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他睡着了？”


    “是的， 也许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平静地睡过……我们小点声，不要打扰……”


    低语很快飘散。


    一个身形稍显庞大的布鲁斯合上眼，面朝下直挺挺倒地， 幸好他的朋友们及时伸出援手，才让他的老父亲逃离了被亲儿子压扁的命运。


    他体内的毁灭日病毒已被神奇的宝具彻底洗清， 老实超人由此可以慷慨地出大力，托住这位不幸的朋友，小心翼翼将他在地面放平。戴安娜则在更早的时候收回手，微笑着让开位置，目视托马斯半跪在儿子身边，慢慢抚摸他的头。


    “辛苦了，布鲁斯，先睡一觉吧……等你醒来， 爸爸和妈妈会陪你面对。”


    像是听见了父亲的安抚， 这个布鲁斯睡梦中仍微蹙的眉悄悄舒展，随着时间流逝， 嘴角甚至勾起了解脱般的笑意。


    托马斯最后轻揉儿子的黑发， 不再打扰他，抬眼看向同样面露轻松的同伴。


    “真是个厉害的宝具， 谢谢你托马斯。”老实超人的夸赞发自内心， 他可太不想被狂暴的蝙蝠侠追着揍了。


    托马斯谦虚地表示还好还好， 他反倒要为儿子对超人的恶劣态度说声对不起， 说完赶紧甩几个治疗技能。伤势痊愈的老实超人一个激灵， 立即说不是没有他完全能理解，托马斯用眼神强调他不认可，连声道韦恩家的男人绝不逃避责任——旁边的戴安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拉扯。


    等他们客气够了，她轻瞥一眼悄无声息出现在身侧的光幕。蝙蝠们的脸色窥不出端倪， 但以神奇女侠对蝙蝠侠的了解，她大概能猜到他们的想法。


    戴安娜抱着微弱的希望问出口：“托马斯，你的宝具目标……”


    托马斯沉默了一瞬。


    “我很想说是的，是你想的那样，但，事实是，并非对所有布鲁斯都能生效。我还没有机会尝试，直觉便这样告诉我。”


    “有一种纯粹的黑暗，竟是爱的力量也无法祛除的。”无能为力的父亲缓慢站起身，背影似比之前佝偻了些许。


    怎么回事，气氛忽然变得好沉重！难道还有什么重要情报没有互通？


    老实超人敏锐地读懂了空气，奇怪归奇怪，可现在不是适合超人插话的时候，他只能内心祈祷御主快点来救场。


    噢，御主暂时不在服务区，不过没关系，另有神兵天降：


    “嘿——伙计们，干得好，我就知道你们能行！”


    一道小巧的人影打着旋儿俯冲下来，呼啦啦刮到鼻尖，当然，比他的影子更快的是他激动的声音：“你们能想象吗？这一年来，正义联盟就‘大个子布鲁斯不合群还满脸不开心’的议题开过六十七次会，我说我找到了解决办法，可是除了蝙蝠侠没一个人支持我，哈哈！这不，你们刚来他就安心地躺下了，如今谁能否认超人是正义联盟最聪明的领袖？呜呼！”


    乐高超人眉飞色舞。


    虽然他在碳基同位体挨打之时直接兴冲冲飞走，完全遗忘了自己应当象征性同甘共苦一下，但他只是一个没有坏心思的乐高小积木人，他有什么错呢！


    乐高超人对迦勒底的救兵报以百分百的信任，所以他方才忙活的是自己这边的正事：挨个上门，将正义联盟的伙伴从各自的被窝深处刨出来，并无视他们怨气冲天的质疑，把人连拖带拽吆喝来哥谭集合。


    伙伴们来的路上不情不愿，绿箭侠直白询问他是不是加班过头没睡醒，脑袋挂着睡帽的绿灯侠还指责他毫无同事情谊，压根不顾这里有人刚睡着半小时——拜托哈尔，怎么可以为了无聊的睡眠错过天大的好事！


    “瞧！”


    正义联盟最聪明的领袖兼多元宇宙最机智的超人——刚刚碳基同位体亲口夸的——刻意地咳嗽两声，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别太骄傲：“我找来的强力外援，数不清的碳基生命体，虽然没多少‘我们’，但有大半都是蝙蝠侠，还有蝙蝠侠的父亲和儿女。”


    一位伙伴不合时宜地插嘴：“可这对吗？方才路过哥谭的时候，我看见有个不认识的红色碳基人类抓走了蝙……”


    “没事没事，她是我们的御主，蝙蝠侠的女儿，多元宇宙最善良的卢瑟。”


    “哦那就好……啊？”


    “——嘶！”


    没见过这世面的伙伴们倒吸一口凉气。


    乐高超人没发现哪里不对，声音愈发高亢：“多么温暖人心的团聚啊！我保证这能让布、咳咳蝙蝠侠哭着拥抱所有人，对，他这次肯定没理由驳回我们在正义大厅开演唱会的提议了。”


    “演唱会？”


    “这个有意思！那么我们今天就开始筹备？”


    “不不，在那之前，我们可能需要先把正义大厅重建成超大号场地，不然怎么把我们的大个头新朋友全塞进去。”


    “哦对了，嗨！大个头神奇女侠，你的装备真酷。嗨！大个头超人，没想到你的小卷毛长这样。嗨！蝙蝠侠的父亲，真希望蝙蝠侠能立马见到你。”


    对乐高英雄们而言，“蝙蝠侠的卢瑟女儿”优先度绝对远远不如期盼已久的演唱会。某个吓唬人的话题很快就被遗忘掉，大家就地开起了新的作战会议，欢乐的氛围自成一派，来自异世界的同位体们根本插不了嘴。


    “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老实超人说，“他们就地的‘地’是蹂躏者的脑门，这不太好吧？”


    “提醒什么，这群小家伙明显不是第一次这么干，啧，瞧瞧他们那天真活泼的可……傻样。所以乐高蝙蝠侠全家到底被我们的御主抓去哪儿了，我到现在居然都没看见！”


    迦勒底的托尼抢跑嚷嚷出声。


    他承认活的乐高小人的确有那么几分可爱，并且已经开始无限期待乐高美国队长、乐高佩珀、乐高小摩根……等等，乐高钢铁侠就算了，他完全能预判那小玩意儿的嘴会有多可恶。


    但别误会，托尼插话的真实目的是试探：蝙蝠们此刻的安静很不正常，根据经验，他们暗地里可能开完了八百个蝙蝠会议，内心必然有鬼。


    果然如他所料，他的话音落下后，通讯频道里并没有再响起新的回应，连最会活跃气氛的韦恩的吐槽都没影。


    “哧。”


    钢铁侠发出不爽的、无言以对的咋舌声。


    那是一种默契的沉默——深度参与某一计划的所有人都已经看懂了局势，却谁也没有试图打破这份表面的平静。


    看某些杰森·陶德就知道。


    最小的那俩还在对着乐高超级英雄大呼小叫，青年版本一个静静坐着，指节难得老实地扣在膝上，旁边跟他只有微妙性格差异的版本则靠着墙，双臂交叠，目光始终停留在战场投影上。


    只有最老的那个在沉默中站起了身。


    中年杰森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捞起外套，摸出前阵子从主世界同位体兜里顺走的打火机，指尖熟练地一转，火星“啪”地亮起一瞬，又被他用掌心罩住。


    “别理会我，这里蝙蝠含量太高憋死我了，我要出去透气，顺路去找找亲爱的达菲联络感情，关键时刻这小子忽然玩失踪是什么意思……”


    主控室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哦！大大红，我刚才看见蝙蝠鸭悄悄从后门溜走咯。”也就天真的小迪克真敢信。


    主控室另一侧，至尊小超人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坚持不懈瞟着面向特异点的显示屏。


    心头说不失落肯定是假的，说好的超人联盟就落他一个，周围还全是凶神恶煞的蝙蝠侠，改过自新的他有零个胆子敢抗议……不！！！


    蝙蝠侠，嗯，不过是一群蝙蝠侠，捆一块儿也没跟妹妹待一起那个危险！


    小超人默默哀愁，好歹他也是迦勒底现存最强战力之一，妹妹呼爷唤妈再拖累赘，却连一句“哥跟我来”都没有说。


    他不自觉抠起了指甲，正想再往深处去忧郁时，一道只有他能接收到的消息突兀跳了出来。


    只有短短一行字。


    ——克拉克，有意外情况就长点心，等我口令召唤你。


    至尊小超人一下愣住。


    他没注意到，自己刚有动静，Bat立马回头看了一眼。


    投影画面顿时切换。


    镜头从安详入睡的蹂躏者，跳转到了另一处完全不同的地方——


    “嗯……”


    我把双手背在身后，认真地围着袖珍韦恩塔转了一圈。


    塔顶挂着一串刚刚抓获的乐高家人们。本来我想蹲下，故作大方地把他们放地上在说话，可乐高蝙蝠侠坚持蝙蝠绝不落地的原则，主动出手，把乱窜的儿子们逮到塔顶。


    “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碳基女儿。”


    乐高蝙蝠侠故意哑着声线，双臂抱胸，保持着一种努力严肃但完全没有威慑力的表情。


    “即使以乐高生命体的眼光来说，你确实称得上极其罕见、危险等级需要单独建档的可爱生物，比离家出走的迪克杰森提姆加起来还要可爱十倍、不，一百倍不止，但这绝对不代表我会纵容你随便对哥谭和蝙蝠家族做出任何‘收养’‘打包’之类的非理性行为，听懂了吗？”


    “可我都这么可爱了，真的不行吗？呜呜——”


    “不行！……别打断阿福，你小瞧了这只可爱生物的伪装能力。我可是蝙蝠侠，只需要一眼，我就看出了这一只碳基女儿骨子里藏不住的狡黠、贪心、滑头、撒泼打滚。她，她简直像少许哥谭融合大量隔壁大都会的集大成者！”


    “我赞同，我敢说这是我二十年来最赞成布鲁斯的一回。你忘了么迪克，那边一脸衰样的碳基布鲁斯亲口透露的，这只碳基妹妹已将无数个杰森·陶德收入囊中，她不会放过我宝贝的随时可替换头罩！天呐兄弟，我不敢想还会有多少个迪克·格雷森和提姆·德雷克……”


    “我只是想给所有迪克、杰森、提姆、达米安、布鲁斯、阿福……太多了以下省略，总之所有值得幸福的家人一个家。你真的不想去迦勒底做客吗，托尼答应免费给你的头罩升级加工呢，杰森哥哥？”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无数个杰森·陶德都能在那儿过得愉快，还不会争夺零花钱打起来，我觉得那是个好地方。”


    “我不行了，你也倒戈得太快了杰森！我听说迦勒底只有一个备受宠爱的狼人迪克，唉，虽然不太明白毛绒、狼人、迪克是怎么合二为一的，但我只是身子小，身为有担当的大人迪克……”


    “迪克哥哥，你才是我的心头宠，我偷小迪克的尾巴和达米安大哥的小龙给你摸啊！”


    “——她都这么可爱了，你真不该继续顽固，布鲁斯！细说尾巴和达米安。”


    “嗯嗯，呜呜，爸——爸——”


    乐高蝙蝠侠：“…………”


    谈笑间身后已空无一人，阿福说，碳基小姐都甜甜地喊你爸爸了，老爷您还有什么不满意！说罢亲自领着一二代罗宾，欢天喜地登上亲属专用至尊席位——碳基女儿的蓬松发顶。


    乐高老父亲气得在高塔尖尖狠狠跺脚，并带着摇摇欲坠的最后期望，看向目前唯一没有倒戈的儿子，哲学红罗宾。


    “啊……”


    哲学红罗宾慢慢开口。在此之前，他终于想通了自己一直纠结的哲学问题的答案。


    “原来我真是关系户。在乐高世界观下，红罗宾的人气相当不高对吗？甚至不高到了约等于不存在的程度……是因为你，另一个提姆的罗宾，迦勒底的主人，神秘力量才会为我专门定制一份使命？”


    “那不叫‘定制’，再去掉‘专门’这个词，你对你的魅力一无所知，亲爱的提姆哥哥。”


    仔细看我的眼睛，除了真诚还是真诚，谁能忍心质疑一个操纵资本的大手翻云控雨的无辜小女孩？


    “你可知道，上一部《复仇者联盟之红罗宾在纽约》大电影已经引爆影院，人们早就迫不及待地想在3＋市场欣赏到提姆·德雷克的英姿了。”


    我抬手，轻轻一摆：“新项目只是顺势而为，我们做了充分的市场调研。来吧，提姆！让你在这里，在乐高世界，在迦勒底的舞台上——在各个世界都大放异彩！”


    哥哥们很配合：“哇哦！”


    哲学红罗宾呆滞：“真的？”


    我：“嗯嗯嗯嗯真的，不信我们还可以现场连线当事红罗宾，hello哥？你在吗？啊当事红罗宾临时有事不在线，没事我们还有嘉宾，史蒂夫爷爷，请你对红罗宾在纽约的表现做出中肯的评价！”


    “Very good！ So very Batman！”


    “谢谢史蒂夫爷爷热情的连线。怎么样，提姆哥哥，加入我吧，你的冒险即将开演！”


    “Yes……”


    “No！！！”


    哲学红罗宾沦陷为快乐红罗宾，眼瞧着全家除自己要被一网打尽，乐高蝙蝠侠彻底急眼：“碳基女儿，你不能、不能带走他们！我承认，他们如果登上更广阔的舞台，一定会得到更大的收获、更多人的认可，但是，但……”


    “嗯？但是怎样？”


    乐高生命体憋不出栩栩如生的生理反应。


    可乐高蝙蝠侠的U型手局促地摆动着，可能是即将痛失全家的刺激硬生生冲破了性格局限，他憋出来了，他真的憋出来真话了！


    “我们得守着自己的哥谭，红罗宾会在这里找到真正属于他的故事。”


    乐高儿子们：“哦豁？”


    “我……”


    乐高儿子们加阿福：“嗯？”


    乐高蝙蝠侠憋气过度，偶人唰地升级为粉红特别款：“我不能……失去你们。回家吧，孩子们！”


    “…………”


    “耶！伟大的撒拉·韦恩又促进了一个蝙蝠家族的大团结！”


    我原地蹦跶，假装没发现又踩扁了一栋积木房子，抬起手臂跟阿福击掌（他用U型手碰我的小指头），跟大声欢呼的哥哥们击掌，并慷慨地用胳膊当桥梁，送他们与粉红蝙蝠侠手拉手团聚。


    虽说剧情简单了点，但大家在欢声笑语中打出了HE。


    蝙蝠家族成员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我微笑注视着他们，觉得这些小东西真是可爱极了。


    有谁忽然低低笑了一下，声音像丝线般缠绕在热闹的空气里：“但……我有说过，之后不把乐高蝙蝠侠也一起打包带走吗？”


    嗯，肯定不是善良的韦恩小姐本人。


    对对，就是之前一直闷声不作响的邪恶小蝙蝠！


    “噗嗤。”


    他确实笑了。


    画面突然拉远。


    布鲁斯站在塌了大半的乐高城市边缘，停在他身边的摩托马达微微发动，风轻轻吹起西服一角。


    他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听着似从久远过去而来的欢笑声，神色不禁动容，却又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我不想搭理他，他视作理所应当。


    这家伙仿佛在告诉我，不管热闹多么明亮，他终究要走自己的路。


    “蹂躏者已经睡下，我们该过去了。”布鲁斯的左手搭上摩托把手，“乐高蝙蝠侠拒绝接收我的乐高哥谭，那就给他们一点时间重建吧，撒拉，你要是舍不得，我可以先走一步……暂时的。”


    我：“滚。”


    布鲁斯转身：“好的。”


    我三步并作一步冲过去，抬脚把他踹回摩托车后座：“我宣布，从现在起，你正式升级为我最讨厌、最无药可救的布鲁斯·韦恩。”


    “那可真遗憾……你始终是我最，珍贵的撒拉·韦恩。”


    马达的呼啸声盖过短暂凝滞的呼吸。


    “先等等。”


    乐高蝙蝠侠凭借顽强毅力从合家欢中挣脱，从万能腰带掏出望远镜，凝重地目送碳基二人组飙车远去。


    乐高杰森：“我早就想问了，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尤其是那个碳基布鲁斯，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很阴沉，很不对劲，像沾了脏东西，我一点也不想跟他说话。”


    乐高迪克也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方才甚至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不对，盯着碳基布鲁斯。”


    乐高阿福说得委婉很多：“那位老爷身上……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乐高蝙蝠侠沉吟许久，久到身边神不知鬼不觉摸上来了一只小丑。


    “嘿！蝙蝠侠，我真希望你没有忘记你的老朋友——哦不别急着动手，这次我不是来捣乱的。感觉到了吗？连我都感到熟悉的、邪恶的力量，就在那个方向即将诞……哇啊！”


    蝙蝠侠踹飞宿敌，回首凝视孩子们，猛拂披风：“阿福回蝙蝠洞待命，其他的人，蝙蝠家族，集体出动。”


    “这里是我们的世界，好的、坏的、发霉的、不幸同位体有一个算一个，不请自来真是讨厌……够了，蝙蝠侠不允许再有新的悲剧发生！”


    第342章


    碳基布鲁斯行动了， 居然没一个人拦。


    而且，行动后的实际结果，居然跟乐高蝙蝠侠猜的完全不一样。


    乐高蝙蝠家族集体晚到一步……好吧不止一两步。


    风风火火刹车之时， 最熟悉的大个子布鲁斯已经安详得变了面相，雷打不动地呼呼大睡着。那个浑身怪异感的布鲁斯就和其他碳基立体人围着车， 加上悬浮的光屏列成两排，很正常地讨论去哪儿建临时营地。


    其中一道光屏，绝对不是布鲁斯·韦恩的蝙蝠侠正在说：“地点我选好了，托尼，把你自愿提供的私藏建材传送到这个坐标。”（背景实时传来“说话礼貌点！谁私藏了？那是钢铁侠刷自己的卡合法购买的工房储备！”）


    “好的托尼，把你自愿提供的未经批准擅自侵占迦勒底地下三层公摊面积的私藏建材传送到这个坐标，请。”


    陡然加大的背景音：“小红鸟，你托尼叔叔头一次觉得你真没意思！”


    成熟的蝙蝠侠会自动屏蔽背景音的抱怨。


    “地点离得不远， 路上颠簸不了多久， 这个布鲁斯应该不会被吵醒，原谅我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


    乐高蝙蝠侠隐晦盯着看的碳基托马斯欣慰一笑：“来吧孩子们， 让我们把他搬到车顶去， 我一个人可搬不动他。”


    于是碳基（或者基因成谜？）超人、碳基神奇女侠、怪异布鲁斯一起动手，将比他们都宽两大圈的大个子抬起， 挪到一辆超炫酷巨无霸蝙蝠车——的确酷炫！的确庞大！——的车顶。


    而最可爱的碳基红发少女既不搭手也不说话， 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监督他们干活。


    等忙完了， 准备转移阵地了， 她才开始比划：“乐高世界太方便啦， 有材料就能瞬间拼出一栋建筑！我要在这儿一比一还原整座迦勒底，邀请暂时绑……去不了迦勒底的乐高家人伙伴们去做客。嗯，干脆所有人跟我们一起上车得了。”


    “——别骂，稳住， 托尼！材料不全用你的，多的部分我从Batman先生的库房里抠，反正上次我看见他从很精神先生的秘密基地挖走了不少。”


    没有蝙蝠侠吱声。显然某个“Batman”或许敢怒但定不敢言。


    窸窸窣窣，又又又又又抛下乐高蝙蝠侠单独开派对的那群家伙大叫一声，在大个子布鲁斯的脑门上蹦跶：“就现在？我们也得去吗？”


    “是的，正义联盟的乐高伙伴们，毕竟你们的正义大厅装不下我们所有人。”


    “那，我们也去？”捕获关键词，乐高迪克认为不能再藏了，自己必须充当家族代表张嘴，果断登场。


    “家人们，当然！”少女蹲下，欢呼，“我还没倒回来找你们，你们就自己来啦，我们真有默契！相信我，迦勒底很适合开蝙蝠侠专场演唱会。”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朝玩具蝙蝠车伸手的她似乎忽略了阿福并没有跟来的问题。


    对。


    还有蝙蝠车底盘多了一个小丑的问题。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讨论乐高伙伴们的出行方式了。”她相当自然地把玩具蝙蝠车揣进自己怀里，“伙伴们，你们有一个超人的后背、两辆蝙蝠车的副驾车座可以选，摩托车的后座不行，我要载人兜风。”


    “基于安全性与舒适度的综合考虑，我推荐蝙蝠车副驾。对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布鲁斯也有蝙蝠车，想不到吧？”


    “哇哦！真的假的？”这是故意大惊小怪的乐高小鸟们。


    “哼——”不用猜，这肯定是乐高蝙蝠侠。


    乐高蝙蝠侠还在碎碎念：“恕我直言，我不信他能有什么像样的蝙蝠车。年轻人，像——咳，父亲所拥有的这个等级的酷炫蝙蝠车，可不是你这个年龄能把握住的。谁说我在嫉妒？我没有，客观评价罢了。谁在笑？你们这些幸灾乐祸的家伙，根本不懂蝙蝠车！”


    然而，他的伙伴，他曾寄予不说多了至少也有半斤厚望的好友，压根没有捕获到蝙蝠侠的良苦用心。


    “还用选吗？”乐高超人替伙伴们定了，“我们当然要坐布鲁斯的蝙蝠车！狼人小迪克偷偷跟我透露过，现在的迦勒底就属他的车最高级。”


    “其实我会飞，但是好吧。”乐高绿灯侠点头。


    “其实我可以跑过去，但是我也好吧。”乐高闪电侠乐于参加集体活动。


    乐高海王没有意见，因为他总不可能游过去。其他不会飞也没有光速的伙伴纷纷欣然接受，脑袋瓜里没有出现过哪怕一丝怀疑，单纯到了邪恶卢瑟啊不、善良御主都要潸然泪下的程度。


    做出统一决定前，他们甚至没见过布鲁斯的蝙蝠车长什么样。


    “嘿，布鲁斯。”


    小小的乐高超人飞到布鲁斯面前，快乐地伸出一只塑料手：“副驾借一下？”


    乐高正义联盟同时仰头，对这个初次见面的碳基蝙蝠侠投以期待的眼神。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等待蹭朋友顺风车的普通人。


    ……朋友。


    布鲁斯低头看着他们，突兀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单纯的乐高小人察觉不到面前的布鲁斯有多危险。


    比如他曾屠杀了自己世界的正义联盟，而在他终于恢复记忆的今日，宛如讽刺般，另一个世界的正义联盟却在朝他伸手。


    “布鲁斯？你在发呆吗？”


    乐高超人疑惑地又喊了一声。


    “可能是在思考路线，蝙蝠侠都这样。”乐高神奇女侠合理推测。


    乐高超人本来已经信了，可时灵时不灵的直觉硬是从记忆里翻出了丁点旧账，害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难道你还在记我深夜待在御主卧室的仇？哦不兄弟，那一晚你自己不是也在吗？我也不想的，可御主送我的小饼干真的很好吃！”


    “……别想太多，甜心超人。”


    一团正在自我撕咬、无法稳定的东西迟缓地说道。


    若按最真实的状态，此刻站在这里的根本不该是一个人形。它还能强撑着维持外表，只是靠某些看起来微不足道，却恰到好处卡在关键节点上的力量。


    坚硬到近乎残酷的意志。


    某些被生生嵌进骨髓里的原则。


    以及——


    “嘿，布鲁斯，你只需要把你的车叫过来，驾驶权暂时归戴安娜。我不是说了要带你兜风吗？”


    “让我在你的车顶坐一坐，就当是追忆往昔。”老实超人也过来了，看似顺手在人形的肩头拍了拍，“虽然我还是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有很多人要我转告你，我们都在。”


    戴安娜也飘然而至，娴熟地打开空降蝙蝠车的车门，坐上主驾：“安心……还没那么糟。”


    就像在濒临碎裂的玻璃上，刚好落下了几枚细小却精准的钉子。


    于是碎片没有立刻崩散。


    于是它还能是他。他还能站在这里。


    布鲁斯亲手端起乐高正义联盟，把他们从蹂躏者的脑门转移上自己的蝙蝠车副驾车垫。


    托马斯目视着他所做的一切，见他一路正常，最后乖乖坐上御主的狂野摩托不动——撒拉利索地跳上车，一开始极速狂飙他就被迫动了，跟来时一样，在后座随风飘零东倒西歪，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无论怎么说，作为父亲，他微不可见地松口气，只是笑不出来。


    【托马斯，即使没有用，我也想再试试爱的魔法。】灵基里的玛莎悲伤地说。


    【好的，玛莎，我们一定要这么做。】


    不过——


    那孩子，今夜真能平静入睡吗？


    第343章


    如果只看白天， 一切都很好。


    甚至气氛好得有点过头。


    迦勒底但乐高版从修建到完工的期间，我马力全开，中间只响应达菲哥的神秘召唤， 临时回了一趟真·迦勒底，来去不到一分钟。


    与达菲哥的密谋内容暂不透露， 总之，我一回来，就心情极好地宣布大功告成，迦勒底全体成员与乐高世界代表的联谊活动立即启动，来吧大家，master下达强制命令，今天所有人都得放开，不管想怎么玩怎么闹， 总之一定要开心起来！


    联系感情先从共进早餐开始。


    幸好乐高小人能吃正常的食物， 我拍着胸脯打包票，他们如果错过最纯正的阿福牌小甜饼一定会后悔……哪有再不找人帮忙解决小甜饼就要爆仓的缘故，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布鲁斯！


    好吧我懂他的意思，开玩笑， 怎么可能真拿饼干招待客人呢。


    没事， 我们还有托尼最爱的甜甜圈、很精神先生的阿福亲自加工的速食、狼人小迪克和摩根打包回来的五花八门零食。乐高伙伴们一啃一个不吱声， 纷纷表示太美味了够了够了。感谢他们， 很给面子地没多问一句——


    “你们迦勒底没有哪怕一个人会做饭吗？我是说并非半成品的新鲜熟食。不应该啊， 那群蝙蝠侠先不说，以我对‘我’的了解，至少那个得意洋洋把改造义肢炫到天上去的大红脑袋肯定没问题，嗯？”


    “求你别说了， 乐高杰森哥哥，我真不想暴露我们的日子过得就是如此凄惨……不对！”


    杰森·陶德人呢？迦勒底掌管厨房的神呢？我擦个冷汗的功夫，漫山遍野的杰森都跑没了？！


    “撒拉，你不该这么早放开限制，一窝蜂涌来这么多人干什么，有些精神污染就该在迦勒底老实待 着。对，红头罩一旦在迦勒底之外的地方增殖，很精神经历过的惨剧有99.99%的概率再度上演。”


    御主亲自发话，从者们自是很给面子地几乎全员出动，参加乐高世界团建活动，只有我哥照例留守主控室，朝我大发不满。但我心说红头罩们溜得又不算快，也没见他阻止呀，真正纵容红头罩的对象另有其人嘛。


    懂了，我又懂了，哥，你真是一个特别偏心的提姆。


    比起可怜但坚韧的很精神先生，我哥显然更担忧乐高蝙蝠侠的精神状态——出逃红头罩们发出一连串邪恶的叫声，已经奔着他们毫无威严可言的乐高老爹去了，屁股后面还跟着天真无邪的小迪克！


    我问我哥，虽然杰森们怪笑着将乐高家人包围的画面很治愈，但乐高蝙蝠侠再袖珍也是蝙蝠侠，确定不管他们吗？而且、嘶！小小的爹被庞然巨物小小红一指头戳飞了诶，一群大难临头的笨蛋还在旁边笑嘻嘻。


    “不管。”


    我正欲义正言辞谴责他的冷酷，就听我哥说：“达米安将在三秒后就位。”


    那没事了，善良的撒拉真心祈祷他们三秒后还能保持微笑。


    身为好不容易把客人骗来……咳，邀请来的迦勒底御主，午餐的环节不能再敷衍，我打定主意要拿出真实力，于是赶在小小老爹爆发前，指使布鲁斯趁乱抓走杰森。


    结果太让我欣慰了，杰森始终是红头罩中相对老实的那一个。连钻出宝具的骑士哥都在一旁指手画脚，怂恿小迪克对小小老爹下爪，他却全程没怎么参与迟早遭报应的集体行动，只是心不在焉地待机。


    我刚在门口探头，布鲁斯还没来得及动手，杰森的眼角余光往角落一扫，便自觉转身跟上了我们。


    厨房。


    被迫放假的钢铁女仆冷眼旁观。


    不知怎么的，我寄予厚望的厨房之神完全不急着干活，像是磨磨蹭蹭做了半晌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向我抒发感情：


    “跟他们一起没事找事挺无聊的，我也不觉得多有乐子。反倒是现在，和你们待在这儿，还像……那么一回事。”


    “但，默许一个活的布鲁斯踏入厨房圣地，并对他的手接触了厨具不止十秒的事视而不见——我今天犯下的罪过太深重，事后一定会被陶德法庭处以极刑，你，明白吧？”


    我：“？”


    “私底下连法庭都成立了，你们相处得很融洽嘛，杰森，替你高兴哦！噢没事，我肯定明白，万一邪恶的杰森·陶德们要把你押上处刑架，伟大的撒拉·韦恩第一时间保护你。”


    “没要你保护！”杰森面无表情扭头，强行抢走布鲁斯手里的平底锅，“当我没说。”


    完美的厨房之神很快便端出完美的十菜四汤。


    我宣布，从今天起，阿福牌小甜饼降级为历史遗产，杰森牌正餐荣升为迦勒底指定外交供品！


    厨房之神脸皮薄，承受不住我当着无数人的面对他大夸特夸恼：“太夸张了，平时你也没少吃！”


    “唉，我只是想表达我有多感动……最普通的食材，最家常的做法，被亲爱的家人动手一操作，就是会尝出更幸福的滋味呢，谢谢你杰森，我真的很开心。”


    啊，开心！


    好嘛，别瞪我，当然不全是因为吃到了美味的食物啦。我承认就是了，看到乐高小人们抱着芝士土豆块猛啃的可爱模样，是个人都会心脏狂跳，甜蜜蜜美滋滋幻想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对吧布鲁斯？


    尤其是乐高大部队旁边，还坐着一个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的大哥，大哥光看不吃，以一人之力看守着一串龇牙咧嘴熊猫眼的萎靡红头罩，噗嗤，那场面更乐了，配饭吃我能多吃三碗。


    唯一的遗憾，布鲁斯相当不配合，竟然只意思意思吃了几口就放下刀叉，亏得我还特意求杰森开了小灶。韦恩先生眼尖嘴快，自告奋勇说帮他尝尝味儿，我自无不可，愉快地随韦恩先生躲起来，分食掉一整块草莓馅饼。


    计划内的摇滚音乐会留到晚上，下午没有明确的安排，我才不管大家准备干啥，哪里能捣乱哪里有我——错了，积极参与集体活动，御主义不容辞。


    我拽上人就跑。


    “撒拉、布鲁斯！别在走廊乱跑，尤其是你今天还穿着……高跟鞋？不管，我不是那种管天管地惹人厌的父亲，但是布鲁斯，我们需要先谈谈。”


    “嗯，在忙，我们打听到乐高正义联盟还真见过乐高复仇者联盟，爸爸正准备做一套升级版乐高钢铁战衣呢，别问我，我才不知道他想送给乐高的妈妈……嘿，我看见了撒拉，你调换了爸爸的甜甜圈！布鲁斯叔叔，你能不能管管她？”


    “妹妹，你来了！到这边来，有件事，我还是觉得必须郑重跟你谈谈。我跟为数不多的克拉克们讨论过，虽然他们都说迦勒底的蝙蝠不可能有问题，但直觉告诉我，这群控制狂本人就代表危险……嗯？这个布鲁斯·韦恩怎么还在？！”


    “等等，对，就是你们俩，你们中午是不是进过厨房？杰森那小子惹众怒了！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年轻人就是不靠谱……”


    声音越来越繁杂，却先人一步远走，直至某一个骤然消弭。


    ——仿若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


    画面还在继续。


    红发少女始终走在面前。


    视野时而模糊，时而随步伐抖动，从被握住的手腕晃到敲打地面的红色鞋跟，再一荡，重新聚焦在少女气势汹汹的背影。


    红发甩到身后，她转头朝自己说了什么。


    没有声音，但布鲁斯知道那句话。


    他从头至尾被少女拽着，该回应时回应，该行动时行动，没有停下来歇息的机会。然而，意识却像是早早脱离躯体，存在于所有画面之外。


    在一个没有光芒、没有时间的密闭空间内。


    他独自坐在监视屏前，沉默仰头，以第三视角观看外面发生的一切。


    自某一刻起，庞大的信息流带着暴虐残忍的声势，以非人的频率灌注进大脑，“布鲁斯”的自我在它面前，便如被暴风雨卷起的帆船一般脆弱不堪。


    他艰难地挺住了，即使只是“暂时”。


    于是，无数块监视屏高悬，无数道人影同时增殖，依次显现出走廊，餐厅，乐高世界的哥谭，某个特异点的破烂冰淇淋机。


    还有真实的迦勒底，由亮转暗的天空，寂静无声的瞭望塔……


    最终，屏幕不停闪烁，无暇逃避的这一幕，缓慢占据了视野中心。


    【】！【】【】【】！


    半空中翻飞的弹壳，尸体身下的水泊渐渐弄脏地毯。


    “他”歪头打量过热的手枪，随手扔掉没用的废铁，舒舒服服坐回沙发，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水。


    抬眼的瞬间，“他”与他视线相交。是画面中的男人先咧开嘴，亲热地朝他轻眨眼睛。


    Hey， baby……why so serious?


    ……


    好吧，这么冷淡，你不喜欢这句开场白？那也别装作没听见，自己骗自己可真没意思，谁让你只能听见我的声音呢！来吧，再靠近一点，主动走过来不好吗？毕竟——我就是你。


    往下看看……他们可都在那儿等着你呢。瞧，可爱的儿子们，多生动的表情，错过这一面，再也见不着了。


    ……


    布鲁斯不敢低头。往下看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不过。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像是生锈机械卡顿前的空转。属于另一个他——不，就是他本人——的记忆随时会化为巨浪，将他吞噬，在已成定局的现实面前，微乎其微的抵抗就是一个笑话。


    但，只要他还是布鲁斯，便不会放弃。


    布鲁斯下意识从那些眼花缭乱的碎格中，极力寻找最小的、属于撒拉·韦恩的那一块。可是，明明只需一个念头，却像是要横跨深海与废墟。


    少女总是出现在每一个极难察觉的角落，若非他始终坚持追寻她的背影不放，几乎就要彻底失去她的踪迹。


    她拉着他脚步不停，与不同的人玩闹，像风里的一点火。“外界”的时间已然快进深夜，人们用轻松的语气讨论演唱会，嬉笑声依旧传不进耳中，仅能看到一个个愈发模糊的口型。


    这样也不错。


    布鲁斯想。


    这本就是我自己的麻烦，我不希望任何人为此困扰。抱歉Bat，辛苦你待在迦勒底一直守着监控，虽然……暂时没法解决，但我会搞定的，一定会。


    可恶的韦恩，我看到你偷吃了本该属于我的馅饼，算了，看在你是真正年轻美貌小蝙蝠的份上。对了，撒拉，今晚的活动听上去很不错，遗憾的是……


    是的，亲爱的，我……很遗憾……


    第344章


    或许有点毁气氛， 但我得提醒你，你还来得及把馅饼抢回来，杀青台词估计还要往后延延。我真心为此感到遗憾， 你觉得呢，布鲁斯？


    ……


    看得出来你也很遗憾。抱歉， 在男主角痛失一切步入绝境时，本该由伟大的女主角身披战衣从天而降，把碍事的铁皮炸上天，可你却沦落到只能和我在脑子里唠叨……


    酝酿得非常到位的情绪忽然卡壳，本已做好准备的男人一下没了声儿。


    沉默。


    沉默到尴尬泛滥成灾。


    没有的事，真高兴还有机会听见你的声音……达菲，你们真的很爱《钢铁侠》。


    哦，我的世界没能等到钢铁侠3上映， 那是从Bat电脑里翻出来的资源， 躲着回味剧情的另有其人。


    短暂的冷场。


    但是怪不了他们，毕竟这两人都过了能跟老父亲/老儿子促膝长谈的年龄。


    恕我冒昧， 我还没老到要跟布鲁斯·韦恩相提并论的程度， 而且，你们知道， 我平时的话并没有这么多。鉴于这一段意识流的心灵对话大概率不会录入漫画， 缺少台词框的帮助， 阅读起来会相对艰难， 我有必要提前道歉， 那么，抱歉。


    ……他到底在对谁说话？


    尖锐的笑声混入语速奇快且意味不明的男声，还有些微自己的挣扎，三方混战， 轻而易举在脑中乱成一锅粥，分不清谁是谁。


    布鲁斯竟硬生生止住了意识溃散的进度，陷入很没道理的茫然。


    好，我猜那家伙已经在喋喋不休了，刚巧，我拥有与之对抗的小小经验，有时候吵闹反而是好事，也正是因为家人们的叽叽喳喳害我死不瞑目，我才会不幸地、留在这里。


    停——达菲、不对……海鸥？我是一只、海鸥？不对、不，不，我知道了，够了达菲，你是来……


    不错，还算清醒，你不会想知道一个习惯了寂静的倒霉蛋被迫喋喋不休，那感觉有多难受——老天，看在我们都是差不多成色的晦气玩意儿，互帮互助？哈哈！虽然你肯定不喜欢这个笑话。


    对不起，提姆，你完全有资格怨恨我，我很抱歉、我很……


    好似这时才猛地意识到，被狂笑之蝠祸害的现成当事人就在“面前”，散乱成沙的意志终于有了汇聚发泄之处，痛苦、愧疚、凌乱的呢喃自语，仿佛将会无休止地重复下去。


    对不起、为什么、我为什么会那样对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先前话很多的达菲反而不再吭声。


    狂笑之蝠无法被拯救。这是最接近狂笑的他最早下定的结论，如今也不打算改口。


    “布鲁斯”还有救，原因很简单：他并非完整的狂笑之蝠，本体特意切割干净的分灵还未跨过那条界限，几乎可以等于一个清清白白的布鲁斯·韦恩。


    他的信念绝不与狂笑共通，可，说得不好听点，一个好人堕落，可能需要漫长的煎熬和一份狂笑病毒，一个曾是狂笑的好人要被拽回原处，个人意愿起到的作用可以忽略，效率不亚于坐上水滑梯，病毒直接省了。


    退一万步说，大家费尽心神、用尽手段，再加上他本人的意志力，也不是完全不能从崩塌的边缘回来。


    那之后呢，难道还有重复操作的必要？本体一个念头，就能将负隅顽抗的分身覆盖，毕竟布鲁斯本质只是本体的一部分，他无法反抗。


    当然，御主觉得有必要，而且事不宜迟越早捞回来越好，那就一定得做。


    达菲没想到自己留的后手真能用得上，好的，他更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被强留的一员，待在迦勒底，四处闪现收拾烂摊子的频率远胜给有耳朵当红隼。


    不过，为什么不做呢？撒拉就是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不是么？


    假设你们还记得当初那张空白礼装，对，就是那个。没有任何效用提示，其实是为了方便把任何有的没的东西往里填充，再随手糊进谁的心底，缺什么就补什么，上手简单，起效迅疾。


    所以他才说自己深感遗憾，原以为有机会补上某些迪克·格雷森梦寐以求的那几厘米呢。


    噢，可怜的小迪克。


    略施小计稳住神经错乱的幼年体海鸥，达菲兢兢业业，正式开始干活：首先在脑子里扒拉扒拉，在比Batman不小心煮干的粥还恶心的淤泥中挑挑拣拣，随后洗洗刷刷，缝缝补补，挂通风口快速风干……


    以上只是经过主观美化处理的描述，整个过程发生在一瞬间，期间没有任何一只阴沉小蝙蝠受伤。


    唯一对达菲颇不友好的是：忙活半天回头再看，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白干，真是谢谢你布鲁斯，能用的部分几乎没有。


    布鲁斯关于“快乐”的记忆，几乎已经被狂笑之蝠的那一部分冲刷得一干二净。达菲稳住他后翻了三遍，又筛了十遍，终于在一堆不可言说的精神污染底下，抖出了一点米粒大小的残渣。


    意料之中，残渣留住的内容无关蝙蝠侠。达菲毫无尊重老头隐私的意识，顺便往里瞄了一眼。


    哇哦。


    也就是现在没这功能，否则他很想做作地挑一挑眉。


    是吗布鲁斯，你就这么在意你们的初见？能够遇见她，就这么值得高兴？


    哦不，再仔细看看，真正的初见，可没多少值得高兴的东西。你所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一天。


    真令人感动，可有一个坏消息不得不告诉你，你视若珍宝的这份幸福，在另一位当事人那里——


    “不要了！”


    当时达菲哥一说他的外挂已就位，我立马做出决定，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我对好用外挂的不尊重。


    “既然把我们记忆里的快乐剥离出来，转送给布鲁斯，就能有效抵御怪叫海鸥的侵蚀，那还有什么好思考的？赶紧的啊哥，我已经想好分给他那一份了，就选我们初遇那一天！”


    “我敢保证那时我的快乐纯粹又强烈，以一抵百甚至还能有余……光用我的不够？怎么会呢。”


    我坚决不信，达菲哥太小看我跟布鲁斯的羁绊了。那可是穷凶极饿之人濒临绝望时迎来的曙光，无辜小女孩对看上去靠谱至极的饭票瞬间爆发的爱意，后来得到的快乐点点滴滴汇聚一体，也未必能赶超那一刻的上限！


    达菲哥先是回了我三个点。


    然后达菲哥果断摆烂，跟我说实话：大英雄主义的时代过去了，新生代读者更爱看团结一心拯救伙伴的桥段，布鲁斯（的本体）已经因为挑战未成年保护法引起了广大家长的警觉，要是还想在复刊的漫画中登场，建议优先考虑另辟蹊径……


    “哎呀达菲哥，通讯器信号我掐了，你放心说实话。”


    “救人这种事，当然得拉所有蝙蝠侠一起干，叠加沉没成本，花了那么大力气救回来的‘自己’，再气也得忍着。”


    “好！你坏得真让我安心。”


    虽说我依然怀疑达菲哥有找借口的成分，但他的考虑也有道理。蝙蝠侠堆里，我哥优先排除，他宁肯自己死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布鲁斯，布鲁斯·韦恩本人反而危险度极高。


    布鲁斯·韦恩们背着御主紧急集合，在不为人知处，爸爸心平气和变出宝具，往布鲁斯手里一放，布鲁斯目送布鲁斯安然去世的概率竟然低达100%！


    在反复确认空白礼装只是感情的中转站，不会让人原地失忆后，我稍微安心一些了。


    没时间啰嗦，正式策划启动！


    首先，消息必须暂时对外保密。我需要谨慎地跟大家对接，以避免某个从者听完前半句，把自己同样需要大海捞针的快乐全塞给我的情况，别怀疑，他们干得出来。


    其次，孩子们和新认识的乐高伙伴不在求助范围内。不过考虑到这之中极度敏感者大有人在，为了防止他们察觉端倪后大吵大闹，我决定在迦勒底驻乐高世界分布举办活动，在争取他们的意见后，稍稍换取一点点今日限定的快乐。


    反正布鲁斯人在现场，魂在天外，压根没能投入进来……大家就好心地替他补上吧。


    嗯！完美的安排，就这么决定了。


    我深吸一口气，飞快在脑中列好名单。


    好说话还好骗的人选可不少，先从谁入手呢？有主意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决定是你了，狼人小迪克！


    不过，在那之前——


    我低头，看向达菲哥手里的那一点光。


    小得像一粒落在掌心的星屑，那里面却装着我最珍惜的快乐。


    “快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了分享才存在的——啧，真是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漂亮话。


    只属于我的东西，为我而存在的东西，凭什么要分给不相干的人？


    今天之前，我才不信这种虚伪的鬼话。


    今天之后，好哇，小蝙蝠你欠我的该怎么还！这可不是几顿冰淇淋能解决得了的事！


    我笑了笑，毫不留恋地挥挥手。


    “快送去给他吧。”


    “反正以后……”


    “我们还能创造新的快乐。”


    第345章


    ……前面说要暂时保密、谨慎操作， 是我错了。


    保密或许还有希望，谨慎却是真的办不到一点儿——小声、矜持、保持严肃，先到角落……哎呀！


    有的有的， 人人都有！顺序不重要，逮着谁就谁先， 真的真的。所以可以不要吱哇乱叫、一屁股把小迪克挤飞吗，杰森哥哥！


    “总之，理论上什么东西都能往这张纸里塞？快乐？噢，我现在就非常快乐，就算全送人也没问题。不过先打个商量，小妹，我觉得你的份额完全可以再少些，让我顺手塞点无关紧要的小彩蛋进去。”


    “比如‘蝙蝠侠未必有红头罩帅’， 再比如‘到底谁才是你最喜欢的小罗宾， 直视罗宾们忧郁的双眼！’当然，还得加上……”


    我也很好奇某个问题的答案， 可为了家庭和谐， 只得遗憾婉拒，并强烈要求杰森哥哥只抠出一丁点快乐， 多一丝我都第一个反对。


    “就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多了我还心疼呢。不信你瞧瞧。”


    【你一共就这么多好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原谅我人还拽着布鲁斯满场乱窜， 交流全靠悄悄远程打字， 再委托钢铁女仆代为转述。


    “不是我说， 这可比以前的头发丝富裕太多了。杰森哥哥我重活两回，好不容易才发达一点，你也出手大方些，再抠一点， 再抠一点！”


    我深以为然，然后冷酷地拒绝了他。


    几番拉扯，杰森哥哥仰头长叹，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抠出了一根真·头发丝大小的快乐。


    阶段性任务达成。我生怕他不依不饶，非得继续往里加料，赶紧戳戳帮手，催钢铁女仆火速跑路。


    至于他神不知鬼不觉已经塞进去的那点私货……算了，就当没发现吧，估计布鲁斯不会介意。


    下一个目标，是刚刚被杰森哥哥拱到一边、委委屈屈的小迪克……这次真得是迪克了，可怎么又有人插队？


    “罗宾，你。达菲。”


    【哥我立刻交代。】


    我哐哐一顿打字交代情况。我哥默默看完，幽幽请钢铁女仆向右后方拐弯，先传送回迦勒底，再来一趟主控室。


    ——暂停！


    提姆，你要是背着我一口气把礼装塞满，我一定跟你没完！


    “……没那么多。”


    哦，原来你知道啊。


    “关于这张神秘礼装，你和达菲刻意隐瞒了一个重要信息。”我哥隔着光幕说话，猝不及防开始推理。


    “如果它能够无限制、无副作用地抽取情绪，你根本没有理由一个个去找人，更没有理由严格限制每个人贡献的分量。”


    “所以，抽取得越多，对本人造成的影响越大。”


    “不过恐怕还不止如此。”他停顿片刻，“影响大小，应该还与承载这份情绪的记忆，对本人有多重要有关。”


    即使隔着光幕，面对的还是毫不知情的钢铁女仆，我哥依旧能神情平静地一路分析到底，噎得另一头的我险些面如土色。


    “撒拉，你提前把礼装的容量填得七七八八，只留下足够分摊到每个人身上、几乎不会造成影响的那一点空间。”


    “虽然不用我提醒，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这种做法并不难猜。别说被你排到了倒数第一位的B，就连你觉得最好骗的小迪克，也不会毫无察觉地同意。”


    别骂了我投降，可怕的倒数第二。


    一家子全是聪明人的弊端暴露无遗，十八岁天才少女光是阅历就差了一大截，根本耍不过隔壁的阴险蝙蝠侠。


    我本来就没觉得自己能全程不露馅，腹稿早就打好了，被问我就说：我知道啊，所以我靠数量代替质量，挑出来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片段，像是在缺耳朵先生家吃到了特别好吃的小蛋糕，那天从大哥手下成功逃走，只有小小红被揍我可开心了，又像是迦勒底终于拥有了现煮的四菜一汤，我一口下肚热泪盈眶——


    我跟你们这些过得苦兮兮的小可怜大可怜可不一样，好歹去过那么多世界，每一段经历都能十足地取悦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此，就算各缺了一点点，最后凑起来也是一样的。


    这可是经过本人深思熟虑才想出来的最优方案，好了，现在可以夸奖撒拉·韦恩过人的才智和宽广的心胸啦！


    “达菲完了，我说的。”


    【哥——达菲哥阻止过，是我装傻不肯听，饶了达菲哥——】


    邪恶提姆冷笑，接过钢铁女仆送来的礼装，一个劲儿往里掏掏掏。掏出无助撒拉叮呤咣啷的小小快乐若干，他换上自己的那份，唰地一秒回填。


    ……我尽量无视礼装被撑爆的特殊音效。


    我哥又把礼装还给钢铁女仆，端起闲置已久的咖啡杯，装模作样啜一小口：“你们可以走了。”


    啧，达成目的就赶人。


    “别只盯着小迪克折腾了，我个人建议，你们最好把下一个目标换成——噗！咳咳、钢铁女仆？撒拉？！”


    肇事者早已溜之大吉。


    我对天发誓，不是我干的！


    嗯对，是钢铁女仆趁他没注意，往杯子里投入了致死量的糖块，这之中绝对不存在我的刻意怂恿。


    【钢铁女仆，你现在是正常钢铁侠还是邪恶白罐头？】


    “答案显而易见，小女孩，伟大的钢铁侠早就看那个咖啡小子不顺眼了。”


    完美。


    招惹完邪恶提姆，自然得避避风头。我拖着布鲁斯一心二用，不忘提醒钢铁女仆躲着摄像头走。


    导航目标就近，依旧是茫然四顾无人搭理，跑去找老实超人诉苦的小迪克——等等怎么中途又被人拦了！


    “拿来。”


    行行行，给给给！你们兄弟俩了不起！


    大哥闪现，大哥想要，大哥得到。


    大哥伸手，往礼装内连掏两下，扯出沉默撒拉与愤怒提姆的小小快乐若干，换成自己的那一份塞爆礼装，画面竟该死的似曾相识。


    碎片不经落定便自动回归本体，我哥那边的蝙蝠粗口没人听见，反正我挺无力的。


    还我完美计划，你们每个人都得这么来一回是不是！


    大哥皱眉，略带不爽地瞥了我——不对，钢铁女仆——一眼。


    我下意识缩缩脖子，忽然发现大哥想拎我嘿拎不到，内心正在暗爽，然而，还没高兴几秒钟，山一般的阴影无声出现在身后。


    “蝙蝠崽子。”


    我郁闷地两脚离地，与钢铁女仆的联系被不知哪个坏男人切断。


    “这件事到此为止，剩下的有人会处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大哥单手拎着我，低头看我时还皱着眉，可当他转头看向挂着虚假微笑的布鲁斯，眉宇一紧，又一松，明显舒展了许多。


    我：“？？？”


    “大哥！你对布鲁斯的信任度怎么可以比我更高，我不服！”


    “休息，或者安心去玩，别再想你的什么完美计划。”


    大哥赶羊似的把我们轰去大厅，交给仿佛早有预料的戴安娜接管，乐高正义联盟正在那儿商量晚上的节目表。我敢怒不敢言。


    被迫玩耍这一期间，钢铁女仆背负着沉重使命独自前行。它似乎干得相当不赖，因为我丝毫不想念的情绪碎片正接连不断飘回。


    到底多少人……好吧，我的埋怨根本没道理。


    钢铁女仆一个接一个找上门。


    “就这？”


    托尼摊手：“我的快乐多得很，别说只分一点，我不介意更多，好歹能再分一些送给那个还在躺平的傻大……嘿佩珀！瞪我做什么，我的评价已经够客观了。”


    “而且——”


    妻子，孩子，家人。


    这些曾经失去过、实在幸运才得以拥有的东西，不过是重新分享给家人，不能叫做“慷慨赠送”。


    也不需要商量，可以现场打包带走。


    “确定？没找错人？连我也？”


    至尊小超人一度怀疑自己的超级听力。


    “如果想拒绝也行——不，不用了，我没说要拒绝。”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别扭，实在是一直默认自己格格不入，身为干了不少错事的老板关系户，被迦勒底众人排挤在外也不意外。


    如今，有人告诉他，你也是其中一员，说明自己算被接受了？


    OK，OK，既然是撒拉的意思，那就——也不能分得太多，克拉克承认自己是有点小气，还带着点对高危人物的将信将疑。


    精挑细选后，至尊小超人只送出普普通通的一小份。


    那是他第一次飞向苍穹宇宙，仰头被群星相拥的那一刻，梦想终于触手可及的快乐。


    或许这份快乐单纯得不可思议，对需要帮助的某人没用。但是，谁知道？


    “又在胡闹！”


    听完说明后，蝙蝠侠们统一露出“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阴沉表情。


    “依据是什么？如果分离失败呢？假若你们认为取走的是‘一点点’情绪，但实际上损害的是完整记忆结构呢？我不赞同如此贸然行事，即使布鲁斯——”


    “咳，B有点激动，他的意思是全由他来就够了。”


    “但是抱歉B，我们三个布鲁斯凑一起才能顶上别人一个的份儿，你说这像话吗！太丢人了，Batman赶紧把他拉住，你们都不能脱离集体！”


    第346章


    嘿， 过不了多久就会听到这一段的布鲁斯，我是韦恩。


    别奇怪别人只能将快乐打包送来，而我居然能送来这么一整段高级语音——也停止你拈酸吃醋的想法！我可不需要贿赂老板， 况且达菲那小子也不听我的，你可以放心见证真正的（重音）年轻蝙蝠侠的实力。


    好的， 好的，我完全能猜到你在想什么，真以为我没发现你还在偷瞄我的（重音）馅饼吗？不过算了，今天之内不想跟你计较。


    得知你依然能作为“布鲁斯”、我们的家人、最好的朋友留在迦勒底，我实在是高兴极了，持续到我成功肘开Batman、甩脱穷追不舍的B，抢到快乐大礼包的最多份额，情绪仍久久不能平复。所以， 这段语音得以投递的原因， 嗯哼？


    直到即将录入完毕的如今，B还追在后面指责我占得太多， 够了老兄， 他是真没有一点自知之明，Batman也是半斤八两。


    你们总开玩笑说我是最开朗、最欢乐的布鲁斯， 过去我多少还有点意见， 现在反倒发自内心感激自己的幸运了。在这场最为严肃的布鲁斯·韦恩内部竞争赛中， 韦恩终于大获全胜！


    布鲁斯。


    不管迦勒底以后会冒出多少个布鲁斯， 又有多少个怪叫海鸥之流无限度拓展布鲁斯宇宙， 亦或者，如果只看现实，我们之间甚至可能隔着最遥远的一段距离，可真正的答案恰恰相反。


    我们始终是最接近彼此的人。


    我是每一个布鲁斯都会走过的昨天。


    别看他们板着一张脸好像很英武， 这群人未来的某一天但凡错愕回首，必然会为过去的自己是如何愚昧、迟钝、笨拙而懊恼，但是转过背，又何尝不会欣慰一笑。


    我找到了一条路，我踏上了这条路。我还没有为未来迷茫，虽然依旧天真、依旧犯傻，却也斗志昂扬——考虑到在“布鲁斯”的认知里，你大概还困在那段黑灯瞎火、跌跌撞撞四处碰壁的日子，我干脆把这份快乐还给你，如何？


    别觉得我是为此失去了什么无可替代的过去，就像我说的，每个成为蝙蝠侠的布鲁斯都有这一遭。就那只海鸥吝啬，不会好心 地把它原封不动还回来，但你不能就此默认没这回事！


    所以，高兴一点吧，布鲁斯。


    这份快乐，从来都是你的，只是现在，由我替你多保管了一阵子。


    噢对了，假设你还没扒拉到那两个老家伙的份儿，我决定先悄悄透个底：B坚决不肯听我的，跟你分享一点美好的父女情，我姑且预言，将来他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没事布鲁斯，你可以无视后半句，我哪头都不站，一定要站我选撒拉。


    该说Batman了！你根本想不到——（杂音）我小看他了（激动的杂音）之后你务必告诉我——滋啦滋啦滋啦——


    “虽然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我猜，无关紧要的部分也许……”


    来接班的戴安娜稍作思索，查看完礼装约莫只有0.001%的剩余空间，果断手动帮助韦恩言简意赅。


    “辛苦了，钢铁女仆，撒拉托我向你道歉，她身上的神奇小道具全被达米安一网打尽，答应的机油摩根会给你送来。”


    钢铁女仆嘎噔驻足，转头的同时，切换回正常钢铁侠模式：“就这？我才瞧不上她那几桶机油。”


    戴安娜笑着称是，不揭穿它跟托尼一脉相承的别扭：“休息时间到了，接下来请交给我吧。”


    能跟蝙蝠侠做朋友的人少之又少，能十年如一日坚持跟蝙蝠侠做朋友的传奇人物，更是值得申请工伤补助——开玩笑的。


    她的意思是，虽说有时候经常被忽略，但友情的力量可不逊于亲情，亦或爱情，对吧，亲爱的布鲁斯？


    也是正好，有一群可爱的朋友愿意献上助力。


    “要取走我们今天的快乐？噢当然没问题！可为什么一定得是今天，今天之前、今天之后的快乐不行？”


    瞧，不知为何一定得偷摸着来的阴暗角落，乐高伙伴们光靠积极性就能把礼装撑爆。


    演唱会相关事宜已经确定，大家办事效率奇高，下午的重要事项，理论上应当是布置演唱会现场……本该如此。


    “我听到有人需要帮助。”


    乐高超人严肃召集乐高正义联盟，除了乐高蝙蝠侠。


    “我们随时可以加入战斗！”


    乐高海王高举三叉戟，伙伴们纷纷响应，除了乐高蝙蝠侠。


    “我猜还没到战斗的地步，刚才我特意跑去看了一圈，迦勒底的朋友们都在忙，但表情相当平静，他们有事瞒着我们？”


    乐高闪电侠率众人开始推理，除了乐高蝙……


    “Stop！你们真是够了！”


    乐高蝙蝠侠愤怒地说有完没完，一口一个除了乐高蝙蝠侠——虽然没有乐高蝙蝠侠的乐高正义联盟宛如一团散沙，的确无法独立行走。


    可是，该死的，谁叫这群人听说最好每人都得贡献一个节目，笨手笨脚帮倒忙导致的报损走正义联盟公账，呼啦啦丢下他全跑了？休想指望蝙蝠侠远程给他们指点迷津！


    乐高蝙蝠侠人还在忙，却第一时间就发掘出了真相。


    “哦不，B什么时候放的小玩意儿！其实、其实我们是在悄悄商量节目单，不会让你独自熬过整场演唱会的，你得信我。”


    “哼。”


    “别这样，我们只能靠你了，你发现了什么？快说吧！”


    “哼！”


    监听器另一头，除了不屑的哼，某人还在狂按喇叭明示不满。


    戴安娜半跪着屈身，饶有兴趣地围观小人儿们斗嘴。待他们的吵闹差不多告一段落，她适时送上台阶：“我相信蝙蝠侠早已看穿了一切，他宽容大度，必然不吝于分享。”


    乐高蝙蝠侠：“……”


    乐高蝙蝠侠：“你一定拿这套哄过不下于十个蝙蝠侠，可惜对我没用，另一个世界的神奇女侠。”


    “——但我的确宽容大度！这么说吧，迟钝的家伙们，迦勒底正在齐心收集某种力量，用于拯救一个蝙蝠侠。”


    “什么！”xN


    戴安娜疑惑之余还有些意外，迦勒底的本意是瞒着他们，未曾想乐高蝙蝠侠如此敏锐……


    “有办法把大个子布鲁斯叫醒？那可太好了，大家欢聚一堂，总不好把他一个人落下。伙计们，我们上！”


    乐高超人一声令下，礼装再次塞满。


    “谁说不是呢。”戴安娜说，“我们不会落下任何一个布鲁斯。”


    礼装传递给下一个人、再下一个人，兜兜转转，终于来到托马斯手中。


    “玛莎。”爷爷分外凝重，“我认为还能往里再多塞一点，你觉得呢？”


    他的掌心，原本薄薄的一张纸，不知又被谁悄悄改造扩容，硬是被撑得圆润鼓起。不知名礼装要是会说人话，八成会大骂若干脏话，当场炸给这群不做人的家伙看。


    【我认为没问题！托马斯，你还能再努努力。】


    灵基中的玛莎选择装没看见。


    和其他人不同，他们要放进去的，并非某一天的快乐，而是更久、更早以前。


    当时的欣喜，被岁月珍藏了太多年，舍不得触碰，更舍不得遗忘。如今，他们偏偏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一点一点，放进这张早已鼓鼓囊囊的礼装。


    那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婴儿响亮的啼哭，护士递来的那声“恭喜”，臂弯首次承托住新生命的重量，那一刻，幸福的曦光彻底照亮窗外的漫漫长夜。


    我们如此欣喜于你的降生。


    曾以为我们会有更多时间，命运却只吝啬地给予了短暂八年。所幸，还有另一个人陪伴你长大。


    礼装轻轻离开托马斯掌心，但并没有落远。


    它来到另一双同样熟悉的手……很抱歉，受体型影响，他只能尽力将它托起。


    听说有一位老爷正翘首以盼等他到来，阿尔弗雷德才会出现在这里。


    乐高的老爷起先百般反对，花了大半天时间考察客人们的无害度，直到确认他们没有坏心思，才勉强出马接老管家过来。


    阿福完全理解乐高老爷过高的警觉，可老实说，哪怕老爷死活不同意，他自己也是会飙车过来的，因为少爷们老早就跟他通风报信了。


    布鲁斯主要是不想你看见他被迫引喉高歌的模样——迪克少爷如是说。阿福不置可否，就当老爷真是“被迫”吧，他到底是看着布鲁斯少爷长大的老人家。


    会议室大厅已被改造成演唱会现场，舞台正对中央，阿福来得最晚，位置却是整个大厅视野最好的地方。


    灯光尚未亮起。


    可他知道，今晚所有的光芒，终究都会落在那位总爱躲进阴影里的少爷身上。


    ……


    ……


    意识仿佛坠进无尽的海底，又像跌入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布鲁斯好不容易甩开满地尸体，闯入荒野踉跄前行。


    脚下是龟裂的大地，风卷着灰烬掠过耳畔，身后，一座熟悉的城市正被火焰吞没。


    他不会回头。


    “少爷。”


    布鲁斯猛地捂住耳朵。


    不！那不是阿尔弗雷德，那是狂笑故意留下的记忆！


    “少爷！”


    它开始变得尖锐而扭曲，宛如指甲疯狂抓挠玻璃的噪音，无数疯狂的笑声与之重叠，汇聚成“阿福”尖利的叱骂。


    “回头！回头看看你干了什么。你毁了我，你杀了他们！家人，朋友，敌人，英雄……你敢否认你亲手毁掉的一切？”


    布鲁斯紧咬牙关，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有千万种理由说服他停下，去面对自己洗刷不掉的罪孽，可是，可是——


    【我真高兴第一个遇见的布鲁斯是你，布鲁斯。你不会逃避责任，重复，你绝不会逃避为我、为迦勒底奉献终身的责任，对吧？布·鲁·斯？】


    【其实我们都知道，即使没有这些帮助，你也一定能战胜“他”，靠自己的力量归来。理由……还是那句老套的，因为你是蝙蝠侠？】


    【他们把话说得差不多了？好吧，我代表每一个与蝙蝠侠并肩作战的克拉克，以朋友的身份再对你说一遍……】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布鲁斯。】


    荒野中，原本摇摇欲坠的脚步不知不觉加快，逐渐变为举足狂奔。


    他跑得太快，偏又心神涣散，以至于某一刻突然被绊倒。


    “是的，少爷。”


    真正的阿福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这个阿福仍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燕尾服，但白发不复存在，比印象里要年轻。


    他微笑着蹲下，朝无神望向前方的布鲁斯伸出手：“现在回来刚刚好，您的演出要开始了。”


    布鲁斯怔怔望着那只手，良久后，他终于抬起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


    唰——


    世界骤然亮起。


    哐哐哐！沉重的幕布缓缓升起，聚光灯打下，映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


    布鲁斯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中央的黄金座位。父亲就坐在他的右手边，有力的手掌重重罩住他的右肩，乐高模样的阿福端坐于他的左肩，头顶还有……到底谁在乱揪他的头发？


    他愣怔扭头，视线滑过后方坐满了人的观众席，他们明明离他有不短的距离，却如同一条温柔的河流，自他身边缓缓流淌而过。


    并且，就在他睁眼的那一瞬。


    乐高蝙蝠侠手持麦克风，不情不愿闪亮登场，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峰回路转，久久不息。


    第347章


    “嘿， 我实在不明白，我们做的明明是件好事，大个子布鲁斯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反对， 为什么非得搞得这么鬼鬼祟祟……”


    ——底气不足、越说越虚的声音。


    “明明是你先开始做贼心虚的，迪克脑袋！再说了， 你自己都说这是做好事了！别废话，我没空跟你掰扯。那个什么……提姆，你确定这玩意儿真的有用？”


    ——试图靠提高音量掩盖心虚的声音。


    “是的，罗宾——我是说撒拉，还有另一个‘我’，都向我保证绝对没问题，我完全相信前者。不过……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等正义联盟发现计划被我们抢先了，尤其是我们的布鲁斯， 事后肯定会大发雷霆吧。”


    ——嘴上犹豫， 行动却比谁都积极的声音。


    注意看。


    这是乐高蝙蝠家族。


    哦，准确来说， 是坚决不带乐高蝙蝠侠的乐高蝙蝠家族。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大好日子里， 身为儿子的他们，本该待在大厅欣赏老父亲纵情高歌的英姿， 却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悄悄从另一侧溜了出来。


    老实承认， 是乐高杰森率先提出计划， 乐高迪克举双手赞成， 乐高提姆象征性地迟疑了两秒，随后果断加入，全过程用时不到三秒。


    其实也没多大事儿，乐高正义联盟打算等演唱会结束就转移阵地， 借用爱的力量把大概睡够了的大个子布鲁斯唤醒，但在那之前，热闹隆重的仪式必不可少——直说你们还想在他身上再开一场派对得了！


    乐高杰森表示真幼稚，人早点醒不好吗？仪式什么时候办不行？再让那帮人折腾下去，鬼知道还会不会临时增加几个节目，万一把只想看乐子的他拽上去怎么办？据小道消息，小心眼的老头子已经打算这么做了。


    消息来源恕不透露，也别问拥有神奇功能的道具哪来儿的。乐高蝙蝠侠的儿子们一致认为，三岁小孩儿才要上台表演节目，他们必须先斩后奏。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三、二、一！深吸气，卖力扛起一张……一坨快鼓成球飞走的纸片。六条小短腿转得飞快，硬是把它拖出了热气球起飞的架势。


    他们逃离的过程颇为艰难，大半原因都得归结于修得过于庞大的座椅，以及对对只有几厘米高的乐高小人而言，无异于一条幽深峡谷的过道。


    想直达出口，需要瞒过众多人的耳目，攀上无数层比山高的台阶。乐高蝙蝠家族不惧艰险，可等他们好不容易终于上去了，坐在附近的某人可能只是随意一落脚，震动落到地面，效果便堪比突发地震。


    “稳住——！”


    “杰森！左边！左边！”


    “迪克，你踩到我了！”


    “那不是提姆的脚吗？！”


    三个人一路跌跌撞撞，险些被一阵空调风直接吹回出发点。


    就在他们累得快冒烟的时候，角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忽然放下手中的画笔，低头望向地面。


    “需要帮忙吗，小家伙们？”


    哦！运气真不错。乐高迪克敢打包票，这位乐于助人的老者一定和阿福一样慈祥友善，好像听谁说他是隔壁友商的——美国队长？他竟然是美国队长？！


    “需要！非常需要！感谢你的帮助，Cap！我们以后似乎有机会联动乐高复仇者联盟拍部大电影呢，您觉得《乐高DC×漫威：世纪联动》这个名字怎么样？”


    “荣幸之至。”老人眨眨眼，“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完成今天这部……噢，我明白你们想去哪儿了。”


    他将原本搭在膝头的素描本收好，又应乐高蝙蝠家族的要求，极为低调地屈身，藏起三个小不点，从只拉开一小丝门缝的通道口偷偷开溜。或许只有个别超人注意到了这儿的动静，但超人显然不会刻意告密。


    有了热心友商美国队长的帮助，原本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目的地，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到了。


    老人笑着把他们轻轻放到目标人物旁边，甚至十分贴心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张鼓得圆滚滚、看不出已经用过一次的纸片正对着对方。


    “加油，孩子们，祝你们好运。”


    “谢谢！”


    三人朝热心友商挥手，美国队长笑着挥手回应，很快便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个子布鲁斯待着的房间理论上离大厅够远了，墙壁疑似不够隔音，他们隐约还能听见老头子那极具穿透力的歌声。


    乐高杰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快点！再不动手，我们就真要被抓回去合唱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


    “提姆，撒拉或者那个没见过的‘你’不给使用说明书么，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


    一句话让乐高提姆陷入沉默。


    “她们没有提……但我相信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应当可以自由发挥。总之，先把这颗球——哦不，撒拉叫它‘礼装’——把礼装贴到大个子布鲁斯的脑门上试试？”


    大哥二哥将信将疑，他们还以为提姆真是空降的关系户，起码能知道点内部消息呢。说来也古怪，之前对这个总是很忧郁的老三莫名没多少印象，他们的记性明明没有差到这个程度。


    算了，趁有机会，现在跟老三打好关系也不迟！


    三人哼哧哼哧扛起礼装，熟练地往沉睡不醒的大个子布鲁斯脑门爬。


    这大块头似乎经历了一场彻彻底底的感化洗礼，即便仍在沉睡，气质也已判若两人。


    原本坚硬得像岩石的皮肤终于柔软下来，轻轻一踩便会陷出浅浅的凹痕。遍布全身的狰狞肌瘤与尖锐骨刺褪去大半，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乐高小人努努力也能看出“英俊”的碳基人类面孔。


    唯独有一点不太对劲。


    他的表情算不得轻松，眉宇间布满沟壑，眼睑覆盖下的眼球时不时颤动一下，似被噩梦骚扰，睡得极不安稳。


    乐高杰森在大个子嘴角一蹦，故意踏出一个约等于酒窝的洞：“早上看表情还挺安详的，这会儿又怎么了？”


    乐高迪克大胆揣测：“肯定是一个人待着太寂寞，他以前就这样，所以我们更得早点叫醒他。”


    “对！事后被那谁质问，我们就这么说。来吧老三，是时候动手了，贴！”


    啪嗒！


    跟球似的礼装正中目标眉心。


    三个小人见眼前光芒大盛，正欲举手欢呼，那光竟然只是象征性闪了闪，待它消失，仿佛依旧圆润的球再度出现，摇晃两下，压着大个子布鲁斯的眼皮就往下滚。


    “？？？”


    ……


    砰。


    砰。


    砰、砰、砰……


    不知从哪儿冒出的杂音，混进近在咫尺的篝火噼啪声，扰得人格外心烦，连带着沉甸甸压进眉心的钝痛，也一下一下地跟着鼓噪。


    蹂躏者却没有睁眼。


    他能“看见”的世界早已不再是一片焦土。


    起初是父母所在的家突兀出现，用一盏家灯驱散掉黑暗。他们朝他微笑，眼带期盼地等待着，他却呆呆地凝望前方许久，在父母以为他会上前时，沉默转身，独自走回荒芜的深夜。


    那之后，脚下的道路依旧漆黑而漫长，他始终独行。直到某一刻，路上开始出现别人。


    他们并不与他同行，甚至与他背道而驰，可每一个人，都会在经过时，希望为他留下一点什么。


    某个超人试着向他分享挽救生命的快乐；某个神奇女侠为他展示无数个走上歧路的故人，以及他们最终得以回头的结局，她发自内心为此感到幸福；某个蝙蝠侠、居然不止一个蝙蝠侠有镜头，他们想说的话大同小异。


    有朋友，有家人，乐高正义联盟的吵吵闹闹也在其中，说真的，他这一年里深受其害，已经几乎能够免疫了。


    他完全能明白他们的用意，恢复清醒后，更是由衷感谢……只可惜，这些都不是他需要的。


    蹂躏者最终在一处篝火旁坐下。篝火是上一个超人留下的，据说取自对方难以忘怀的温暖的一部分，坐在这里抬头远眺，可以隐约望见远处的麦田。


    又不知为何，身旁多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知道这种感觉。】


    他也一同凝视面前攒动的火焰，与蹂躏者不同的是，他会主动伸手拨弄燃烧不均的柴薪。


    【一觉醒来，世界变得陌生，熟悉的人都离我而去。他们觉得，我只是失去了空白的七十年，一切可以重新开始，而事实上，我失去的是那个会有人笑着叫我史蒂夫的世界，生活对我的意义已经彻底改变。】


    【或许我能以一个可以感同身受的老人的身份，劝解你向前看，理由是有太多人希望你能够重获新生，同时，你也拥有回头的机会……但是，你最需要的并非快乐，是吗，布鲁斯？】


    蹂躏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柴薪被烧得塌陷，他才缓缓开口。


    【……是。】


    【我已经……感受不到了。所以，我不需要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重新开始。】


    静静听着，确认结果已无法转圜，史蒂夫深叹一口气。


    【布鲁斯，赎罪和活着，从来不是一件互相冲突的事情，但，显然你很清楚这个道理。】


    【我只能请求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至少，为了那些始终没有放弃你的人……】


    【……】


    蹂躏者没有回答。


    但这一天尚未落幕的最后时刻，他的确抬起了眼睑——弹飞了三个比自家小鬼淘气一百倍的袖珍小鬼。


    “真醒了？我就说有效吧！之前迟迟没醒，一定是我砸得还不够……哎哟！”


    够了，力道完全够，那颗总算漏气的球就差嵌进他的脑仁。


    睡梦中，蹂躏者彻底恢复了正常人类的体型。


    又不知是哪个好心人早有预料，在床边贴心地放了全套衣物，完美贴合布鲁斯·韦恩的尺码。


    因此，他很轻易地重整衣装，弯下腰，拾取到三个在地上翻滚的乐高儿子。


    将儿子们揣好，下一步则是循声而去。


    很快，蹂躏者停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一线灯光穿过门缝，安静地流淌出来。


    他这次并没有迟疑太久。


    推开门，耀眼的聚光灯打在正前方。


    专门加高了不知道多少层积木的舞台中央，乐高蝙蝠侠高举话筒，披风飞扬，在全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陶醉地唱出了最后一句：


    “Leave one last light for the ones still finding their way home！”


    所有人激动起立。


    而最前排、最中央的位置，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布鲁斯·韦恩，像是有所察觉，保持鼓掌的姿势向后看来。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穿过灯影的干扰，狂笑——不，一个回头的布鲁斯·韦恩正笑着与他对视。


    “噢！！！！伙计们，快看谁来了？”


    “大个子，你醒得真不是……真是时候！”


    第348章


    那盏留给迷途者的灯， 最终亮了一整夜。


    “我知道狂……”


    “充电宝先生睡这么久早饿了吧，来来来先吃饭！吃完还能无缝衔接下一场。”


    本来一句话就能说完，奈何刚开口便被打断。


    “你们想要的坐标——”


    “吃口小甜饼啦， 阿福指挥爷爷做的呢！”


    又被打断。


    “……够了，我——”


    “人都到齐了对吗， 拍照留念一下？大家站到舞台中间，杰森们不要故意不小心挡到我们的乐高爸比，三二一，耶！”


    还是被打断。


    蹂躏者茫然地发现，醒来后的世界，跟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


    有他如今过于心平气和的缘故。都怪如今的他实在太过心平气和。


    换作从前，这群毫无分寸感的家伙早就该躺下一片了。如今却能一路忍到现在，论包容程度， 甚至胜过远在平行宇宙的有耳朵蝙蝠侠


    “……”


    “有耳朵是谁。”


    被迦勒底御主率领的一窝人簇拥到食堂， 紧接着又被拽回演播厅继续看表演，头顶先后长出乐高小人若干， 蹂躏者实在忍不住发问了：“充电宝又在叫谁， 我？”


    哎呀，我还以为他憋到最后都不会问呢。


    有好奇心是好事， 一直摆出无欲无求、急着到点打卡下班的模样才要完蛋， 可见我逢蝙蝠必取特别外号的策略正确无比。


    “充电宝先生， 转账五十万可听我详细讲述取名思路， 对扫这儿就行……您没有手机？啊， 我知道，我当然猜到了，你们出门连钱包都不带的，刚才只是跟您开个玩笑啦。”


    我把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的充电宝先生拉到第一排， 让他挨着布鲁斯坐下，正好精神状态都很美丽的他俩可以做个伴。


    “撒拉……”


    谁在叽叽咕咕，听不见。


    我扭头就跟充电宝先生说话：“您对可爱到能让人心里暖乎乎的动物表演感兴趣吗？重点是暖乎乎。”


    充电宝先生表情微变：“……”


    “其实原本的安排里没这一出，只是我们着实阻止不了小动物硬要表演，对了，也不是真的小动物——不感兴趣也晚了，因为他们已经来了！”


    充电宝先生的瞳孔收缩一毫米：“？！”


    尽情地用你们的可爱之处征服世界吧，以狼人小迪克为首的迦勒底儿童团！


    嗯，也许我得着重说明一下，小迪克最近出场率如此之高，没有特殊对待，没有开后门，全凭实力异军突起。


    这孩子实在太好用了，简直对蝙蝠侠特攻……别问哪个蝙蝠侠。


    我只说布鲁斯由衷希望看到你在舞台上大放异彩，小迪克便毫不犹豫应下，兴致冲冲排练了一下午。


    原定计划是由他独自登台，可大哥临时过来转了一圈，不仅慷慨借出他心爱的小龙作为迪克的表演搭子，还说服无所事事的我弟跟小杰自愿加入。


    “我——们——是——被——逼——的——”


    我可怜的弟弟在龙爪下怪叫，引得前面快乐走钢丝的小迪克紧张回头：“小杰你还好……喂，你看上去不是挺好的吗！”


    “我也没说我不好啊！”


    红发小杰森一边喊，一边在半空中熟练调整姿势。


    原本还像个可怜巴巴的人质，下一瞬忽然腰腹发力，借势一个翻身，稳稳落到龙背。


    “哈哈哈哈！冲冲冲——！”


    小鬼得意地夹紧龙背，指挥大哥的龙调整方向：“再飞高一点！哇——撒拉！B！你们快看我！！”


    龙似主人，显然也是个惯孩子的，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尾巴一甩，驮着小杰满场盘旋，时而俯冲，时而拔高，甚至还十分配合地来了个空中转体。


    “呀呼——！”


    整个演播厅回荡着少年杰森中气十足的笑声。


    迪克放心了。


    迪克继续自己的表演。


    小狼人顶着两只毛茸茸的灰耳朵，尾巴甩得飞快，在舞台上伴着音乐翻来跳去，一会儿踩着积木高高跃起，一会儿抱住龙脖子借力翻滚，最后稳稳落地，骄傲地朝观众席挥挥手。


    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小比格，极其自然地融进迪克的表演，跟他一起乱蹦。那条挂起比格绰绰有余的狼尾巴随着动作左摇右摆，每摇一下，前排便有好几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观众默默捂住胸口。


    与此同时，舞台另一侧。


    冠蓝鸦小杰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费力地抱着一坨壮硕蝙蝠鸭。


    他面无表情，蝙蝠鸭佁然不动，鸭脸竟与他一般肃穆。


    “我们达成一致了，你不动，我也不动，就这样把时间混过去，行吗提姆。”


    首先它不是提姆，它只是一只有底线有操守的蝙蝠鸭——如果鸭子会说话，它一定会如是反驳。


    但鉴于鸭子不会说话，它只能深沉地抖抖翅膀，震得披风飞扬：“嘎。”


    一瞬间风头盖过小迪克，全场爆发出热烈喝彩：“好！！！”


    小杰：“……”


    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大家都很满意，那应该算浑水摸鱼成功不会被大哥揍了？


    ——要我说，小杰这么想才是该揍，怎么可以恶意揣测我们慷慨大方宽容善良的大哥！


    “所以你一定不介意悄悄告诉我，你都往礼装里塞了什么，对吧大哥？”


    我跟大哥排排坐，一边给儿童团鼓掌，一边跟远离大部队的大哥咬耳朵：“充电宝先生刚才装作不经意，偷看了你两眼呢……”


    大哥：“蝙蝠崽子，坐好。”


    大哥变了！他不再是慷慨大方最爱我的——


    “能猜到的事，少打听。”大哥训我。


    “对，你俩挨得太近了。妹妹，没有管你的意思，但你们确实太近了。”某个愚蠢的克拉克也跟着开口。


    没事了。这个讨厌剧透的男人坚守原则，我当然得配合。


    于是，假装不知道那个更加圆满的未来正在一点点靠近，也假装不会因为眼前这一刻而心生不舍，我把克拉克赶到右手边坐好，便彻底放松下来，安心欣赏起下半场表演。


    为了证明乐高正义联盟也不是只会围观鼓掌看乐子的一群家伙，他们同样准备了一份压轴节目。


    跳过死活不肯再登场的乐高蝙蝠侠，乐高超人带头开场，其余人负责特效和临场乱发挥……最后效果如何？


    我个人的评价是省掉资金，删删减减乐高大电影还能再拍一部。全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某位自称没兴趣的英雄最终还是被推上台中央，留下了足够让所有人津津乐道很久的黑历史。


    说实话，虽然对不起大家。


    某些观众的心并没能真正放在舞台上。


    我看见最老实的超人先生中途离开，径直来到第一排的两个布鲁斯身旁。


    不知道他跟充电宝先生说了些什么，原本安静坐着的布鲁斯微微一笑，起身，似乎想给他让出位置。


    然而超人先生只是笑了笑，伸手搭住布鲁斯的肩膀，自然而然地把他按回座位，自己坐到他左侧的位置。


    戴安娜也不知什么时候上前。她婉拒爷爷的让位，来到后方的位置，微笑着看着两个布鲁斯，又加入他们的交谈。


    来自不同世界、经历过截然不同人生的正义联盟三巨头，就这样再次坐到了一起。


    没说错吧，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布鲁斯。


    “Hi？Hello？麦克风测试？咳咳咳，是的，我是小丑，最后的节目属于我！”


    啊？今晚有这个环节吗？


    “警告你们别捣乱！……也别赶我走，听着蝙蝠侠——们，我一定要跟你们说点心里话。”


    好吧，看在你是乐高小丑，眼泪汪汪还挺可爱的份上。


    失踪大半天后，乐高小丑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站在乐高蝙蝠侠十分钟前登过的台阶上，整理了一下不存在褶皱的积木西装，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首先，我要声明一点，我没有准备煽情稿，因为我这种充满魅力、智慧、幽默的……你们确定在听？第三排左数第四的那只蝙蝠！再不认真我要生气了！小丑生气的代价很沉重，我保证你绝对不想——”


    “已经够晚了，小丑，你再不进入主题，没人会等你。”


    我敢打包票，这是Batman先生对小丑态度最为和煦的一集。


    虽说他一句话又把乐高小丑气得哇哇叫，但可这位号称邪恶的小玩意儿，本质上还是傻乎乎的，没用两秒就哄好了自己，大声嚷嚷不跟蝙蝠侠计较，接下来他要宣布的内容才是重中之重！


    “请说。”韦恩先生和颜悦色。


    乐高小丑受宠若惊，适应了好半天，才挥舞起U型手：“蝙蝠侠，你们知道吗？以前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


    “你阻止我的计划，我想办法让你的脸皱得更难看，多么完美的宿敌关系！”


    “但是后来，我发现了一件非常讨厌的事情……”


    语气陡然转低，乐高小丑忽然激动起来：“你！眼睛有问题的大块头碳基蝙蝠侠！你怎么可以忽略你优秀、迷人、幽默的宿敌，只对隔壁的傻大个儿耿耿于怀？”


    真相大白，原来他是冲着充电宝先生来的。


    充电宝先生面对乐高版宿敌激昂的指控，全程只有一个表情：“……”


    第349章


    “蝙蝠！你们辜负了我！”


    接下来的时间， 基本全部被乐高小丑絮絮叨叨的怨念占据。


    “对，就是‘你们’！我绝对不是那种会斤斤计较的小丑——”


    他抱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痛心疾首。


    “实在是你们太过分了！ 害得我这种优秀反派， 根本没有办法继续维持冷酷无情、阴险狡诈、令人闻风丧胆的人设！”


    “你们知道这对一个小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没有人搭理他，但这并不影响乐高小丑继续发挥。


    “超人到底哪里好？大都会来的乡下特产， 真的比我更懂你的痛苦吗？他知道你家孩子一个接一个离家出走时，你到底有多忧郁吗？”


    “哦不——”


    乐高小丑突然捂住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加令人绝望的事实。


    “我差点忘了，你们甚至愿意跟有头发的卢瑟做朋友！”


    “卢瑟？”


    他瞪大眼睛。


    “卢瑟！！！”


    乐高小丑受不了这个委屈，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哀嚎，凄惨的哭声绕着每个人的耳朵打转。


    别说，这小倒霉模样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惹人怜爱，我甚至一秒原谅了他竟敢提头发的事儿……没有暗示蝙蝠侠不是人的意思。我是指， 他差点就能撒泼打滚打动铁面无私的蝙蝠侠了， 真的，只差亿点点。


    “我们把这小东西带回迦勒底吧。”


    立马就有绝非蝙蝠侠的伙伴温柔建议：“迦勒底不允许小丑踏足， 但如果是他的话， 我愿意。”


    嗯嗯嗯，其实我也这么……


    “每天没事就用撬棍戳一戳逗一逗， 拆成无数块小积木再还原， 等他吱哇乱叫再甩到随便哪个老头子身上， 让老头子也吱哇乱叫最好——真信啦？开个玩笑， 哈哈。”


    好了杰森哥哥， 别吓唬多元宇宙最可爱的小丑了，我用零秒就猜出是你在拱火。


    他的地狱笑话刻意没放低音量，乐高小丑隔着几米远听见，当即信以为真， 积木腿打颤，惊恐地望向邪恶更胜自己一筹的反派红头罩：“你居然可以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太邪恶了，红头罩原来比小丑还要坏！”


    有头发的卢瑟就算了，在超级反派的大家庭里，他俩算是一个咖位，输掉不丢人，乐高小丑唯独不能容忍邪恶红头罩挑战他的地位！


    “你、你、你、你、你还有你！我知道你们都是红头罩，快上来，我，小丑，要赌上蝙蝠侠宿敌的尊严，跟你们一对一单挑！”


    被点名的复数红枣头：“？”


    托大红的福，他们居然也有被小丑指着鼻子骂邪恶的一天。


    莫名其妙混入其中的小迪克：“等等，我也要上？”


    也不是不行啦，只不过，杰森们会老实跟小丑单挑才怪，多大几个人了，围攻一个拇指大点的小人——嘶好丢脸，不会无辜的他必须加入吧？！


    正当小迪克为自己的一世英明而紧张时，他的英雄终于前来救他于水火。


    “这里不欢迎你，小丑。”


    乐高蝙蝠侠带着还没调整回来的摇滚腔闪现，二话不说将叽歪的宿敌踹飞。


    这一脚踹得毫不留情，全因乐高小丑明晃晃的算盘惹怒了他——乐高蝙蝠侠一点也不想变成没有宿敌的落单蝙蝠侠！


    “赶紧滚回哥谭。”


    翻译一下：还不回去，小丑要是跟迦勒底跑了，他怎么办？


    “……噢！Bat！”


    不是在叫某个代号Bat的提姆。


    乐高小丑被踹倒，在舞台上翻滚十圈，撞翻布景道具无数后利索起跳，激动地拍拍灰，又是一个精神抖擞的好小丑。


    他用丝毫不记仇、充满真挚感动的眼神告诉众人，乐高小丑跟乐高蝙蝠侠真的是双向奔赴：“你的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我收回前言，你跟对面那群碳基蝙蝠侠不一样，甜心，你还是你！”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念旧，跟你没关系。”乐高蝙蝠侠拒绝接收小丑的示好。


    可没用，乐高小丑不吃这一套。


    就像每一部合家欢的乐高大电影里那样，他负责制造让宿敌头疼的混乱，挨上一顿毫不留情的暴打，然后哭哭啼啼地请求和好。


    而蝙蝠侠总会在严厉教训完他之后，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个麻烦。


    好了，固定戏码上演，他们拥抱了，他们和好了，他们约定了，谁都不许在外面找别的宿敌，更不许不打招呼偷摸跑去迦勒底。


    ……多么感人的宿敌情谊啊！


    但也太小看迦勒底的主人了，难道我还不会一网打尽？


    迦勒底御主抹着假泪，带头站起身鼓掌，掌声很快传遍整个大厅。


    我敢保证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是快乐的，最后只需要主持人姗姗登台，宣布本次跨世界联谊活动到此结束，这场庆典就能顺利落幕。


    如果可以，我希望主持人还能再加一句，饱受磨难的人们，终于也在这个奇怪的世界迎来了最圆满的结局……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如此精彩的演出。”


    啪，啪，啪。


    在所有人的掌声消弭后，充电宝先生才缓慢地鼓起了掌。


    说这话时，他坐在原处，眉间的纹路压低了双眼。


    “在某个世界，蝙蝠侠也能和小丑做朋友。在更多的世界，超人并非无耻小人，他是值得信赖的朋友，是真正的正义的象征，我的世界，只不过……”


    ——不够幸运。


    这样想，真的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吗？


    或许吧。


    但他依旧无法原谅那个曾经轻信一切的自己。


    “不用同情，也不用安慰，是我自己接受了那个怪物的招揽，也是我亲手让无数无辜的世界走向毁灭。那些世界的超人是否无辜……我知道，可那时的我身心被痛恨占据，并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欢笑，信任，以及——爱。”


    “这些早已离我而去的东西，感谢你们还期盼它们能够回来。”


    不用继续说下去，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不能回来吗？”


    我完全不认同他的悲观，被判无数次死刑的小蝙蝠都能捞回来，充电宝先生好胳膊好腿地坐在这儿，不就是感化完成度近乎百分百的证明。


    剩下那一丁点进度条，只是被他自己卡在心里。


    “对我而言，到这里就足够了。”


    充电宝先生的固执程度，在布鲁斯·韦恩当中名列前茅。


    他不同意就近加入迦勒底，哪怕老板明说可以想办法给他开后门也不干。


    爷爷施加在他身上的宝具似乎并没能完全起效，一半原因，是他之前的状态太差，宝具效果需要时间维持，至于剩的那一半……


    他自己不愿意。


    濒临过期的海鸥洗洗刷刷，还能作为崭新的小蝙蝠找到归处，命真好；布鲁斯·韦恩还能见到另一个世界的父母，挺不错；朋友从未放弃与蝙蝠侠的友谊，那很好。


    但他只是看着。在还未经历死亡的沉眠的现在，他没有任何自己值得重获新生的想法，因为他累了。


    最后，充电宝先生爽快地说出了一个详细坐标，告诉我们想找海鸥寻仇就往这儿去，这次态度极其强硬，拒绝任何人再找借口打断他。


    “这个坐标他也知道，真实性可以找他验证，这混蛋老不老实，只能由你们自行判断了。”


    “不过，我在原始定位的基础上多加了一层掩护，传送过去能直达我设下的隐蔽落脚点，你们会需要我的帮助的，因为那混蛋的阴险超乎你们的想象。”


    “……”


    你到底多讨厌狂笑之蝠，至于每说几句话就拐着弯骂我一次吗？


    布鲁斯只想表示他无辜——好吧，他不无辜。


    好歹也算半个曾经的上下级，此时定位最尴尬的就是他，想劝劝不动，张嘴要挨骂。所幸蹂躏者对前上司怨念再深，倒也不屑于当众跟他撒气。


    这个急缺温暖的充电宝抗拒被充满电，只想追求解脱，这样的心态他最能理解。


    还有希望劝住他的人，或许只有托马斯了。这家伙心知这一点，刻意避开目光，心虚地不与就在身边的父亲对视。


    出乎他的意料，托马斯心境平和。


    “布鲁斯，如果片刻的安宁是你想要的。”


    他温柔地说：“爸爸妈妈尊重你的选择，孩子。我们保证，等你醒来，睁眼就能看见我们。”


    蹂躏者有些意外，古井无波的心中泛起一瞬波澜。他差点就要忍不住搜刮全身，把任何有可能帮上一点忙的东西撕下来留下，可是，很遗憾，他的确一无所有。


    “如果再次睁眼……”他不认为自己还有睁眼的机会，却不由得干巴巴地顺着话说，“嗯，我也那么期待。”


    “天亮之前——我很喜欢这个地方，能不能让给我，独自待一会儿？”


    幕布垂落，整个大厅一点一点归于黑暗，遮盖住那道孤独的身影。


    我特意走在最后，负责关灯。


    晚安，充电宝先生。最晚一个月后我们就能在迦勒底再见了，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太高兴……


    诶？他不知道自己必来迦勒底报道？大家都默认了，我居然没跟当事人说吗？


    算啦算啦，给他留个惊喜，我可真是贴心。


    第350章


    正所谓出来混， 总是要还的。


    狂笑叔叔蹦跶了整整一本书，连累无辜群众无数，也是时候把他下锅了。


    我大手一挥。


    “迦勒底， 全军出击！”


    “目标海鸥窝——今天谁都别拦我，我要立刻把海鸥薅成秃鹫！”


    我哥喊我先回来开会？还开什么会， 除非编剧部上下不想要年终奖了，依照正统热血漫画的套路，有老板兼主角亲自出马，接下来不就是走一波稍显曲折的流程，最后在欢声笑语中打出happy ending么？


    “问题是你们跟正统热血漫画没关系！你们是一向不做人的Detective Comics，出生在这儿的超级英雄能有好下场？虽然我们漫威也半斤八两就是了。”


    这时候也非要吐槽吗，一般路过考据粉，给点面子。


    “撒拉， 别难过。”


    我哥轻声说：“怪叫海鸥的事情反而可以暂缓， 那位布鲁斯的愿望实现了，迦勒底需要优先把最后一个圣杯回收。”


    看， 我哥竟然知道话里出现一个“充电宝”会影响气氛。


    ……


    管你们信不信， 都说充电宝先生迟早是我的囊中蝙蝠了，我也不是特别难过。


    他身上藏着一个圣杯， 却一直不用， 单纯的乐高小人压根不知道有这祸害人的东西存在。


    我还以为充电宝先生会把圣杯留到最后， 没料到他还是用了， 许下的竟还是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愿望……不， 其实是可以想到的。


    这或许是特异点受圣杯影响最小的一回，圣杯甚至没能趁机把他的愿望扭曲。


    众人离去后的大厅沉寂了许久，直等到积木太阳升至最高点，由东向西缓缓滑动， 我才重新回到那里。


    金色杯盏静静地躺在前排的座椅中，光芒依旧耀眼，仿佛一直都在，充电宝先生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他只许下了一个简单的心愿：让自己彻底沉眠，但别留下尸体因为这个为欢笑而诞生的世界，不应被真正的死亡染黑。


    乐高世界自然存在死亡的概念，不是有个地狱笑话这么说吗：即使在3＋年龄分级的乐高世界，蝙蝠侠依然会失去父母。


    但那是等同于世界支柱的背景设定，乐高伙伴们从未真正接触过生命意义上的消逝。


    说白了，充电宝先生装作自己一无所有、连生命都能毫不犹豫抛弃，实际上根本舍不得让乐高小人们难过，毕竟他们实打实地陪伴了他一年。


    事后迦勒底光跟他们解释，大个子布鲁斯为什么不再呼吸、为什么一动不动散发着奇怪的气味……等等，就得绞尽脑汁，更何况乐高世界并没有能够掩埋他的泥土。


    这么一想，他还挺贴心……才怪了！


    原以为蝙蝠侠就像长遍多元宇宙割不完的韭菜，前仆后继死掉后，还能迅速长出新的一茬，继续为正义献身。我深刻了解，早已习惯，情绪必定平稳。


    可我想多了。


    任何事态超出把控，都会让我极度不爽。


    我！发自内心！讨厌布鲁斯·韦恩们这死都怕给活人添麻烦的行为！


    直视我的眼睛！对，就是你布鲁斯！你以为我冷了你半天，酣畅淋漓骂完充电宝先生就会放过你吗，我可没忘记你的种种前科呢！


    又及，干脆挑明了说吧，迦勒底开会还能开什么，讨论接下来你怎么名正言顺地、高效快捷地找死，在友谊羁绊的欢送下，一气呵成带走怪叫海鸥。


    因为杀死狂笑很容易，至少对如今的我而言，只要准备充分，对付一只从巅峰实力跌落的海鸥轻轻松松。


    艰难的是，杀死一个与布鲁斯共享灵魂、共享诞生起点的存在。


    只要布鲁斯还存在，狂笑就永远有重新归来的可能。


    蝙蝠侠们争执不下的就是这一点，他们试图想出绕开布鲁斯、尽可能十全十美的方案。可我的时间很宝贵，才不会把它们浪费在无尽的车轱辘话里。


    “——如果我说，我现在彻底洗心革面，没有半点以一换一的念头，尊敬的撒拉·韦恩小姐，您还愿意原谅我吗？”


    紧随身后刻意多出的脚步声，布鲁斯的忏悔在走廊间回响。


    情绪十分饱满真诚，编瞎话糊弄我的概率小于10%，放在他身上，算是奇迹再现了。


    可我是这么容易被打动的人？


    我面不改色，抱着圣杯往主控室去，鞋跟敲在地板哒哒作响，听在心中有鬼的个别人耳里，约莫成了宣告死刑的丧钟。


    “个别人”默了半晌，脚步却很诚实地没停，保持离我两步远的频率，匀速跟紧……


    哼，愚蠢的小蝙蝠，想不到吧，你的预判正中我的预判的预判。


    我猛地转身，突破光速的一脚下去，跨越不过两步远的距离，正中布鲁斯的鞋面——


    他居然不躲不闪，等着被踩。


    “啧。”


    一位稳重的御主发出不满的声音，把并没有打算踩实的脚收回。


    “知道吗，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需要修正。”


    我严肃命令：“我是个成熟的老板，而你，布鲁斯，不能还把自己当成天天哄笨蛋小女孩的小蝙蝠，遇到事儿第一反应先求饶，再随时准备顶嘴。”


    结果布鲁斯擅自过度解读：“你承认自己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


    我缓缓眯起眼。


    很好。


    一句话，直接让忏悔现场滑向了另一个危险领域。


    “看来刚才那一脚还是应该踩下去，你过来，我马上补。”


    “饶了我吧。”


    一点不老实的这家伙笑着……不，极其僵硬地说。


    “原谅我现在笑不太出来，笑出来了也会很丑陋，就不让你看笑话了。”


    在大家热闹欢聚的时候，布鲁斯还是悄悄脱离团队，跑到他的蝙蝠洞待了一会儿。


    再出现时，也就是现在，他的形象实在说不上良好：眼里写满疲倦，脸色白得渗人，若非还有闲情给自己换身齐整西装，勉强还有个人样，我保证第一时间喷他一脸海鸥专用消毒剂。


    皱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通，我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不会吧不会吧，接下来真的要上演我一心想删除的情节吗？”


    “嗯？”


    “你白天装作若无其事，晚上等所有人都解散，躲在房间里准备自我了结，我英勇地来了，我冷酷地抱住你，对崩溃的你说，别着急，叔叔，把另一个你干掉再去死。”


    “嗯哼，是你会说的话，不过场景竟然不符合，回我房间重来一遍？”


    “最后的剧情是你和我抱头痛哭，隔天杀入海鸥老窝，你背着我，利用我哥的宝具回到起点，来了个真正意义上干脆利落的自裁——哇，完完全全是布鲁斯·韦恩能干得出来的精彩操作呢，回头还能在字幕下加一句致敬fate grand order第一部 终章。”


    “……”


    “怎么不吭声了，致敬就致敬到底呀，趁今天还有空，抓紧时间转行跟爷爷学习，在迦勒底兼职当个医生如何？”


    我语气真诚，保管不掺杂攻击性奇高的阴阳怪气，布鲁斯听得面如土色斗志全无能怪谁，怪他自己实话过敏呗。


    可以预料到的是，若非达菲哥神一般的操作横插一脚，现实多半会朝着我看似随口胡诌的路线发展——我哥堪称作弊的宝具多好用啊，是不是？


    老板买下了某手游的版权不假，可谁允许他毫无新意地照抄手游的剧情！


    被我用眼神逼问的男人噎住，憋了半天，装模作样把背头抓乱，还是无从辩驳：“我承认，以前确实考虑过……嘿撒拉！那得是第三特异点还没修复之前的事了！此时此刻我绝对没这么想。”


    “第三特异点？”我大怒，“等于我哥刚暴露，你就惦记上了他的宝具，无期徒刑！”


    跟这家伙没话好说。我转身就走。


    布鲁斯倒是立马跟上。


    他约莫是吃到了点教训，起先照样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保持一步半的间隔绝不缩短，后来疑似突然开窍，默默加快步伐，终于慎重地与我平齐。


    对于这擅自进入他人眼角余光的行为，我先是冷哼，随后看在过往情谊的份上，暂时把无期改成有期，暂定三……五天！


    “你打算把圣杯送回主控室？”这人又开始没话找话。


    废话，不送主控室摆一排，难道就地送给他吃掉么。


    “其实，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关于圣杯的秘密……”他锲而不舍。


    我反应平平：“哦，如果你想说圣杯是海鸥利用黑暗多元宇宙的碎片，结合他自己分割出的力量捏造的产物，节省点篇幅，明摆着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来的还用猜？


    “如果我再补充一点，利用它們，我找到了可以彻底掐灭怪叫海鸥死而复生可能性的方法，并且，在这一过程中，不会有任何一个蝙蝠侠受到伤害——”


    “？”


    我只顿了一瞬，下一刻便恶狠狠瞪他：“下一句话是蝙蝠侠里不包括你，你是掺水的布鲁斯不是纯正的蝙蝠侠，还是人格蒸发也等于没收到伤害，台词我帮你想好了，你自己挑。”


    “不不不，这一回不玩文字游戏，也没有任何隐瞒的细节，我很认真。”


    “撒拉。”


    他很少这样严肃地叫我的名字。


    “你知道狂笑为什么要散播这些圣杯吗？”


    “恶心全世界。”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备用能源，复活媒介，以及，等着迦勒底收集完毕，好反向入侵迦勒底。”


    “不完整，但方向没错。”


    布鲁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怀里的金色杯盏。


    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圣杯表面泛起一阵微弱的光。


    我眉头一跳，刚想把他乱来的手打掉，就听布鲁斯低声道：


    “狂笑希望把代表他的过去的我，干净地分割出来。他这么想，却没能做到，当时还残留了一部分东西。”


    走廊里的灯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狂笑切掉了那个曾是蝙蝠侠的自己。


    可他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过去一并丢弃。


    那些曾经组成布鲁斯·韦恩的东西——


    经历、情感、做过的选择。


    全部被他拆散，藏进了暗如泥潭的圣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