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都会是猫咪的城市, 那哥谭属于谁?
游轮靠岸前,克拉克不小心将自己的疑惑说出了口,引来了大家——其实只有他和撒拉——的激烈讨论。
撒拉想都没想:“蝙蝠!”
她把头顶的小蝙蝠抓在手心, 又高高地将他举起,仿佛要立马送他登基:“哥谭只有蝙蝠, 大蝙蝠,小蝙蝠,汉堡蝙蝠,咖啡蝙蝠……”
小蝙蝠气息微弱:“我讨厌蝙蝠。”
撒拉立刻改口:“我错了,你不是蝙蝠,是我最最最喜欢的布鲁斯,哥谭全是布鲁斯!”
克拉克心想,那可比全是蝙蝠恐怖多了, 呃, 这是能说的吗?
他对哥谭有些依稀的印象,那似乎是一座阴沉的城市, 与一海之隔的大都会正相反, 近乎终日不见阳光,说成蝙蝠们的城市好像也不突兀。
那里或许会扎满哥特风格的重重钟楼, 檐下的狭长黑影远看以为是幕布, 近看就会发现是一只只倒挂着的哺乳纲翼手目小型动物, 密密麻麻的咀嚼声顺风而来, 阴影之下便是堆满骨头的万丈深渊。
克拉克被自己离谱的想象吓到了, 继而愧疚,他不该因为某些偏见,就对邻城戴上有色眼镜,相比之下, 撒拉就要自然得多。
“撒拉,你之前来过哥谭?”他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哪里不对,“哥谭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
“哥谭啊,我当然记得,是废墟呢。”
“啊?”
“什么都没有,一个人都不在,关键是,唯一的冰淇淋机还坏掉了……希望这里的能好好的!”
“抱歉,我……”
听不懂?
哥谭被浓稠的灰雾笼罩,随游轮的靠近,才吝啬地缓慢露出真容。
稍稍靠近,一呼吸,鼻腔便塞满了化学试剂尚未完全降解的烟尘。
克拉克原本还抱有希望,最后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撒拉才是对的。
哥谭是一座废墟。
大都会的灯火通明照不见它,直至真正步入其中,才能发现城市早已死去的尸体。
韦恩大厦轰然倒地,路面与楼房塌陷至极深的空洞,埋藏了无处可逃的人们。疯子们的狂欢被大火顷刻吞没,化工厂在爆炸中只余灰烬。
然而——过去了这么久,彻底安静下来的废墟依然没能得到安宁。
它被不知名的巨手粗暴推倒,并扯断深处苦苦支撑地基的枯死的枝蔓,最后,一座名为“哥谭”的剧院从天而降,取代了原来的它。
剧院偌大的舞台覆盖了城市的全部范围,沉沉地将废墟压成齑粉,红色与白色从边缘溢了出来,流淌过的纹路宛如贺喜的彩带。
撒拉心心念念的冰淇淋机肯定没能幸免于难,但是没关系,舞台上长出的新哥谭一切应有尽有,包括人。
人们按照已定的规则散漫地行走着,将舞台的各处缝隙填满,除却面部与关节处明显的机关痕迹,他们就与活着的人无异。
“发生了、什么?”
那搅乱脑髓的铮鸣又来了,克拉克的双眼如火烧般剧痛 。
他抓住想往前走的撒拉,不自觉用力的手捏出咯嘣响,就是不肯放开。
舞台上的人偶却发现了他们,无论男女老少,一颗颗僵硬的脑袋“咔!”地扭动,齐齐带上热情的微笑,朝他们迎来。
“你好啊,外乡人,第一次来哥谭?”吊儿郎当的流浪汉率先来到面前,齐整地露出掉了两颗的黄牙,材质能一眼认出是粗糙磨过的木头。
他做作地弯腰贴近,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放轻松些,全新的哥谭,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这里已经没有贫穷。”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微微昂首示意。
“饥饿与痛苦也无处可寻。”学生模样的少年脸上写明了炫耀。
挥舞着今日晨报的卖报男孩儿毫不客气地跑来,几乎将报纸糊到克拉克脸上:“韦恩拯救了我们,哥谭的废物宝贝成了救世主!多震撼的新闻啊,真的不买一份吗,先生?”
“不、等——”
克拉克无法呼吸,下意识想要推开它们,可人偶已然将他与身边的同伴包围,一只只粗糙的木头胳膊在眼前疯狂挥舞,一张张僵死不变的面孔阴魂不散,他们哈哈大笑,热情招待,笑声几乎令他窒息。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堵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去尽情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一个熟悉的、浮夸的声音突然拯救了他。
“谁来了?哦!韦恩先生!”
“没有你的夜晚怎么能称得上美好,我们走吧,甜心~”
“天呐——我们的救世主,布鲁斯·韦恩!”
人偶惊讶,人偶喜悦,无数声音汇成嘈杂的海洋,使得这个光怪陆离的“哥谭”越发像一场闹剧。
聚光灯开启,集中于万众瞩目的一点,应景的音乐亦及时播放。
“很高兴见到你们——好了,朋友们,招待远来的客人是我的责任,你们可别捣乱了。”
又一个西装笔挺的人偶轻易拨开人群,向外来者礼貌致敬。
他的鬓角微染白霜,看起来已不再年轻。他笑起来时,蓝眸被细纹围簇,却丝毫不显苍老,仿佛岁月被那双眼中的蔚蓝深情所迷惑,竟不舍得多加流连。
“我想,我不必浪费时间自我介绍了。”
名为布鲁斯·韦恩的人偶挂着浮夸的笑容,将手覆在不再有心脏跳动的胸前,直挺挺地弯下腰,复又笔直地将上身抬起。
人偶张开双臂,用夸张的语气,向世界宣布:“欢迎你,女孩儿!欢迎你,【】!欢迎来到我的城市,我的哥谭!”
而在无人觉察的阴翳里。
一只蝙蝠蹲在舞台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他是黑夜的化身,是死去哥谭的遗泽,却被崭新的哥谭刻意遗忘。
当虚假的人偶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便没有人能想起他。
除非——
“布鲁斯?”
此地唯一一个不受任何外物影响的人挠挠头,对此情此景深感疑惑。
“头发白了的布鲁斯?年纪比韦恩先生还大的布鲁斯?又又又一个布鲁斯?奇怪,布鲁斯到底能有多少个?”
算了,大概能有很多很多个吧,哥谭果然全是布鲁斯。
少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开开心心。
她一开心,正处于惊慌失措中的克拉克就彻底拽不住她了。
他一个脱手,撒拉就化身飞旋的陀螺,乐不跌地冲向人偶布鲁斯,甚至因为冲得太猛,甩飞了脑袋上的小蝙蝠·布鲁斯本尊:“布鲁斯布鲁斯!老了的你变得有些不一样啦,但还是很好看!让我替你看仔细点——”
对方诡异的笑容弧度拉大,也张开手,等待她自投罗网:“让我抱抱你,可爱的女孩儿。”
“不!回来!”
“不用管她。”
没时间怒斥突然变得冷心冷情的大蝙蝠闭嘴,克拉克目眦尽裂,伸手想抓她却没抓得到,只能眼看着少女异常激动地冲歪了道,没能及时刹住车,导致一头撞上那个诡异人偶的胸口,将对方——
砰咚哗啦轰!
人偶布鲁斯腾空飞起,撞上十几米开外的塑料做成的大楼外墙。
结结实实摔落之时,塑料道具大楼塌了一地,人偶的木胳膊木腿哗啦散架,做工相对精良的英俊木头脑袋脱离躯干,轱辘轱辘滚出去了老远。
那颗自由了的脑袋怒目圆睁,凝固的表情颇有死不瞑目的懵逼和震撼。
广阔的舞台哑然失声。
其他人偶呆滞着目睹了一切。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凄厉的尖叫。
一秒之后,全体人偶作鸟兽散,速度不够快的干脆自己掰掉自己关节不灵活的腿,倒立着飞速逃走,生怕慢一步也得散架。
克拉克:“………………”
“撒!!!拉!!!”
抬爪接住喷火小蝙蝠的大蝙蝠:“我说了,不用。”
蹲在舞台最高处的缺耳朵蝙蝠:“……???”
……很好。
除了猝不及防。
吓飞魂的新哥谭又紧急把他给想起来了。
十分钟后。
从高处滑翔而下,一只缺耳朵蝙蝠正式出现在舞台之上。
蝙蝠用漆黑翅膀包裹住自己,开场白依旧阴沉沙哑: “我就是蝙蝠侠。”
克拉克努力组织语言:“恕我冒昧,您难道不是……我的老板?”
当然了,老板也不是不可以是蝙蝠侠,但问题在于——他们都是一个人了,有话当面说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把他从大都会支使到哥谭来采访?!
缺耳朵蝙蝠:“我直到现在才是。”
情况太复杂,他不想解释自己的意识被拆成了两个身份,其中仇恨【】的人偶布鲁斯占据了主导,化作剧院的新哥谭迫不及待要为迷惘的【】准备一场精彩戏码,试图以最大恶意将他永远留下。
一旦踏入其中,【】是不可能那么快脱困的。缺耳朵蝙蝠作为 能够独立行动的那份意识,只能引导他们前往哥谭,暗中提供协助,以求最后如愿抢回主导权。
这是理论上的发展,几乎不可能出现偏差。
然而,关于离奇出现了蝙蝠侠都不能掌控的意外这一点——缺耳朵蝙蝠侠无话可说,过程不重要,跳过得了。
他仿佛没看见地上碎成零件、如今正被罪魁祸首大呼小叫抱住脑袋的人偶布鲁斯,径直切入正题:“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可以开始采访了。”
克拉克:“啊?嗯?这就开始?”
没学过,他不会啊!
缺耳朵蝙蝠:“直接问。”
他的语气透出明显的焦躁,按理来说应当再追加严厉的催促,可不知为何,蝙蝠只冷冷地瞪视,就是不肯再开口。
克拉克忽然感到了冷,冻得他四肢有些僵住。沉默等同于无形的压力,冰冷刺骨,却能与脑中萦绕不散的杂声抗衡。
与他一路同行的大蝙蝠明明早就口吐人言了,此时居然也像突然丧失语言能力般,对他下意识的目光探寻无动于衷,仅仅是在等待。
克拉克再次抬头四顾。
头顶的聚光灯是“哥谭”的太阳,即使再亮也带不来任何温度。四周仿照街景的布景粗制滥造,要么是塑料要么是纸板,逃走的人偶们已不知去向。
一前一后两只直立的大蝙蝠如同复制粘贴的影子,除了克拉克自己,这里只有他们最真实。
他们在等一个提问。
仿佛话音落定,幕布就会重新拉起,而克拉克·肯特,也会回到被自己遗忘的位置。
——【】,你还在犹豫什么?
克拉克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不,我没有犹豫,我非常想要知道真相!但是……
——但是?
但是什么?他想说,却莫名说不出口。
因为此时不仅是骤然狂躁的杂音喧嚣,疯了似的拖拽着他,还有一股极度晦涩的悲伤,一种不祥的遗憾,它们虽然存在,但着实太过渺小……在真相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可他就是没法放下。
蝙蝠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多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谴责,愧疚在克拉克心底疯长,他支撑不住,几乎就要动摇。
“好,我问……”
“诶?【】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个少女永远会不合时宜地打岔,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在前面捡起人偶灰扑扑的木头脑袋,自顾自研究了一阵,估计是觉得修不好,干脆无情地将脑袋丢那儿不管了。
“你的记性可真不好呀,还好我记得住。”
撒拉一点也不见外地请求道:“缺耳朵蝙蝠侠先生,能不能拜托你帮【】先生修好他的留声机?听不了留声机,他都没精神拯救世界了。对了,说好的冰淇淋呢?便利店里的冰淇淋机是假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认为自己被骗了的少女耿耿于怀,甚至转头就开始撺掇克拉克:“他不给修我们就不理他了,唔,光修好还不行,他得再送你一个新的!”
克拉克有了和自己站在一边的盟友,多了一分底气,也敢显露自己的委屈了:“不用送我新的,帮我把留声机修好就行,我舍不得她,还有玛莎。”
撒拉:“新的那个给玛莎用,以后你一只耳朵听一个声儿,刚刚好!”
克拉克:“!有道理,那我就,真的再要一个新留声机?”
“还要全哥谭的冰淇淋!”
“好!”
大狗得寸进尺,小狗狗假虎威,蝙蝠们严重怀疑【】也被少女带得降智成了五岁。
关键时刻还是得小蝙蝠上,他已有丰富的讨价还价经验:“先干正事,我们给你修,保证修好,还会准备好新留声机和冰淇淋,每种口味都备上,成交?”
“成交!”
撒拉很好忽悠,克拉克看着她那赚大了的欢快模样,亦觉得满足。
杂音与遗憾对他的影响悄然溃散了。
冥冥之中的使命感得到响应,仿若命运总会推动他走到这一步。
克拉克开始了他的“采访”:
“请问,蝙蝠侠先生,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方说:“我以为你会先问大都会。”
“答案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克拉克苦笑。
他的手里没有录音笔,说话别扭,穿得一身简朴,头发乱糟糟,一直忘了梳理,十八岁时的面庞写满青涩,怎么看都是一个承担不起重任的年轻人。
“我以为自己一直待在农场,除了走不出麦田,世界永远和平,可我错了,人们不会突然变成猫咪,哥谭不可能被人偶占领……”
他沉思着,黯淡的蓝眼里渐渐有了亮色,不知是点燃了决心还是泪光的反射,亦或者两者皆有。
终于,他挺起脊背。
“请回答我,先生。我想,你应当是唯一见证了全过程的人。”
“请告诉我,我,做了,什么?”
嗡嗡。
嗡嗡嗡嗡——
伴随他迫切的疑问,脚下的哥谭舞台陡然震动,虚假的布置被震碎,哗然倒塌之后,新的造景拔地而起!
细长的钢筋裹挟水泥墙旋转飞舞,转瞬间便在舞台上堆叠起监狱的狭小隔间,将晕头转向的克拉克——不对!撒拉也进来了!——关在里面。
多余的场景与角色被尽数撤去,蝙蝠的声音渐行渐远:“扮演下去,经历下去,你会看见答案。”
“扮演?我要扮演谁?等等——”
砰咚!
巨大的关门声从背后传来,吓人一激灵,宛如某场戏剧正式开演的提醒。
克拉克如梦初醒般跳起来,脚后跟重重撞上被定死在原地的凳椅。
黑暗在他眼前短暂降临,很快就被黯淡的灯光驱赶,他呆滞了数秒,方才意识到自己面前是一张透明的隔离墙。
刚拨通的通话器被他甩开,险些砸到地上,正随着连接线来回弹跳。
他第一时间将不知为何也被拖进来的撒拉护住,无暇再将听筒捡起,视线像是也被钉住,直直穿过隔离墙,停顿在那个坐在会见桌后的犯人身上。
离他几米远的犯人身穿不合身的囚服,双手戴着手铐,头发被全部剃掉后的头皮留下一片青。他低着脑袋,整个人落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如果以为,这是一个颓废的罪犯,那就大错特错了。
那颗耷拉下去的光头半晌不动,一道极端平静的声音却突破话筒与隔离墙的限制,清晰地传来:
“别想让我抬头,我可真是讨厌你这张脸,看到会吐。”
“你这个洋洋得意、傲慢狂妄的垃圾。”
突来的人身攻击,听得克拉克皱紧眉。
他不觉得愤怒,反正早就习惯了,唯一的反应是高度紧张,仿佛能提前预料到,重头戏就要来了。
果然,对面一转攻势,语速加快,恶意满溢:“自以为是的怪物总会露出他阴险的真面目,是不是?我可太了解你了,克拉克·肯特,你那半吊子眼镜遮不住你丑陋的内心,你想自由,你早就想放纵,把地球驯服成你快乐的羊圈。”
“这个啰嗦的光头是谁?我讨厌他!爸爸呢?布鲁斯呢?”
撒拉极其不安,询问的声音充满厌恶,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明显表现出除快乐以外的情绪。
克拉克小心地按下她的脑袋,不让罪犯看见她。他将答案随怒火咽下,喉中逼出警告:“住·口。”
然而,对面的罪犯丝毫不介意有无应和,他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可自拔。
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它留着漆黑的长指甲,被锁链缠绕的手腕突出了皮包骨的效果,过分纤长。
手的主人旁若无人,将一盏古朴的金杯摆在罪犯身前的桌面。
克拉克怎么也看不见那个多出来的人是谁,他被这突来的异像惊得毛骨悚然,极大的危机感降临,而他竟然无法应对。
罪犯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盯着面前的金杯,自言自语:“愚昧的世人只知道颂扬你,忽略我发出的警告——哦,可怜人,他们当然会后悔。”
唰,他猛地抬头,血丝纠缠的眼球隐隐凸出。
这个疯子用力眨眨眼,有些遗憾地晃晃无法挣脱的双手,旋即摇摇头,朝前方拉扯出一个梦魇般的神经质笑容:“一个小小的尝试,一个万众瞩目的考验,谁知道圣杯是不是真有用呢?你得交出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卷来,我很、唔,非常期待!”
克拉克怒吼,重拳砸上厚厚的隔离墙:“你不能这么做!卢瑟!!!”
“嗯?我很啰嗦吗,可我从不和不礼貌的白痴说话。”
对方神神叨叨地岔开话题,忽又重新扭回来:“你是例外,女孩,你很聪明。”
“莱克斯·卢瑟——记住这个智者的名字。”
疯子漏齿一笑,嗓音低沉:“我会证明我是对的。”
下一瞬,金杯被他大笑着甩臂砸落,无人来得及阻止!
咔、咔咔、咔咔咔……
让人毛骨悚然的脆响骤然而至,不只是杯盏的落地声。
世界线轰然变动,克拉克与撒拉无从抵抗地被卷入其中,舞台再度变化。
“Just a surprise。”
不变的黑暗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轻声宣布。
随后,他愉快地笑了:
“ha ha ha ha ha~”
第24章
“……男孩, 你就是我们的新同伴,你的能力是?”
“呃、唔……撒拉?撒拉!还好你没事……不、抱歉,请问你……?!”
克拉克陡然回神。
烂成碎纸的思绪勉强拼凑起来, 此时的他错愕发现,除却自己仍以庇护的姿态紧紧抱住撒拉, 四周的景象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女人美丽不失英气的面庞占据视野中心,她与他保持着不会激起警觉的距离,眼里却写满关心,显然她就是最先询问他的那个人。
“你——”
克拉克如鲠在喉。
他错愕的目光先后扫过女人身上威风凛凛的盔甲,女人背后那几个全称得上奇装异服的人,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被卷入了什么魔幻舞台剧后台。
“放轻松,”女人瞬间察觉到他的僵硬,理解地笑了笑, “这是基于我们此前素不相识的询问, 涉及你个人隐私的部分可以不透露。但,战前必要的了解, 有助于战场上的默契, 你觉得对吗?”
“我——觉得很对。”克拉克反应过来了。
他和撒拉此时站在不知谁的秘密基地内,内景看起来有点像电影里的飞船, 或是哪个绝密研究所的……呃, 治疗室?他看到有人在几层台阶下的凹陷空间里泡着水, 身体起起伏伏, 一副急需唤醒的样子。
奇装异服人士们在旁边翘首以盼, 顺便提前做好作战计划,半吊子团队要先从互相了解开始。
克拉克当然看得出来,周围所有的高科技设施全是纸糊的,细看完全能发现纸板表面粗糙的孔隙, 唯有或是紧张地走来走去、或是抽空和他说话的人们有着清晰的轮廓。
他们面上无异,四肢却有着人偶标志的木制关节。
……一切均介于真实与虚假之间,他果然还没有离开舞台。
好在克拉克在莫名的失落后想起了蝙蝠的提醒,他重振精神:扮演,经历,坚持到最后。
“您好,我是克拉克·肯特,我的能力……”
克拉克拘谨地打了声招呼,随后就在具体介绍上卡住了。
他目前会飞没错,但除了能飞以外,也没有别的特别之处了,在战场上——他有预感会是一场极度艰难的战争——用处不会太大。
而他的“同伴”,看上去一个赛一个厉害。
是的,克拉克的气势低落了下去,他难以想象身为普通人的自己要如何完美地“融入”这个团队,这比从乡下来到大城市还要格格不入。
“【】先生真是的,你是什么记性呀,这都能忘。”
出乎意料的不满声音出现,原来是撒拉在扭动,几下就要挣脱出来,嘴巴飞快吧嗒吧嗒,仿佛替他报了一堆菜名:“他会飞,眼睛会放射线,一口气能把人吹出老远,哦,他还是钢铁之躯,怎么都咬不动的!”
克拉克吓一跳:“我不是我没有?!”
英姿飒爽的女人居然信了:“太棒了!那可是个不得了的助力,欢迎你加入,克拉克。还有你呢,女孩儿,我该怎么称呼你?”
撒拉不知何时从他的胳膊底下滑出,熟练地抱住女人纤细而有力量感的腰身,歪歪脑袋靠住她,满脸乖巧听话:“我猜你是戴安娜女士对不对?我叫撒拉,另一个世界的蝙蝠侠是我爸爸。”
“哇哦,真没想到……”
被称作戴安娜的女人小小地惊呼,反手环住红发女孩,自发带入了宠溺小朋友的长辈身份:“很高兴认识你,撒拉,跟我多讲讲你爸爸的事?B,你也该来听听。”
冷静之声从旁递来:“现在没时间关注这些小事,别忘了你的自我介绍还没开头,女侠。”
“好吧,我们世界的蝙蝠侠总有些过分严肃。”女人看向克拉克,友好地伸出手:“神奇女侠,宙斯与希波吕忒之女,一位战士。”
克拉克匆匆与她握手,接着在神奇女侠的介绍下,先后正式打量向其他人。
“闪电侠,速度最快的男人。”
配色很像番茄炒鸡蛋的年轻人活泼地朝他挥手:“嘿,也就那样。大个儿,忙完这件事我们去赛跑如何?”
“钢骨,海王,也是为抵抗外敌而来的援军,他们的能力由他们自己说明。”
半生化人与赤上身的魁梧男子侧首,不算热情,但也并不冷漠地朝他点头,附加简略的介绍。
“最后一位,你们知道的,蝙蝠侠。”
不容忽略的黑漆漆抱臂,浑身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巴。
克拉克和撒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头顶那只还没消失的蝙蝠尖耳朵上。
没有缺耳朵的蝙蝠侠不知己对两人审视了多久,最终结果大抵的是不错的。
因为他发现这一大一小瞅着自己的表情震惊得不可思议,个别人还有痛失了一个亿的心痛,他不能理解,眉头皱了皱,而后居然开了一句缓和气氛的玩笑:“我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我很富有。”
克拉克瞳孔地震:蝙蝠侠不是缺耳朵蝙蝠!他竟然是个人!能用眼神杀死我的活人!
撒拉无声尖叫:蝙蝠侠居然说他很富有!我不信!爸爸连能量棒都要抢Bat先生的,他不可能有钱!
蝙蝠侠:“?”
还是理解不了这两位卧龙凤雏的脑回路,蝙蝠侠果断放弃。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到平台之下,同时向完全是凭空加入的“新人”们布置任务:“你们不熟悉对手,暂时不需要加入作战,优先听我的安排。我们正在用母盒复活【】,如果敌人提前来袭,我们在战场上分身无术,你们就负责帮助他清醒。”
“好的。”克拉克稀里糊涂地应下。他也顺着蝙蝠侠的视线往下看,可是,那具渐渐沉下的尸体被水纹遮盖了面貌,实在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便是如此,他按捺不住好奇,冒昧提问:“尸体,能够复活?”
蝙蝠侠的声线低了下去:“尽力一试。”
还是撒拉:“那肯定啊,不然我们是来干嘛的。”
这般自信满满,让蝙蝠侠都不禁多看了她一眼,神奇女侠摸摸少女的头,闪电侠笑着说他也这么想,其他人没说话,但神情皆轻松了不少。
克拉克其实还有问题想问,全部围绕水底那具尸体,比方说对方是谁,为什么会死,他们又为什么非要把死者复活……
逝去的那人自己愿意回来吗——这个突然跃出来的疑惑吓了他一跳。
他想吗?
克拉克不自觉地沉吟。
大家不知道他在困扰什么,但都知道他是个菜鸟。
战斗经历丰富的神奇女侠主动向他传授经验,只会飞也没关系,机动性够强,可以选中最佳时机给烦人的敌人狠狠一拳。
闪电侠以稍微有一点点经验的新人前辈身份搭住他的肩,在他耳边小声说,一拳砸歪了也没事,反正你速度快,你速度够快吧,哥们?
钢骨不善言辞,默默表示自己会尽力支援,有麻烦丢个眼神提醒一声。海王眉头一紧,想不到自己能传授什么,总不能现场教新人游泳……好吧也行。
“假设你目前还是个旱鸭子,以后可以交给我。”
狂野猛男干巴巴的声音引来众人善意的笑声。
该蝙蝠侠发话了,蝙蝠侠有无穷无尽的教训可说。
然而,这次的蝙蝠侠话意外地少。
将蓝眼睛与所有情绪隐藏在面罩下的男人缓缓开口,意味深长:“我只能提醒你,不要飞得太高,你爱的人在地面,你总会落地。”
在简单的互动之后,对彼此都熟悉了些的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仿若静待太阳升起。
这时希望仍在燃烧,每个人的眼里还有光亮。
咔——
咔嚓!
好像不久前才听到过的脆响降临,有什么东西被无情撕裂。
“呃!”
克拉克再回神,自己已然出现在了战场。
粗制滥造的纸板扎起了一艘真正的外星飞船,无以计数的怪物真有科幻恐怖片常驻演员的那副架势,长相狰狞,流线型的金属翅膀锋利无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呼啸着飞刺向僵立在大地上的他。
“这他妈又是哪儿?!”他骂道,手比声音更快地把出现在身边的撒拉捞起,夹在胳膊下,奋力朝能看见人影的方向飞奔。
期间,他穿越了遍地残垣,无数次躲开怪物的扑咬和天上的炮火袭击,才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方。
“钢、钢骨?”克拉克一把掀开表面看似沉重的钢筋,浑然不觉地把那道碎得不成样子的影子刨出来,声音凌乱:
“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稍等、我马上把你救——”
半生化人红芒几近熄灭的眼球流窜着电流,刚被克拉克扶起的手臂就在他手心散作齑粉,脖颈以下的残件也在先后断裂,就如同此刻支离破碎的话语:“来、不及、你、听着、快……”
“【】、倒戈、向我们、复仇!”
话音未完,钢骨瞳孔里的光芒彻底消失,全部捧起也不足一握的残躯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克拉克愣住。
他像是这时才意识到,钢骨破碎的面庞比活泼的闪电侠还年轻,他、还是个孩子。
“【】先生,那边还有人呢,我们不过去吗?”撒拉扯扯他的衣服。
“那边、还有人,对,我得过去帮忙。”克拉克艰难地重复,不难想象,如果没有少女的提醒,他很难从这一瞬劈头落下的恐怖压力中脱离。
他将钢骨尽力掩埋,就近找了一块石头插进土壤,做方便以后辨认的标识。
他继续向有人的方向奔跑,内心已有浑噩的征兆,层出不穷的怪物朝他扑来,皆被他本能地抬手撕成废纸。
他很快便发现了神奇女侠和蝙蝠侠,但怎么也没看到海王和闪电侠。
找到那两人时,他们浑身是血,被怪物们层层包围,女侠咬牙挥剑,不停将涌来的怪物拦腰斩断,可下一批很快就会接上。蝙蝠侠头盔上的耳朵原来就是这时候断的,他受的伤很重,几乎只能靠在变成废铁的蝙蝠车上,单手操作机枪向四周扫射。
“别过来!”
最先发现他们的蝙蝠侠吼道,汗水渗透他的面罩,从下巴滚落,仿若血泪:“去找【】!阻止他!!!”
克拉克却没有立即听话,他不敢置信地吼:“那个人呢?!你们要复活的那具尸体!他不是我们的希望吗?”
“什么尸体?!”
蝙蝠侠和神奇女侠的反应非常奇怪,他们一脸茫然,就像完全没听说过这回事一样。
也可能是把克拉克的意思误会成了另一件事,蝙蝠侠的下一句话涌现出强烈的怨怼与悔恨,被背叛的怒火喷涌而出:“【】复活了,他投效了达克赛德……快!去大都会——”
“他会毁了那儿!毁了这个世界!”
……只过了这么一会儿。
只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全忘了吗?
克拉克无法接受,他的记忆还非常地清晰,临时的联盟齐聚一堂时,大家那满怀自信与期待的声音无法从他脑中消失。
他们是那么地信任躺在水中的那个人,哪怕他们中间有人此前从未与那个人接触过,一丝敬意依然发自内心,毫无阻碍地将其默认成并肩作战的同伴。
但突然地,这份可贵的信任消失了,曾经集聚众人之力的拯救亦不存在了。
他们成了敌人。
彼此的连接被狠狠撕裂。
“是圣杯,【】先生,他们不是故意的。”撒拉忽又开口。
少女绝大多数时候不会说话,犹如一个习惯注视的旁观者,她对映入眼中的场景不报以特殊的情绪,只在克拉克需要的时候出声提醒他。
她柔软的嗓音带有安抚人心的冷静:“圣杯扭曲了世界,把复活的【】挪到了讨厌的敌人那边,【】被洗脑,缺耳朵蝙蝠侠先生他们被迫忘记了这件事,他们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圣杯……是卢瑟干的吗?”
“是的吧,我们之前看见了,都怪坏蛋卢瑟乱许愿望,我讨厌秃头。对了,缺耳朵蝙蝠侠先生要我们去大都会,去不去?”
去。
他必须去。
极端不详的预感在胸口攒动,导致克拉克差点忘记自己会飞这件事。
结果,他慢了一步。
遗忘是舞台的场景急速变化,视野重新清晰时,克拉克背着撒拉,悬停在大都会的上空。
报社大楼外的巨大星球依然闪亮,他刚眷恋地凝视它,俯瞰脚下一切如常的城市,淡笑便凝固在了嘴角。
起初,没人发现异样,包括克拉克自己。
树上挂着不敢落地的笨蛋猫咪,车辆如流水般来去,行人谈论着隔壁的阔佬,店员专心制作冰淇淋,热狗烤到最佳的火候,被人用包装纸裹住,一路散发出浓郁香气。
只有日常在大都会知名景点驻足,一个劲儿抬头,试图用眼睛捕获到什么的人们苦等许久,突然真的有所发现。
“瞧!那是……红披风!”
人们惊喜,情不自禁往外奔出几步,在空旷些的街边仰头,狂热地朝上挥手:“是你吗?【】?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在做梦,你复活了!”
“太好了,呜,【】!我一直相信你会回来!”
他们喜极而泣的笑脸也于此永久凝固。
与照片被一只手轻松撕开不同,凝固的大都会不是缓慢裂开的。
毫无感觉的一瞬间,它就被遮天蔽日的光罩笼罩,那只手拂尘般将立体的城市抹平,罩中所有的渺小之物尽数成灰,由于太过微不可见,连抽手后抖一抖灰烬的必要都没有。
“……我赢了,【】,你就是——”
某座监狱深处的疯癫狂笑早就跟着戛然而止。
时间停滞在当日的14:23:56。
克拉克如坠冰窟。
他僵硬地抬头,原来有人比他飞得更高。
高得远望不见,刺目的光芒把那张冰冷的面容模糊。
下一个被光罩覆盖的地方,正是与如今的空白之处隔海相望的哥谭。
“住手!!!”
克拉克的咆哮像是从悲痛欲绝的灵魂中脱出,没顶的痛苦吞噬了他,他犹如一头被激怒了的雄狮,炮弹般弹射飞起,其他都不管不顾,只想追上那道无情的人影。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赶上救下哥谭,但事实上,他不能。
他拼尽全力也追不上那个该死的混蛋,他努力瞪大双眼也看不清那混蛋的长相。
一座城市消失,另一座城市紧随其后,蝙蝠绝望的痛呼撕心裂肺,击碎了克拉克的心脏。
但接下来,还有第三座、第四座……
受到驱使的怪物如蝗虫出境,于对方挥手间洒满世界,啃食掉无数生命。
幸存的人们被抓走,飞船遮蔽住阳光,殷红的披风始终飘荡在更高处,成为烙印在愈来越少的幸存者心中的血色阴翳。
“不、不……不!”
克拉克看够了,他失去了浑身的力量,近乎狼狈地从高空跌落——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临时想起自己还背负着撒拉的话,他真的会任凭自己粉身碎骨。
可即使如此,他也在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两步,险些一头栽进面前血迹斑斑的巨坑里。
少女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手指戳着他的脸,挂在他腰间的小腿摇了摇,语气是单纯的好奇:“【】先生,你突然不会飞了吗,是不是我太重了?”
“别伤心,实在不行,我可以自己下来走路的。”撒拉安慰地拍拍他。
“别!就保持这样。”他痛苦地低吼,乱糟糟的头发盖住曾经清澈如天空的双眼,一时间心死如灰。
“哎?”
撒拉想了想,搂紧他的脖子,不再乱动。
但她的眼珠不老实地转了转,似是发现了什么,又往某个方向侧耳倾听,半晌,惊喜地叫道:“【】先生听到了没?是留声机的声音呢,她在那边!”
“……露易丝?”
她的发现点燃了一根火柴,血液冻僵的男人短暂地活了过来。
克拉克挪动双腿,顺着撒拉的指引,一步一跌地寻觅过去。
留声机女声的所在不算遥远,他们却走得很慢很慢。
路途的坎坷是原因之一,被不可抗之力扫荡后残留的废墟虽还算平整,但他们会不断遇到怪物,愤怒地撕碎它们需要时间,克拉克逐渐掌握了撒拉提起过的神奇技能,或许早些学会他会兴奋,如今他只觉得麻木。
大多数时候,他们还会遇到逃出覆灭地的幸运儿,救下他们,或者掩埋他们,花费的时间只会更多,但又不能不去做。
又有一只断了指的血手探出夯土,仅剩的手指徒劳地屈伸,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温暖的慰藉。
撒拉早从男人硬邦邦的背上跳下,眼尖的她最先发现这只手,打量了一番便蹲在了旁边。
她似乎本想刨刨周围的土,将它埋掉,但临时想起了什么,扭头一看,克拉克果真立在身后,他凝望着断手,高大的身躯在废土之上拖出比坟墓更长的影子,神色空洞而哀戚。
“你不想握一握它了吗?”少女抱住膝盖问,“之前也是这么做的呀,多握一会儿就暖和了。”
“我在想……”
克拉克呢喃,忽然将自己的双手举在面前,细细地端详。
此前掩埋沿途的逝者,他是用他的手硬生生挖开的地面,如此反复,他的手掌除却沾满了血泥,至今毫发无伤。
已经有一个又一个潦草的墓碑立在来路,去路还有更多需要掩埋、需要铭记的。
来不及了。
还有意义吗?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温度,留在麦田时经常会出现的寒冷再度袭来,这让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卢瑟说得对,自己的确是一个——
【怪物】。
砰砰砰!
克拉克的小腿遭到猛踢,不算痛,但足以令他露出受伤的表情:“撒拉……”
撒拉比他还生气:“都是超级厉害的人,戴安娜女士听到会揍你的,红红的闪闪也要揍你,还有骨头和猛男,他们那么香、啊不,那么友好,怎么就是怪物了?爸爸不许我乱啃奇怪的东西,所以你们绝对很正常!”
不等他解释,撒拉郑重宣布:“你肯定是饿狠了,饿了就容易胡思乱想,来!给你我珍藏的最后一根草莓味能量棒,不要告诉Bat先生……哦你不认识他,那没事了。”
克拉克被强塞了一嘴能量棒,被迫嚼了嚼,别的不说,还真挺好吃。
让他不禁想要流泪。
撒拉又催促他:“快走,快走,声音越来越清楚了,留声机肯定快修好啦。”
于是克拉克重新踏上旅程,他没忘记将那只孤独的血手握暖,再埋没。
所追寻的女声很奇怪,有时候感觉近了,仿若她就在身旁,然而转身之际她又远去,始终若即若离。
克拉克和撒拉没找到她,却找到了藏身于地底的蝙蝠。
缺耳朵蝙蝠侠刚与两个人分别。
“谢谢你的信任,B,我会用生命守护她,守护还活着的所有人。”
女侠动人的面庞染上深深的疲倦,黑发不知被什么利器隔断,变得杂乱,受了穿刺伤的胸口还在流血,唯独双眼仍神采奕奕。
她对不安的中年妇人安抚地笑笑,再面向沉默的战友,语气坚定:“我先送玛莎去天堂岛,很快就回来。”
玛莎?
对,玛莎!
克拉克终于想起自己忽略的重点,忍不住痛骂自己一声,他怎么能忘记待在乡下的母亲?幸好,可靠的蝙蝠侠做了安排。
他感激地目送神奇女侠庇护母亲离开,扭头想对蝙蝠侠道歉,却见那道以为坚不可摧的黑影突兀地倾斜了一下,腹部撞上操作台的边缘,对方缓了缓,才像是勉强找回力气,把自己重重摔进转椅。
躺在操作台上的通讯器响了几秒,黑影伸手,在接通联络前,手指出现了几乎不可查的停顿。
他不想听,但他必须这么做。
昏暗的监视屏也被开启,雪花闪屏持续了不短时间,才堪堪显露出凌乱的影像。
克 拉克所寻觅的女声也就是在此时遥遥传来:“看得清吗,B?汇报,我已潜入敌人的飞船,除我之外……没人幸存,我会继续前进。”
一个美丽的、憔悴的女人,出现在画面中。
她语速急促,声音在剧烈爆炸声的掩盖下断断续续。血打湿了衬衫,她不着痕迹地将受伤的左臂藏在背后,仿佛这样就没人能看见。
实际上大家都发现了,只是蝙蝠虚张了口,到最后也无力指责。
克拉克则定定地望着她,可以用初次堕入情网的青涩青年来形容他,因为他的眼神是何等着迷。然而与情窦初开无关的苦海无边泛滥,他嘴唇颤抖,似是预料到了自己一定会溺死于其中。
伤痕累累的女人在他眼底踉跄奔走,他没法保护她,只能眼睁睁地注视她拼命躲藏沿途的怪物,想尽办法,奇迹般地抵达了飞船的最深处。
她见到了那个没有脸的恶徒。
她被那个恶徒扼住脖颈。
她挣扎,厉声呼唤,沙着嗓子想把他骂醒。
他动摇,抱住头痛苦地嘶鸣,她成功了,眼泪掉下,张开手想要将他抱紧——
咔!
始终是这个代表绝望的脆响。
留声机坏掉了。
“……”
“我要宰了他,那个没有脸的混蛋。”
他睁开猩红的双眼,对自己说。
下一刻,破空声迸裂,克拉克又一次冲向远方。
找到那家伙的时候,那只罪恶的手臂正穿过熟悉之人的胸膛。
鲜血飞溅到模糊的脸上,女侠手里颜色浑浊的长剑落地,回音又是一片清脆。
“克……”
她最后似是回了一次头,望着姗姗来迟的克拉克,艰难地说了什么。
听不清,但已经无所谓了。
克拉克缓缓降落,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尸山,女侠倒在最中央,黑发没入血泊,不知怎么,她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宛如一柄锈剑沉没进深海。
除了他与他之外,没有第三道呼吸声,玛莎不知去向,或许也早已沉入幽深的血海。
那个无法原谅的混蛋微悬在空中,恰好回头,与他四目相接。
克拉克怒目看去,终于看清了那家伙的眼睛:红色,蓝色,红色……蓝色?!
有点奇怪……好像……
不,不,无所谓,无所谓,只要杀了他,一切都结束了。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怒吼着冲向对方,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他只想发泄。
对方躲闪,直冲天际,他亦用尽全力昂首,伴着痛彻心扉的悲鸣,飞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
灼烧射线,极寒吐息,挥拳砸出万倾之力。
旅途中挑挑拣拣“学会”的半吊子能力融为这具钢铁之躯的一部分,沐浴阳光,如今的他无比强大。
可他内心没有一丝快乐。
对方不回答,不对他的质问做出任何反应,他越来越愤怒,本就没有收过的力爆发出更大的威力,又一拳挥出,那木讷的厌恶人影只在虚空留下残影,肉。体己轰然撞碎下方的山脊。
克拉克毫不犹豫地追击,杀意与悲愤在脑中愈演愈烈。
杀了他、杀了他、撕碎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具!他要看清那面具下到底是张怎样漠然的脸!
——你会后悔的。
不,绝不会!
——你会悔恨终生。
不……永远、不可能!!!
“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击。
顷刻间地动山鸣,碗口大的拳将空气摩擦出火花,深深地、狠厉地嵌进了那张脸!
咔。
咔擦、咔咔……
无形的庇护破碎!
克拉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怀揣着莫名的快意,单手将瘫软的身体举起,冷眼等待面前之人的真面目显露。
“你……后悔……”
提线木偶般的人影到现在了才学会开口,但还在执迷不悟。
薄薄一层雾色自他面上破碎,最先显露在外的,是一双浑浊的蓝眼。
克拉克在这双眼里看到了自己收缩的血红瞳孔,布满面颊的蓝纹,背后高高荡起的残破披风。
“……?”
他看到了犹如修罗的自己。
天旋地转般的晕眩袭来。
恍惚回神之际,面前哪还有什么罪不可赦的敌人,那血色的披风垂在他自己身后,他缓慢张开的五指鲜血淋漓。
女人折断的脖颈就在他掌中。
“不……”
他颤抖:“不,露易丝……不……”
她柔软的黑发摩挲他的手背,仍像情人的私语,但却失去了真的张口呼唤他的能力。
嘀嗒,嘀嗒,滚烫的血珠因他的栽倒,狼狈砸进脚下肮脏的灰尘里。
他没能抱住女人无力的尸身,血从她的唇角与身下淌出,乍眼望去,仿佛她仍被炽热的红披风温柔包裹,送入远离悲伤与痛苦的宁静。
血液汩汩蜿蜒,渐渐淌远,恍惚间变作一条条打破空间与时间界限的红线,它们将她最后的声音捎来,流到了蝙蝠几欲捏碎的通讯器里,最终,变成了在耳边反复重播的录音。
原来,一直都不是留声机啊。
克拉克想。
压在他胸口的重量碎成了流沙,风带走了他不再跳动的心脏。
他忽然明白了。
毁掉大都会,践踏全世界,杀死露易丝,造下无数血孽的无脸人,原来是克拉克·肯特。
竟然,真的,是他自己。
……他早该想到的。
——嗡!
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宣告断裂,血海从脚底倒灌,铁锈味涌到喉咙口,眼前顿时漆黑。
他跌落进永无止境的苦寒里。
……
……
“醒醒,克拉克。”
女声含笑:“你还想睡多久?再磨蹭下去,我就不等你了,早上还要开会。”
还早,昨晚才加了班……男人嘟囔着翻身,背对有些扎眼的光芒。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自己,闭着眼,想搂住睡在旁边的女人,却落了空。
奇怪的孤独突然扎进了心里,带来尖锐的刺痛,痛得他说不出话。
他全都想起来了。
美梦将醒。
蜷缩起身体,他的左手几乎将右手手掌捏碎,仿佛这样就能制止泪水落下。
“露易丝,对不起……我不敢相信、我会那么对你。”
“我知道,那不是你。”女声温柔地说,“我也要说,对不起,克拉克,我很抱歉,要留你独自来面对。”
“那很糟糕……你不愿接受是正常的,但是,亲爱的,你成为英雄,不为任何人,只是因为,你有一颗爱人的心。”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你,可我能保证,这个数量绝不可能为零,其中也不止我一个。”
她在他发间留下一吻,无声地离去。
他像是一座没有温度的石像,追不上她,想动也无法动。
不知多久后,又有人来到窗边,手抚上半开了的窗帘。
无奈又有些宽容地笑了,她坐在他的床边,低头看他的时候,小声在他耳边说:“我清楚,你不是不想清醒,去面对,你只是舍不得我们。”
“我的克拉克不是一个软弱的孩子,他早就长大了,勇敢,坚强,有着天底下最炽热的心……是那些伤害刺痛你了,你失望了,想着,什么都不要管,和你爱的人一起熟睡也不错,对不对?”
他极轻地动了动,刚好被妇人如小时候那般抱住,安宁顿时间驱散了满心的阴影。
“你很害怕,觉得人们不会再接受你,你能做的一切终究已经晚了。”
“……我还能做什么?”
“很多,但不能由我说了算。”妇人透露出些许狡黠,“有人在等你,快去吧,答案在美梦之外,孩子。”
她没有说,我从未怪过你,但他依然明白了所有。
是时候起来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安享宁静。
可是,好像还差了一点。
“唰——”
背对的窗帘被不客气地全部拉开,大捧的阳光从外界倾泻进来,照亮他惨白的身躯。
不知为何会在这里的少女大声说:“再磨蹭下去,缺耳朵蝙蝠侠先生会生气,他一生气,留声机真的修不好啦!”
“【】先生,别的不说,为了还能吃到全世界最好吃的苹果派——嗯,顺便拿到我的冰淇淋,你也要加油啊。”
“……”
“…………”
“我听不见。”
他坐了起来,却仍低着头,声音低得随时会被呼吸吹散:“你叫我什么,我是谁……”
他,真的是克拉克吗?不知为何,每个人这么叫他,他总有种不踏实感。
就像他们更应该叫另一个名字,无比遥远地呼唤另一个人。
那时,阴魂不散的杂音便会轻声告诉他,没错,这不是你的名字。
你是……
你是——
【卡尔·艾——】
“超人先生。”
一声呼唤,激起千层浪。
窗前的少女对他身体剧震、刹那旋身望来的过激反应感到疑惑,在她看来,自己的行为最普通不过了。
不理解,但也没关系,毕竟大人总是怪怪的。
少女事不关己的冷漠许多时候会伤人,可当她大大方方地露出笑颜,红发鲜艳夺目,便成了可贵的生机勃勃,没人舍得苛责这样纯粹的她。
她朝他伸手:“超人先生,你忘了吗?你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呀!”
“你超级厉害,能载我飞,全身硬得咬不动,吹口气就能做冰淇淋,等我找到了果酱一定得试试。对哦,他们都说你是英雄,我也这么觉得!”
清澈的绿眸将光芒汇聚成镜子,他再度看清了镜中的自己。
没有罪孽,不是凶手,少女的世界干干净净,那里单纯的,只有一个所向披靡的男人。
“……”
“只有所向披靡,把所有的坏人都打倒,再送你冰淇淋,才能做你最最最好的朋友吗?”
克拉克,不,超人,有些无奈、又难掩宠溺地微笑起来。
少女摇头晃脑,神情与他们一同在麦田上空翱翔时丝毫不差:“那不一样,我们已经是最最最好的朋友了呀。但如果你能对我再好一点,我肯定会更喜欢你哦。”
“好吧,看来我需要更努力才行,为了做你最喜欢的朋友。”
超人咽回了那句“但是蝙蝠侠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缓步走到窗前,他望向前方,喃喃低语:“对不起。”
手掌按在玻璃上,慢慢地紧握成拳。
在那之后,是一个从近乎咬碎了的齿间挤出的名字。
“达·克·赛·德!”
轰隆!!!
道具破碎,舞台坍塌。
天空落下无数残片,被圣杯之力强行开辟出的美梦消失了,所有人影消失,重新出现在噩梦场景中。
超人真正的内心世界。
一个疲倦的高大身影被重重束缚,半被强迫半脱力地跪伏在城市的废墟之中。
来自四方的蓝色锁链将他的四肢锢死在地面,他的披风被从地下蔓延上来的血浸泡,变得越来越沉重。
枷锁扣紧他的脖子,逼迫他屈膝弯腰,朝正前方的王座俯首,口枷卡住了他愤怒的獠牙,他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不甘的嘶吼。
建立在尸山血海的王座高耸入云,端坐于王座上的暴君生得一副非人的面貌,下方的渺小生灵不在他的眼里,傲慢无边。
那道被枷锁压垮的人影在暴君脚前,更是渺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暴君破天荒地对他投下睥睨的一眼,犹如施加仁慈的一句:
“你该骄傲能为我所用,最后的氪星人。”
“去吧。”
像是在支使一条狗。
“替我征服地球,消灭所有的反抗者,向我证明,你的……”
——咔!!!
第25章
咔!
一根锁链脆声断裂, 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上头铁皮外星人的废话。
“超人先生!加油!!!”
幕间的主角正在发狠努力,我也积极参与,连蹦带跳地给我的好朋友打气, 就差心急如焚自己冲上去给啰嗦外星人一脚了。
不急不行啊!
虽然我基本没搞清楚这个“幕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全程跟着超人先生东逛西逛像在郊游, 但不得不说,这破地方是真的大。
一会儿我人在超人先生老家,一会儿飞到大都会,刚去哥谭逛了一圈,不知怎么又被甩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上天入地跋山涉水全靠腿。
也就是超人先生清醒以后方便了点,我不用想办法挂他身上乘顺风车了,场景开始自动切换, 站着不动, 便能从光线充足的小房子里挪到荒凉的野外,和疑似最终BOSS的邪恶外星人大眼瞪小眼。
好吧, 他压根没看我, 他高贵得很。
终于和我们会合的爸爸说,我们还没有离开超人先生的梦境, 这个长得很丑的巨人只是变作达克赛德形象的幻觉。
梦的主人把自己与最大的梦魇困在梦境中心, 无关人士皆被推到了梦的边缘, 由一道无形结界阻挡, 无法插足他们的对抗, 所以,我们已经帮不上忙了,超人先生需要靠自己度过这最后一关。
光幕里的Bat先生也提醒道:“现实里的达克赛德已经通过母盒,率领大军抵达了地球, 这个世界的蝙蝠侠就要抵挡不住,超人再不苏醒就赶不上了。”
我原地兜圈:“急急急,好急好急!”
转着转着后知后觉:“诶?Bat先生为什么在这里,我们进来以后,你们不是就失联了吗?”
自打我和布鲁斯还有爸爸嗖地掉进幕间世界,来自迦勒底的光屏便离奇失踪,我一直以为Bat先生等人被挡在外面了,结果他们这会儿又突然冒了出来,实在很神奇。
Bat先生巧妙回答:“我们需要静候时机,不方便打扰你,你看,没有场外援助,你也做得棒极了。”
他说得好动听,我感动地信了:“我有进步了是不是?下次也交给我吧!对了,韦恩先生在后面笑什么?笑了好久,我都听见了。”
终于恢复人形的布鲁斯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突然皮笑肉不笑:“删掉,不要逼我黑了你的电脑。”
韦恩先生躲在Bat先生右手边不知道在干什么,直到布鲁斯投出要杀人的目光才转动椅子,重新在光屏边缘冒出头:“那你得把所有人的电脑都黑了才行。甜心,学学B,现成的榜样,他显然早有预料,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儿。”
布鲁斯很不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小声嘟囔:“等着吧,你们也会有这一天,我的档案本还很空。”
我可靠的爸爸被他们当着面调侃,表现得果真相当稳重,理都没理聒噪的其他人,把我刨过无数次废墟的爪子捞到自己掌心,晃眼大致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比头发丝更大的伤口,方才放心地松开我。
随后,他把脸一板,又尤其像一家之长,全员都是能被他教训的对象:“严肃点,给超人一点起码的尊重。撒拉,不要乱跑,布鲁斯,不要急躁,我想你应该明白,现在年龄反而是你最大的优势,韦恩只是跟你开玩笑。Bat,给我达克赛德军队的动态实况。”
这段话仿佛一道分水岭,在这之后,那些轻松氛围一键清空,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时我才发现,其实每个人一直都在做正事,包括之前笑得很开心的韦恩先生。
从迦勒底传来的键盘声来源不止一处,Bat先生没能强行包揽所有活计,不在画面里的韦恩先生和Batman先生自觉替他分担压力,双手基本没停过。
光幕理论上是绑定在我身边的,没法在外边自由移动,但不知道是哪位机智的先生想到了办法,连上了缺耳朵蝙蝠侠身上的通讯器,从而得以维系三方的联络。
Bat先生一心三用,一边将韦恩先生实时观测到的信息转述给爸爸,一边加入Batman先生的频道,同时跨时空语音支援苦战的缺耳朵蝙蝠侠先生,剩下那三分之一的心用在了哪儿,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在幕间里的爸爸和布鲁斯看起来光听不做,但我猜他们的头脑风暴停不下来了,也许是在提前为出去以后做准备?
韦恩先生对外面噼里啪啦:“缺耳朵蝙蝠侠,来自Bat的可靠情报,你需要高度重视达克赛德眼里发射的欧米伽射线……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名字但很方便,继续,那玩意儿的棘手之处在于……”
Bat先生对爸爸哔哔叭叭:“B,告诉我你的宝具效果,不出所料的话你能起到关键作用。闪电侠?闪电侠在医疗舱抢救了,修复断肢没那么快,但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我需要你们拖到足够的时间。”
与此同时,遥远的键盘噼里啪啦敲到冒火,又有谁的脑子飞转摩擦起火,根本停不下来。
糟糕!无所事事的我仿佛被无数个高速旋转陀螺包围,我根本不配和他们站一块儿。
我当然是想和他们一样,或多或少做些贡献,这份心情甚至相当急迫。
光得到Bat先生轻飘飘的一句棒极了还不够,我急着想证明自己成长了很多,至少让爸爸他们苦恼了许久的“责任”是什么,我大概明白了一点点。
幕间世界没有白来,我有在认真观察超人先生的清醒过程,最后得出的思考成果绝对是真实靠谱的!
可惜如今我找不到机会郑重发表我的重大收获,让我老实待在原地围观超人先生奋起——也不是不行,但我实在看得心焦啊。
超人先生挣断了缠绕住他上臂的那条锁链,却还有几乎将他整个身躯压垮的第二条、第三条……无数条。
他好不容易有了一只手的自由,五指强行扣入枷锁与喉结间的缝隙,丝毫不顾自己感受地用力拉扯,虬结的肌肉顿时夸张地鼓起,青筋犹如长蛇攀爬在皮肤表面,与他此刻的表情一般狰狞。
“加油啊!再用点力!”
我跺着脚大喊,前一秒还兴奋地看着那条可恨的金属链子嘎吱摇晃,似乎就要被超人先生一掌捏碎,下一秒就是天降制裁。
高坐王座的邪恶外星人冷不防来了一声“卡尔·艾尔”,啪!捆住超人先生的链子瞬间多了一条,等于做了场无用功。
不知道超人先生气不气,反正我气死了。
他也不放弃,一次又一次把锁链撑断,然而解开束缚的速度快不过达克赛德张张嘴,放出一波诸如什么“你是我的仆人你已无处可归”的废话,这样无限循环下去,绝对要耽误事儿。
我耳尖地听到,Bat先生转述的语速越来越快,头脑风暴的布鲁斯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显然外面的缺耳朵蝙蝠侠先生快要顶不住了。
焦虑与恐惧沾不到我丝毫,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为了展现我来之不易的学习成果,我该做点什么了。
“你打算怎么做?”爸爸突然问。
他们蝙蝠侠都特别擅长一心几用吗?他冷不丁开口,吓我一跳。
话是这么说,怎么做,怎么做,我也不知道哇!
爸爸应当是一直关注着我,他早早看穿了我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但硬是等到了这时才说:“有了为别人做些什么的想法,这个开头很好,值得鼓励。决定需要深思熟虑,你现在做不到这一步,就先从自身着手考虑,别错过你拥有而别人没有的优势。”
还什么都没做就被夸了!
我大受鼓舞,下意识顺着他的提示思索起来:我有的别人没有的……我有的……能量棒?总不可能是圣晶石吧?精准投掷过去的话,超人先生只会当场晕倒啊。
爸爸的台词很有蝙蝠侠式的隐晦,可他的视线够直接,我灵光一现,惊喜地盯向自己的手背。
是令咒!
我刚来特异点时稀里糊涂用掉了两枚令咒,它们的颜色当即黯淡,可如今,暗下的两道纹路已恢复了色泽,看起来又能用了。
爸爸用引导的口吻道:“令咒不止能作为命令使用,它们同样能为从者注入充沛的魔力,让接受令咒的对象变得更强,只要你运用得当,突破极限、打破困境,都可以做到。”
“我……”
是爸爸不等我说话就先朝我伸手的,不怪我的视线不自觉滑到他的掌中,那里多出了一支枪。
布鲁斯和Bat先生他们总对爸爸的武器报以极大的在意,好似这一只手就能抓住的小东西比核弹还恐怖。
但爸爸刚刚说了,在特定时刻,这支枪就是他的宝具。
宝具是从者最强的武装,基于他们的经历、能力、被他人投注的幻想而具象化的奇迹。
而他的宝具,显然与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息息相关。
“它曾扫清大地上的所有罪恶,升格为宝具后,因此得到了对恶属性特攻的加成,任何屏障都阻挡不了我的子弹。”
爸爸在教我,外边危钟急促敲响,他沉稳的嗓音却很慢:“撒拉,试着重新思考,你应该在什么时机,做出什么正确的选择?”
见我愣住,脑子明显开始打搅,布鲁斯也提醒:“别紧张,他能这么问你,就说明也没有那么急,给你想明白的时间是够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是哼了一声,随后莫名就笑了:“他们早就安排好无数个后备方案了,由你挑出任何一个都没问题,毕竟他们是蝙蝠侠。”
“我得说,B,这时候不适合新手临场教育,我们的压力很大。”光幕里的Bat冷不防开口。
我原以为他要反对,结果他话音一转,又成了无所谓的语气:“我们的御主需要成长,把令咒的正确使用方式提为训练第一步也算合理,所以,你们随意。”
爸爸:“谢了,Bat。”
Bat先生不想浪费时间回复,可我们还能听到他那儿连绵不绝的噼啪声,他嘴上不说,只用实际行动把更多的压力份额挪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说不出这种心口暖洋洋的感觉意味着什么,但我好像又明白了一点点。
蝙蝠侠就是最棒的!
该做什么已经不用多想啦,我大声宣布:“我要使用令咒!”
不错。
B的唇角微微上扬,化作手。**样的宝具表面已然流动起滚烫的魔力,他丝毫不介意地将它握紧,白膜下的双眼微眯,隐现生锈铁剑终于显露出原貌的森寒之光。
梦境的边缘已有崩裂的痕迹,独自半跪在血海中央的超人自我抗争到达巅峰,但就是还差了那么一点。
足够了,超人再次——在他的见证下,第无数次地证明了自己。
他会帮他一把,用宝具替他打破禁锢。那之后,更多的,就要看超人自己了。
“以令咒之名,把令咒全部转化成魔力,交给那个人……”
“超人先生!这一道、不,干脆两道令咒的力量都给你!冲——呀!!!”
B:“???”
布鲁斯:“啊?等、噗!”
一共由三笔勾勒,依稀能看出血红蝙蝠轮廓的令咒图案瞬间黯淡了两笔,磅礴的能量波动凭空而生,凝聚成灼人双眼的光柱,光柱穿透阻挡局外人靠近的无形结界,射向噩梦中央那道披挂层层镣铐的红蓝身影。
轰!
红蓝身影被光芒笼罩,刹那间,以他为中心,足以震天撼地的能量释放,地表皲裂成密密麻麻的蛛网,面容模糊的尸体坠入地缝,就像从不存在般消失不见。
高高在上的暴君幻影还在机械地复读:“你是我忠诚的仆人……”
咔!
超人解放了双臂。
“你手染鲜血,不可能再回头……”
哗啦啦!
他撕掉杂草般紧绕住脖颈的沉重链条。
“贫弱的星球,盲目的蝼蚁,绝非你的归处——”
咔嚓、咔嚓、咔嚓嚓!
锁链尽数崩断,残渣断片落地前便化作了灰烬。
一双殷红疯狂的眼睛疲倦地合拢。
一双蓝如深海、悲悯如神明的眼睛骤然睁开。
瞳孔染赤,同样是血一般的红色,前后蕴含的情绪竟截然不同。
伤痕累累的双腿用力,支撑起自己石化了太久的身躯,低垂了太久的头颅缓缓抬起,即使依然是仰视——
哗!
红披风嘶吼着荡开。
超人嚼碎口中的枷锁,愤怒的射线从眼中迸射,彻底自由的英雄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达·克·赛·德——!!!”
巍峨的暴君幻影被射线贯穿,在胸口处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但人形尚未完全溃散。
超人腾飞而起,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利箭,直刺高空。
而在他飞起之前,一道很容易忽略的小红影子悄无声息冲到他身后,一扑一抱行云流水,也跟着他一起飞上了天。
“撒……算了,这样也行。”
被丢下的老父亲摇摇头,心中自动开辟出了全新方案。
梦境即将坍塌,头顶的昏暗天空千疮百孔,乍破的天光顺着孔洞洒下,同时漏下些许若有若无的熟悉声音。
【克拉克·肯特……】
【超人……】
【他会回来……一定……】
【我们——相信他!】
不复存在的留声机修好了,它播放起新的歌声。
超人听到了。
他记住过诸多陌生人的面孔和嗓音,聆听过全世界的心跳,如今这美妙的呼唤变得无比微弱,就像撒在夜幕中的渺小星点。
正因为微小,才显得可贵,恨不能将它们全部小心地揽入怀中。
但在那之前,汇聚的星海先用力地托起了他,让他——得以重新飞翔。
“嗷呜!嗷呜嗷呜嗷!”
咀嚼能量棒给自己补魔的少女努力说着话,超人背着她不断上升,上升。
他身披残星,头顶碎月,朝幻影的大脸掷出携千顷重负的一拳:
“——我·看·到·你·了!!!”
砰咚!
幻影轰然炸开,梦境洞开一片天。
超人却没有停顿。
他的拳头穿过梦与现实的边界,穿过斗转星空,穿过漫天飞雪,毫不留情地砸中达克赛德——当然是现实的那个——暴露出震惊的铜铃大眼。
*****
在这场匆忙的最终决战开始前,缺耳朵蝙蝠侠便有了可能会出变故的心理准备。
他原本对自带复数同位体和笨蛋御主的迦勒底方将信将疑,为了保险起见,坚持要亲自见证他们唤醒超人。
结果意外果然来了,他不是“从者”,进不了所谓的“幕间”,触摸圣杯后无事发生,撒拉、B和超人则原地消失,还捎上了在外面指挥得好好的布鲁斯。
虽然只剩一块屏的迦勒底方向他解释了具体原因,顺带安慰他,至少他的记忆跟着进去了,引导超人苏醒他功不可没,但这种安慰不要也罢,超人没了,他彻底拿他们没办法,不想信也只能托付信任。
现在的安排是,由他作为现场唯一战术指挥官,兼抵抗达克赛德最前锋,迦勒底一方远程协助,幸存平民没有战斗力,只能躲在还算坚固的堡垒中等待命运的降临。
“闪电侠……”
“闪电侠不行。”
迦勒底的临时指挥官刚开口,就被他断然回绝,“他伤得太重,又见了太多、惨状,即使能通过氪星技术修复断肢,清醒过来的他也会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无法作为战士出战。”
“蝙蝠侠,假若你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他还那么年轻,自己能扛下所有,这个世界就彻底没救了,哪怕你叫回了超人也一样。”
“哪怕我叫回了超人!”
他的心头没来由地蹿上怒火,那位临时指挥官波澜不变、仿佛看透始末的眼神要占绝对原因:“你说得没错,在废墟上垂死挣扎又如何?一切都完蛋了,地球已经无药可救——”
“如果还有救呢。一个闪电侠,一次与时间赛跑,跑赢了,集体回到不幸到来前,皆大欢喜。”
“?”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快捷高效、基本没有后遗症、只是有点费闪电侠的最佳方案。”
代号是Bat的家伙语气还是像烧干了的灰:“我警告你别想单打独斗,刚才的你才是不适合顶在战场最前面的状态。
缺耳朵蝙蝠侠反应了足足一秒,才领悟到Bat的言下之意。
然后他又明白了,凭这家伙关心人都要绕着弯(并惹人恼火)的表现,纵使不是布鲁斯·韦恩,也深得某人的精髓,在某些方面还要更登峰造极一点。
——不是韦恩,八成跟韦恩有关系,是亲儿子还是养儿子还是什么歪七扭八的辈分不好说……
“不管能否成功,我都替所有人感谢你。”
“你可以上去了,我接下来要把闪电侠叫醒,再次转移平民,你待会儿要用上的战机系统也得调试……”
“喂Bat!那是我的活儿!”
“Bat,你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人的事。”
“抱歉,但我确实可以——不是谁都会在你不赞同的目光下败退的,Batman,效率!”
“Bat!”
OK,这语气,看来确实是儿子。缺耳朵蝙蝠侠心想,不动声色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下。
就凭他们被强塞在了一起,迦勒底以后肯定有得闹——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唯一的儿子早没了的孤寡中年人罢了。
托奇奇怪怪蝙蝠侠们的福,丢开了所有压力的孤寡蝙蝠侠步履轻快,他要率先为自己的世界而战了。
他的士兵有他自己,自己开来的蝙蝠战机,孤独堡垒内的高科技外星武器。
“……”
“蝙蝠侠只有一个人,没希望了。”
安置幸存者的房间,响起了数声低低的啜泣。
这里似乎是谁的收藏室,许多收藏品被细心地安放在展示架上,装不下的也整齐地排在箱子里,贴墙放好。
墙面刷满了温暖的颜色,展示架旁有一套舒适的桌椅,看得出主人十分喜爱这儿的一切,只要有空,他时常会过来坐一坐,取出一件收藏,或是放入新的收藏。
残存无几的人们却并不能被温馨所感染,有的愣愣地坐在地上,有的远离人群疲倦地躺下,仿佛不愿再面对现实般紧闭双眼,只有嘴唇微微蠕动。
幸存的抵抗军伤员 也和获救的平民待在一起,他们知道蝙蝠侠正在想办法唤醒超人,有心想要鼓舞大家振作起来,可不管怎么说,饱受折磨的众人都像没听见一样,消极以对。
久而久之,抵抗军伤员无话可说,拥挤的室内重归寂静。
收藏室被从外带来的泥土与血弄脏,空气似也变得浑浊。
不知多久后。
轰咚!
冰天雪地间回荡的爆炸声清晰可闻。
接着,势不可挡的震颤由远及近,一位老人反复安慰他们“足够坚固”的堡垒开始战栗,不仅人们惊慌,架上的藏品也在剧烈摇晃中散落,哗啦摔了一地。
一个断臂的中年人崩溃地哭喊:“外星人来了!完了,全完了,蝙蝠侠救不了我们了!”
“上帝……天主……请您仁慈……”
还能做出点反应的教徒捏紧胸前出现裂缝的十字架,然而,内心已然深知不可能,泪水慢慢滑满面庞。
“听着!还没到那一步,我们不止有蝙蝠侠,还有……那个人!”一名抵抗军高喊,试图扼制恐慌,但效果甚微。
出于心头未散的那丝芥蒂,他犹豫了一瞬,没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因此,更多人依然麻木,眼里的光芒荡然无存。
救世的神明不存在,不然早就施下神迹拯救他们了。
有能力拯救他们的英雄们前仆后继死去,死在他们之前,而仅剩的那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也只是一个凡人。
“谢谢你,谢谢你,蝙蝠侠……你尽力了,请你不要自责,仁慈的主会赐予我们安息——阿门。”
“妈妈,这里好黑,我们不能出去看太阳吗?”
“忍一忍、宝贝,就快了,就快了……”
阿尔弗雷德将一个失去家人的孩子抱在怀里,心如刀割。
外面的声音,他通过通讯器听得更加清晰,他逼迫自己到极限的老爷仍在浴血奋战,全然不知自己收到了怎样的祈求。
他抱着的男孩对旁人的情绪一无所知,专心玩着方才从箱子里摔到近前的收藏品。
这件收藏品,放在大多数人眼里都十分廉价,只是一个小小的玩具人偶而已。
玩具粗糙的披风扬得很高,男孩沉默着掰动它的手臂和双腿,弄成举臂高飞的姿势。
男孩拿着它,让脑袋不知掉到了哪儿的英雄玩具在他手里飞翔。
“这是……”阿尔弗雷德看见飞起的玩具,一时竟心神巨震。
轰隆!
轰隆!
仿若正逐渐被死亡的阴翳浸泡,绝大多数人露出窒息的表情。
“别放弃!”
阿尔弗雷德突然站了起来,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还有超人!”
“……超人?”
“超、人?”
有人睁大眼睛,有人如梦初醒,也有人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地怒骂:
“去他妈的超人!我的家人……都是被那个垃圾害死的!他还活着?他怎么敢再出现?!”
悲哀再度从老管家的心底升起,他无法解释,可是,他亦惊喜地发现,不止他一人仍心怀希望。
知道内情的寥寥数人不停解释:“超人是被控制的,等他清醒过来,就会为我们而战。”
“超人……”先前迟疑过的抵抗军狠狠咬牙,再次挺身站出,“我不会原谅他,但跟我如今相信他——不冲突。是的,超人会出现!否则这个破篓子该谁来收拾?他必须来!”
最后一句吼出了声,伴着无法忽略的哽咽。
少数人对多数人,彼此沉默地凝望。
似乎,在这场对视后,绝望的人们眼里又有了光,即使那是憎恨与期盼交织的光芒,那也代表了希望。
一片寂静中,想看太阳的孩子怯怯询问:“超人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他会。”
“虽然迟到了,但他一定会。”
阿尔弗雷德正欲附和,耳机里有人卡准时机提醒:“阿福,开窗,让他们看。”
老人一怔,真正的狂喜瞬间爬上他疲倦的面庞,他以与老迈身躯不符的速度奔向旁侧,摸索到一个隐藏的按钮,毫不犹豫,一拳锤下!
哐——
原本以为是普通墙面的墙壁骤变透明,光芒与厚雪同时朝惊愕抬头的人们扑来,可是,光能够穿透保护罩,飞雪与硝烟却被阻挡在外。
一幅载入人类历史的恢弘画卷徐徐展开:
体量惊人的飞船穿透大气层,如鲸从倒垂的海面探首。北极白茫茫的天空被炮火填充,密密麻麻的怪物起飞,立刻被击中坠落一批,空中刮起了血淋淋的暴雪。
敌人残暴的领袖从通道中走出,孑立于半空,傲慢地俯视渺小的地球,更加渺小的他们。
蝙蝠战机埋没在无穷无尽的敌人中央,侧翼冒起黑烟,如同一只断翼的黑鸟,正无力下坠。
可是——
黑暗坠落时,太阳便升起!
一道灼目的蓝红光芒从避难所内飞出,划破天际,如天神般降临。
幸存者们的表情从凝固到呆滞,再到五味杂陈一塌糊涂,只用了一瞬间。
不顾自己的伤势,他们近乎疯狂地扑到窗前,一下又一下,拼命锤击自己与那人之间的隔阂,似要将它打碎。
“超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才来!”
“超人——超人!超人!”
他们嘶吼出了自己的血泪,在众人身后,阿尔弗雷德同样泣不成声,坚持到最后的抵抗军们彼此对望,黑乎乎的脸上同时露出久违的笑容。
男孩还在自顾自玩着玩具。
玩具的红手套,红靴子,红披风,胸前大大的“S”,好像有些沾灰了,不太好看。
“孩子,过来!你看!”阿尔德雷德呼唤他。
男孩任凭老人把他拉到窗前,木讷的目光直直望向前方。
本来无所改变,可在捕获到一抹难以忘怀的红色时,他的眼珠转动,突然多出奇异的光彩。
玩具从手里掉落。
“超——人!”
男孩伸出稚嫩的小手,拍打窗面:“救救……救救、爸爸、妈妈、妹妹!”
蝙蝠侠等了很久。
当蝙蝠战机攀升至勉强能与天降的飞船平行的高度,四周除了他自己外空无一物,而正前方的敌人却无穷无尽时,他理应感到孤独。
当机翼遭到重创,能驱动的武装在悬殊的战力差碾压下全军覆没,恐怖的化身终于倨傲地离开飞船,向仅存的避难所逼近——当地球最后的幸存者们痛哭不已时,他理应感到绝望。
但他都没有。
坚持,等待,再等待,他终于等来了黎明曙光。
“我们的救世主醒了?”
“醒了,出来了,顺带差点气死B。”
“哦。”
他重重地吐气,像是将自己冻僵的灵魂一起呼了出去。
“可真他妈及时。”
缺耳朵蝙蝠侠轻描淡写地说着,透过残破的战机前窗,看到超人一拳砸穿了达克赛德的眼珠。
他中途还回头望了一眼,朝着人们所在的方向,嘴唇轻动。
他说,谢谢,我听见了。
伴着四溅的鲜血,久违的英雄把那道瞄准蝙蝠战机的欧米伽射线,硬生生地锤了回去!
不仅如此。
还有一道永远欢快的声音,随超人在空中飘来荡去:
“以令咒之名……最后一道令咒给你了,爸爸!”
“等超人先生大发神威把坏蛋揍得差不多了,你就压轴登场biubiubiu——嘿嘿,你才是最帅的蝙蝠侠!最棒的英雄!”
蝙蝠侠们:“?”
好家伙。
这小机灵鬼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第26章
我爱爸爸, 再说一遍,我对爸爸的爱天地可鉴!
啊,不是说我就不爱布鲁斯了, 他俩都是我最爱的亲人,但是吧, 嗯,布鲁斯比较柔弱。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超级有用技能是烤肉,但每个从者都有的顶顶厉害的宝具是什么……他一直不肯说,假装自己没有。
我明白,布鲁斯,没关系的,我相信你真的没有,绝对不是太丢脸不好意思说。
加上我素未谋面的杰森哥哥, 我们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所以酷炫狂霸拽的爸爸带着他酷炫狂霸拽的枪,在关键时刻威猛登场力挽狂澜, 就等于我们也跟着耍帅了, 电影不都是这么演的么?
身为他贴心的好女儿,我必须让他帅出上限, 带上我们的份一起奋斗!
什么?明明力挽狂澜的是超人先生, 狂揍丑脸外星人的也是超人先生?
真是的, 他都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了, 难道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吗?实在不行, 他也可以加入我这个温暖的大家庭呀!
“不·可·以!”
爸爸咬牙切齿的声音冷不防从超人先生披风底下冒出来,把我吓一跳:“哇呀!我说出来了吗?没有吧没有吧?”
而超人先生居然没被吓到,彻底醒来的他沉稳了不止一点点,一边敏捷地躲开达克赛德暴怒的一击, 他一边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折,甚至比在梦境里还要多一分温和:“不必担心,蝙蝠侠,等找到机会,我就把撒拉送到安全的位置。”
“现在就把她丢下来,我们接得住!”
布鲁斯插过来的声音十万火急,好像再晚一秒钟世界就提前毁灭了。
我十分感动他的担心,但正想拒绝——
“她又用了一道令咒,魔力消耗……之前的储备顶了几秒钟了?十五秒、二十秒?完了!赶紧的超人,你不会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
超人先生:“?”
超人先生脸色唰地发青,薛定谔的残缺记忆浮现在脑海。
下一刻他虎躯一震,硬是像甩烫手山芋似的,把趴在他背后的我抖掉了!
高空自由落体的我:“???”
我如遭雷劈,我不敢置信!
三百六十度旋转掉落的我痛心宣布,超人先生从此刻开始失去我这个最最最好的朋友了。
说真的,我现在一点也不饿,在做出这个开头闷声不作响、后来瞬间惊艳所有人的天才计划之前,我正好干掉了若干汉堡薯条热狗冰淇淋,自我感觉魔力非常充足。
布鲁斯也不爱我了,他绝对是对我有偏见!
布鲁斯痛苦的声音又从我身上冒出来:“你那堆东西是在超人的梦里吃的,梦!现实不存在!”
我呆呆:“啊?”
“撒拉你再坚持几秒,我接了缺耳朵马上就到、马上!你……”
“对哦!这么一说,肚子确实感觉空空的,布鲁斯布鲁斯,我、突然好饿——”
嘎!
我眼前一黑,又又又又当场饿晕。
布鲁斯:“…………”
第三次了,第三次了!
要不是蝙蝠侠都有一颗百折不挠的强大心脏,他也想跟着眼前一黑。
已经预知到未来的他,麻木地操纵抢来的敌方飞行器以最快速度上升,顺路接住在坠机前脱离的缺耳朵蝙蝠侠。
期间,在离奇出现的走马灯中,曾经年轻气盛的布鲁斯·韦恩不禁回想起,他作为蝙蝠侠制裁罪恶的那短暂的一个月,想起那些一拳就倒的小毒。贩小混混,那些挂着滑稽反派名,实际上也确实是个菜鸡的低级反派……
简直像是送他的新手保护期。
至于撒拉,这个某种意义上的超级天才女孩儿,就是老天投递来助他超越其他蝙蝠侠的磨砺。
其他蝙蝠侠没在他这个年纪遭遇撒拉,而他们就算各个都是历遍沧桑的老蝙蝠,面对撒拉无法用任何常理推测的行为逻辑,也只能无语凝噎、破功跳脚——看差点要呕血的B就知道了。
嗯哼,年纪轻轻,还有无限的进步空间?
布鲁斯心想,他有表现出自己相当在意和同位体们的差距这回事么,那肯定没有,他从不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攀比。
“你们怎么能让超人直接把撒拉扔下?”
缺耳朵蝙蝠侠灵巧地钻进驾驶舱,还没坐稳,第一时间就劈头盖脸发出质疑:“超人挡不住达克赛德的所有攻击,空中还有无数只类魔!”
布鲁斯不想解释:“我不担心她,我担心你。”还有他自己。
缺耳朵蝙蝠侠的怒火哽在喉咙口,他的反应足够快,同位体们极不正常的消极、如临大敌的态度,明显说明了问题所在。
电光石火间,他毫无意外地想起了自己不久前看过的监控——关于处在完全洗脑状态中的超人是如何遭遇天降之物,并被某团红色毛绒物体啃得丢盔弃甲,当场坠机的全过程。
当时混乱的场景内,还存在两个灰头土脸的黑色物体,形色宛如败军。
缺耳朵蝙蝠侠表情顿变:“?!”
布鲁斯冷酷地将操纵杆一推到底,战斗机轰轰飙升,进入射程范围内的类魔均被他扫射干净,此时,从高处直直落下的营救目标终于可以用肉眼辨明。
——其实也没那么直。
少女的坠落路线上总有不长眼的类魔闪现,她笔挺地撞、或者说扑上去,逮住B严令禁止乱啃的怪物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没错,只是暴打,没有真的下口,这玩意儿是不可能好吃的,吃挑了嘴的她刚凑近闻了闻,就会嫌弃地把脑袋挪开,冷酷地将没用的垃圾一脚踹飞。
遭了她的类魔全军覆没,漫天下饺子似的狂掉,根本不堪一击。
她途中似乎想逮一只类魔,让它载着自己往上飞,因为那顶上有她念念不忘的超人,还有一个只是长得丑,却比超人香多了的达克赛德——很难不怀疑,她之前潜伏在超人背后蠢蠢欲动的目的,就是想伺机啃达克赛德一口。
幸好她失败了。
布鲁斯深感欣慰:“不错,好女孩儿,没有乱吃东西,B一定会感动哭的。”
缺耳朵蝙蝠侠:“??”
这都能夸出来?不对劲!
年轻的同位体忽视了他的震撼,专心凝望着少女的英姿,神情柔和,嘴角含笑,好似对方其实是一只活泼可爱的飞天小鼹鼠,她机灵地跳出了超人的魔爪,展开翼膜,飞跃万里,扑向自己真正的主人。
缺耳朵蝙蝠侠背后生寒。
他又意识到了什么,但晚了,没人能够临阵脱逃。
飞天小鼹鼠已到近前,布鲁斯如法炮制接住了她,随后便陷入了巨大困境。
少女失去了意识,但本能居然还认得人,布鲁斯一出现在她面前,什么类魔超人达克赛德,一切皆可抛,当即抱住打开舱门、探出半个身子的小蝙蝠死不撒手!
“帮、忙!”
布鲁斯还算冷静的一声吼,唤醒了惊呆的缺耳朵蝙蝠侠,后者实在没见过这场面,尚能瞬间判断出,当下的最佳方案,就是把布鲁斯连着撒拉一起丢外面。
布鲁斯虽然制服不了狂暴小飞鼠,但至少,至少能少祸害一个无辜的人。
只可惜,他是蝙蝠侠。
蝙蝠侠英勇无畏,又算是年轻蝙蝠的长辈,他不能对后辈的不幸坐视不理。
所以,缺耳朵蝙蝠侠也出手了。他区别于其他同位体的高尚品德在事后得到了布鲁斯的高度赞扬。
飞行器启动自动驾驶模式,却如同没头苍蝇满天乱窜。
不能怪外星科技拉胯,这架飞行器尽力了,它小小的驾驶舱实在管不住两大一小三个人类,顽强地飞着没坠机,就算它超极限完成了使命。
噼里啪啦砰咚!
间杂某些狼狈的声音:
“管管她!!!呃、撒拉!你还是个小女孩儿!!我们的年龄——等等、别?!……不要、让阿福知道,他会晕倒!”
轰咚砰咚咔嚓!
“我管得住吗?!B!B!!!你人呢?!该死——这些老家伙又是故意的!Bat!韦恩!再偷偷拍照我保证你们的电脑绝对会完蛋!分析需要?你觉得我信吗!”
飞行器震动得更厉害了,在下方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人们眼里,蝙蝠侠所在的战机像是在发癫,时而在空中扭成八字,时而直线下坠又直线抬起。
“他们在干什么?”
阿尔弗雷德莫名其妙,他的老爷在几分钟前突然切断了通讯,可迦勒底这边的老爷又让他别担心,他们很好、非常、咳,好。
“我懂了,是蝙蝠侠的战术!”
有人恍然大悟:“他带领我们以少胜多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出其不备,不让敌人摸清我们的目的和行进路线,看,这不是一模一样?”
他是抵抗军的一员,早就对蝙蝠侠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正好带领众人遥望天空。
是啊,虽然飞行器好几次差点撞到超人,但战果赫然显著!
没什么力量、单纯数量多的类魔被飞行器以刁钻的角度撞飞若干、开火打死若干,极大程度减轻了超人的压力,让他能专心对付达克赛德。
“不愧是蝙蝠侠!”
大家惊叹连连,一起对人类最后的领袖肃然起敬。
阿尔弗雷德:我觉得真相应该不是这样。
回到上方。
经过了度秒如年的艰苦拉锯战,付出了至少一位蝙蝠侠精神压力剧增的惨烈代价,他们总算腾出了手,找到机会逆转形势。
“撒拉,放过缺耳朵仅剩的那只耳朵,给你这个!”
“我·不·叫·缺·耳·朵!”
“都这时候了还在意什么?嘿!坚持住、一定按住她三秒钟,我来动手!”
布鲁斯稳准快地拔出一个玻璃小瓶的瓶塞。
这个瓶子是他做足心理准备上飞机时就带来的,在与少女搏斗途中不慎飞出口袋,幸好没有掉到外面,后被他险之又险地捡了回来,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瓶塞脱落,淡淡的铁锈味弥漫而出。
有效果!
张牙舞爪挂在缺耳朵蝙蝠侠身上,用他的蝙蝠尖耳朵磨牙的少女顿住了。
但效果看上去不算大,因为她没有立刻松开牙,而是缓慢地、犹豫地又啃了啃硬邦邦的尖耳朵,似在蝙蝠和神秘香气源之间斟酌,难以立刻抉择。
驾驶舱高度受限,布鲁斯半勾着腰,抓住椅背死死固定住身体,隔了一会儿方才平复呼吸。
略过心里小小的拧巴,他一键切换进入布鲁西宝贝模式,笑得尤为甜美:“蝙蝠耳朵费牙,还不能吃,放过他吧宝贝。这儿有魔力更丰富的选择,是你一直想要的,B平行世界的朋友的血,真的不想试试?”
生无可恋瘫着不动的缺耳朵蝙蝠侠:“?”
他把质问掷向布鲁斯,布鲁斯回以理智的冷酷眼神:闪电侠还是我们,选一个。
不用选了。
“闪电侠是超能力者,魔力比普通人充裕得多。”缺耳朵蝙蝠侠不着痕迹强调自己是【魔力匮乏】的普通人。
布鲁斯紧接着补充,那小伙子还是经典的红黄配色,看着就比黑漆漆有食欲。
虽说,光嘴上说得好听,喷香的番茄炒鸡蛋没带到面前,就是毫无说服力。
但,奇迹再现。
脑袋空空只剩本能的少女真被说服了!
她对血液略显心动,对爸爸的朋友(平行世界版)则是垂涎已久,双重叠加下期待值拉满,即使布鲁斯故意钓着她,把闪电侠的血收了回去,说是落地以后再给,她居然也没闹。
这当然不正常。
“你的‘技能’?”缺耳朵蝙蝠侠捕获到了隐藏信息,不用怀疑他是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布鲁斯坐回驾驶座,重新接过控制权,口中干脆地承认:“对,我的技能。”
多的不肯说,问就是没话可讲,猜到了就猜到吧,反正以后也藏不住。
以哥谭宝贝身份降临的年轻布鲁斯深受命运捉弄,他没有战服,没有蝙蝠车,没有一击即死的宝具,甚至连一个稍微正常的技能都没有——谁能告诉他【甜心的必杀技】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甜美的微笑,赠送信赖度飙升的魅惑效果,在面向普通人的侦查时很有用,但对高魔抗的目标有0.1%-1%的概率生效,四舍五入等于没有,除非对方对他百分百信任。
布鲁斯现在特别想知道韦恩的技能和宝具会是什么……算了,回去再说。
技能不出所料生效,撒拉不乱啃人了,暂时老实窝在他怀里,只不太安分地咬自己的手指头。
莫名耗掉大半魔力的布鲁斯深吸一口气,想办法把她的手指换成巧克力,准备在提人去见闪电侠之前,先努力把她的肚子填饱。
没错,闪电侠还是要去见的,只不过他们不会那么不人道,放任饿疯的御主狂啃身心俱残的伤员。
作为Bat钦点的真·翻盘希望,闪电侠,在整个拯救世界的过程中存在感都不强,原因很早以前就说了:他受了重伤。
能力与速度相关的英雄断了一条腿,只能眼睁睁目睹同伴相继惨死,巨大的精神打击加上末世糟糕的医疗水平,他的伤势急速恶化,一直昏迷不醒。
带着幸存者躲进孤独堡垒后,布鲁斯及时把需要抢救的闪电侠扛到了医疗舱,靠氪星科技修复好了他的断肢与其他伤势。
如今,闪电侠仍在昏迷,蝙蝠们猜得到他潜意识不肯回到现实的原因,本是要立刻把他无情薅起来干活的,但Bat说,别急,把御主带过来瞅他一眼。
Bat:“以后的特异点或许都是这副德行,那我们找闪电侠帮忙的次数会很多,先让御主认认脸。”
他说得有理,大家恍然,怪不得他之前要特意向缺耳朵点明“办法有点废闪电侠”,在拯救世界这方面,闪电侠确实很重要。
闪电侠本人还不知晓自己肩负的重大使命。
他本名巴里·艾伦,原是一名普通的鉴定科物证专家,因为一场意外,突来的超能力改变了他的人生。
没过几年,又因为一场谁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的意外——他跌宕起伏的人生再次迎来巨大转折,而这次一转,几乎直通地狱,快得就像他的能力变成了诅咒。
超人做梦,巴里也在做梦。
在他的梦里,美丽的世界安然无恙,大都会特产仍在热心地救着爱他的人类和爱他的猫;哥谭特产不是都市传奇,布鲁斯人很好,帮了他这个社恐小警员很多的忙;不是哪儿特产的戴安娜邀请新结识的同伴们一起看画展,海里的大个子意外地好说话,钢骨稍微有些孤僻,但大家都知道这个大男孩只是不好意思……
一切都好。
没有人,没有人死去……
【来都来了,我真的不能啃他一口试试看吗?布鲁斯,我还是好饿哦。】
一个似带遗憾的天音凭空出现,吓得巴里一激灵:谁?谁那么残忍想啃他?布鲁斯……是他认识的那个布鲁斯吗?
【宝贝,不能。】
和布鲁斯的声音像又不像,巴里迷糊之余又有些感动,对方阻止了迷之人士对迷惘无助的闪电侠下嘴,肯定是好人。
【你是淑女,不可以对陌生男性做出不礼貌的行为,即使他的确很像番茄也不行,哦,如果他明明还有机会改变过去,但就是坚决不肯醒就没办法了。闪电侠,我发誓,我努力过,我阻止过,只是我家这孩子——】
神似布鲁斯的年轻嗓音慢悠悠、阴恻恻地断句,严重地不怀好意。
还有机会……改变?
不对等等!
会被煮了吃掉的恐惧骤然袭来。
番茄尖叫:“蝙蝠侠救命!!!”
啊地一声,巴里醒了。
他先愣:咦?没了的腿回来了。
他又喜:说蝙蝠侠蝙蝠侠到,布鲁斯超爱!
他忽然迷惑:不止一个布鲁斯,不止一个蝙蝠侠,怎么四面八方全是蝙蝠侠?
巴里躺在床上,床边站一个年轻版的布鲁斯,床头探出一颗对他虎视眈眈的红脑袋,再往旁边,窄小的光屏闪烁,挤着三道壮硕的身影,其中一个不认识的黑漆漆沙哑着说:“闪电侠,你该上路了。”
红脑袋念念不舍地扯扯他的头发:“别、别,先和我做第二好的朋友行不行?”
懵逼的巴里:“?”
不知道他怎么就要上路了的巴里:“???”
他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他认识的那个布鲁斯。
最后,巴里悲愤地抱紧了自己,一脸舍生取义:“如果吃了我就能回到过去,你们、随意吧!”
……
“哈哈。”
远远地听到下方的热闹,超人情不自禁笑了。
他能在这时候笑出来,实在很让他的对手费解——或者说愤怒。
达克赛德暴怒:“卡尔·艾尔,你竟敢侮辱我!”
在这位宇宙暴君的视角,他全程都在莫名其妙。
一开始,人在天启家中坐,等待手下收服地球的好消息,全宇宙就剩一只的氪星人从天而降,砸进他老家。
达克赛德大喜,接收这份上天的恩赐,把氪星人复活并洗脑,丢回地球检验水平。
贫弱的地球人不可能是氪星人的对手,达克赛德压根没想过自己满意的手下带着万千军队,还能在地球突然翻车,给他随身携带监视用的母盒突然失灵,也只当做地球反抗军最后的挣扎,氪星人自己能对付,不足为惧。
然后他等着等着,等到地球的第二个母盒发来求救信号,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决定亲自降临。
结果一来地球他就被猝不及防打爆了眼珠,以为脑子洗得很彻底的狗突然翻脸,为了一群看不见的蚂蚁发疯扑咬上来,还敢公然蔑视他的存在。
达克赛德真的动怒,下场只会是浮尸千里。
超人是地球唯一能阻挡他的存在,却不代表超人就能打败他,两者之间的实际差距犹如天堑,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
因此,达克赛德完全不明白超人怎么能笑出来,他也不屑明白:“只凭你——”
“轰!!!”
超人被能量远超以往千倍的攻击正中,已然遍布伤痕的身躯瞬间栽落,层层洞穿万年坚冰,活活砸进了极深处的冰洋。
“唔、咳!”
五脏六腑似被巨力搅碎,嘴角溢出的血融入黑不可见的海水,还好地面的人们不会看见。他艰难地缓了过来……也可能缓不过来了,这都无所谓。
他再度勾起唇角。
带着这个艰难却充满希望的笑,超人缓缓说出几个字,算作对达克赛德的回应:“不、止、我。”
距离达克赛德不过数百米的距离,一座冰山之巅。
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他看不见的“蝼蚁”。
B矗立于此,暴雪掩盖了他漆黑的身影。
“用一次宝具就要念一次解放词,是什么破规矩。”
很不适应这个流程的中年人皱眉,随意埋怨了一句。
手头行动比口头抱怨更快。
在达克赛德觉察到异样之前,他早已开启了自己的宝具。
【宝具名称:“一位父亲的复仇”】
【宝具效果:单体攻击,提升己身隐蔽性、暴击率、精神异常耐性,无差别破除敌方无敌防御。
对非“恶”属性敌人强制锁血,对“恶”属性敌人特攻,大幅度降低敌人防御,并附加高概率即死效果。】
解放语……
第27章
在灌输给从者的海量知识中, 有一句明确的定义:【宝具】是英雄之证。
毫无疑问,每个蝙蝠侠都将这些枯燥的知识拆成一个个字词,嚼碎了逐一去分析, 其中,定会极大程度暴露他们自身秘密的宝具, 自然得到了相当集中的关注。
英雄之证只会颁发给英雄,所以,能成为从者的人类都是英雄——直觉告诉他们,肯定不能这么直接地推论。
B深知自己就是证明之一。
蝙蝠侠不认为自己是英雄,英雄立于光明之中,一尘不染,有着崇高的道德标准,超人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没有英雄会夜复一夜游走于犯罪边缘, 靠暴力与威慑维持自己心中的正义。
但,蝙蝠侠——除了B自己——被英雄之证认可, 又相当合情合理。
B很快就摸清了所谓“从者”的规则, 英灵的升格与当事人的自我认知无关,当世人的崇拜, 后世人的评价, 乃至于文艺作品的美化宣传, 皆能让那个人被迦勒底选中。
虽然不确定那两个年轻的布鲁斯·韦恩是怎么以表身份成为从者的, 但他们是蝙蝠侠, 世人对哥谭骑士的认知深入人心,因此他们肯定有资格。
B说,他不一样。
他是抛弃了底线,彻底走上犯罪之路的布鲁斯·韦恩。
他被仇恨所折磨, 家人与朋友的劝说再也无法阻止他,于是——
砰!
一切都结 束了。
蝙蝠侠的双手沾满了恶人的血,他不能再以守护者的身份自居,便拖着沉痛疲倦的身躯转身,与昔日的亲友背道而驰。
后悔吗?答案是不,他只后悔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所有错误皆在己身。
孤独吗?如果否认,就只能是说谎了。
和一群人围坐在篝火边时,撒拉开心地抱住他,夸他以前有很多很多朋友,他勉强默认,可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多。
他不能告诉天真的少女,他曾有世界最佳的搭档,最默契的盟友们,但能称得上朋友和家人的始终只有寥寥。
因为很少有人受得了被亲近的人背地里列下一百种防备计划,蝙蝠侠没法百分百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
他的情绪随年龄增长越发内敛,相应而来的是控制欲加重、疑心泛滥,犹如一个狂躁的巨人,随意一挥手,就能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他没法告诉身边寥寥无几的亲友,他对他们有多珍惜,以至于他们纷纷失望离去后,他心头的痛苦丝毫不逊于杰森的逝去。
特异点的阿福看出了表面,虽然不知原因,但老人依旧忍不住反复提点,要敞开心扉。
就像他的世界的阿福因病去世前一直不断念叨的那样。
只是,他的阿福言语更苍白,或许是心知固执的他已不愿回头,老人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声长长的哀叹。
没人知道,当B与特异点的阿福对视,他心里想的不是阿福教育得对与不对,公然出神的他在想,这里的阿福比他的阿福年纪要大,身体也更好,这个世界的缺耳朵虽然运气不好,但干得不错,没有那么让老人操心。
阿福……我也想你。
五十多岁的布鲁斯·韦恩说这种话就太奇怪了,所以他忍了一路没说,一直忍到后来,他默默听着迦勒底那边活泼的韦恩替他开了口。
嫌弃略微收回了些许,看来同位体有时候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的阿福可以欣慰了,特异点之旅的确改变了他,如今再来追究当初那道令咒在这之中的作用占比,已经算是多此一举。
撒拉是最棒的女儿。
忽略最开始的不情不愿,年老的布鲁斯枯涸的内心重新被溪流浇灌,他逼迫自己振作,希望无微不至地保护她,他还要尽全力把所有事做到最好,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于心,还有一丝微弱的想法。
那与蝙蝠侠无关,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艰难重拾父亲身份的男人,他百般迟疑:
——别的已不再奢望,但我,还能成为儿女心中的【英雄】吗?
B难以用自己的冷酷理性找到答案,这个答案本就不该由他来索要。
他得不到,只能说明他做得还不够好,即使要在无休止的不安忐忑中深受折磨,也是他应得的。
在B的设想中,宣告他解脱的答案不会来得太早。
撒拉还不了解真正的、全部的他,没看见那些比其他蝙蝠侠更难以见光的黑暗。如果可以,他真不希望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杀人如麻的杀人犯,可是,坦诚是必须的。
她会害怕。想到这,他的心又开始钝痛,经年的伤势悄悄死灰复燃。
B确信自己不可能得到亲人的认可,因为离他而去的人们都认为他是错得彻底……对此,他需要早做准备。
“一个计划,十个方案,百个产生不可控矛盾后的挽回措施,B,你觉得够吗?”
最年轻同位体就在身侧,比其他人更近,他也看出了他的心情。
B无视“自己”语气中的调侃,又对剩下的那部分委婉劝说采取回避:“我有足够多的时间。”
年轻的布鲁斯抖抖翅膀(是的,这个时期他们还在当蝙蝠),故意用他以前的话刺过来:“那可不一定,你的时间总没我多。”
“好吧,可能是我确实还离你们很远的缘故,我觉得事情没必要弄那么麻烦,你认为时间足够,但撒拉奔向你的速度比你的犹豫更快,不要让情绪影响你的判断,你知道她的性格。”
年轻人无比认真。
他曾故意开玩笑说,老家伙们是他的镜子,时刻提醒他千万别变成他们这样。反过来,他又何尝不是老家伙们的镜子呢?
他如今的模样,让B感到怀念,还有陌生。
或许是该找回点年轻时候的行动力。B正这么想着。
“爸爸——”
布鲁斯一语成谶。
全世界最棒的女儿从不给她疲于奔命的老父亲磨蹭的机会。
她小小的脑袋瓜里展开了大大的野望,鬼灵精怪、神乎其神,他再做千百种方案也不顶用。
“你是最帅的蝙蝠侠!最棒的英雄!”
一道猝不及防的令咒落下,带来汹涌澎湃的魔力,与当初那道“做我最亲最亲的父亲吧!”感触相似,犹如一团火点燃了封冻的心口。
沦为削血条劳动力的超人或成最大工具人——但蓝大个乐意陪她傻乐,这就很完美了。
B根本没法拒绝。
他如她所愿,真的重新变回了【英雄】。
回到宝具上。
宝具展开的方式和B想的不太一样。
就算蝙蝠侠阅历遍布世界,但作为纯正的大龄美国人,B难免对某岛国特产的黄油文化缺乏了解,出自黄油游戏的中二设定就更加专业不对口了。
开宝具必大声念出奇怪的解放词,否则就开不出来——着实为难深觉羞耻的沧桑中年人。
一开始他可能还有点勉强的意思,默不作声挑了一座偏远的雪山,同时屏蔽画面和语音,不让看热闹的那群家伙找到任何记录留底的机会。
谁知,真到了那时,多余的情绪皆不复存在。
普通的一支手。枪,随他心中所想,变作一柄沉重的重机枪。
三脚架稳稳地埋入雪地,B挥掉盖住高倍率瞄准镜的积雪,微微俯首,一只眼透过瞄具,将达克赛德愤怒的面孔框死在狭窄的镜头中。
在这一刻,沉默的男人脑中出现清晰的认知:
世界正与他呼应,他似与这颗千疮百孔的星球相连,尘封的画面如碎雨般打来,他在短短瞬间看见了敌人的恶行,鲜血浸湿大地,哭喊到嗓子沙哑的孩子埋在废墟之下,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心底永不消弭的怒火再度燃起!
淡红色的波纹自身周升起,头顶的飞雪在靠近前就已融化蒸发,B将魔力释放到极致,机枪表面同样染上赤红的血纹。
“还不行,超人,继续拖住他。”他没有扣下扳机,声音冷静得出奇。
超人虽然不清楚B的能力,但他听见了他的声音,所以毫不犹豫,选择牺牲自己,引走达克赛德的注意,以掩护下方并肩作战的同伴。
超人快抵挡不住了,B看在眼里,却还是在等。
宝具对恶属性敌人附加的即死效果并非百分百生效,“高概率”在他这里等于零概率。
他要达克赛德必死无疑,为确保这一点,必须挑选最佳的时机、最完美的角度,直射心脏。
“B、听得到?超人重伤……”
他佁然不动,自语道,我知道。
“B,闪电侠就位,保底计划成功,你已经不需要针对达克赛德……”
他无动于衷,被他凝视的对象注定要沦为一具尸体。
“嗯?咦?爸爸为什么不说话?”
只有这个天真的声音让他微微动容。
他下意识想说,撒拉,我不想让你看见……不,你想看吗?
那就看吧,他不舍得让她失望。
重新打开视频权限,B撇开众人,冷冷地扣下扳机。
魔力子弹势如破竹的同时,他念出了他的宝具解放词:
“安息吧,孩子们……”
“不会再有任何恶人可以伤害你们了。”
他低沉的嗓音是那般温柔,眼里却荆棘丛生,为杀戮而起的破空声尖锐刺耳。
子弹在雪夜之间轰出一道火红弹道,仿佛要替全世界惨死的灵魂发出致命的质问。
这一枪,贯通无敌,没有任何盔甲、屏障、神器能挡得住它,就是如此蛮横不讲道理。
“什么……?!”
达克赛德的遗言只剩开头。
微不可见的子弹击中他坚如铁桶的身躯、穿过他石头般的心脏,刹那延伸出去,拉出长长的一条血线。
其后血雾泼洒,戛然而止。
即死生效,罪恶荡清。
——这就是,【一位父亲的复仇】。
第28章
“……”
“哇!!!!!”
整个孤独堡垒都回荡着我扯破喉咙的尖叫。
“爸爸好酷!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那个一枪干掉丑脸外星人的超级大帅哥是我爸爸!布鲁斯?Bat先生韦恩先生?看到没看到没?biu——的一枪!Batman先生你人呢?别躲着呀, 你也得看看才行呢!”
如果人能长翅膀,我早就扑棱翅膀窜上天,一鼓作气飞到爸爸身边, 啃啃、不对,夸夸他一万遍啦!
睡醒后颇为垂涎的红闪闪早已被我遗忘到了南极, 有什么能比欣赏蝙蝠侠压轴出场力挽狂澜秒杀BOSS的直播更重要呢?
没有!
这时候我发现爸爸果然是最英明的,他说得对!我得学习,不学习就没文化,想变着花样儿夸爸爸都憋不出惊为天人的形容。
我好悲伤,我怎么就成文盲了?真给最帅的蝙蝠侠丢脸。
“布鲁斯,我回去一定好好学习!”
痛下誓言后,我迅速放过快被我疯狂摇晃摇散架的布鲁斯,一溜烟冲出伤员们待着的休息区。
“等等撒拉!我们马上就要——”
布鲁斯似乎懊恼地喊了句什么?没听清, 算啦不重要。
我以惊人的速度翻遍了超人先生家的两层楼, 终于在第三层找到了拥堵在大落地窗前的大部队。
“大家好!你们有看到我爸爸刚才的英勇表现吗?”
勾腰钻进入群,我挤到最显眼的位置, 跳起来跟他们比比划划:“这里是达克赛德, 这里是我爸爸,他架起快有他人高的大机枪, 手落子弹飞……”
而让我失望的是, 大家全都呆呆地望着我的身后, 像被集体抽走了灵魂, 一点儿没听进去我说了什么。
“达、达……达克赛德……”
我气鼓鼓地抱手:“他死了, 我爸爸干掉的,尸体刚掉下来呢,这个你们总看见了吧?”
我确信他们绝对看清楚了,这个房间的朝外视野出奇地好, 就像有人精心挑选过的最佳观影位,正对名为“达克赛德之死”的舞台正中央。
就算隔了老远,大家伙看不清从丑脸外星人身上飞出的血,他死沉的尸体从高空直直坠地,浑身如同着了火般醒目,但凡视力没出问题,都能望得一清二楚。
轰隆!
尸体正中洒满怪物断臂残肢的冻土,动静不亚于天外陨石着陆,瞬时引起远方的雪崩。
而那艘耀武扬威霸占极地天空的巨大飞船,十分明显地愣住了。
飞船内似乎响起了一片不愿直面现实的尖叫,但不等它们的高音喇叭继续扰民,象征侵略与征服的庞然巨物身周骤然冒出火光,竟是遭到了由内至外的人为爆破。
被炮火包围的宇宙战船在刺耳的嘎吱声中俯身,头朝下缓缓栽落,遭受暴雪戾风的残酷洗涮。
由于没人搭理,感到很失望的我干脆也扭头,和大家一起欣赏这场轰轰烈烈的烟花表演。
“漂亮是漂亮,但没有瞬间惊艳所有人的震撼。”我酸溜溜。
结果,不管是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挤满房间的所有人都哭了,还是那种快把撕扯心肺的嚎啕大哭,眨眼就已经哭死过去了好几个。
我:“?!”
天呐,他们竟然会被大烟花感动哭!
我同情地与无缘见证爸爸英姿的人们和解了。
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实在太弱,没看到也好,否则我怕他们会激动得当场猝死。
还能挺住的男女老少在我面前又哭又笑:“外星人……死了?哈哈、就这么死了!”
我顺嘴小小声:“蝙蝠侠干的。”
这回他们听见了:“蝙蝠侠?蝙蝠侠!蝙蝠侠!!!”
带着哽咽的欢呼发自内心,每个人眼角闪烁泪光,吼声穿破天花板,似要传向天地,好让安眠于遥远之地的灵魂听见。
“蝙蝠侠!蝙蝠侠!”
跟着激动地喊了两声,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喊的蝙蝠侠好像跟我说的蝙蝠侠不是同一个?
算啦算啦,我得大方一点,缺耳朵蝙蝠侠先生也很厉害的。
虽然我自打饿晕再醒来后就没看见过他,疑似要被他无情地赖掉一年份的冰淇淋,但我真的一点也不记仇。
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我勉强原谅他。
蝙蝠侠根本就没有钱,他买不起整个哥谭一年份的冰淇淋,所以只能口头说说,想哄我拯救世界罢了。
哼!狡猾的缺耳朵!
因为临时想起了这一出,我丧失了继续起哄蝙蝠侠的兴致,随即,理所应当地,我想起了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我们怎么能只看酷酷的蝙蝠侠,忘记超人先生的杰出贡献呢!”
我挥舞双手,义正言辞地提醒大家,超人先生之前被死透的外星人不知道打飞到哪儿去了,是兄弟姐妹就跟我冲,我们现在就出去把他捞回来!
说完,我率先冲了出去,后边儿的兄弟姐妹们果然也挂记着超人先生,二话不说就跟着我冲。
“请问各位先生女士,以及这位聪明的小姐,你们还记得自己身在北极,知道自己外出前应该先做什么吗?”
阿福和善的慰问从后方传来,领跑的我立即急刹车,如有预警般跳到一边蹲下,抱住自己的脑袋,再小心谨慎地抬头。
果然,头顶悄然出现了布鲁斯那张和善得有点反光的脸:“亲爱的,告诉我你完整地听完了我的话,嗯?”
“布鲁斯……”我眼泪汪汪,渴望得到最好最好的布鲁斯施舍的一丝仁慈。
“很遗憾,B不在这儿,这一招对我没用。”
邪恶小蝙蝠的心比北极的雪还要冷!
由于我及时护住了脑袋,他的手指屈起,悬空半晌没能找到可下手的地方,便收了回去。
就当我以为他真是宽容大量的时候,熟悉的无情铁手钻到空子,迅如闪电地将我拎了起来,没停留一秒,就在原地交接给了阿福。
阿福不会垮下脸凶巴巴地训人。
但阿福会用极度不赞同的目光盯着我。
他还没宣布对我而言的惊天大噩耗,我便已经羞愧万分,拱进他怀里小声认错,下次跑掉之前一定好好把布鲁斯的话听完,所以、所以,做了好吃的千万别忘记叫我……
我乖乖套上厚厚的极地防寒服之后,阿福就宣布我们和好了。他同样小声对我说:“我保证,哪怕要扣掉不听话的老爷的份,出现在韦恩家的美食永远有你的一份。”
我心头一动,更加小小声:“务必要克扣缺耳朵蝙蝠侠先生的冰淇淋,一年不许他吃。”因为那绝对是我的,他欠我的!
阿福心领神会地点头,欣然同意与我同流合污。
布鲁斯在旁边偷笑,悄悄打开光幕的韦恩先生也在拍腿大笑。原先牢牢把持指挥官宝座的Bat先生不知去向,Batman先生解释说他去休息了,之后的事情让我们随意。
我立马举手:“我要去找超人先生!”
“嗯……时间还算够,去吧。”
得到允许的我大声欢呼,扭头就想跑。
布鲁斯突然轻声道:“撒拉,和阿福说再见。”
“嗯?”
我疑惑地想了想,然后豁然开朗。
阿福年纪大了,受不住冷,果然还是待在超人先生家更舒服,但我不怕冷,就先出去玩啦。
“阿福——待会儿见!”
“再见,撒拉小姐。”
阿福笑着朝我挥手,淡淡的不舍在我回头时收敛,面上只剩下欣慰与释然。
一脱离大人们的视野,(自以为)自由的我呜哩哇啦冲出堡垒——怎么可能是四处撒欢贪玩呢?我说到做到,找超人先生去了!
找到他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
沿途能把整个人陷进去的厚雪不知何时融化了不少,据说有千万年历史的冰层碎的碎塌的塌,浮冰正好能载着我越过变成血红色的雪地,我才不想往臭熏熏的尸体堆里钻呢。
我跳上一块又一块碎冰,左摇右晃地往前跑,玩得十分开心。跳着跳着,我便感觉到超人先生就在附近,应该说,在我脚下的海底。
坚实冰面镂空出了一个大洞,些许淡淡的麦香味泡在了中央的海水里,仔细一看,原先发黑的极寒海水如今已变得泛红。
我的眼神瞬间犀利:什么?咬不动的钢铁苹果派破皮了!
“撒拉!!!”
又又又没及时听清布鲁斯遥远的咆哮,我怀揣着对超人先生的超巨大关心,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海里:“时不待我、我自己来,超人先生,你最最最好的朋友来救你啦!”
然后我也沉底了。
哗!防寒服浸水,膨胀成一个铁桶,带着我沉得超快。
我在水下手舞足蹈:“咕噜咕噜咕噜……”
咦?没呛到水,憋住不呼吸一时半会儿也不闷,肺这么厉害,真不愧是我。
跳水之前深吸了一口气的我丢开不解,安心地瞪大眼睛,想看超人先生在哪里。
可是离海平面越远,水里越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郁闷地盘起双腿,任由自己笔直往下沉。
沉到了不知多深的地方,我的膝盖突然撞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起先我以为是大鱼,瞎摸了半天,结果摸到了没有温度的鼻子嘴巴,还有一撮快结成冰的小卷毛。
凭小卷毛认出了人,我大喜过望:好耶,我捞到超人先生了!
“咕噜、咕噜咕噜!”
我试图叫他,没能成功,干脆推推他,想吸引他的注意,结果又失败,秤砣似的防寒服也太不方便了。
最后,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秤砣扒掉,双手并双脚挂在他身上。
哎呀!我差点以为自己抱到的真是一块大冰块,他浑身又僵又冷又硬,关键是比秤砣还沉,要把他拽住稍微往上浮的话,实在太为难小小只的我。
我的两只手都按在他脸上,掌心使劲搓一搓,希望好歹给他搓热乎一点。
我把自己也团起来缩到他胸口前,虽然也有点冰凉凉,但怎么说,至少能有点精神支持吧,超人先生会感动的。
可惜,我没能趁机摸到钢铁苹果派的破口在哪儿,内心是有一点点遗憾的,但没关系,我和他是拯救过热狗汉堡冰淇淋的交情,我是不会抛弃他的。
所向披靡的他这时候突然不行了,那就只能靠我——
我最亲最亲最善良大方的亲人布鲁斯!
就在我苦恼要怎么把超人先生拖上岸的时候,布鲁斯来救我了。
一柄锚钩拖拽起长长的绳索,尖头破开黝黑的海水,转瞬来到我们身边,又像长了眼睛似的自动拐弯,将我们两个秤砣结结实实捆了几圈,疑似借用了缺耳朵蝙蝠侠的高科技。
重量传递上去后,绳索开始拉拽。
看得出上面的人很急,拽得虽然快,但全程晃得厉害,仿佛有无数双颤抖的手叠加在一块儿,七零八落地用力。
不是布鲁斯?
我正疑惑,上方隐约出现了光线。
深海的幽暗被渐渐抹去,超人先生的面庞也在我面前变得清晰。
他似乎又不经意地睡熟了,只不过,这次他的睡颜尤其安详,就像彻底放下了沉痛的包袱,让他终于可以安然离去。
等等,不能安详得这么快啊!
我急急急,施展百般解数薅醒他,又晃脖子又啃脸,情急之下一不小心把他的卷毛也拽了下来……呃,这个不能暴露,小卷毛的遗体被我悄悄丢进水里。
“咕噜噜噜!”
超人先生啊啊啊!
“……超……”
“超……人……”
头顶,水波激烈晃动。
一只只戴紧手套依然冻得青紫的手不畏海水的刺痛,争先恐后去拽绳索还泡在水底的尾端,只想将沉入海底的那个人更快、更快地带回来。
他们忙碌的手指像欢快摆动的游鱼,又像疯狂摇晃的彩旗,从底下往上望见,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我:“!”
我狂戳超人先生,用上全力后总算把他戳醒。
他还没睁眼,低低的痛呼就从口边漏出,眉头委屈地皱起。
我心虚地缩爪,假装刚才无事发生,反正他下一秒就把眼睛睁开了。
超人先生清醒后的蓝眼睛相当漂亮,就算我坚持布鲁斯更胜一筹也不得不承认,我最好的朋友走的是另一种风格。
他的眼里同时包容了蓝天与大海,或许还有脚底这颗蔚蓝的星球,盛放在他眼中的一切,都共享着他打从心底迸发的热爱。
他们说他是神,飞在天外俯视众生,但神不会在意猫咪何时能鼓起勇气学会跳下树,也不会在弱小的凡人们流着泪朝他拼命伸手时,瞳孔战栗,流露出心碎却又自豪的强烈感情。
不用我帮他清醒第二次了。
超人先生轻轻挣开捆得极紧的绳索,单手圈住快被海浪刮跑的我。
温柔的蓝眼睛对上我拼命眨、明示小卷毛离奇失踪与我无关的绿眼睛,比布鲁斯好说话多了的他也眨眨眼,眼神表示罪魁祸首一定是达克赛德,所有错都怪达克赛德。
我满意了,朝他比了一个我和你最最好的“OK”。
超人先生笑,抬手,亲昵地摸摸我的头。
之后,他就用这只手抓住失去重物后陡然回升的绳索,借着众人共同给出的这一分力,往上游——像飞一样上升。
哗啦啦!
他冲破了短时间内就结了一层薄冰的海面。
“超人!你……真的是你!”
“上帝啊,我之前看到了!那个混蛋把你打吐了血,你、你,你还好吗?”
“混蛋——我恨你!但是……”
被布鲁斯开车送到这儿的幸存者们一拥而上,他们穿得比我还笨拙,在冰面上滑来滑去,却显得尤其敏捷,几下就将超人先生团团包围。孩子们没来,因为怕他们会冷出病来。
超人先生回到地面,一晒到不算强烈的太阳光,惨白的脸色立马好了不少,血淋淋的伤势亦缓慢愈合。
可人们只发现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身上好大几道吓人的口子,当即吓了一跳,连最想给他一拳的人都不禁收声,每人伸出一只手扶着他,生怕他重新摔回海里。
超人先生苦笑,然而拒绝无效,只好接受大家的好意,似乎产生了某种暖乎乎的烦恼。
他那边是怎么热闹的,很快就不在探头探脑的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
还是只穿了一身西装的布鲁斯双手环胸,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很不友善地俯视我,周身散发着高血压实时发作的阴暗气息。
再次被裹成熊的我蹲下抱头承认错误一气呵成:“我错了,我下次一定听布鲁斯的话,但是布鲁斯你之前说过话吗?我完全没听到哎。”
变得极其恐怖的布鲁斯正想发火,就见我飞速蠕动到了炸完飞船姗姗来迟的缺耳朵蝙蝠侠身后,把脑袋一缩,抱住他的大腿不撒手。
我可怜兮兮地戳戳莫名僵硬的蝙蝠腿:“缺耳朵蝙蝠侠先生,我不要你的冰淇淋了,你让阿福阻止布鲁斯,他肯定想揍我。”
布鲁斯卡住了:“撒拉,我怎么可能对你动手。”
我不听我不听:“缺耳朵蝙蝠侠先生,布鲁斯这么生气,肯定想狠狠训我,他一训我,我们的感情就会受影响,我不想偷偷说布鲁斯好讨厌,所以你一定得阻止他!”
布鲁斯:“?”
缺耳朵蝙蝠侠:“?”
“噗……好了,孩子,我不叫缺耳朵,你也可以叫我布鲁斯。”
缺耳朵蝙蝠侠忍笑,高大的他弯下腰,在把我扒下来和摸我脑袋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他的嗓音忽然没有过去那么沉重了,语气竟和布鲁斯很像,唔,还是更接近韦恩先生一点:“以我的经验,偶尔吵吵架不会影响感情,反而你们的感情会更好,当然,那得是你们彼此都说了真心话。”
“你的布鲁斯算好的了,只是缺乏和孩子谈心的经验,你们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总会找到最合适的沟通方式,他会好好地照顾你长大。至于其他人,B就不说了,那三个……”
缺耳朵蝙蝠侠似乎也想像阿福那样,抓紧时间给我传授与蝙蝠侠友好相处小技巧,可他张嘴到一半,忽又失笑地摇摇头,只说:“有这孩子在,你们当然会过得比我好。”
我挠挠头,感觉他不像在跟我说话,所以是在跟老爱隐身偷听的韦恩先生他们说吗?
布鲁斯幽幽:“再提醒一遍,撒拉不是我的女儿,不是我来养。”
缺耳朵蝙蝠侠:“你们是家人。”
布鲁斯无法反驳。
我偷眼瞅他,却恰好撞上布鲁斯飘忽着投来的视线。
我俩隔空相望,一个眼泪汪汪,一个欲言又止。
缺耳朵蝙蝠侠眼神催促。
布鲁斯认了,挥手打散掉满腹纠结。
他主动向前:“我向你道歉,宝贝,我刚才的态度吓到你了是不是?缺耳朵说得对,我缺乏和你这个年龄的孩子相处的经验,下次如果你感到害怕,不要躲,直接告诉我,我会改正……给我一个不和你感情变淡的机会,好吗?”
我鼻子发酸,眼睛也酸:“我也和你道歉,布鲁斯,我错了!”
布鲁斯朝我张开双手。
我放开缺耳朵蝙蝠侠的腿,化作小鸟飞向他,背后是悄悄松口气的缺耳朵蝙蝠侠。
布鲁斯欲接——没接到。
没错,我中途拐弯了,但这次我确实不是故意的!
飞到一半,我冷不丁发现,不远处有人在偷看我们。
一颗红黄红黄的番茄正鬼鬼祟祟地绕着我们跑圈,他的速度本来很快,可不知盯着我们在想什么,他中间分了神,脚步慢下来,被机敏的我当场抓获!
我一眼扫过去,火冒三丈:“好哇!红闪闪!你偷吃的是我的巧克力!不许狡辩,我在包装袋上贴了标签!”
没有任何一份属于我的零食能背着我逃出零食箱,除非它被饿晕了的红闪闪顺路摸走,叼在嘴里慢慢吃,还刚好被我看见了。
他小气不愿意让我啃啃试试就算了,还倒过来吃我的!这不追上去讨个说法能忍?
我忍不了,所以我连蹦带跳追着他跑了。
红闪闪被气势汹汹的我吓到,下意识加速,跑得飞快。
我追得也更快,不抢回来决不罢休!
“撒拉。”
爸爸这时候居然也出现了,扶着额头叫住我:“让闪电侠跑他自己的。你想吃什么都行,回去以后我带你去吃。”
“可是——”
另一个相似的声音也加入:“孩子,你的冰淇淋我可没忘,让你爸爸请你吃也一样,毕竟,哈,我和他们不分彼此。”
爸爸:“?缺耳朵,你好意思吗?”
缺耳朵蝙蝠侠:“不经允许开走我的蝙蝠车,你们好意思吗?”
“那不一样。”
“一样,所以你们随便谁替我请了。宝贝,为了补偿你,我宣布冰淇淋从一年份升级成两年份,想吃的时候随便吃——前提是你现在放过闪电侠,赶紧回来。”
我:“!!!”
我圆润地滚了回来,扑进爸爸怀里:“两年份两年份!随便吃随便吃!”
爸爸叹口气:“好吧,我来……”
“不对!!爸爸好穷的,缺耳朵蝙蝠侠先生别想害他,我要韦恩先生请我!反正你们都是布鲁斯。”
不知为何,我这话一出,听到的所有蝙蝠侠都惊呆了。
第29章
确定怒火冲天的少女没有真的追上他, 巴里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
他特意离远了些才心说,不愧是布鲁斯的女儿,哪怕他基本没怎么认真在跑, 她冲过来的速度也够吓人的。
呃错,是平行世界的布鲁斯, 但那个也是布鲁斯,似乎还有很多个布鲁斯,平时真的不会搞混吗?话说回来他这里的布鲁斯怎么没有女儿,那边是亲生的还是……
他的思绪如同脱缰野马,一放开便万里奔驰收不回来,什么有的没的都在脑中大杂烩。
这跟他如今极度紧张不无关系。
其实巴里到现在还是迷糊的,他怎么就成拯救末世的希望了呢?
对他而言,从超人离奇复活, 到达克赛德突然降临又突然被杀, 他几乎没派上过用场。
失控超人出现,第一个暴打的就是他, 他的腿被扯断, 当场晕死过去,再醒来时, 世界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只剩疲惫的蝙蝠侠带着他和残兵败将, 四处东躲西藏。
巴里忍受着断肢的幻痛, 看着蝙蝠侠日渐沉痛的背影, 不止一次想说,布鲁斯,让我帮你,我能帮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不想被布鲁斯努力用不伤人的话来拒绝。他知道,自己成了废人,只是蝙蝠洞内成百上千的伤员之一,而非能与蝙蝠侠并肩作战的英雄。
巴里感到非常疲倦,仿佛灵魂早已消失,剩下的这具躯壳木然空洞,不再属于自己。
带着不如一睡不起的想法,他果真睡着了。
结果天降的蝙蝠把睡得好好的他喊醒,逼他回到这个千疮百孔的 世界,口口声声说——
“闪电侠,跑吧,你能改变这一切。”
陌生蝙蝠分明用着公事公办的口吻,可从他遥不可及的注视里,巴里莫名觉察到了一丝淡淡的怀念。
对方太擅长掩饰了,无关紧要的私人情绪转瞬就被收回,搞得巴里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不过,怀念可以搞错,这只被叫做Bat的蝙蝠眼睛微眯,对他的个人能力高得离谱的信任却十分明确,仿佛曾亲眼见过似的。
“这个时期的你应该已经找到过那种感觉了,说明白点,你要超越光速,闯进那个你触碰过的神速力空间,跑回到悲剧还没有发生的过去,逆转时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巴里的脸绷不住变形,还好他脾气好,否则Bat绝对会被骂。
说得倒是简单?跑过光速,回到过去,逆转时间,每个字他都明白,但组合到一起就相当恐怖了好吗!
“我不确定我能——”
“出去看看,看完你就能了,闪电侠,你有多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在Bat冷淡的话音落下之后,另一个寡言的蝙蝠侠竟也开了口:“他们胜利了,但结果惨烈,走向完美结局的最后一步留给了你,如果你不迈步,追上他们,那么悲剧将和这个世界一起腐朽。”
“别忘记,巴里,你是闪电侠。闪电侠永远在奔跑的路上,不会被任何人丢下。”
听到这番话,巴里怔住,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重重拍上额头,他浑浑噩噩的灵魂就此回到了身体。
这个蝙蝠侠认识他……不,他认识的是另一个他,同为巴里·艾伦、却更加成熟的闪电侠。
巴里努力睁大眼睛,这次再看他就发现了,光幕中的蝙蝠侠二号应该和这里的布鲁斯年纪差不多大,甚至把款式稍有不同的蝙蝠战衣一遮,他们露出来的下巴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的世界的布鲁斯会用信任的眼神鼓励他,但不会像这样……怎么说,笃定?
他眼里生起希冀与忐忑对半的光,呢喃着:“Batman先生,你的世界的闪电侠……”
比我走得更远,比现在的我更优秀——巴里本想这么说。
但Batman却说:“闪电侠只有一个。”
巴里忽然理解他们的意思了。
他原本巨大的压力在诚恳的陈述下不翼而飞。
“我能做到!”他喜悦地大叫起来,“平行世界的我能,没道理我不能!但我需要先试试……OK!没问题,让我出去找找感觉!”
枯萎的番茄瞬间生龙活虎,从病床上一跃而起。
他雄赳赳气昂昂,就是来到门口时被突然杀出的红发少女撞飞,脸被迫贴墙时气势稍微萎靡了一点……但没事!
巴里正好感到饿了,他倒回去,极速翻出了一些高热量食物,权当做热身,失而复得的那条腿状态非常良好。
“我能做到。”舔舔发干的嘴皮,再重复了一遍。
深吸气过后,他勇敢地冲进极地的铺天大雪。
一开始,巴里尽全力在跑,快得看不清周围都是什么,直到他在焦虑中分神,冷不防被路上的障碍物绊了一跤。
他一头栽倒,被受惊的崩雪从头埋到脚,艰难地扑腾半天,才把自己拔出来,气愤地回头一看:
害他摔跤的罪魁祸首是一具尸体。
明显异于人类的尸体被雪崩后的狼藉埋了大半,只有几根手指堪堪露了出来,全然没了不久前傲视地球的风光狂傲。
巴里认出了这家伙。
于是他狠狠地踹了达克赛德的尸体一脚,让它裹成雪球滚得更远。随后,他捡起莫名愈加高昂的斗志,继续朝前跑。
这次他有意放缓了脚步,似是想要看清,在自己埋头睡觉时,这片大地之上都发生了什么。
他来晚了,只能抓到一点尾巴,可这些场景同样意义重大。
巴里看见,他的世界的布鲁斯远离众人,独自站在坠毁的宇宙战船面前。
火海头一次铺满苍白的极寒之地,将暗沉的天色染得鲜红,烈火吞噬掉遍地的类魔尸身,其中,其中或许有一部分曾经是人类。
达克赛德抹杀鲜活的灵魂,将他们痛苦留下的遗骸改造成怪物……如今,同胞们终于在火焰中得到解脱。
蝙蝠侠低下头,朝前方无声默哀。
蝙蝠侠是不会落泪的,所以巴里想,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巴里继续往前。
他看见,阿尔弗雷德留在堡垒中,照看着害怕的孩子们。老人抱住他们,给他们讲述一个个名为希望的故事,他哄孩子们闭上眼,只要安心地睡一觉,曾经的生活就会回来。
他看见,重伤的超人沉入海底,被受他保护的普通人齐心协力拉回。
哭泣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如今的人们脸上扬起劫后重生的欢喜。纵使他们之后还会悲伤,痛惜这个遍布狼疮的破败世界,但至少此时,他们是笑着的。
被无数只手扶起的超人也在微笑。
巴里被一张张笑脸晃了神,被不会被寒冷冻结的激烈情绪所感染,内心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处又痛又酸,好似就快要钻出一株全新的萌芽。
他不知不觉跑得越来越慢,想要多看看,再多看几眼,一时竟有些舍不得离开……
“红闪闪!还我巧克力!”
还好,怒气冲冲的少女蹿出来,把情不自禁摸鱼的他吓回了正轨。这个世界的人都得感谢她。
巴里把没吃完的巧克力全塞嘴里,匆忙嚼碎吞下肚,嘴里含含糊糊:“对不起啊撒拉……是这个名字吧,嗯、先记账,等回到过去、唔,我一定还你。”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注定没机会还上这笔债。
“别追他,撒拉,回去以后,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好吧,爸爸。对了对了,我有跟你说吗?你开的那一枪太帅了,不愧是最帅的蝙蝠侠!”
“你……没什么,我们该走了。”
背后,父亲哄着女儿的对话已经飘远。
微笑出现在了巴里的脸上,他说不出自己在满足什么。
或许,想到异世界的客人们要回家了,而他——他竟然也能带着他的朋友、家人、素未谋面的同胞们踏上归途,这份惊喜,让他感到万般的幸福呢?
不知不觉间,巴里的身周,红色残影与黄色闪电交织。
他忘乎所以地奔跑着,没有特意关心自己是否超越了光速。顺畅迈出的每一步,皆将不幸的“现在”甩得越来越远,离充满希望的“过去”更近一点。
看见了,已经看见了。
死去的同伴们等在前方。他们原是背对着他,中途似有所觉,转过身来,就是记忆中的模样。
望到他们,闪电侠想要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泪意再也憋不住,还憋他就要疯了。
可理智阻止了他,他要冷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终于!
在一声怒吼中,只身孤影的英雄单臂拖拽起整个世界,猛地冲出血红的屏障。
他的五官因刹那的剧痛而扭曲,用末日稀缺的材料凑合的临时制服咔嚓破裂,在他身上划出道道焦痕。
但他仍不忘拼命朝前伸出手臂,抓向那近在咫尺的希望——
……
……
“希望”抓到了手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存在感不太强,一缕一缕的,拽起来有点弹性……
巴里本能地用力一扯,将“希望”彻底掌控在手里。
下一刻,他就听到有人莫名其妙地嘶了一声,并给了他一拳。
被打飞的巴里:“……???”
闪电侠清醒了,闪电侠哭了,闪电侠委屈控诉:“超人、我没得罪你,你为什么每次都先打我!”
超人看上去有点正常、又有点不正常,似乎处于刚睡醒正迷糊的状态。
他对徒手拽掉他一撮小卷毛的巴里怒目相视,凶归凶,但旁边的明眼人得说句公道话:“呃……闪电侠?超人的确先逮住了你,但他临时收住了,没真下手,是你突然——嗯,他不揍你才不正常,你懂我的意思?”
“钢骨!!!”
巴里从地上麻溜爬起来,瞬移般闪现,给了这个好小伙子一个热情的拥抱。
钢骨被他这一抱吓得机械眼狂闪红光,巴里没空解释,接着又冲向了海王和神奇女侠,他完全忘了他曾经在女侠跟前的小小拘谨,人人平等,说抱就抱,抱着抱着眼泪就落了满脸。
再下一个,目标是震惊看着这一幕的蝙蝠侠。
奈何蝙蝠侠抢先一步,用凌厉的眼神狠狠拒绝了呜呜咽咽的他。
蝙蝠侠顶着一头问号,觉得闪电侠突然疯了和复活的超人突然傻了凑一起,两个都不是好消息。
他不动声色把应急措施改了改。
本来的事件发展是这样的:
几年前死去的超人被他们借助母盒复活,结果中途出了岔子,超人醒来后谁都不认识,飞到他与毁灭日大战的广场,与前来阻止他的他们打了起来。
阻止不清醒的超人注定艰难,蝙蝠侠甚至做好了自己会被超人视作眼中钉,第一个清除的心理准备。
然而,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闪电侠抢先一步跳出来,呜哇呀啊冲向了超人,超人回身一接——这两人就突兀地陷入了长久的坚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深情对视。
再之后,就是方才大家所见的画面了。
如今的广场中央,几个英雄凑出的画面十分诡异。
闪电侠的眼睛成了水龙头,他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地,又对着逐渐增加的围观人群嗷嗷大叫,很没形象地哗啦啦放水,临时同伴们略敢嫌弃,不想站得离他太近,只有神奇女侠好心地走上前,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谢谢、嗝,戴安娜,你是我的英雄……大家都是、我爱你们!”闪电侠哽咽,一个劲说着谁都听不懂的怪话。
鲜明对比之下,超人果然要正常很多。
蓝大个失去了他的小卷毛,明明面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就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黯然感觉,仿佛他一觉醒来,梦里结识的可爱好朋友就没了。
缺耳朵……不对,没缺,但莫名其妙总想摸自己头盔耳朵的蝙蝠侠谨慎地观察了片刻,决定自己先站出来试探。
“超人……”他无声往前迈出一步,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开头。
迷糊状态的超人整个人一缩,噌噌往远离他的方向倒退了三步,脸同时皱巴了起来。
蝙蝠侠:“???”
超人,不至于,这很不礼貌!
围观人群越来越庞大,莫名其妙的蝙蝠侠深知不能再拖下去,目光往人堆里一扫,找到了一道匆匆挤到最前的身影,总算松了口气。
“……超人?”
露易丝拨开人群,不敢置信又惊喜地上前,急切呼唤垂头丧气的超人。
话音未落,她已被揽入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瞬间清醒的超人紧紧抱住女朋友,在像闪电侠那样当众洒泪之前,及时冲上云霄。
蝙蝠侠和被遗忘的众人一起仰头,目视那道红蓝影子眨眼不见。
“蝙蝠侠、让他去!”闪电侠这次是被真爱与亲情的力量感动哭了,“他肯定是去找玛莎了,嗝,就让他们一家团圆吧。”
蝙蝠侠:“我没说不让他去。闪电侠,你很不对劲,说明情况。”
闪电侠开始傻乐:“嘿!你的耳朵还是两只齐全更好看!啊!我太高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去买点饮料回来怎么样?哦对了,我们是要去打倒荒原狼还是谁来着?好!吃我闪电一拳!”
蝙蝠侠:“?”
记录修正,超人正常了,换成闪电侠傻了。
战前动员没戏了,大家也散了散了,过一阵子再重新齐聚,相约殴打入侵地球的达克赛德先锋军。
度过了一段温馨时光的超人如期归来,浑身散发着晒够阳光的温暖气息,周身的轮廓都柔化了几分。
海王瞅得新奇,跟超人开玩笑,让他待会儿揍敌人的时候可别也这么温柔。
超人温柔地点点头。
超人扭头,二话不说对敌军头目荒原狼重拳出击,砰砰嗙嗙轰咚咚!
狼宝的骨头渣子都快被他的目光射线烧没了。
在万籁俱静中,超人心说:什么玩意儿,看着就生气,想揍。
要不是母盒被拆开,传送通道无法开启,他还想冲去天启星暴打达克赛德。
闪电侠全程给他摇旗呐喊:“干得好!超人!你是我的英雄,我也爱你——哦呼!去他妈的达克赛德!”
超人朝他谦逊一笑。
闪电侠喊得更起劲了,末了还兴高采烈发出邀请:“收拾完这里的后续,我要去揍卢瑟那个秃头混球一顿,哥们,一起吗!”
超人眼神顿变,对待聒噪人士的态度立马亲切了不少:“好,我也去!”
他俩真的欢欢喜喜跑去大都会揍莱克斯·卢瑟了。
蝙蝠侠等人:“……”
蝙蝠侠本来想阻止闪电侠乱来,至少要搞清楚他在隐瞒什么。
卢瑟暂时还是无辜的,虽然他可恶、坏得彻底、不干人事、成天给超人及全世界捣乱……
唔。
越说越有无名之火往头上蹿,恨得牙痒痒似乎也不像错觉,蝙蝠侠忽然又不想阻止了。
打一顿卢瑟也无所谓,反正打不死他。
数日后。
蝙蝠洞。
脱下战衣的布鲁斯·韦恩坐在蝙蝠电脑前,对着自己的密密麻麻计划表,陷入沉思。
经过这次宇宙级敌人入侵的教训,蝙蝠侠痛定思痛,决定为了一干英雄日后能够更好地保护地球,他筹备将临时结成的联盟发展为长期联盟。
其他的安排不多赘述,他们目前最需要一个基地,总不能有事没事就往他的蝙蝠洞跑。
他熬夜列出了一张超长清单,将基地需要的基础设施与零碎用品全部涵盖,但来回看了几遍,总觉得清单上还是少了一点重要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此时下楼,将今天的下午茶放在他手边。
布鲁斯百忙之中瞥了一眼,下午茶居然是冰淇淋配华夫饼,这让他十分意外。
阿尔弗雷德很快就倒回来,把送错了的下午茶端走。
布鲁斯深感欣慰,阿福记得他胃不好,他还是爱他的。
阿尔弗雷德自己也疑惑:“抱歉老爷,我总觉得家里有人需要冰淇淋,但想不起来是谁。”
布鲁斯眉一挑,再度陷入沉吟。
“对了!冰淇淋机!”
他终于知道清单上漏了什么:一台多口味冰淇淋机,应当安置在休息室,戴安娜看到后会大感惊喜。
嗯……
还是觉得不妥。
最后,他把冰淇淋机放在了韦恩大宅的底楼饭厅。
冰淇淋的口味是草莓味和巧克力味,即使没人动过机器,阿福也会每日更换材料,保证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随时能吃到最新鲜的冰淇淋。
“老爷,巴里先生前来拜访,他带了一箱礼物。”
“礼物?送我的?”哥谭首富略感好笑。
“不,他买了一整箱巧克力,说是要送给小姐。”
“?”
“亲爱的老爷,我知晓您平时实在繁忙,给不出哪怕一分钟的亲子教育时间,但您完全,可以将可怜的小姐带回家,交给我这个渴望亲情的老人抚养……”
“不?阿福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有女儿!阿福?阿福!你得相信我——”
感谢闪电侠,一个无助的中年蝙蝠侠百口莫辩,唐突受到了重创。
闪电侠本人还不知道。
巴里这次上门拜访,除了怀着报恩的心,想打探打探布鲁斯有没有一个叫做撒拉的女儿,还是为了告诉他一件正事。
他那次和超人相约揍卢瑟,揍得很顺利,没出意外,但他们无意间发现了卢瑟藏着掩着的大“惊喜”。
超人顺路找到了一间隐藏实验室,他们一路走到底,在最里面找到了一台神秘的培养舱。
把培养舱打开,和女友感情美满准备结婚的超人瞳孔地震,自己恍恍惚惚天降好大儿。
还是结合了他和卢瑟基因的克隆好大儿。
发现这个无辜的克隆人时,超人是震惊的、迷茫的、下意识想冲回家跟露易丝解释的,可他的身体本能又很诚实。
灵魂深处微微一动,他凝视克隆人与自己和卢瑟都有点相似的面庞,一股莫名的遗憾油然而生,顿时压过了心头对某前红毛现光头的膈应。
他的心声脱口而出:“如果是一个女儿就好了,可惜,也不是红头发……”
巴里:“???”
那是布鲁斯可爱但恐怖极了的女儿啊!克拉克你在惦记什么!!
巴里毅然决定,趁他关于末日世界的记忆还没消失,他得替布鲁斯守护好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好女儿,就当是还蝙蝠侠们的人情。
所以,他来通风报信了!
第30章
亲人们, 我真的好难过。
我不想回迦勒底,在外面拯救世界就挺好的,放我去拯救世界!我可以拯救一辈子——
呜呜呜呜我早就说了嘛!
拯救世界就是汉堡、薯条、不加辣的热狗, 还有吃不完的冰淇淋,除了冰淇淋是缺耳朵蝙蝠侠先生吊在我眼前就是吃不到的胡萝卜, 其他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世界一毁灭,大家全完蛋,我就什么也吃不到了。
一开始看着红闪闪呲溜一下跑远,爸爸说我们成功修复了特异点,可以让Batman先生传送我们回去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琢磨着等这个世界变回超人先生梦里的模样, 我要怎么溜回来找他们玩:当然是优先哄玛莎给我做越多越好的苹果派, 再哄超人先生带我从大都会吃到哥谭,他绝对比爸爸看着要有钱……
然而, 在回到迦勒底的瞬间。
与布鲁斯和好的满足、被爸爸夸奖的喜悦、对苹果派和两年份冰淇淋的憧憬……所有美好的感情, 都在此刻离我而去了!
我呆呆地杵在冰箱门前,吹着凄凉惨淡的寒风, 放眼望去, 临走前塞满冰箱的小甜饼依然在这儿, 坚硬, 沉默, 且冰冷。
份量没有减少,说明留守在迦勒底的蝙蝠侠三人组并没有碰过它们,哪怕一块儿也没有。
我默默地思考,心说, 别害怕,撒拉,不会有那么糟的,但是快想想你遗忘了什么?
我想,我想,在布鲁斯徒劳地张嘴,试图委婉安抚我之前,我想起来了。
我问前来迎接我们的Batman先生:“我们还能去找超人先生玩吗?”
Batman先生:“特异点修复成功,回到正确的时间线后,迦勒底就无法定位它了。”
我又问爸爸:“我装得满满当当就差三块巧克力的零食箱,爸爸带回来了吗?”
爸爸沉默,随即凝重,爸爸假装自己成竹在胸,实际上背地里开始慌张。
因为我要哭了。
“别急撒拉!看,我带了、呃,一部分。”
布鲁斯上前两步,在身上紧急搜索,惊喜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根草莓味能量棒。
以前的我会立马上当,但吃遍烤肉饼干薯片冰淇淋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何况这两根能量棒明明是Bat先生藏起来的库存,我认得出来!
大意了,谁知道特异点竟然是一轮游?!
连爸爸也骗我,回来以后哪有地方买东西给我吃,迦勒底除了小甜饼和不好喝的咖啡,根本就没有能吃的东西呀!!!
“超人先生——缺耳朵——阿福——阿福!阿福!!!”
我倒在冰箱前,悲痛欲绝疯狂打滚,任凭爸爸他们如何努力地想把我从地上薅起来,我都坚决拉拽住冰箱门,一边妄想把自己塞进冰箱,一边撕心裂肺地呼唤阿福。
救命啊!这世界谁爱拯救谁拯救,让我到有阿福存在的世界去!
远在另一个世界的阿尔弗雷德:疑惑地抬头,没看见有人叫自己,低头继续擦洗新添的冰淇淋机,怅然若失。
“呜呜呜呜阿福、阿福不要我了!”
“宝贝,阿福没有抛弃你,他只是——等等!别把脑袋往冰箱塞,你回不去了啊!”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在我艰苦的挣扎过程中,双开门大冰箱巨震,从里面晃晃悠悠飘出了一张薄纸。
我完全没发现,但除了我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发现了。
布鲁斯在快要踩到它时瞬间收脚,原本并不是很认真在拽我的爸爸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提起来,转移到半米开外。
韦恩先生一直和Batman先生站在旁边看热闹,可他闪现得又比任何人都快,几乎是布鲁斯的脚底刚抬起,他就已经弯腰把那张纸抢到了手里,飞快翻开瞥了一眼。
韦恩先生:“哇哦?”
韦恩先生不动声色地转身,动作无比丝滑,仿佛没人看到他的小动作:“都跟你们说过了,要对孩子有耐心,道理要慢慢讲。总之加油!我先回去喝口水。”
他成功往回走了一步,下一秒,Batman先生就无声地出现在他的必经之路中间,朝他伸手。
“你拦什么,这种东西我们人手一张。”韦恩先生在“我们”两个字音上加重,似乎有种莫名的不满。
无声无息堵住他身后退路的布鲁斯嘴角下压,看上去更想冲上来给他一脚了。
Batman先生依然伸着手,不动如山。
韦恩先生平静地扫视他们,视线竟然也没忽略一旁把我转提为抱,看似没有参与这场对峙的爸爸。
“你们什么时候能有点分享精神呢?好歹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他抱怨,可进入备战状态的身体已经往唯一无人阻挡的方向侧偏,随时可以发力突破重围。
“年轻人。”爸爸嘲讽的声音只有我听得到。
自打他把我像兔子拔萝卜似的提起来,我就光蹬腿不说话了。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点不对,我姑且能意识。眼睛不自禁睁大,我表现得安静乖巧,但我满脑子实际上只有一句话:快,打起来打起来!
爸爸小声警告我,顺手关上冰箱冷冻室的门:“别想太多,他们乱不起来。”
我:“!”
浑水摸鱼的想法这就被看穿了,不愧是爸爸。
但我还是不服的。
韦恩先生虽然战斗力应该和布鲁斯半斤八两,对上布鲁斯与真·能以一敌二的Batman先生的默契联盟,明显处于劣势,但他看着就很灵活,几天不见,人也精神犀利多了,很有布鲁斯当初不再假笑后的效果。
至少要多坚持几个回合啊韦恩先生!我有信心,我绝对能在两回合内搞定爸爸,只要悄悄撒娇蹭蹭他,求他让我再检查检查冰箱里有没有阿福就好了,万一真有呢?我就再看一眼……
“这句话也得还给你,韦恩,拿出来,就在这儿一起看了,没有御主你再怎么研究也是白搭。”
一台全自动咖啡机离奇地出现,并向我们飘来,像是踩着一朵云。
它——不,他的行进路线忽左忽右难以琢磨,落下的步伐却异常稳健,一路飘着硬是没有摔倒,划着半圆弧线绕开Batman先生后,他最终的落点也格外精准,稳稳卡死了韦恩先生最后那条突围的要道。
可是,韦恩先生显然没有要计较的意思,他。震撼的声音几乎约等于大叫:“Bat?!你不是去睡了么!”
Bat先生避重就轻:“我有去休息。”
韦恩先生声音顿时变大:“几分钟?几秒钟?告诉我,你照过镜子吗?”
对后来者隐晦关注的Batman先生忍不住开口了:“Bat……”
Bat先生好像没听见:“照片,或者类似照片的纸制品,拿出来,趁所有人都在的时候研究明白,就不会耽误时间。”
此时,爸爸用眼神明示我这就是闹不起来的原因,我干张着嘴,哑口无言,突然产生了一种这辈子无法企及Bat先生的大毅力的震撼。
他不仅六天六夜没睡觉,还在声称自己要去休息的期间背着大家加班,很难不怀疑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其实全程看着监控——不然出现得怎么可能这么快!
等等等等,他的意识到现在还能这么清晰,岂不是更加不可思议?!
Bat先生瞬间荣登我心中不能招惹的顺位第一名,因为我心虚极了,怀疑他其实知道草莓味能量棒被谁偷偷摸摸吃掉了,他肯定会记仇。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Bat先生仅凭自己的闪亮登场,便将即将燃起的硝烟掐灭于火星之中。
说到底,没人忍心耽误他或许有可能存在的休息时间,哪怕只犹豫一秒,亦有没顶的罪恶感会凭空产生,磋磨我们普遍坚硬的良心。
韦恩先生乖乖掏出他之前捡到的纸片,共享出来,让大家集体品鉴。
说是这么说,大块头们并不想傻傻地挤成一个生硬的圈,因此选择一个递一个,最后传到爸爸这儿,就是我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和他一起看。
我打量着,纸片其实是一张卡牌。
卡牌背面印着一套复杂的魔法阵,除了花里胡哨外,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结果,翻到正面就不一样了。
“哇!”
其他人看完就陷入沉默,只有我惊喜地叫出声:“是超人先生哎!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我们在天上飞那时候的照片,看,爸爸和布鲁斯也在呢。”
其实并不想重温这一幕的爸爸:“……撒拉,看下面的字。”
嗯?我定睛看去,才发现“照片”外围有一圈金色的框,顶部缀有五颗闪亮亮的星星,下方隔出了一栏,其间以蓝色为底,中间印着一个简单的单词。
因为实在太简单了,我觉得字还是没有框内神似照片的风景画好看:
穿着土气的青年飞在蓝天与麦田的分割线上,他背负的红发少女左倚一只大蝙蝠,头顶一只小蝙蝠,画面无声,可从他们永久凝固在此刻的笑脸里,却传出了欢快的歌声。
“嗡!”
我的手机嗡嗡提醒,初始界面又有了新变化。
一张卡牌特效出现在抽卡页,大张旗鼓地闪烁之后,飞入全然出现在右上角的道具格中。
我把道具格点开,找到了那张孤零零的卡牌,重新点击,预览画面下方便多出了一段介绍文字:
【特异点通关纪念羁绊礼装】·New
【暂且将全世界最美味的苹果派抛下,少女没有烦恼,英雄已有觉悟,蝙蝠们或许意见很大,但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会说话。此时此刻,众人所奔往的方向,正是……】
这是一张名为“Hope”的羁绊礼装。
我瞅了瞅手机里的礼装,又甩了甩手里捏着的纸片,确定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手机里的礼装比实物卡牌功能丰富,我对准礼装点击【使用】,下一瞬,我眼前的画面便骤然变化,双脚像是腾空了刹那,接着才落下,让我坐在了一张厚实的大垫子上。
大垫子稳稳当当地载着我飞行,身边擦过了一朵云。
我惊愕地拽住爸爸的蝙蝠翅膀,抬手摁住小蝙蝠布鲁斯,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超人先生?咦,我们回来了吗,可是……”
爸爸和布鲁斯不对劲,任凭我如何戳戳,他俩都没反应。
超人先生也很奇怪,他听不到我的呼唤,只一个劲儿地往前飞,越过不知道有多少块的麦田,半天了,连笑容的弧度竟也丝毫不变。
“超人先生!你是不是想我了?可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我连着叫了几次,见他还是不理我,只能遗憾地接受我最最最好的朋友变成可动风景画的现实了。
突然有点小开心,因为我闻到了很香的味道。
就在后面,我们起飞之前的方向,肯定来自玛莎做的苹果派!
我疯狂催促超人先生调头往回飞,至少让我再吃一口香喷喷苹果派,然而,风景画超人先生心硬得很,就是不肯听我的,一副要在麦田上飞到天荒地老的样子。
两只蝙蝠也是,我都那么馋了,他们居然不帮忙!
我生气极了 ,把有点占地方的大蝙蝠挪到后面去,自己往前面爬了爬,直到我的意识被弹出梦一般的空间,我都在锲而不舍地戳超人先生脑袋,试图让他回心转意。
“……撒拉!”
我惊醒:“爸爸?……你们怎么了?”
超人先生、大小蝙蝠和苹果派的香气同时消失,我再次回到了迦勒底——不对,我是不是根本就没离开?
Bat先生拿走我的手机,念出被我忽略的礼装效果:“消耗少许魔力,进入一段某个人心中最美好的记忆,可重复体验。”
切,只是记忆啊。
我顿觉索然无味,随后想到苹果派永远在我背后,我永远没法调头回去大吃特吃,悲伤又一次袭击了我。
“呜呜呜玛莎!玛莎——没有阿福有玛莎也可以啊!”
我不顾大家的阻拦,反复不停使用羁绊礼装,进入超人先生送给我的美好记忆,和他一起飞啊飞。
结果残酷的现实告诉我,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苹果派和冰淇淋没法挽留。
……而且,用一次礼装消耗一点魔力,累计下来,我又饿了。
爸爸条件反射把我抱紧,远离其他人,Bat先生瞬间摸出一把能量棒,布鲁斯唰地拉开冰箱门,却在取小甜饼还是不取之间艰难挣扎,Batman先生什么都没有,无法参与。
只有韦恩先生自信满满地大喊:“别慌宝贝!你们人在特异点的时候,我已经修好了微波炉,你想吃热乎的食物对不对?来,你先抽一张泡面礼装,然后交给我,这次我有信心,一定没问题。”
爸爸立即反对:“你不行。”
韦恩先生连说三声No:“不能因为你们都不行,就说我不行 。”
说话间,他隐晦地看向我,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别让宝贝以为布鲁斯·韦恩是什么可怕的厨房诅咒,不管老的小的黑的白的,表现得一个赛一个能干,却连微波炉都没法搞定。”
爸爸揽住我的手臂微微用力,我感觉有点痛了,可一点也不想张嘴,毕竟这点疼痛远远比不上我的心痛。
唔?韦恩先生怎么还在看我,其他人也不说话,难道我还是需要说点什么配合他吗?
看出来我的困惑,韦恩先生长长地、疲惫地叹口气,收回了目光。
“我给你煮泡面。”他宣布。
我:“!!!!”
韦恩先生现在是我最爱的人。
我抛弃爸爸,乐颠乐颠地打开手机抽卡。卡池的背景图似乎换了一张,以前的五颜六色男女立绘不见了,替换上了一堆奇形怪状的黑漆漆——时间紧迫,我压根没细看,扫了一眼就开抽。
泡面礼装单抽到手!
我以万分虔诚的眼神注视着韦恩先生,随侍在他左右,一步一颠护送面带微笑的他走进厨房,神似跟着鸭爸爸吧嗒吧嗒的小黄鸭。
韦恩先生拆开了泡面包装,动作娴熟地将面饼和调料先后安置进碗中,倒入没过面饼的冷水。
面对微波炉的定时旋钮,他盯着送进微波炉的碗,托着腮,手顿在旋钮上,在所有人怀疑的围观下略作思索。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饿得有些晕乎乎,全靠对韦恩先生的信任勉强支撑。
叮咚!
韦恩先生的头顶冒出小灯泡。
“我可以搞定。”
他将旋钮转满了一整圈,直起腰,满意地点点头……
“轰砰——”
微波炉炸碎了他的自信、我的希望、离得老远的烧水壶,厨房再添黑烟,世界顿时黯然无光。
被爸爸一把捞走的我:“???”
自主成功闪避的韦恩先生比我更绝望:“为什么???我严格按照说明书的步骤在操作,也没有乱放奇怪的东西!”
Bat先生:“你有问题,碗有问题,面有问题,微波炉有问题,选一个,我建议优先考虑一。”
Batman先生以不确定的口吻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泡面其实可以直接烧水泡熟,不需要进微波炉?”
韦恩先生:“……”
他强行狡辩:“我希望这碗泡面的口感能更有层次感。”
看破未来的布鲁斯冷漠总结:“这就是诅咒。”
最终,他们默契地望向一声不吭的我,个别人面带尴尬。
“宝贝,我……”
“咳,至少布鲁斯还年轻,他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有希望……”
“不用管他们,撒拉,你不是喜欢甜味的能量棒吗?这些都是你的。”
“撒拉……”
我:冷酷,凶狠,不想说话.jpg
一分钟后,厨房杀手们狼狈地逃出厨房,今天之内不被允许踏足这个圣地。
我抱着腿,耷拉脑袋坐在冰箱前面,整个人无精打采。
上方的柜门被开启了几秒钟,漏出的冷气刚飘到我的头顶,另一个宽厚结实的身躯便已经挨着我坐下。
他似是故意不坐直,好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高,手臂抬起,披风不轻不重地裹住了我,带来驱散寒气的暖意。
“不吃小甜饼。”我不抬头,闷闷地说。
“好。”
爸爸没有劝我,仿佛只是来陪我悠闲地坐一坐,不需要特意再说什么。
我把超人先生送的礼装攥紧,继续埋头生气,当然不是生爸爸的气。我心说,再冷静冷静,等我饿到差不多可以接受现实的时候,就能边吃小甜饼边思念阿福了。
我想念阿福……玛莎……超人先生……狡猾的欠我冰淇淋的缺耳朵蝙蝠侠先生……
“撒拉,给。”
“唔?”
我眼角挂着泪花,疑惑地抬起头。
看清爸爸手里拿着什么的刹那,我的眼睛瞪圆,焕发出惊人的光芒:“爸爸?!!”
爸爸拿着一个冰淇淋。
准确地说,是长得像冰淇淋的刨冰。下面的蛋筒是现成的,满满当当冒出尖儿的细冰临时取代了丝滑细腻的奶油冰淇淋,只在表面浇了不少蓝莓果酱,粗糙,却莫名心意十足。
“临走前,我让超人给你做的。”
在正式递给我之前,爸爸又接着补充了一大段:“不能保证干净卫生,口感也比不上真正的冰淇淋,不喜欢就别吃了。另外,撒拉,虽然,在迦勒底,我的富有的确……不算突出,但……”
“谢谢爸爸!谢谢超人先生!!”
他话没说完,纯人工版冰淇淋就被我欢呼着抢走,对准蓝莓酱最多的尖尖就是一大口。
甜!好吃!冰冰爽爽!
爸爸歪头看我,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他在笑,笑得十分含蓄。
他的双眼依然被白膜遮住,看不出更多情绪,但我忽然觉得,发现我瞬间开心起来后,他也和我一样高兴。
“爸爸也吃!”我把凹下去一口的冰淇淋递到他嘴边。
他果然张口,不管是不是想婉拒,我直接把冰淇淋再往前凑了凑,让他一口咬到碎冰,蓝莓酱顺带着沾到了面罩。
“嘿嘿~好吃吧?”我完全不在意他的犹豫,开开心心地问。
爸爸:“嗯……”
“不错。”
他咽下了那口蓝莓味的冰,但好像实在很在意弄脏黑漆漆面罩的果酱。
于是,爸爸把每个蝙蝠侠从没有取下过的头盔摘掉了。
失去了蝙蝠尖耳朵,他的头发要比布鲁斯长一点,脸上的皱纹还要比梦里的人偶布鲁斯多得多,可因为心情好,他眼尾与嘴角的褶皱都被淡淡的温和抚平。
爸爸的蓝眼睛和布鲁斯、韦恩先生、缺耳朵蝙蝠侠先生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我坚持认为,他的眼睛最有特色,里面盛放了更多其他布鲁斯不曾见过的景色,那是一种望不见底的深邃。
“爸爸,真好看!以后别戴头盔了,我想多看。”我拼命夸夸。
爸爸无奈地摇摇头:“只限于迦勒底。”
他忽又顿住。
在第无数次被我遗忘的手机里,新的变化悄然闪烁。
【从者突破材料已集齐,灵基突破至最终阶段】
【从者·蝙蝠侠真名解锁!】
【真名:布鲁斯·韦恩】
【羁绊等级:十】
【从者资料已更新!】
【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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