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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7

    第321章 【if线】波士顿的夜(六十八)


    Chapter 320


    圣诞夜后,整整六天里,裴挽意再也没碰过姜颜林。


    她能忍,姜颜林反倒有些不习惯,两人每天各做各的事情,却还是呆在同一屋檐下,晚上也照常睡在一张床上。


    可是不做的话,这种关系还能像什么。


    又到底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退房的那天,姜颜林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拍摄,甚至连素材都处理得七七八八,只要写好文案就能按时发布。


    中介还在装模做样地和她沟通发布时间,就好像把她骗过来的这件事上他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那样。


    姜颜林也懒得去问他到底知不知情,说到底,裴挽意这样的人要做什么,她永远不可能防备得了。


    不是这一次,也还会有下一次。


    退房之前,姜颜林早早收拾完了自己的行李,准备叫车送自己去巴士站。


    距离倒是不远,酒店叫车也方便,但是回市区内要一个多小时,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去餐厅吃点什么垫垫肚子,从浴室里出来的人就扫了她一眼。


    两人已经几天没说过话了,甚至连吃饭都是各吃各的,裴挽意喜欢叫人送餐,在房间里边吃边工作,顺便看看海,发发呆。


    姜颜林则是抓紧了剩下的时间,去遍了周遭的值得打卡的餐厅,连美式汉堡店都吃了两次,拍够了素材。


    没有跟屁虫在后面,她活动也更自由,回酒店之后就自己洗漱换衣服,再抱着电脑处理素材。


    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注定要在今天结束了。


    因为姜颜林根本就没打算再和她同路。


    这一趟冲绳的路程对姜颜林来说,已经到了尾声。


    她虽然是抱着工作的目的来的,但更多的时候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


    很久以前,这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国家,历史给了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民过多的磨难,像是一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几经推搡。


    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姜颜林在这里感受到的底色,才会是一种让她讶然的韧性和生命力。


    有一天早上,她实在睡不着,天还没亮就离开了酒店,拿着相机一路闲逛走向码头。


    时间正巧是日出前的一小时,姜颜林甚至能看见天上的几颗星星,随着她的脚步和裙摆,深色的天幕一点点褪色,而街道上却也不是完全寂静无人,偶尔她也能看见几个并肩路过的行人,有的是喝了酒笑着聊天的中年人,有的是穿着大号篮球服勾肩搭背的少年。


    他们三三两两和她擦身而过,与她的孑然一身相比,蓬勃得不可思议。


    那一瞬间,姜颜林突然很想看看这里的日出。


    所以她站在码头后面的桥上,随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去一个可以看见太阳出来的地方。”


    天色已经一点点变亮了,司机也没有笑话她,反而认真地思考了之后,才问她:“山上可以吗?”


    姜颜林就说好。


    一路上,她和他闲聊,问他怎么这么辛苦,早上天不亮就出来工作。


    他就笑着说:“因为我的女儿还没上高中呢,我还得养她好几年呀。”


    姜颜林笑了笑,顺着他的话问:“等她上了大学,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了?”


    “是的啊。”他握着方向盘,笑呵呵回答:“到时候我就能去享受自己的人生了,为了这个目标,我得更努力工作才行。”


    他很爽朗地说出了“享受自己的人生”这句话。


    在东京,又或者是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与他同龄的那一辈人都很难不假思索地讲出这样的话。


    这让姜颜林感到意外,又感到几分开心。


    “我的妈妈是个为了家人付出所有时间的人,她好像是为了我和她的妈妈而活着的。”


    姜颜林对他说。


    他便真心地说了句:“你妈妈是个很伟大的人。”


    “但我更希望她像你一样,享受自己的人生。”


    说到这里,姜颜林问他:“将来你打算做什么呢,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司机就腼腆地笑了一声,说:“我特别喜欢荞麦面,以后想自己开一家荞麦面馆子。”


    “听起来很棒,希望你能顺利实现它。”


    车子驶到了山上,太阳正要刺破厚厚的云层,钻出一点光。


    姜颜林看着那红红的晨光,几乎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下了车,和司机道谢后,看着山顶的风景。


    日出就是在这个时候照亮她的。


    人是个很奇怪的生物。


    一定要看过许多的参照物,才能找到自己。


    也许是因为,眼睛长在头上,只能看向世界,而不能看向自己。


    这一个月,姜颜林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也走过了许许多多的地方。


    她在太阳最好的上午散步到海岸线,被一个老爷爷养的小狗凶了,又被一个阿姨养的法国斗牛犬抚慰了受伤的心。


    走之前,阿姨还提出开车送她一程,因为和她聊得特别投缘。


    姜颜林谢过了她,知道她还得开车回家给一家子做饭,便婉拒了。


    在之后的一个清晨,姜颜林出门觅食,误打误撞去了一家卡拉OK餐厅,这家店从深夜开始营业,中午结束营业。


    她到的时候正巧是店长值班,给她做了一顿很地道的冲绳本地菜。


    姜颜林没进包厢,坐在吧台吃饭,和他聊了一整顿饭的时间。


    出于调侃的心态,她问他:“上夜班很辛苦吧,回家之后会不会想立刻睡一觉。”


    他看着还很年轻,笑着用本地口音说:“回家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陪我儿子,他才一岁,要睡午觉的,每天都等着和我一起睡呢。”


    姜颜林吃着他做的炒饭,脑子里不免跳出来一个有些辛辣的问题,她想了想,还是问出口:


    “经常有人讨论,父亲究竟是该肩负养家的责任,还是该分担母亲的辛苦,让孩子感受到完整的有爱的环境,这是个很难的选择题吧,你怎么看?”


    老实说,这种话题拿来问一位刚成为父亲的男性,实在是有点不怀好意了。


    姜颜林也没指望他能回答出什么来,因为她已经感受到,这就是一位很朴实的靠双手吃饭的老百姓,比起思考这些,他更在乎今天的营收够不够孩子的奶粉钱。


    但他只是愣了下,然后摸了摸寸头脑袋,迟疑着说了句:“这个问题,怎么说呢……”


    姜颜林喝了口橙汁,该说不说,这是她在日本喝过的最好喝的橙汁,甚至没忍住点了两杯。


    片刻后,他憨笑一声,说:


    “我觉得都要做到才行吧,虽然很难就是啦,哈哈哈。”


    离开之前,他热心推荐了姜颜林去逛逛附近的福州园,是福建人跨海过来修建的,象征着两地的建交。


    姜颜林谢过了他,真的走路去了福州园,门票很便宜,只要两百日元。


    路上路过一个小公园,树上开着很好看的花,她没忍住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旁边扫地的阿姨笑着跟她介绍:“这是寒绯樱,只在这个季节开。”


    姜颜林有点惊讶她会主动搭话,但想到这里不是东京,又觉得很正常。


    这个地方的人,好像一直都给她这样的印象。


    淳朴,开朗,健谈,认真生活。


    比起宏大的理想和目标,他们更想要把自己的小日子过明白,过开心。


    在海边遛法斗的阿姨要开车半小时才能到景点,她睡得早,和家里人的作息完全错开,但因为有狗狗陪她,所以也不觉得寂寞。


    在这个女性必须担当家庭主妇的文化环境下,她也在有限的范围里享受自己的人生。


    抱怨不听话的女儿,调侃不浪漫的丈夫,和无限夸赞自己的狗狗。


    姜颜林觉得她很幸福,连带着,也在旁边感受到了那种温暖。


    比起波士顿的严寒,这里的每一个日出都很温暖。


    所以当裴挽意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姜颜林甚至没有多大的情绪反应。


    好像只要不在那个冷得发抖的地方,她看见裴挽意的这张脸,也都能坦然面对。


    但心态是一回事,悬而未决的问题又是一回事。


    姜颜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乱成一团的线团,就像她不知道该不该质问祁宁,那些骗自己的话里,到底有几个字是真的。


    或许祁宁真的想过要杀了裴挽意。


    因为她就是更喜欢直接解决造成问题的人。


    可是姜颜林甚至不能去确认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不能试探裴挽意任何事,包括祁宁到底做了还是没做。


    因为从裴挽意找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姜颜林就已经输了。


    退房之前,姜颜林的裙子又报废了一条。


    她不知道是哪个眼神招惹了裴挽意,几乎是在她拿起行李箱要走的那一瞬间,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狼狈地被扔在了大床上。


    姜颜林起身想和她理论,却被一把按住翻了个身,几乎是以跪趴在床的姿势被手臂环抱着勒住了脖子,下一秒,裙子被扯坏,背上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她抖了抖,绷紧了腰。


    裴挽意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加快了一些,让她说不出话。


    姜颜林抓紧了枕头,气息从嘴里漏出来,她弓起身子,几乎要把脸埋起来。


    连着几天没有过交流的两个人,最后还是又变成了这样的面对彼此的模式。


    裴挽意忍不住想,比起姜颜林说过的话,自己听过更多的,恐怕是她的喘息。


    这么一想,她便觉得无比可笑。


    姜颜林感受到了怒火中烧的裴挽意。


    却不知道这些怒火,到底是憋了六天的,还是六个月的。


    直到那些不留情的手段轮番上演,让她短短时间内到了第二次还不肯停下,连一点休息的时间也没留,她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不寻常,忍不住求饶般伸手去拽那手臂。


    裴挽意抬腿压住她的小腿,低声问:“是不是非得把你绑起来你才会听话。”


    姜颜林抖了下,弄脏了床单。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也终于压不住自己的愤怒。


    “你难道就没长嘴吗。”


    裴挽意险些气笑了。


    到底是谁长了一张撬不开的嘴,把她逼成了这种靠暴力沟通的人?


    “姜颜林,我给你时间不是为了让你又偷偷收拾东西跑路的。”


    裴挽意掐着她的软肋,看着她绷紧了整个背脊,才轻声问:


    “你这么迫不及待要走,是觉得在外面玩腻了,该回家了是吗。”


    姜颜林觉得一股鬼火直往上冒,连那些涌上来的感觉都压不住,让她深深喘了口气,破口大骂了一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马上要退房了我不该收拾行李吗?”


    裴挽意动作一顿。


    “谁跟你说要退房了?”


    姜颜林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艰难地翻身过来,拿起被子盖住已经没法看的大腿和腰下。


    “联系我的人说了这是一个星期的工作。”


    她冷冷瞥了眼裴挽意。


    “什么工作?”


    裴挽意确实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难道不是你串通了MCN机构的人我把骗到这里来的吗?”


    姜颜林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声音。


    裴挽意看着她,已经明白了什么,却还是回答道:


    “我订的是隔壁的房间,找到你的时候你还在那霸市内,我跟着你来的,看你入住之后就订下了隔壁。”


    至于她是怎么找到姜颜林的,又是怎么拿到这间房的钥匙的,就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了。


    姜颜林花了很长的时间理清思绪。


    腿间的痕迹干了,空气里却还是她的味道,以前姜颜林就很不喜欢这种味道,让她不得不面对真正的自己。


    欲望这种东西,是支配,还是被支配,她都不想承认。


    但现在,几乎是一瞬间的,她忽然觉得全都无所谓了。


    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些应该被考虑,被在乎,被权衡的事情,在她的欲望和本我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


    “这么多天了,你是不是都没有回过你自己的房间。”


    姜颜林没什么情绪地问。


    裴挽意没有说话,但这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姜颜林就笑了一声,“你住在我这里,可是酒店的服务人员完全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这间房在预订的时候,就已经登记了两个人入住的信息。


    而且一定是两个女性的入住信息。


    姜颜林想到了第一天晚上,那个被人用过的纸巾。


    后来她以为是裴挽意。


    但很多事情,都是因为她回避了不去问,又或者太理所当然地认为。


    到这一刻,姜颜林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声道:


    “那天你下了船之后,去了哪里。”


    裴挽意只沉默了几秒,最后回答:


    “你让我回波士顿等你,所以我就回去了,等了你半个多月才发现你根本没回来。”


    而那之后的事情,现在也没必要再提。


    姜颜林忽然笑了一声。


    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祁宁说的那句话。


    姜颜林一言不发地在床上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她才回过神来,有些艰难地爬起身,抓起浴袍套在身上,走下了床。


    鞋子早就不知道弄到了哪里去,姜颜林也不在乎了,她光着脚,收拢了浴袍的衣领,就这么走出卧室,又走出了客厅。


    走廊很短,独栋别墅的楼被分成了四个房间,楼下没住人,而隔壁也一直很安静。


    姜颜林看了眼院子里翠绿的绿植,光线正毒辣,她光脚走到了隔壁的门口,伸手拉开了落地的玻璃门。


    没有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裴挽意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过来。


    姜颜林踩着地板进了屋,没看到多少生活的痕迹,但再走几步,就轻而易举地从阳台的玻璃门上,看到了屋外沙发上坐着的背影。


    她很安静地坐靠在沙发上,像是惬意地欣赏着海景。


    听到声音,她也没有回头。


    姜颜林拉开落地窗,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踩在阳台的水泥地上。


    栏杆下面就是海滩,海风一阵阵吹过来,将她的乱发和浴袍都吹得飞舞。


    恍惚一瞬间,姜颜林想起来,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而今年的圣诞节,她也没有过得多开心。


    到底是为什么呢。


    每个人都不开心。


    “你说得对。”


    姜颜林开口的时候,祁宁才微微抬头,侧身看过来。


    一段时间没见,两人的模样都没什么变化,可面对面的这一刻,还是有些陌生。


    看着祁宁那平静到几乎算得上温和的脸,姜颜林竟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松懈了下来。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自由吗,理想吗,还是忠于本我的欲望。


    如果真的那么渴望飞向一个人的远方。


    那为什么走在每个日出的清晨,她都会觉得,那些快乐的人好幸福。


    那些为了某个人而认真生活的人,看起来,好幸福。


    “我小时候不明白,我妈为什么活得没有一点自由。”


    姜颜林收拢浴袍的衣领,尽管挡不住风,也遮不住身上的吻痕。


    “后来才发现,她是需要被人需要的那种人。”


    如果没有人需要她,她才会真正的,变得不快乐。


    看到裴挽意出现的那一秒,姜颜林其实不敢真的问自己,是惧怕和厌烦多一点,还是与之相反的,真实的内心在承接。


    有这样一个人,会跋山涉水,跨过大海,来找她,这是多么浓烈的,磅礴的,名为“需要她”的信号。


    也有一个人。


    从一开始就比她更明白,她姜颜林才不是什么很酷的、不需要任何人的女孩。


    一切的拒之门外,都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入被选择的境地。


    好像这样就获得了主导权,可以决定自己是个清醒的流浪者,还是个幸福的傻子。


    祁宁看着她,许久许久之后,才笑了一声。


    她问:


    “姜颜林,你现在明白,你的自由是什么了吗?”


    学业,工作,居所,社交圈。


    这些可以随时更换,抉择的东西,从来都不足以代表真正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


    是你想要什么,又敢不敢承认,你想要。


    在那之后,又是否能得到。


    祁宁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发冷的手掌。


    “我知道,这几年你过得不快乐,你不喜欢波士顿,不喜欢我家,不喜欢我家里的人,甚至不喜欢我的那些朋友。


    但是因为你爱我,所以你都不敢承认你不喜欢。”


    姜颜林垂着眼,感受着她的体温。


    “我明知道你不喜欢,但是为了能留住你,我只能装作看不见。也许从这件事来看,我比你更自由。因为我想要什么,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在得到。”


    祁宁听见了海风的声音,浪花拍打沙滩,这声音她听了很多个日夜,这辈子的耐心几乎就都耗在了这个沙发上。


    “但是正如你爱我那样,我也同样爱你,我也想让你知道,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逃离了波士顿,就是真正的自由吗。


    那些你留恋的,终究还是会把你带回去。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和我回波士顿吧,这些事情是时候有个结论了。”


    祁宁轻声说:“等你知道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回国看看你妈妈。这些年,我知道你也很想她。”


    姜颜林看着她的脸,许久之后,忽然问:


    “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遇见我?”


    祁宁摇了摇头,真心的。


    她就又问:“以后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这一次,祁宁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不会。”


    说完,像是故意捉弄般,祁宁问她:


    “那你呢。”


    “——你爱上裴挽意了吗?”


    第322章 【if线】波士顿的夜(六十九)


    Chapter 321


    二月上旬的东京,一场大雪下了一整夜,北海道暴雪成灾的新闻已经占据头条,让银座那几株开了花的早樱也显得萧瑟了几分。


    姜颜林在生鲜超市里结账完,就发现自己放在门口的透明伞又被人拿了。


    她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迷你折叠伞,勉强抗住了还在飘落的雨夹雪,脚步匆匆地提着东西拐进了大楼。


    一楼大堂装修得明亮,正拿着打扫工具的管理员见到她,微笑着点头说了句“晚上好”。


    姜颜林也笑着回了一句,一边走进电梯,一边拍了拍羽绒服上沾到的雪。


    搬家两天,这栋公寓的管理员她已经都混了个脸熟,倒是方便了平时借点工具和找人帮忙。


    大概一分钱一分货这句话,东京的房地产行业才是贯彻得最彻底的,姜颜林看了不少价位的房子,最后发现想要满足自己的所有需求,就得一层层拔高预算。


    原本觉得小一点也能忍受,毕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可临到决定的时候还是签约了最贵的这一套。


    毕竟她大部分时间都得在家工作,这也是生产效率的一部分,值得花钱投资。


    姜颜林开门进屋之前,先在地毯上踩了踩靴子,把雪都擦干。


    这一层楼都是大面积,最低也是七十平,上到九十接近一百不等,她选了个折中的,八十八平左右,布局很好,工作区和生活区能完全分隔开,还有个朝向河边的大阳台。


    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那一瞬间,姜颜林就决定是这里了。


    河边两岸上种了一排排的樱花树,等到三月开春,不知道得好看成什么样。


    虽然现在枝头压满的不是樱花,是积雪。


    但捧着一杯热茶往下看的时候,也别有一番韵味。


    到家脱了外套挂上,姜颜林给自己煮了一小碗的奶油玉米浓汤,又简单做了个金枪鱼萨拉,配一小块吐司,晚饭就这么对付了。


    她带过来的东西不算多,但也还有几个箱子没拆开,加上提前在无印良品上订的那些东西也快到了,姜颜林约好了上门的保洁,到时候直接一天安装打扫完,更有效率。


    语音通话响起的时候,姜颜林调低了投影仪的声音,一边拿着勺子喝汤,一边点了接通和外放。


    “到家了?”


    祁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刚起床。


    姜颜林算了下时差,冬令时十四小时的时差,她那边刚刚早上七点。


    “嗯,刚买了菜回来,怎么起这么早?”


    祁宁前天生了场病,病毒性感冒,姜颜林知道光靠吃药也没什么效果,让她这几天多睡觉,多吃东西喝热水,等着身体的自愈能力去慢慢修复。


    “接了个工作电话,乐团的老师找我帮忙,月底得去一趟柏林,估计要在那边呆一个月。”


    三月份有太多春季档,维也纳那边的朋友刚婉拒,柏林的又找上门,这一次是帮了她不少的老师亲自来求助,祁宁没有拒绝的余地。


    正好她也蜗居太久,是时候出门活动一下了。


    姜颜林觉得挺好的,但还是说了句:


    “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


    祁宁就笑了一声,引起了细微的咳嗽,她缓了下,才说:“不去柏林去哪里,东京?”


    这次轮到姜颜林闭上了嘴。


    祁宁又问了句东京的雪大不大,姜颜林没忍住笑了,“路上都积不起来,算什么大雪。”


    和波士顿那鬼天气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了。


    祁宁也看够了波士顿的雪,要不是柏林的事情推不掉,她其实还想再去一次冲绳。


    这一次,就只为了让自己避寒度假。


    但冲绳离东京太近了,会让她忍不住去见姜颜林。


    选来选去,最后在买票去马尔代夫之前,成功被工作给打断美梦。


    生活就是这样,不太看得惯你过得惬意。


    姜颜林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祁宁其实没忍住问了句:


    “为什么就一定得是东京呢。”


    几年前的遗憾,就像是隔在两人之间的一道坎,祁宁以为她真的耿耿于怀。


    那时候没去成的大学,姜颜林明明已经不打算再去了,现在却还是选择了搬家到那里。


    虽然这一次,是以工作的形式。


    姜颜林不认为这是耿耿于怀,她只是想要去一个可以带来更多新鲜体验的地方,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也许等她在东京也觉得乏善可陈了,就会再次启航,去往下一个地方。


    只有这一点,是她不可撼动的信念。


    至于未来是否会有累到不想再奔波的那一天,姜颜林不知道,也不介意答案到底是哪一面。


    祁宁所希望的,她能面对的“忠于自我”,说到底也是一种流动的概念。


    这一刻她向往的地方,就是她的自由。


    所以在为波士顿的这一段人生划上句点的那一刻,姜颜林第一次事无巨细地,回顾了一次她是如何一路走来,又是怎样在湿润的雨季与凛冬里,无可自拔地泥足深陷的。


    落脚点最后归为了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


    欲望。


    “我有无数次在想,你为什么是我最欣赏的样子,却不是我最需要的样子。”


    天亮之前,行李箱安静地躺在一边,而她躺在祁宁的怀里,第一次用诚实到充满恶意的口吻,低声道:“如果你不是这么幸福,这么光鲜亮丽,这么应有尽有的人,就好了。”


    这样你才会被我掌控,变成我需要的模样。


    “但我又舍不得。”


    舍不得把你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变成一个,没了我就会活不下去的,懦弱而不安的,我的爱人。


    祁宁靠在她的头顶,呼吸声也近得能贴在她的眉梢。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已经被你改变了呢。”


    她笑得无奈。


    “——姜颜林,是不是只有爱哭的人,才有资格被心疼。”


    很多时候,姜颜林会忘记祁宁也是个有情绪的人。


    但也有那么些时候,她想要看看祁宁的歇斯底里,无论是破口大骂,还是爆发的恨意,都可以作为这个人鲜活地爱着自己的证据。


    最后却弄巧成拙,搞砸了一切,得到的只有一地鸡毛,和依然肯走过来,帮她捡起地上碎片的,平和得一如既往的人。


    姜颜林终于意识到,贪得无厌这一点,是人就不能幸免。


    她也是个做不好所有事的庸才,却还什么都想要。


    心比天高,言行却虚伪到可笑。


    离开的那天,祁宁给姜颜林的临别礼物,是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所有的材料,和那份两人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只要姜颜林愿意,她就可以让代理律师正式提交,启动马萨诸塞州的离婚程序。


    等排期轮到之后,她只需要远程出庭一次“听证”,其余的都可以全部交给律师,慢慢等待可能需要为期半年的程序流程。


    对她来说,捆绑了她三年的婚姻已经随时可以宣告结束,选择权现在就在她手上。


    但祁宁看着她,依然说了一句:


    “你想要的自由,到底是什么。”


    “——现在你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想。”


    似乎从这一刻起,姜颜林想要去哪里生活,想要从事什么工作,想要和什么样的人再坠入爱河,都全凭她自己的意念。


    祁宁没有送她去机场,只是帮她邮寄了带不走的行李,叮嘱她一路上注意安全。


    但她的深谋远虑,姜颜林到了东京之后,才一点点明白。


    “——如果你不爱任何人,你就是自由的。”


    真正的枷锁,是她们的婚姻吗。


    真正的自由,是不爱任何人吗。


    当她在最后一刻,还能坦然接受祁宁的触碰和亲吻。


    姜颜林就已经明白,她的自由,注定是背负着许多人的爱而往前走的。


    因为她无法做到,不爱任何人。


    所谓自由,如风筝,被深爱牵着细绳。


    那根绳子还会断开吗。


    姜颜林不知道。


    但东京的冬天,已经快结束了。


    “……前两天还想去北海道滑雪,幸好没去。”


    姜颜林喝完汤,随口感慨了一句。


    祁宁轻咳了一声,听得姜颜林想让她快睡回去,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这些年无数次经验证明了,比祁宁更倔的人,波士顿恐怕找不到第二个。


    哦。


    好吧。


    还是有第二个的。


    看着突然从厕所里出来的人,姜颜林翻了个白眼,对手机那头开口道:“你再睡一觉吧,我去洗碗了。”


    祁宁似乎是无声地笑了笑,最后道:“好。”


    通话挂断,姜颜林把勺子扔回碗里,踢了踢茶几旁边的垃圾桶,示意某人动作快点。


    裴挽意睡得头发都炸了,通宵一晚上开会,搞得她一双黑眼圈在雪白的脸上很是显眼。


    刚起来洗漱就要被这姑奶奶使唤,真是没处说理去。


    她踩着拖鞋过来,俯身收拾了垃圾桶里的垃圾袋,封口之后提到厨房,准备待会儿一起拿下去扔。


    弄完又回来收拾茶几上吃剩的碗筷,一边收拾,一边阴阳怪气地开口,用夹子音学她:“我、去、洗、碗、了。”


    姜颜林开了一袋坚果,窝在沙发里吃,正眼都没看她一眼。


    死皮赖脸跟过来的跟屁虫,不好好干活就赶出去。


    外面的雨夹雪似乎快停了。


    姜颜林看着电视新闻,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不时传过来,空调房里暖烘烘的,不是很透气,让脑子都有些松懈。


    她吃饱了,就懒洋洋地抱着周边抱枕靠在沙发上,整个脑袋都倒过来,瞥了眼站在厨房里的那道身影。


    腰很细,腿很长,一双手臂使不完的力气。


    在倒过来的视野里,那个侧影似乎察觉什么,抬头看过来一眼。


    姜颜林毫无被抓到的心虚,只有对她的打量。


    裴挽意都被看得有些发麻了,忍不住问了句:


    “干嘛?”


    姜颜林伸了伸腿,懒懒地开口:


    “干我。”


    第323章 【if线】波士顿的夜(七十)


    Chapter 322


    姜颜林并不算了解裴挽意。


    因为打从这段不伦关系发生后,她就抗拒着面对,无论是陷入其中的自己,还是同谋的那个人。


    所以姜颜林其实一次也没有去好好看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直到她追到了冲绳,又跟来了东京。


    当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姜颜林才猛然初醒。


    ——名为裴挽意的这个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用这样的情绪望向自己。


    社会没有要求被害者理解施暴者的道理。


    打从一开始,姜颜林就是这样定义彼此的关系的。


    无论她是否从中得到过快乐,都无法改变裴挽意就是一个跨过了法律和道德底线的人。


    无论她做出什么,姜颜林都不会再感到意外。


    但这并不涵括今时今日,再一次风尘仆仆找上门来的,站在路灯下的那道长长的影子。


    天空并没有下雨,给她增添几分更有利的戏剧性。


    姜颜林甚至提着两个很沉的袋子,提了一路,勒得手指发红。


    无论怎么想,这样的情景都称不上浪漫。


    就连她看过来的那一道目光,都只是疲惫,和无可奈何的叹气。


    “——冷死我了。”


    姜颜林知道,这一刻开始诞生的情绪,会让她走向更危险的崖边。


    她怎么可以觉得裴挽意可怜呢。


    那明明就是个自作自受的坏东西。


    心疼人渣,只会变得不幸。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她也没高尚到哪里去。


    所以姜颜林不再拿“好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也默许了这个坏东西赖在自己家里,一天又一天,连个像样的借口也没找过,鸠占鹊巢得很得意。


    她们一起吃饭,各自忙碌手头的事,晚上可能会一起睡,可能会做完再一起睡。


    姜颜林没让她交伙食费,所以心安理得地使唤她打扫家务,洗衣做饭。


    看着任劳任怨得不像初认识时的裴挽意,姜颜林忍不住充满恶意地想——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受不了呢。


    被我欺骗,被我扔下,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底线。


    你得不到的答案,和永远不会围着你转的,那颗漠然的心。


    这一切的一切,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你才会厌倦呢。


    姜颜林做好了随时会把这个人气走的准备。


    毕竟她的恶劣,常人难以企及。


    但却没有预料到,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一继续,就维持了将近一年。


    裴挽意甚至在东京买了一套独栋的三层自建房,作为她新开的工作室的注册地址,来合法维持经营签证。


    而工作室的业务内容,是一个家政方向的网络平台,除了常规的家政、家具安装、搬家等业务,最创新的是替人上门喂养宠物、代遛狗和宠物寄养的一站式服务。


    姜颜林本以为她自己的公司很忙,开这个工作室就是皮包公司做做样子,没想到她做得还挺上心,精准抓住了在日华人的市场,短短半年多就通过营销策略稳固了受众,让成单率稳步上涨。


    有时候姜颜林一整天都看不到她,问就是在外面应酬请人吃饭,见客户,见中介。


    但无论忙到多晚,她都会回家,自己安安静静地洗漱完,再上床钻进姜颜林的被窝。


    然后用“特别”的方式把姜颜林弄醒,折腾到天亮。


    时间久了,姜颜林甚至习惯了她的发泄方式,连眼皮都懒得睁开,半睡半醒地糊弄过去。


    裴挽意有时候不那么想放过她,特别是在她第二天没有要出门的正事的时候,就一定要弄到她醒过来,看着她一边骂人一边止不住声音的模样,再侧头亲吻她,夸她叫得很可爱。


    姜颜林不知道她每天的精力都是怎么来的,能管着一个大公司的同时做新赛道,还能一天不落地去一楼健身房练满两个小时。


    问她为什么,她就皮笑肉不笑地回一句:“怕哪天满足不了你,得下岗。”


    姜颜林直接让她滚。


    这一年,两人过得相安无事。


    有过几次的摩擦,姜颜林也没有很放在心上,毕竟裴挽意在她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甚至在这一点上两人本就半斤八两,谁也没资格评论谁。


    除了那两次祁宁来东京巡演,姜颜林没有回家之外,两人几乎每天都在同一张床上睁开眼,看着彼此的那张脸。


    不,也有一段时间不是。


    那是除夕的时候,姜颜林回了一趟国,在老家住了几天。


    是祁宁陪她回去的,因为两人的婚变没有任何亲朋好友知道,至少在法律上她们还是伴侣,在外界眼里,祁宁也依然是那个光鲜亮丽,家庭幸福美满的人生赢家。


    这是姜颜林最后的选择,不是来自任何人的要求或压迫,而是她所希望的,祁宁应该要有的样子。


    春节那几天,薛女士每天都笑得乐呵呵,给两人做了一顿又一顿的大餐。


    但私下里,她没忍住拉住姜颜林问过一句:“宁宁家里人不催你吗?”


    在姜颜林长达十几年的“洗脑式灌输”下,薛女士早就接受了她不生孩子甚至可能不会结婚的事实。


    但祁宁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薛女士不可能不担忧这件事。


    平时她不敢多嘴,就怕发消息或者打电话的时候被祁宁看到听到,只有母女两人关在一个卧室里说话的时候,她才敢问两句。


    姜颜林只说了几句暂时没有,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却在离开家,回到东京之后,收到了薛女士的消息。


    她说祁宁临走之前对她交代了很多事情,包括她们不打算生孩子,祁家也不会干涉她们的任何事。


    唯独没有提及,两人现在已经分开生活了很久。


    姜颜林很清楚,自己在走一条没有任何人能理解的不归路。


    她婚内出轨,还和妻子分居两国,和第三者同居。


    单单这一句,就能在社会新闻上被骂出几万条。


    但好笑的是,如果她的性别是男性,这种事情好像就失去了夺人眼球的冲击力,大多数人不过看一眼,就嘲笑两句,轻飘飘划走。


    尽管性别无法为她脱罪。


    姜颜林却也不再在意,自己死后将会被审判几宗罪。


    ——人之所以不快乐,就是想太多。


    和祁宁的距离似乎回到了几年前,她们还是好朋友的时候。


    隔着时差和距离,她们偶尔联系,却无话不谈,百无禁忌。


    但一切又都和那时候不一样了,至少几年前的祁宁不会问她:“我和裴挽意,哪个更让你满意。”


    太有涵养的人实在说不出多露骨的话,就像裴挽意从来不问这样的话,只会在她看手机回消息的时候直接将她拽过去,扯下内裤,将她折过来,露出最脆弱的状态。


    然后一声不吭地步入正题,让她连握着手机的力气都被撞得七零八落,最后也就没了打字回复的余力。


    太多的心里话,都在祁宁那里说了。


    以至于面对沉默下来的裴挽意时,姜颜林张了张嘴,依然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听见支离破碎的气息,和痛苦中欢愉的声音。


    这种时候,明明遭受着粗暴发泄的是自己,姜颜林却还是做不到,不去可怜裴挽意。


    这样一个坏东西,也会受尽委屈。


    可是她想要的东西,姜颜林早就给不起。


    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里,她甚至不愿意开口问裴挽意,那些曾经有过的经历。


    走过多长的路,见过怎样的风景,有没有被人疼爱过,又是否爱过别人。


    就连童年的成长,和早有耳闻的原生家庭,姜颜林也一概不去触碰。


    她以为这样做,就能时刻提醒自己,这是一段必定会结束的关系,减去过多的深刻的缠绕,扯下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


    两个人,都不必那么疼。


    但姜颜林没有等到裴挽意的厌倦和回撤。


    反而在又一个除夕降至的冬天,她从惺忪的睡意里睁开眼,没有在床上找到另一个人。


    那一瞬间,姜颜林的瞌睡就醒了。


    她愣了好半晌,才撑着软绵绵的身体坐起来,身体有点感冒的症状,得立刻喝点感冒冲剂压下去。


    但片刻之后,她下了床,外套也忘了穿上,到客厅和浴室里都找了一圈。


    最后终于在靠近次卧阳台的窗前,听见了模模糊糊的话音。


    姜颜林拉开窗帘,看见穿着单薄睡衣的人,正垂着头打电话,这个角度她看不见裴挽意的神情,只本能地感受到那些阴郁。


    几分钟后,察觉到视线的人挂了电话,回头看过来。


    姜颜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这一刻的表情。


    漠然,平静,却又有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


    裴挽意隔着一扇玻璃窗,对她说了什么,眼睫垂下,没有聚焦的眼瞳里,很快又消失了那些情绪。


    姜颜林努力分辨了许久,才听明白她说了什么。


    她说:


    “——我妈走了,我要回波士顿一趟。”


    姜颜林尽了全力,不去触碰裴挽意的人生。


    她的过去,她的家庭,她曾有过的一切。


    以为只要这样,就能泾渭分明地,给裴挽意毫无留恋的底气。


    身体欲望带来的能被吸取的欢愉,比毒药还短暂,且不可靠。


    有退路的人,总能再走下去,继续前进。


    可是窗户拉开,寒冬的风夹着小雨,迎面吹来的时候。


    姜颜林觉得自己愚昧得无可救药。


    承认裴挽意总有能力让她心软,是不是真的很难?


    承认她也想要抱着这个坏东西,给她一点疼爱,是不是真的就和自尊心对着干。


    姜颜林不知道,甚至这一刻,她也没办法让僵硬的肢体动起来,往前一步。


    所以裴挽意就和她擦身而过,走进了屋里,沉默地开始收拾行李。


    要带的东西不多,只有衣服和证件,所以很快地就收拾完。


    裴挽意又接了几个电话,她拉着小行李箱走到玄关,一边皱眉看着手机来电,最后不耐烦地掐断。


    深吸一口气之后,她拧开门,对眼前的结果似乎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直到脚步声从卧室里传来,一路跟到了背后。


    裴挽意发现自己还是得做一点心理准备,才敢回头看一眼。


    所以她垂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开口,就听见背后的人对她说:


    “我和你一起。”


    第324章 正文番外:波士顿篇(一)


    Chapter 323


    裴挽意只觉得自己打了个瞌睡,没有很长时间。


    但睁开眼的时候,飞机已经快开始下降,难熬的长途航班几乎就要在她打了个盹儿的功夫里结束了。


    真新鲜,以前觉得无比漫长的酷刑,现在也没什么感觉了。


    旁边的人还在睡觉,戴着眼罩,看不清脸。


    裴挽意侧过头,盯着她看了好半会儿,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儿,像是很痒,又像是晕车的憋闷。


    但她也不晕车,总不至于是晕机了吧。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裴挽意解开安全带,起身去了商务舱的卫生间,等好好洗了把脸,让脑子也清醒了一点,她才擦干手,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前段时间染的头发已经有点掉色,比奶灰色更浅了些,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像个混血。


    虽说本来也勉强算得上混血吧,但灰发比黑发更明显,让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都有了更深邃的错觉。


    裴挽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来由觉得有点陌生。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路过,她才回过神,晃了晃脑袋,随手理好衣领和袖口,离开了洗手间。


    回到位置上重新系好安全带的时候,飞机也开始下降,再过半个小时就该到了。


    裴挽意侧头看着旁边的姜颜林,睡得还真安静,连个姿势都没变过。


    她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忽然伸手过去把人圈住,再往这边一带,睡着的姜颜林就被整个人带进了她的怀里。


    两人买的情侣座本来可以放平座椅拼成双人床,但姜颜林严肃抗议了这种丢人的行为,裴挽意不想跟她在外面争论,选择了闭嘴。


    但也没人说不能“阳奉阴违”不是?


    反正四周都是隔板,谁也看不见。


    裴挽意揽着她的肩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就这么将人牢牢圈着,再一次闭上眼休息。


    这一会儿不可能再睡得着,她只是想抱抱姜颜林。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很想抱一抱。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波士顿的初秋比东京冷很多,晚上几乎只有几度。


    裴挽意掏出外套来给姜颜林裹上,一只手拉着小行李箱,一只手拉着她,轻车熟路地走出了洛根机场。


    上次回来还是为了解决周紫然的事情,全都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但非要这么说的话,她在波士顿的时候又哪里有过什么好事。


    所以裴挽意不爱回来,哪怕这里是她名义上的家,是护照上的国籍归属地。


    这么想着,她的余光就瞥到旁边的人已经在熟练地切换手机上的数据流量。


    裴挽意没忍住阴阳了一句:“你对这儿倒是熟得很。”


    自己都没想起来的事情,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别找骂。”


    姜颜林切换完数据流量,测试了一下手机能不能正常上网,就开了消息通知,等着网络正常后,那些弹窗一个个冒出来。


    十四个小时的航行,不知道堆了多少要挨个处理的消息,她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哄人。


    裴挽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两人的行程没有通知任何人,裴挽意也不打算让这边的朋友知道自己回来了,所以没人来接机。


    她们直接打了车去订好的酒店,路程不远,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裴挽意很抗冻,晚上的风再大也不觉得冷,姜颜林却被吹得昏昏沉沉,东倒西歪的,要被她牵着走。


    两人办了入住,拿了房卡进了房间之后,姜颜林才发现她订了套房,还带一个小阳台,怪奢侈的。


    难怪酒店还送了她们香槟和甜点,怕是误会成了蜜月旅行。


    姜颜林没管送到房间里的东西,直接去浴室洗漱。


    她快累死了,出发之前裴挽意还在折腾她,都没睡几个小时。


    飞机上倒是睡够了,但再舒服的商务舱也比不上家里的床,她还有点认床,这一晚上估计都得慢慢适应。


    等她洗漱完,把头发吹了个半干,裴挽意已经收拾好行李,把要用的东西都拿了出来,衣服挂上衣柜,枕套也换上了家里带来的。


    至于床单被套,反正迟早都要换好几次的,就先凑合了。


    姜颜林拿着毛巾擦发尾,雾霾蓝掉色得很快,已经有些绿色调,但颜色还是很好看,她就也懒得去补色。


    见裴挽意往被子里喷了喷家里带来的香氛,姜颜林才踢掉拖鞋,钻进了舒服的被窝,然后踹了一脚习惯性压过来的人。


    “去洗澡。”


    裴挽意只能滚。


    浴室里全是水雾,裴挽意洗漱完站在镜子前,一边给自己涂护肤水,一边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自己认识的脸,可是一晃眼,裴挽意又出了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自己。


    下一秒,她就被这个废话一样的念头逗笑了。


    甩甩头,裴挽意洗干净手,就关了头顶的灯走出浴室,直奔卧室。


    卧室关了灯,外面的阳台上吹来一阵阵秋夜的凉风,落地窗只留了缝隙透气,倒是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只让窗纱被吹得晃晃悠悠。


    这家酒店裴挽意每次回来都住,甚至房型也几乎没换过,所以摸着黑都能走到床边,翻身上床。


    被窝里的人已经闭上眼,连手机都没再看,等裴挽意凑过去搂住她的腰,她才翻过身去背对着裴挽意,让身体更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这个怀抱。


    以前也许是不喜欢面对面拥抱,但时间长了,这样的姿势拥抱已经成了习惯。


    裴挽意也一如既往地将头埋进了她的肩窝,慢慢呼吸着,放松了神经。


    一夜无梦。


    来波士顿之前,裴挽意做了很细致的计划。


    她很清楚这个地方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也同样清楚,这个地方对姜颜林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不断做计划,又不断推翻,总是没办法真的满意。


    因为找不到最满意的方案,所以裴挽意迟迟没有开口提一句,她甚至都没有预想过,最后竟然是姜颜林先提出的买机票。


    当第一步迈出之后,剩下的自然而然就有了。


    得益于有个爱做旅游专题的博主女朋友,裴挽意最后不是一个人做这次的出行计划,甚至百分之七十的行程安排都是姜颜林写的。


    她乐于做个甩手掌柜,但没忘记偷偷加一些私货进去,比如买机票,比如订酒店,比如这个假期的前半部分,她们要去哪些地方转一转。


    裴挽意还是很抗拒去见唐碧昀。


    所以她把这项安排放到了行程的最后,先甜后苦,一直是她的作风。


    虽然姜颜林在这方面一直和她反着来,但在这件事上,两人罕见地达成了共识。


    裴挽意甚至能感觉到,她在无限度地迁就自己。


    从开始这个行程之前,到真正落地波士顿的现在,姜颜林虽然嘴上没有一句好话,可是自己要做的每一件事,她都默许了。


    包括——


    和酒店提前通知了这是一次蜜月旅行,要他们准备庆祝仪式。


    裴挽意才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她只知道趁热打铁。


    香槟只是开胃菜,后面的才是正餐。


    这一次出门,裴挽意直接带上了姜颜林藏起来的那个小皮箱子,也不管里面的东西有几样是用得上的,反正先带了再说。


    做生意的人最明白什么叫“落袋为安”。


    裴挽意不在乎自己的吃相有多难看,她只知道吃到嘴里的才算自己的。


    所以到波士顿的第一个早上,她就把睡懒觉的人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洗漱完换了衣服,甚至连妆都帮忙简单化了下,就拉着睡眼惺忪的姜颜林去餐厅吃早饭。


    姜颜林甚至懒得质问她在搞什么鬼,从落地开始就随波逐流,主打一个不问不听不想,爱咋咋地。


    酒店三楼的餐厅需要提前订位,裴挽意显然是早就有准备,一落座就有人过来上前菜。


    姜颜林的职业病立马犯了,拿起手机就要拍照。


    裴挽意看了她一眼,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抱怨什么。


    这一眼反倒是让人不自在起来,姜颜林拿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几秒后还是放了回去,换成勺子专心吃东西。


    裴挽意看得啧啧称奇。


    多新鲜呐。


    姜颜林喝了一口奶油蘑菇汤,很香甜,还有培根粒的口感,一点点咸味很开胃,让她没忍住多喝了几口。


    配汤吃的烤吐司片也很香脆,光是吃这些她都要吃饱了。


    但显然还有不少东西要上,姜颜林只能赶紧放下勺子,手下意识想去摸手机。


    对面的眼神瞥过来,让她下意识地半道上换了个方向,去端水杯。


    姜颜林:“……”


    烦死了!


    其实裴挽意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些。


    哪怕姜颜林没有一次好好吃饭,手机二十四小时不离手,永远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对面吃,把两个人的饭吃得像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姜颜林和朋友们约饭却不这样,总是能保持完美的社交礼仪,不看手机,认真参与话题。


    所以裴挽意心态良好地安慰自己,起码自己这待遇也是独一份的。


    哪怕是现在,在这一趟两人心知肚明的特别旅行里,裴挽意也没有想过要改变姜颜林的这种职业习惯。


    连自己都习惯了,有什么好改的。


    所以姜颜林能意识到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让裴挽意感到意外。


    ——原来她也知道,自己装不在意的每件事。


    “阿姨住的地方远吗?”


    不看手机了,总得聊点什么,姜颜林索性先开口。


    裴挽意却一下子觉得她要不还是看手机吧,别说话了。


    真破坏气氛。


    “你不要忘了我们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


    姜颜林直接戳破她的逃避心理。


    裴挽意拿着餐叉戳了戳盘子里的沙拉,半晌之后索性松开手,拿起杯子抿了口冰咖啡。


    美式,难喝。


    她抬手招来服务生,又点了一杯热拿铁,才看向姜颜林。


    “我们来做什么的?”


    裴挽意问她。


    姜颜林当然知道她最想做的是什么。


    但事情总有主次顺序。


    “你好像做什么都不打算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姜颜林习惯了不把话说得太直白,也就不至于太难听。


    裴挽意当然也习惯了,毕竟两人从一开始认识就很乐于玩这种你来我往的猜谜语游戏。


    “既然是我自己的事情,那为什么要征求别人的意见?”


    裴挽意真心这么认为。


    姜颜林看了她片刻,最后摇摇头,只说了句:


    “裴挽意,你一点都不了解你自己。”


    说完,她也没有什么心情继续吃这顿早餐,取下腿上的餐巾放到一边,拿起手机离了座。


    裴挽意坐在餐桌前,没有去追。


    她知道自己有点烦躁,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诚然事情不该急于求成,是个人都知道这些道理,而她也不是什么看不见问题在哪的蠢货。


    但如果非要真正衡量利弊,那她有多想来波士顿完成最后一件事,就同样有多想再也不踏足这个地方。


    就当她很懦弱吧。


    谁爱说谁说去。


    姜颜林对这个局面早有预料。


    从裴挽意迟迟没有提过回波士顿开始,她就知道问题在什么地方。


    波士顿这个城市,人文深厚,学术氛围极好,所见之处的每个人都友善温和,远不像纽约那样天堂地狱一体两面,混杂又极端。


    但对她和裴挽意来说,却都不是什么想要再踏足的地方。


    只是情感上的抵触无法改变一个客观事实。


    ——这里是裴挽意的家。


    是她最不想触碰,也最难释怀的心病。


    也许最皆大欢喜的做法,就是像每一对正常的伴侣那样走一个再浪漫不过的流程,沙滩,阳光,美景,香槟,和精心安排的求婚仪式。


    最后在没有任何成见的、只剩下祝福的环境下,完成那个对裴挽意来说真的很重要的流程。


    姜颜林想过,要不然就这样做吧。


    没必要强迫一个独立成熟的人去解决她本可以逃避的难题,逃避不可耻,也不一定有用。


    但它就是最舒服,最不会引发即时矛盾的做法。


    不过是延时了矛盾,累积了矛盾而已。


    只是,真正应该问出口的那句话,姜颜林并不是为了息事宁人,才不去提及。


    ——你真的不在乎别人的意见吗。


    哪怕这个“别人”,是你的亲生母亲。


    聪明的Mavis小姐,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她只是依然固执地认为,她不需要罢了。


    从姜颜林这里得到的,甚至从薛女士那里得到的,就足够她填补那些空缺了。


    她就是这么想的。


    固执得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颜林只能叹口气,把很多能戳得她下不来台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波士顿又是一个晴朗的天,她走出酒店,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报了地点,是一个别墅区的位置。


    司机听完搜了下导航,有些惊讶地说:“很近呀,五分钟就到了。您确定是这个位置吗?”


    姜颜林就笑了笑,对他点点头。


    ——你看,裴挽意。出卖你的事情多着呢。


    第325章 正文番外:波士顿篇(二)


    Chapter 324


    裴挽意在餐厅里坐到了最后一道菜上齐。


    虽然早就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拿着餐具将这些精心制作的菜挨个尝了一口,最后喝水漱口,放下杯子,拿上东西起了身。


    餐厅里的工作人员似是投来略带同情的目光,毕竟早上没什么人,她们这里的动静瞒不过最会察言观色的一双双眼睛。


    裴挽意不是很在意,径直走出大门,账单会发到她的邮箱,连同接下来的几天消费一起,最后离开时结账。


    不过看这开局不利的情况,有没有后面几天也是不好说了。


    但裴挽意没有急着去找姜颜林。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早就过了最开始磨合的周期,要是把确定关系之前的时间也算上,她和姜颜林住在一起的时间都能以年为单位了。


    姜颜林有没有和别人一起生活过这么久,裴挽意不是很敢说自己真的知道,但裴挽意自己是从没有过的。所以起初的确磕磕绊绊,也有过吵不过就想离家出走发发脾气的时候——只是这个人通常是裴挽意自己。


    那个时候刚在东京安顿下来几个月,裴挽意对东京不是多熟悉,连门钥匙都没拿就夺门而出,手机又忘了充电,她只能踩着洞洞鞋——袜子还忘了穿,一个人在电车站附近乱晃。


    房子买在富人区,车站附近才稍微热闹点,但因为是通勤高峰期,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她一动不动站在电车线路图旁边发呆,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那个时候裴挽意就想过,如果这里没有姜颜林,她多半是不喜欢的。


    夜生活极其单调无聊,人也都很虚伪冷漠,表面上的热络像是一套标准的公式,对你点头哈腰三个月的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你。


    这种无趣的生活节奏,甚至远胜波士顿,毕竟她在波士顿还有一群狐朋狗友,三不五时就能约着出去骑车兜风,远离了闹市,车速能飙到一个吓死人的数字。


    可是要让裴挽意真的回波士顿,她又能挑出一堆不能忍受的地方。


    好像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一个真正适合她的地方。


    不是过于冷清,就是过于拥挤。


    往回去看她不到三十年的人生,裴挽意难免发现,她在全世界买的房子很多,有的翻了十倍,有的略微亏损,可到最后没有一个真正的,能让她随时会产生“回去”的冲动的。


    说到底,“回”这个字,就充满了对她的讽刺。


    裴挽意在很多国家生活过,小时候是身不由己,成年后是为了奔波生计,而得到了一切之后,她反而很困惑这种“得到”是哪种意义上的。


    哪怕是和姜颜林一起生活的地方,也充满着种种不确定性。


    就像这样一次随随便便的吵架,她憋着一肚子气离家出走,就在推开家门之后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


    没有了姜颜林,裴挽意就不知道该去哪了。


    不是年少时兜里掏不出一美金的窘迫,也不是面对陌生语言环境的寸步难行,更不是对世界充满未知的恐惧。


    这些都过去了,早就过去了。


    她现在有很多钱,她也学会了好几种主流的语言,就连日本人这种叽里呱啦的鸟语她也能听懂了。


    甚至很多时候,裴挽意是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趣味的,她想去的地方都能去,她也真的去过了很多地方,兜兜转转地遇见过很多人,转瞬即逝地,尝到过快乐和不快乐。


    就连曾经有过的堕落,也慢慢消解成了一成不变的过时诱惑。


    所以一个人穿梭在东京的街头时,裴挽意有过惶恐。


    不是作为十年前的那个对世界还无能无力的自己,所感受到的无措。


    而是一种千百次重演过的结局,似乎这一次也要迎头砸来的,令人僵直发愣的震慑。


    ——会不会有一天,她就要像以前那样,对现在的一切再一次失去欲望。


    重蹈覆辙地上演相同戏码,快乐和不快乐的,都飞快地发生,再悄无声息地消融。


    这样的人生就像是她的底色,标准的公式,套上了标准的答案。


    哪怕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也不能使其改变。


    这样的念头就像脑内为自己推算的预感。


    所以裴挽意对很多事情都开始迟疑。


    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当然是自己。


    她就是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有多么的贯彻“得到之后就不会珍惜”,所以早该提上日程的事情,最后都到了嘴边又咽下。


    ——如果有一天,她不喜欢姜颜林了。


    她就要回到那些重复着同样过程的人生里了。


    裴挽意不会想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冲动之下的离家出走,最后以理性回归告终。


    她装作自己是出门买菜,提着一袋子的东西又回了家,还因为没拿钥匙而不得不站在家门口敲门,连敲几次,最后不耐烦地加快速度,仿佛自己老婆在偷人一样,气势渐起。


    最后却是安全出口的门被推开,有人坐在楼梯上,手机亮光映在她的眉眼,她却抬起眼看了过来。


    裴挽意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几秒之后,才听她平静地说了句:


    “倒是比我想的还早点。”


    那天之后,裴挽意就知道,姜颜林已经不是最早的那个姜颜林了。


    换做以前在国内,这道门只会彻底从里面反锁,任她在外面把门敲烂,门里的锁都不会受轻伤。


    而现在,门锁着,又敞开了。


    所以她怀揣的忐忑和焦躁,也慢慢地,一点点冷却下来。


    等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观察了一段时间自己的变化,才劫后余生般地发现——她还是,很喜欢姜颜林。


    没有因为得到的更多而厌倦。


    没有因为润物细无声的安全感,而开始失去新鲜感。


    没有再一次地,输给屡教不改的她的本性。


    裴挽意不知道这样的快乐会持续到哪一天。


    但至少对于兑现自己的诺言,又或者,对于满足那个渴望被满足的自己,她开始畅想这一种可能性。


    一种她会和姜颜林走到最后的可能性。


    不是那些说给对方听,以达到“彻底得到”的目的而所用的手段。


    而是真正的,让她自己也会去相信的可能性。


    可怕的是,当明白这一点之后,裴挽意才发现姜颜林远比自己更最早地,洞察了这一点。


    所以那一份“求职简历”被搁置在两个人之间的桌上,不是因为面试官考虑得不够清楚,而是求职者本人,没有想得太清楚。


    想要就必须得到。


    贯彻了这一准则的裴挽意的人生,正面看是光鲜亮丽,侧面看却是贪婪又满不在乎的厌倦。


    她拿起,然后她扔掉。


    友情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


    更何况,是连描述都显得可笑的亲情。


    裴挽意在酒店发呆了大半天,才等到悠悠然回来的人。


    她拿着两个袋子,像是刚去商场逛了回来,但放下来之后裴挽意才看清楚,那是甜品店和冰淇淋店的牌子,很有名的手工店,就在附近那个商场的一楼。


    姜颜林拆了袋子,拿出里面造型可爱的甜点和冰淇淋,就放到了茶几上。


    裴挽意当她是为了拍素材,坐着没动,继续玩手机。


    直到一根勺子递到了嘴边,上面还挂着刚挖出来的巧克力冰淇淋,可可脂的香味都扑满了鼻尖,她才抬起眼,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的人。


    姜颜林见她没反应,干脆把勺子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


    裴挽意只能吃下,等那奶香和可可脂的味道融化在嘴里,她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现在不说狗吃巧克力会死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姜颜林白了她一眼,抽回勺子继续挖冰淇淋。


    裴挽意本来还想问问她都去了哪儿,那商场哪儿够她逛这么久的,但一想到自己还在生气,就又不说话了。


    只是一勺子冰淇淋吃完,面前的人就不管自己了,她又有点不爽,索性夺过那一小杯冰淇淋,挖了一大勺送到嘴里。


    一不小心冰到了牙龈,但她面不改色,硬生生忍住了“嘶”一声的反应。


    姜颜林见她吃上了,才拍拍手上的冰渣子,往沙发上一坐,继续开另一个口味的包装。


    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吃完了下午茶。


    甜点踩雷的很多,因为本地人实在是吃得太甜了,哪怕是高级手工甜品店,也不能避免这种风气,只有慕斯蛋糕还勉强凑合。


    姜颜林喝了半瓶矿泉水才把甜味给冲淡,最后剩下的都给裴挽意解决了,反正土生土长的人,吃得惯。


    早上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大概生活在一起的人都这样,吵再大的架也得一块儿吃饭,有什么事情吃顿饭就好了。


    所以裴挽意突然伸手过来的时候,姜颜林也很配合地抬腿,任由她拽下自己的打底裤。


    沙发上很快乱成一团,裴挽意难得沉默,只一昧地吻着她,落在每一寸地方。


    怀里的人远比以前配合,至少不用再逼迫她顺从自己的喜好,可是裴挽意吻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种错觉。


    这种错觉迫使着裴挽意抬起头来,再一次,反复地确认——


    眼前的姜颜林,是不是真的愿意,在快感中臣服于自己。


    可是。


    为什么是“臣服”呢。


    第326章 正文番外:波士顿篇(三)


    Chapter 325


    抱着姜颜林睡觉已经成了习惯,但这天晚上,裴挽意难得睡得不太安稳。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细碎的片段,好似没有任何逻辑的魔幻混乱,但拉得足够漫长,足够折磨。


    可当自我的意识猛然意识到这是个“梦”的瞬间,她所感受到的一切沉浸的情绪,就都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最后疲惫地睁开眼,迟钝的大脑里,什么也没剩下来。


    这种感觉又来了。


    裴挽意翻过身,片刻之后才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光着脚下了床。


    她摸着黑走到套房的浴室,想用冷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在抬头的一瞬间,不小心瞥见了镜子里的一张脸。


    很像自己。


    又不是自己的一张脸。


    裴挽意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好像在无声嘲讽她,大半夜的精神错乱。


    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她往后一靠,张嘴吐出了这口浊气。


    可能是这辈子没少做亏心事的报应吧。


    裴挽意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许久之后,才起身上前一步,拧开水龙头,捧了冷水洗脸。


    她不想吵醒床上的人,没开多大的水流,只草草洗了一下,就打算关掉水龙头。


    但不知道是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还是因为没睡好,直起身的瞬间她就有些头晕,眼前出现一些重影。


    不久前折磨了她半宿的梦又一个劲儿往脑子里钻,割裂的,混乱的,巨大魔力般,将她整个脑子都往里面吸。


    最后那些抽象而破碎的画面停留在了神经上,倒映在视网膜,形成了勉强算得上清晰的画面。


    她看清了。


    一座墓碑。


    姜颜林醒得很早,一到波士顿,她就得了睡不了懒觉的病,难得拥有了较为健康的作息。


    但有人比她起得更早,枕头上冰凉凉的,早就没了温度。


    她们昨天浪费了一天的时间,某些行程就变得稍显紧张,哪怕从一开始就没安排得很满,但今天再浪费下去,可能整个行程表都得改了。


    姜颜林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收拾好,可以随时出门。


    她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未读消息,没有裴挽意的。


    也不奇怪。


    两个人从来没有哪次吵架,是像这次一样,心照不宣地选择回避问题。


    以往的她们总是能解决问题。


    因为姜颜林的眼里容不得沙子,而裴挽意又拥有同样强的控制欲。


    只是现在问题并不是出在她们之间。


    而回避问题的人,已经回避了很多年。


    中午之前,裴挽意回来了,带了一只不知道在哪买的烧鹅。


    她说是很有名的中餐馆,早上醒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吃,就去买了。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就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裴挽意把自己的车开了过来,一直放在车库那边,每个月交着一大笔保养费,总算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两个都对波士顿不算陌生的人,故地重游,自然犯不着去那些游客扎堆的景区,行程表里本来还有一项波士顿美术馆,是姜颜林想去的,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她就也没再提。


    毕竟在某些人的字典里,“美术”能联想的词太多了,敏感肌,一戳就炸。


    地广人稀的国家,像这样人气旺的城市已经不多,但要去点什么地方还是得开车,否则寸步难行。


    姜颜林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大多是一成不变的,和记忆里一样。


    甚至车拐过某个路口的商店时,她还能隐约记起那时候去买东西的场景,一样的坐在副驾驶,一样的天气。


    念头闪过时,就连姜颜林都感到了一点讶异。


    她还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记起这些点点滴滴。


    其实很多人不敢承认,如果你拥有过多段情感,哪怕你尽力避免,也依然会在某个瞬间,忍不住将它们进行一些不可理喻的比较。


    谁更热情一点,谁更体贴一点,谁又更爱你一点。


    姜颜林收回视线,目光轻抬起,看向了正前方的后视镜。


    从镜子里,她能看见裴挽意的脸,戴着一副张扬的墨镜,不可一世的姿态,举手投足都像是知道她自己有多好看。


    花孔雀。


    姜颜林弯了弯唇角,收回视线。


    “获得”裴挽意这个人的过程,不可谓不惊险。


    甚至一直到现在,姜颜林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将这根绳子牢牢地握在手里。


    因为,一旦用力握紧,绳子那头的猎物就将明白一切。


    裴挽意说一千次一万次的爱,都没办法让姜颜林真的相信,她的劣根性就到自己这里会痊愈。


    所以关心不能宣之于口,在乎不能时时刻刻展露。


    爱,更要隐隐约约地揣着。


    让她得到,让她幸福,让她无法满足于得到幸福。


    但姜颜林也是人,她也没办法预料到一切的走向。


    用残忍一点的话来说,那就是裴挽意这个人的构成里,最令姜颜林上瘾的,就是她的不健全。


    坏事做尽的父亲,一生不幸的母亲,冷眼旁观的姐姐们,贪婪愚蠢的弟弟。


    和一段又一段理不清的烂感情。


    姜颜林太清楚,自己能够这样驯化裴挽意,就是因为她是这样出生、这样长大的裴挽意。


    换做家庭美满,拥有坚韧的理想的另一个人,比如说,祁宁。


    姜颜林便做不到,以“疗愈”的手段,实施“改造”的目的。


    祁宁那样完善的人格,没有改造的余地。


    否则就像硬生生打碎一件美丽的瓷器,只为了自己的恶劣私欲,姜颜林再怎样,也做不出来。


    她不想看见美好的事物被毁灭。


    却希望,无可救药的人,可以被改变。


    矛盾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将裂痕修补得无瑕如新,她就会太美丽。


    姜颜林看见了她身上最深邃、最斑驳的那一道裂痕。


    那也是,如今的她的构成,是拼凑成了她的一部分。


    修补它,真的是一件对自己来说的好事情吗?


    但毫无疑问的是。


    对裴挽意来说,是件好事情。


    深入骨髓的毒素,哪怕不会在一瞬间要了命,也会在很多个冷不丁的时候刺痛你。


    要是有得选,谁不想当个健全人。


    抛开所谓的爱情的赋魅,姜颜林和裴挽意的关系,本质上很像是农场主与瘸子农夫。


    因为农夫是个瘸子,农场主才有拿捏对方给自己卖命的筹码。


    而现在,农场主想要治好这个瘸子。


    就得赌一赌,健全的瘸子会不会转头跳槽,逃之夭夭。


    波士顿对两人来说都有着很特别的回忆,所以这一趟,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些地方,专挑着一些没去过的地方。


    一些新开的网红店,和一些以前不感兴趣所以一次也没踏足过的地方。


    零零散散的都去转了一圈,也花掉了两人四五天时间。


    这趟旅行好像突然变成了跟以往一样的普通旅行,谁都没有再提一些事情,而裴挽意那些大动干戈的安排,也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仿佛她从一开始就没做过打算。


    这种闭口不谈可以是默契,也可以是某种拉锯。


    很多次,先一步妥协的人一定是裴挽意。


    她大概也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次格外的有耐心,就像是打算从这一刻开始翻身做主人一样,静静等着回程的日子越来越近。


    姜颜林的假期快要结束了。


    她们不会一辈子都留在波士顿。


    “……你应该也知道,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好不容易那边松口了。”


    姜颜林洗完澡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她瞥了眼裴挽意抱着的笔记本电脑,径直走回卧室,去找自己的衣服。


    坐在沙发上的人面不改色,拿了蓝牙耳机出来戴上,男人的声音就从电脑扬声器里消失了。


    “李哥,我再考虑下。”


    她没有再继续的想法,简短地结束了这通视频电话。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你一定要好好考虑,这点钱不算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能回来才是最好的。”


    电话挂断后,裴挽意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她其实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真正重要的东西”。


    只是身边的人,一个两个的,好像都比她自己更清楚什么对她来说才是重要的。


    他们都在为她考虑,为她忙活。


    只有她自己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还在困惑于,自己该不该为此感到羞愧,抱歉,和良心不安。


    “其实就这样也行。”


    擦着头发的人站在卧室门口,冷不丁对裴挽意说了一句。


    沙发上的人这才回过神,抬头看过去。


    姜颜林擦着灰蓝色的发梢,又褪色了,她都不敢用白色毛巾。


    对看过来的人,她也只是平静地说了句:“你知道运行了好几年的电脑主机最怕什么吗?”


    裴挽意就笑了一声,“怕心血来潮拆开检查。”


    本来没事的,一拆就要出事。


    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就是错漏百出的。


    但它又诡异地能跑得动。


    所以大家都习惯了视而不见,得过且过。


    如果这样就会相安无事,那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谁也不想,为了纠错一个bug而动摇了整个运行的程序。


    姜颜林是在让裴挽意选,是去面对问题不留遗憾,还是跳过问题,让自己以最舒服的鸵鸟姿态走下去。


    没有正确答案。


    吊诡之处在于,姜颜林也很期待裴挽意的答案。


    这种期待来自不确定性。


    她很想知道,自己对裴挽意持之以恒的改造,究竟是否到达了足以动摇那最核心的禁区。


    这样讲有些不近人情,好像她对裴挽意就只是实验者看待实验品一般。


    但要让姜颜林充满感性地去剖析——


    那还是放过她吧。


    没有矫情的义务。


    第二天早上两人就要返程,机票买的上午,能赶上东京的末班电车。


    收拾行李的时候,姜颜林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收纳盒,包裹得严丝合缝,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一夜,无论睡不睡得着,都得强迫自己睡着。


    姜颜林定了闹钟,因为她怕旁边的人无法充当起床铃的职责。


    事实证明,这个预判十分准确。


    因为裴挽意心烦意乱到快天亮才睡着。


    她眼皮子沉沉合上的时候,怀里的人还睡得很安稳,却让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来不及抓住这一瞬间的征兆,裴挽意就陷入了梦境。


    一个很沉,很深,很长的梦。


    推开门,灰尘的气味扑了上来,呛得人咳了两声。


    裴挽意皱眉扇了扇这些气味,抬头打量了一圈室内的环境。


    装潢几乎没变,摆设都已经清空了,只留下家徒四壁般的残破。


    但要这么说也不恰当,毕竟这栋房子依然市值不菲,哪怕几经转手,却也运气不错,被保养得足够细心。


    难怪李哥说机会难得,恐怕说服最新的房主出手花了他不少心力。


    念头刚这么一冒出来,裴挽意就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可她就是抓不住。


    就连路过那扇镶金的浮雕全身镜时,她也没有察觉,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直到鞋子踩上年久失修的木楼梯,发出一声咯吱轻响,裴挽意忽然被门外的声音拉回注意力。


    她回过头,看向大门口。


    一道身影站在那里,脚步也停了下来。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身上裹着件厚厚的羊绒披风,外面似乎很冷,吹得她鼻子泛红。


    但她礼貌地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外,抬头看过来,直到视线对上,她才轻声说了句:“有你的电话。”


    说着,把手机递了过来。


    隔着不短的距离,裴挽意却依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每一寸轮廓,黑发披散,眉眼清淡,眼下有一圈疲惫,却化了干净的全妆,像是刚出席了什么正式的场合。


    裴挽意想要问一句——你头发怎么染回来了。


    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我想一个人呆着。”


    第327章 正文番外:波士顿篇(四)


    Chapter 326


    裴挽意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对这栋房子的一切都已经不记得了。


    有多少房间,楼梯的拐角朝向哪边,厨房的地砖颜色,和外墙上的斑驳墙皮。


    把这栋房子买回来,其实是一笔不会亏的投资,她比谁都知道。


    可在另一种维度上,裴挽意又始终认为,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


    空荡的老房子,哪怕被保养得再好,几经翻新的程设和装潢一眼望去毫不过时,仿佛随时能入镜成为电影里的场景。


    可是对裴挽意来说。


    这不是电影。


    唐碧昀的葬礼很冷清,事发突然,能到场的宾客寥寥无几,而裴挽意也刻意避免了再接触某些人,所以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了整个流程。


    对外她声称是因病去世,前来吊唁的人不免宽慰她两句,干巴巴,假惺惺。


    只有她和李家父子真正清楚,这个熬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是以怎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人世的。


    李叔叔在葬礼上低调沉默,他不愿让一些人认出身份,再给已经离开的人徒增流言蜚语。


    直到宾客都离去之后,他笔直挺拔的背脊才一点点垮了下去,裴挽意背对着他,听见了压抑的抽泣。


    提出将骨灰运送回国安葬的人,其实是姜颜林。


    裴挽意有过一瞬间的错愕,因为她就这样直白地把所有人的心思给戳破,摊开到台面上。


    而在这之前,她从来不过问裴挽意的家庭,过去,任何经历。


    最希望这件事落地的,就是李家父子,他们三人全票通过,没有给裴挽意任何反悔的余地。


    但事实上,她也没有力气再去衡量这些事情。


    所以后续的一切流程都十分快速,有李家在国内的打点,置办墓地和举行葬礼的仪式,几乎没有任何关节需要裴挽意去操心。


    她就只需要主持这场葬礼,直到整个过程结束为止。


    这将正式宣告,唐碧昀这个人的离去。


    “这个人”。


    潜意识里,裴挽意还是难以用那个称谓去提起她。


    作为一个极其自私自立的人,裴挽意从来没有过一秒钟的时间,是真的去正视过唐碧昀的人生。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她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有病,一个败类,一个疯子。


    所以两个姐姐还未成年就筹谋着脱离这个家时,裴挽意一点也不意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等到后来,她终于能从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唐碧昀的人生时,裴挽意却做不到承认她的无辜。


    因为那就意味着,承认了自己也是加害者。


    漠视亲生母亲身处在一个彻头彻尾的囚牢里,甚至不想去看,去听,所以转身逃跑了。


    他们这些身上流着裴中书的血的孩子,有着和他一样的冷血与自私。


    假如自己能快活,谁过得痛苦都可以。


    于是两个姐姐,裴挽意,还有那个不值得评价的弟弟。


    他们始终站在唐碧昀的对立面,任由她孤独,任由她失助,任由她如烂泥般,枯萎在异国他乡的养老院里。


    裴挽意觉得,自己恐怕也不是今天才看见这样的真相。


    只是到唐碧昀死为止,她都不想去想,仅此而已。


    从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国家那天起,从偌大的唐家变成了裴家的那一刻起,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唐碧昀——面对一个比年幼的自己更无助的母亲。


    她不厌其烦的叮咛会被甩上的卧室门隔绝在外。


    她弄得一团糟的厨房需要耗费一下午时间复原。


    她语言不通迷路在外会惊动警车停靠在院门口。


    她自顾不暇的关心和疼爱,会像一团怒火熊熊燃烧在胸口。


    裴挽意恨她,怒其不争般地憎恨她。


    却好像只是一种,同样爱无能的羞怒。


    后来在姜颜林的身上,裴挽意再一次尝到了同样的滋味。


    有时候,她甚至嫉妒祁宁——哦,她当然会嫉妒,一个能把爱挂在嘴边的人,一个被爱着所以有恃无恐的人,要怎么才能不嫉妒。


    对爱无能的裴挽意来说,她甚至不想让姜颜林看见自己这一地鸡毛的出身,再给小丑般的自己增添几分滑稽。


    本就是靠硬抢得来的关系。


    仿佛明天就会结束的关系。


    在葬礼上那漫长的时间里,裴挽意靠着本能去应付流程,脑子里却毫无目的地想了很多事情。


    她想到了小时候和大姐争抢一个冰淇淋,最后一整个甜筒都掉在了地上,她装哭了几分钟,就得到了一个更大的冰淇淋,吃得她半夜拉肚子。


    她想到了在祁家的游轮上,自助餐也提供各种口味的冰淇淋,她打包了一份给姜颜林,最后又在进门前扔进了垃圾桶。


    裴挽意是太过聪明的人。


    她不难发现,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擅于模仿人类的怪物,所以后来想要的她都得到了。


    哪怕是姜颜林这样难啃的骨头。


    可是。


    偷来的,骗来的,抢来的。


    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吃了,也只是拉肚子而已。


    “我想一个人呆着。”


    说出这一句时,她前所未有的平静。


    以后,她都想一个人呆着。


    所以没有从姜颜林的手里接过任何东西,裴挽意一个人走上了楼,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一路看着陌生又可能不是真的陌生的场景,独自走进了小时候睡的那间房。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改动,可能是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昂贵而独一无二,扔弃实在可惜。


    裴挽意抚过了桌椅,沙发,最后走到那张实木的儿童床前。


    记忆里的明黄色蕾丝床幔不可能真的出现在眼前,只剩光秃秃的四个木柱和横梁,深褐色的木材上没有灰尘,被人打扫得干净亮丽,几乎能反光。


    裴挽意却觉得摸了一手的灰尘,忍不住在身上拍了拍,掸走尘埃。


    可能是一整天的奔波太累,她站了一会儿,就平静地在床上坐下来,现在的身型已经超出了这张儿童床能容纳的极限,她便蜷缩起双腿,侧躺到了床上。


    鼻子里钻进了一些陈旧的味道,像是腐坏的木材,像是发霉的青苔,像是融化成一团甜腻液体的,冰淇淋的味道。


    空了的药瓶从手中脱落,摔在木地板上,连带着几枚残留的药片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脆响。


    陷入回到母体般被包裹的温暖时,裴挽意终于感到胸口里的那团火焰慢慢熄灭了。


    不再灼烧她的日日夜夜。


    不再让她愤怒,懊悔,憎恨,委屈。


    不再让她渴望,会有一种能力降临到她的身上。


    一种,能够感受到被爱的能力。


    意识消散之前,有人闯进眼帘,跌跌撞撞扑到床前,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裴挽意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是说了,让我一个人呆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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