象牙白的真丝长衫，浅咖色针织外套披在身上，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脸上、手上，留下太多痕迹，只短短一眼，就让李杉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唐家的庭院。


    那时候的她，也会偶尔坐在花园里，泡一壶花茶，捧着一本荷兰语的散文集，戴着眼镜，就那么看一下午。


    直到背着书包的人蹦蹦跳跳地回了家，跑到她面前，她才会放下书，拿手帕去擦擦小姑娘头上冒出的细汗，笑着骂她是个小猴子。


    李杉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却原来记得这么清楚。


    病房的门推开，护工悄无声息地离开，轮椅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细微声响。


    这似乎也没能惊动躺在床上的人。


    她还望着窗外的树叶，风一吹，它们簌簌作响，但病房安静，那声音穿不进来。


    世界无声无息地维持着这个方寸画卷，绿叶什么时候变黄，什么时候落下，什么时候回归泥土，没有人听得见。


    直到一个影子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亮，背着光看过来，可比光更先一步到来的，是她身上的味道。


    是花茶，是热牛奶，是烤糊了的吐司面包。


    是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裴挽意的眼睫颤了颤。


    她抬起眼，看向唐碧昀的脸。


    眼泪就这样委屈地跑了出来，争先恐后，连着鼻涕一起，糊了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