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乞巧节
汪直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就从她的脖颈间向上走到了她的耳垂上,看起来粉嫩圆润,很容易让人生出上前咬一口的冲动。
泥人摊的老板娘是个身姿曼妙的中年女子,手里捏着泥人,嘴里吟唱着:“尔侬我侬, 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 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结果当了个人蠢钱多还好色的二傻子。
孙念捏个泥人神秘兮兮的背对着汪直, 说是被他盯着容易有心理压力。
声音沙哑干涩,却又有说不出的动人之处,让人不经意就入了迷。
街边摩肩擦踵热闹非凡,徐义边走边给身边的俩少年郎介绍:“斗巧啊, 其实就是一堆姑娘聚一块儿比赛谁穿的针眼儿多, 能一口气穿七个就可以拔得头筹。还有在面前摆上一堆瓜果的,谁的上面有蜘蛛结网就算是‘得巧’了。如此之类的活动还有许多, 虽不解其意, 倒也有趣……”
徐义自顾自的说着,丝毫没注意到孙念在路过泥人摊的时候那拔不动腿的表情。
泥人摊前, 孙念抓着一坨泥巴, 信心满满的对汪直说:“你瞧我捏一个你出来。”
“你行么?”汪直一副质疑的语气。
待到他反应过来身后半天没人接话, 转身一看俩人都不见了。
“奇怪, 他们哪去了!”
这日是农历七月初七,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们齐齐出门聚在一起参与“斗巧”。
“啧,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我小时候最爱玩泥巴了,那时候还想着长大了当个手工艺者呢。”
只得一脸为难的向孙念开口:“姑娘您出个价,割爱把手里的泥人卖给我们吧,不然我家今晚都别想消停了。”
孙念稍一犹豫,伸手就把泥人递给了妇人,“拿去吧,不要钱,反正他也不喜欢。”说完瞟了眼汪直,心想你不喜欢自有人喜欢。
所以孙念突然转过来的时候,汪直冷不丁的被她惊了一下。
他瞧了一眼她手里奇形怪状的成品,不忍直视道:“我就长这个样子?手工艺者?”
孙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不时隔多年,手法略显生疏嘛。”
话音刚落,耳边就想起一道稚嫩的声音:“两头鸟!是两头鸟!娘我要那个!你给我买那个!”
孙念顺着小男孩如炬的目光停顿在自己手中的泥人身上,碎碎念道:“哪来的两个头?上面那个是帽子好不好?再说这明明是个人,哪里像鸟!”
小孩娘似乎很无奈,过来给孩子挑了一堆孙悟空沙和尚什么的,结果他通通没看上,哭着闹着就是要别人手里的“两头鸟”。
可她只看到他嫌弃的样子,却没看到她说“拿去吧”的时候,他的睫毛那突如其来的颤动。
得到了想要的泥人,小孩跟着母亲兴高采烈的走了。
街上人越来越多,孙念拽着汪直好不容易才挤到面具摊子前。
两人正挑着,肩膀蓦地同时被人拍了一下,“你们俩让我好找,还以为被人牙子拐走了呢。”
孙念转头郝然一笑,“不好意思啊徐先生,我一时间玩的太开心就把你给忘了……”
徐义无所谓道:“找到你俩我就放心了,衙门刚刚来人找我回去,你们玩完早点回去歇着。每逢乞巧节前后人牙子都甚是猖獗,可恨抓他不着,孙公子年幼羸弱,应当小心。”
孙念点头,“我会注意的,不过大晚上的叫你回去,衙门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衙门没什么事,是运河突然靠岸了一百多艘从通州来的货船,上面的人不仅打伤了检验的人员,还恐吓边上的百姓。县令让我随着蒋典史带人前去看看,必要时拿人回来。”
徐义说完就着急走了,汪直摆弄着摊子上的恶鬼面具,“一百多艘不让检验的货船,居然能从通州通畅无阻的来到山东,前面的州县都是干什么吃的。”
孙念干脆把面具拿起来戴在了他脸上,“自然是收了人家好处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走私走的这么明目张胆就算了,还敢打人。”
她念叨完又挑了一只昆仑奴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觉得还挺好玩。
人潮拥挤的要命,戴面具的人也逐渐增多,孙念朝汪直伸手说:“你快牵着我,不然我怕咱俩被人冲散喽。”
“有什么好牵的,散了就散了。”
“姓汪的你还是不是人?你就不怕我被人拐走?”
“人牙子落你手里那是人牙子倒霉。”
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把孙念的手握的紧紧的。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又柔软,直叫他的心也跟着一起软了下来。
“孙念念……”他突然开口。
孙念转头看他,“怎么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能不能再给我捏一个泥人?”
这句话让孙念吃惊的“啊?”了一声,她想象不出此刻恶鬼面具下的汪直是什么样的表情,还是说,就只能戴上面具才能将这样的要求提出来吗?
“好!你想要多少我给你捏多少!”她拉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就去找泥人摊子。
结果,硬是一个没找着,刚才的那个也不见了。
孙念挫败的垂下了头,“我们才离开多久就收摊,这老板娘也太着急了吧。”
汪直笑了,“没关系,没有我就不要了。”
“那不行,过生日都要有礼物的,找不着我就接着找,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和泥给你捏。”
说着抬腿就要走,被汪直一把拉了回来。
“好了,泥人我又不想要了,你给我唱首歌吧,我好久没听人唱过歌了。”他说道,声调有点撒娇似的婉转。
孙念一点头,“可以!但是得找个人少的地方,人多我不好意思……”
离街区不远有块草地,恰好有一群姑娘在那“斗巧”,孙念过去借了点艾草,又跑到远离人群的空地烧了熏蚊子。
忙完后他二人躺在草地上,面具被丢在一边。
孙念清了清嗓子,“先说好,我唱歌不好听,而且只会一首,听完不准笑话我。”
就会那一首还是因为以前小梦经常在她耳边哼哼,时间久了她也跟着唱了起来。
汪直微笑说:“绝不笑话。”
孙念深呼一口气,启唇唱道:“会在何处见到你,莫非前尘已注定。飞过时空的距离,却囿于刀剑光影。三月春花渐次醒,迢迢年华谁老去——”
夜空中星河闪烁,织女星和牛郎星隔河相望,二十八星宿如同棋子散落在其中,在九天之上熠熠生辉。
汪直看着天上的星辰,听她唱到:“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待绝笔墨痕干,宿敌已来犯。我借你的孤单,今生恐怕难还——”
一曲唱罢,汪直安静了许久,才开口说:“很好听。”
孙念见他神情缄默,问:“你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
可她却能猜到。
人过生日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就是生自己的人吧?
“汪直,你恨陛下吗?”她说。
族人被屠父母被杀,自己被仇人收做奴仆,这怎么看都像是拿的复仇剧本吧?
汪直摇头,“不恨。”
没等孙念脸上浮现好奇的表情,他就接着说:“你以为他们被杀是因为陛下吗?不是,是因为他们自己。”
“我的父亲族人若只是安分的好好生活,又怎会引来杀身之祸。明知不堪一击,却偏要以卵击石,哪怕赌上女人孩子的命也要像个莽夫一样学人谋天下。那不叫英勇,叫愚蠢。况且……”
“弱肉强食,是为天道。”
多么冰冷的八个字,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孙念一定瞬间离他八丈远。
可说的人是汪直啊。
是帮她,给她衣服穿,教她学骑马,给她剥鱼刺的汪直啊。
所以她不会感到恐惧,只会心疼。
面前这个冰冷如斯,千夫所指的少年权宦,直到今天也才刚满十六岁啊。
“汪直,”她看向他,眼里噙着笑,“我们要一直做朋友,好不好?”
她对孤单的小孩总是没有抵抗力,哪怕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也自以为是的想成为他生命中的一小束光。
他故意端起了架子,“给我个答应的理由。”
毕竟想当他汪直朋友的人多了去了,虽说他对孙念念格外有耐心些,可也不能说明他就愿意庇护她。
“嗯……因为我想陪着你很久很久。”
“……”
“好。”
天上的月亮被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街边的人三三两两的回家,喜气洋洋的说要下“相思雨”了。
孙念汪直也回了衙门,结果没等来“相思雨”,等来了满身是血的蒋典史。
“那一百艘货船,是……是南京镇守太监,谭……谭力朋的……”他提着一口气被人搀回来,牙被打掉了好几颗,话都说不利索。
孙念强忍心头愤怒,数着回来的人,一时觉得不太对劲,问道:“徐先生呢?他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蒋典史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徐义!人没了!”
八月二十五, 夜晚,皓月当空。
“你这生疏的可真不是一点两点。”汪直一脸嫌弃。
孙念把泥人举起来仔细端详,“其实仔细看看也还可以,这不有鼻子有眼的吗,你别急,等上完色干了之后人样儿就出来了。”
她今日将头发全束上去了,后脖颈雪白一片的暴露在花灯下,光洁的像是未经人碰过的瓷器。
第32章 、惊变
蒋典史倏然瞪大眼睛,“大人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了?您……对得起徐义在天有灵吗!”
县令一拍惊堂木,“蒋典史说话也不要太咄咄逼人了!本官一个小小的县令,拿什么跟镇守太监抗衡?何况前面那么多州县都视若无睹,偏本官出头作对,即便将案子立了下来,以他的身份,谁人敢审?”
直到尸体要被徐家人抬走, 孙念梦醒般的全身一颤,对着白布之下的人鞠了一躬, 抖着声音道:“徐先生,您是个顶好的人,老天爷会给您个公道的。”
大堂内,蒋典史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吼着:“公道?这算什么公道!一条人命十两白银就给打发了?船上的货物为何不验!谭力朋为何不究!”
“刑部不审还有都察院!都察院不审还有大理寺!再不济,还有西厂!总之,此事不能作罢啊大人!”蒋典史将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衙门内灯火通明,尸体就这样静悄悄的躺在院子里,覆盖在上面的白布被血迹浸透又风干。
周围围满了人,却都不敢揭开看看他, 直到他的父母亲人赶来, 确认过之后哀恸声响彻长夜。
前面几个人大多与她交集甚少或者毫无关系, 只有徐义,是唯一一个确确实实帮过她的人。
汪直站在她左侧, 从始至终都在观察她的反应。他以为她会难过的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表情很彷徨, 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死亡对孙念来说早就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从穿越来第一天就目睹客栈掌柜和伙计被杀害后的样子,到进诏狱看到死于酷刑下的罪犯, 再到进宫后从洛阳春口中得知云无垢的撞墙自尽。
他的身体被一箭射穿, 从倒地到死亡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毕竟,事情太突然了。
“夜深了,该家去了……”蒋典史喃喃自语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外界的声音。
他怔怔的就往外走,身边有衙役拉住他的袖子,他就干脆把外袍脱下来,在众人不解的喊叫中平静道:“不要了……”
他弱冠之年与县令结识,彼时高座上的人刚来武城县任职,言谈间尽是意气风发。
原本他平生最爱游山玩水,只因听那人一句,“我寒窗苦读数十载,做官可不是只为了区区‘前程’二字。”从此下定决心追随,甘心委身衙门,舍弃余生自由。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他誓死追随的人,高高在上的呷了一口茶,“本官寒窗苦读数十载,不能因为一条人命断了大好前程。”
“蒋典史?蒋典史?”孙念担忧的唤了好几句。
对方“啊”了一声,抬头看天道:“夜深了。”
“县令大人怎么说?”她问。
走到门口时把头上乌纱也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这个也不要了。”他说。
然后身子摇摇晃晃的消失在黑夜中。
孙念抹了把眼泪,转身问在她身后的汪直,“接下来该怎么办?”
船天亮就会开走,可他们现在连上面装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重点还是谭力朋从京都带来的。
汪直看着她眼角的泪珠道:“接下来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哭完去睡觉。”
孙念下意识不解,“啊?”
他俩又不在一个频道了?
兴许是见她还算平静,汪直放下心回自己的厢房,孙念脑子一抽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汪直停下来问她:“你跟着我干嘛?”
孙念刻意抽抽噎噎道:“今天我被吓到了,一个人害怕,想和你一起睡。”
汪直神色一顿:“你疯了?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明明是想装可怜赖进去,她却突然心生调戏之意,不怕死说:“不知道,要不汪大人教教我?”
“啪!”的一声,门被重重的关上。
计策失败,还碰了一鼻子的灰,孙念不满意的哼哼唧唧走了。
另一边,汪直倚在门上,语气前所未有的无奈,“真是不识好歹……”
他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为下半夜的活动养精蓄锐。
船上装的会是些什么呢?
谭力朋费尽心思回京一趟,总不可能弄上一百多船土特产带回去,里面肯定有问题。
后半夜,寅时一刻。
孙念果然听到东厢房有细微的开门声,眼睛瞬间瞪的像铜铃,麻溜的从床上蹿了下来。
她贴着门听脚步声约摸出了仪门,于是小心翼翼的把门开开,蹑手蹑脚的尾随了上去。
此时正是人睡的最死的时辰,外面万籁俱寂,四处漆黑一片,只有树的影子在地上绰约的摇曳着。
出了衙门后,她远远的躲在他身后所有的障碍物后面,躲一阵跟一阵,尽量把他俩的距离保持在三丈左右。
走着走着,汪直突然不动了。
孙念躲在树后面不敢吱声,心想离这么远他还能发现自己他就是妖怪!
“别躲了,脚步声沉成这样还学人家跟踪,这要是当刺客第一天就被宰了。”汪直淡淡道。
听完这句话,孙念简直能脑补出来他那七分不屑三分鄙夷的眼神。
她干脆跑到他身边理直气壮说:“谁让你瞒着我一个人去码头的,要是带着我一块去我还用跟踪你吗?”
汪直皱起了眉头,“你当我是去赶集呢还不带你,谭力朋与我素来交恶,混上他的船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孙念心一横道:“反正我就是不能让你独自去冒险,你今天,要么不去要么必须带着我!”
黑暗中二人大眼瞪小眼,汪直能感受到她话里的力量和坚持,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罢了,到了之后你必须一切听从我的,乱跑的话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把你扔运河里喂鱼。”
“好嘞!多谢汪大人!”
她笑嘻嘻的抱住他的手臂,“你真好,什么事都依我。”
汪直轻轻的笑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她:“你说要同我一起睡,就是为了监督我会不会出去?”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
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这个臭丫头很需要他。
码头,密密麻麻的船只将河面围的水泄不通。岸上燃着火把,能够清楚的看到周围的景物。
守夜的黄衣小厮打了个哈欠,“真不知道船上到底囤的什么宝贝,一整夜都要守着,还要不要人活了?”
“行了,又不是不给你钱,少说两句吧小心掉脑袋。”一旁同样着黄衣的同伴道。
“这才给几个钱啊……”正说着他突然瞥到不远处地上有一块亮闪闪发着银光的东西,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他拽了一把同伴,“你看看那玩意儿,像不像银子?”
同伴眼里也瞬间冒光,“过去看看!”
二人走近一瞧,果然是银子!而且不只一块!当下便抵制不住诱惑捡了一块又一块,直到离火把越来越远,面前也越来越黑。摸到最后的时候其中一人的手蓦地被一只脚给踩住了。
抬头一看,是个身形尚未长成的熊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熊孩子。
“哪来的小畜生!赶紧儿的把蹄子挪开!耽误爷爷发财爷爷弄死你!”小厮破口大骂。
谁知对方竟冷笑了一声,笑声出奇的阴森可怖,直教这二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半盏茶的功夫后,再从阴影里出来的就是穿着黄衣的汪直和孙念。
“不会死人吧?我看你那一下力道挺重的。”她问。
“不会,只会昏迷半天。”他说。
“这么自信?”
“唯手熟尔。”
两人就近上了一条船,又编了个由头蒙骗过了守门的侍卫,顺利进入到船舱当中。
船舱内伸手不见五指,汪直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便复燃,照亮了当前的一小片区域。
孙念看着堆成小山似的麻袋,用手按了按说:“硬的跟石头似的。”
汪直把火折子递给她,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麻袋上划了两下,划破后立马从口子里掉出来一把白色的,沙粒大的晶体。
孙念蹲地上看着这摊东西研究,“这是个什么?”
汪直拾起一撮用手指捻了捻,又放在鼻下嗅了嗅,斩钉截铁道:“盐。”
“盐?盐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说着,面色突然一沉,“谭力朋他运载私盐?”
汪直将手中的盐抛落,“剩下的船不用看了,全部都是。”
偷运吨数庞大的私盐,还持兵器残害人命,就算谭力朋有九条命都不够砍的。
看来他们才到山东就得返回京上报了。
汪直拉住孙念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到船门外侍卫谄笑道:“谭公公有礼!大晚上的您怎么还亲自来了,里面不有两个点货的吗,说是奉的您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快乐~我最近忙到头掉QAQ
徐义死了。
……
没有人知道大堂里面发生了什么,蒋典史出来时额头带血,神情呆滞,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高座上的人捋了把胡子,神情闪躲,“本官并不知晓那是谭公公的船, 若早知如此,就不让你们过去了,怨本官, 怨本官。”
第33章 、惊变2
这个称呼一叫出来,全场噤若寒蝉。
“谭公公,别来无恙。”他说。
门口,有两个人步伐从容的从船舱出来, 年轻的面孔在火把下忽明忽暗。
看清来者何人后,谭力朋的瞳孔骤然一缩, 面上保持着没有丝毫波动。
声音轻松愉悦,平常的像是逛园子遇着了熟人。只是眼里分明积着笑,折射出来的光芒却凉的教人直打哆嗦。
孙念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儿,身在船上又不能从窗户跳下去, 当真是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着急的来回踱步。
“投就投呗,运载私盐的是他不是我, 指不定谁害怕谁呢。”
这话说的, 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汪直往前走了几步, “走吧,出去。”
“我没听错吧?”孙念吃惊地看向他, “谭力朋一眼就能认出来你,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侍卫一听这话立马慌了,朝里喊道:“里面那俩赶紧滚出来!公公来了都不知道行礼!”
更重要的, 是只要他还处变不惊, 她的心就能莫名的安下来。
船上,侍卫停手跪下道:“谭公公,属下无能,人已经跑远了。”
“毫发无损?”
谭力朋盯着他的眼神仿佛一把淬着毒的刀子,嗓子喑哑道:“我今日就当没见过你, 你也从没来过,走吧。”
船上的侍卫纷纷为他俩让开路,孙念心中如释重负, 跟着汪直镇定的下了船。
走在岸上,她感慨道:“这谭太监还是有点人情味的,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
话刚说出口,就听到身后“嘣!”的一声闷响,她的胳膊被汪直奋力一扯,身体往前倾斜的瞬间一支长箭紧贴着她的后脑勺飞了过去!
孙念摔在地上魂都还没回来,就听到汪直一声大吼:“跑!”
她立马爬起来往前冲,耳边响起他的拔剑声,还有第二根第三根箭的脱弦声,害怕吗?害怕极了,但她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在拖累他!
“毫发无损。”
“嗨呀,”他发出一声不满的感叹,“陛下当年可真没白教他,拿软剑挡箭雨,世间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一边的小太监战战兢兢道:“公公……要不算了吧,那可是汪直啊!要是被人知道……”
谭力朋笑了一声,“我刚刚都说过了,他没来过,我没见过。什么汪直不汪直,本官不过是处死了两名入船行窃的小贼罢了。”
继而对侍卫说:“带着人马追上去,他们若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是!”
夜空中电闪雷鸣,迟到了一晚上的“相思雨”,终于要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念实在跑不动了,一转身正好撞进了汪直怀里。她下意识的去摸他的全身,大喘着粗气道:“还好还好……身上没窟窿……”
运河周围建筑稀少,人烟空旷,连个能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眼看着马蹄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汪直拿定主意对孙念说:“一会我在这拖住他们,你有多远跑多远。”
任是再冷静的人在这种时候也镇定不了了,她听着他语气里的慌乱,终于明白之前所有的云淡风轻都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他又不是神仙,当然也会害怕。
“不,我要留下来,我能帮助你的!我能!”她着急的拆着绑在大腿上的弩,伸手又去摸箭袋,结果一摸她的心瞬间凉半截。
不见了!
腰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孙念急的眼泪夺眶而出,“怎么不见了?我分明就系腰上了!”
其实她也清楚肯定是刚才跑的时候绳一松掉在地上了,她只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汪直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大的酸楚,他鬼使神差的抱住孙念,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关系,不见就不见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就那几个杂碎还要不了我的命。但你如果留下来,我还得分心保护你,咱们俩都会死。”
孙念哽咽着答应,“好。”
他松开她,将一枚鸣镝放进她手里,“衙门已经不能呆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将它发射到天上,西厂安插在武城县的眼线会前去接应你。”
她摸着手里的鸣镝,呆呆的站在原地。
汪直转过身大声道:“走啊!”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来了,他的心也随之放下。
谭力朋派来的人马已与他近在咫尺,电光火石间他听到天空中传来鸣镝响,清脆的炸裂声划破长夜,一小簇烟火转瞬即没。
孙念走了,走之前把鸣镝放给了他。
他仅仅带了一只鸣镝,从始至终没说过数量,她却知道。明明已经告诉了她自己死不了的,这个傻子啊……
为首的侍卫手持长刀居高临下的看着前方的少年,“汪厂公,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汪直已消耗不少体力,仍强撑着道:“说了也没用,死人传不了话。”
侍卫面色一沉,“兄弟们!杀!”
“轰隆”一声巨响,雨点一个挨一个从空中砸下来。
天应该快亮了,因为天亮之前的夜是最黑的。
孙念跌跌撞撞的走在大街上,全身湿透,精神恍惚。
身为一个主观唯心主义,她已经在心里从如来佛祖到圣母玛利亚求个遍了,只希望哪路神仙能给汪直一条活路。
而她实际能做的,就只有找家客栈喝碗热水,她不想什么事都还没做成就自己先发烧病死了,她还得回去找汪直呢。
可这个时辰,狗都还在睡觉呢更别说客栈开门。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街,万念俱灰之际,远处一抹豆大的亮光重新给了她希望。
孙念激动的乱跑带爬过去,离近一看,居然是家客栈!
她进去时老板娘和伙计正在低声说话,什么“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她没多想,一个体力不支就倒在了店里。
老板娘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哟,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孙念疲惫道:“开间房,帮我准备一身衣服,还有热茶。”
老板娘连忙吩咐伙计去准备,衣服拿过来后孙念自己去房中换好,又用长巾把头发擦干,在棉被里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子暖了回来。
待她收拾好下楼,老板娘看的眼睛都直了,连连赞叹道:“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一瞧!哎呦喂我说公子诶,你长的可太俊了!比姑娘还姑娘呢!”
孙念这时候没心情跟人掰扯,坐凳子上只开口问:“茶什么时候能好?”
老板娘眼珠子一转,“您稍等,我去厨房给您问问!”
边走边回头瞟她,“这小模样是真俊呐!”
等老板娘一走,大堂就只剩孙念一个人,她这时候才感觉到这家客栈的奇怪之处。
安静,太安静了。
不是客人睡着的安静,是根本感觉不到有人在的安静。
一摸桌子,上头厚厚的一层灰,怎么都不像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她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抽身就要走,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老板娘尖尖细细的声音,“小公子,这大雨天的,您要往哪儿去啊?”
孙念转身看她,见老板娘身边跟着伙计,伙计端着一碗热茶,正傻呵呵的冲她笑,笑的她毛骨悚然。
“我……我突然想起来家中有事,就不多打搅了,房钱不用退。”她说完,接着就想冲到外面。
谁知老板娘竟一个健步过去挡在门口,巧笑倩兮道:“公子,喝碗热茶再走吧,好不容易给您烧的。”
“不必了,我口又不渴了。”然后就想钻出去,结果被伙计一把抓住后脖领拽了回去。
“放开我!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孙念怒声道。
老板娘将门一关,端着茶走到她旁边,“干什么的,你喝完就知道了。”
伙计的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锢住孙念的胳膊,老板娘掰着她的脸,任由她拼命挣扎茶水还是顺着她的喉咙流进身体里。
在她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她听到老板娘大笑道:“今儿可真是天助我也,正愁人不够呢就送上门了一个,还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货色,可喜可贺啊!”
……
大雨中,西厂线人赶到鸣镝之声响起的地方,只见满地都是尸体,雨水都压制不住空气中的血腥气。
他们好不容易在尸堆中找到已经晕厥过去的汪直,心跳还在,但鼻息微弱,可见伤的不轻。
这少年被人连声呼唤才缓缓有了一点意识,嘴唇一张一合着,声音弱的让人几乎听不到。
“大人,您在说什么?”线人问,将耳朵贴在他嘴边。
“去找孙念念……”他说,然后就又晕了过去。
孙念念是谁?
一行人将汪直带回基地,火急火燎的就去砸了老郎中的门。
老郎中并不知道这一群憨了吧唧的年轻人是干什么的,他也不关心,只听说有人重伤,打着哈欠就跟着他们去了。
到地方后看到床上躺的少年人满身血污,他的困神瞬间就没了,连忙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嫌心口窝的玉牌太占地方,他拿起来想搁一边,谁知手刚碰上去,半个巴掌大的玉牌瞬间四分五裂!
老郎中愣了一愣,喃喃道:“小伙子,你是有福之人呐,这儿的一下要不是有它挡着,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喽!”
谭力朋的声音阴阴冷冷的, “我何时派人来点货了?莫不是你看守不力,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去吧。”
“闭嘴!别出声。”汪直沉声说。
孙念瞧他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刚才在人前的放松,一时疑惑问:“你怎么了?”
站他身后的小太监看呆了眼,结结巴巴道:“汪……汪提督?”
第34章 、番外 梦回还
到最后所有人都在等他咽气好腾出床位,还是个老太监看不下去,收他做了徒弟, 去太医院求来草药熬出汁子来喂他喝下去,好歹是捡回一条命来。
有一日,负责洒扫昭德宫的年轻太监想偷懒,就把扫帚扔给了身体尚未痊愈的汪直。
经过了很久的长途跋涉, 他们被送进了一个叫做“皇宫”的地方。那里很大很漂亮,也陌生的让他害怕。于是他很期待死亡,因为死了之后就可以和母亲团聚了。
但他没有死,或者说,生不如死。
小小的人儿抱着比他还高半截的扫帚跌跌撞撞的就去了昭德宫,寒冬腊月的天气,两只手都冻生疮了也不敢停下。
年幼的孩子表情茫然的看着母亲的尸体, 嘴唇颤动着小声呼唤:“娘……”
还来不及哭, 他就被关进了木笼子。里面有与他同样大小的孩子,还有模样出挑的少女, 都是他的族人。
然后他也哭了,抽抽噎噎道:“我好想我娘啊, 这些坏人为什么要杀她。”
纪姓的少女抬起了脸, 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光, “汪直, 你太小了,或许以后会忘了今天的一切。但是我不会, 我永远不会。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纪姐姐, 我们会死吗?”他问一旁抽泣的女孩。
“我不知道……”女孩哭的更厉害了。
“汪直,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很多年以后,汪直才知道那种光芒叫做“仇恨”。
她把小太监的胳膊轻轻挪开放雪球出来,才想走时地上的孩子在睡梦中含糊的喊了两个字,在她心中骤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喊:“娘亲。”
扫着扫着,一只通体雪白长毛拖地的小狗停在他脚边,他摸了摸小狗的头,“你身上好暖和啊。”
狗也不走,就由他把一双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身上取暖。
……
这天她只睡个午觉的功夫,再醒来宫女就哭哭啼啼的跑进来道:“娘娘不好了,雪球不见了。”
雪球是狗的名字。
她带着宫人在宫里到处找,最后在假山后面听到了它吭吭唧唧的声音。她以为是它受伤了,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被个睡着的小太监抱着挣脱不开急的。
对于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这两个字刺激更大的。
她控制不住自己般的把孩子抱起来,固执的将他带回了宫里,久久不愿意撒手。
汪直一觉醒来,成了全皇宫太监的嫉恨对象。
但他经常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抬着小脸奶声奶气的问万贵妃:“娘娘累不累,汪直给娘娘捶捶。”
万贵妃就摸摸他的头,温柔道:“小汪直才五岁,本宫不需要你做什么,跟着本宫就好了。”
“好,娘娘去哪,汪直就去哪。”
娘娘去御花园,他就去御花园。娘娘去太医院,他就去太医院。娘娘去养心殿,他就去养心殿。
养心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圣上龙颜大怒道:“打一次不行就打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毛里孩屡次进犯我朝疆土,一昧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唯有发兵征讨才能结束乱局!”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怀恩传朕旨意,授朱永为平胡将军,携三万大军与杨信即日征讨毛里孩!”
商辂垂头丧气的从养心殿出来,对着万贵妃行了个礼就继续垂头丧气的走了。
养心殿内,朱见深见万贞儿走了进来,连忙站起来迎上去道:“这大冷天的爱妃怎么来了?你若想见朕让人告诉朕一声,朕自己就去找你了。”
贵妃微微服了服身就被皇帝扶着手搀起来了,面上带着几分笑意,“陛下平日不是最为敬重商大人吗,今日怎么对他发火了?”
见她心情有好转,朱见深的怒气消了不少,扶她坐在自己身边说:“这些个老顽固啊,读书把脑子都给读愚钝了,劝朕为了百姓安乐社稷安稳,应当同毛里孩‘议和’。说的容易,若遇事都像他说的做,我大明江山岂不人人能践踏?再说了,国家只有强盛百姓才能安乐,缩着躲着只会让他们人人自危。”
万贵妃点头,“还是陛下有理。”
得到了爱人的支持,朱见深有点小得意。
他看向乖乖站在下面的小豆丁,问万贞儿:“这就是你新收的内侍?都还没个桌子高。”
汪直的小脸“噗”的一下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问他。
“汪……汪直……”小家伙磕磕绊绊道。
皇帝被他局促的小模样逗笑了,“怎么说话还结结巴巴的。”
贵妃娇嗔的拍了他胸膛一下,“您小时候也结巴呢!”
这下轮到九五之尊脸红了。
可能是爱屋及乌,可能是真的还没有释怀丧子之痛。皇帝对这个大气不敢出的小汪直总是分外怜爱。
他告诉唯唯诺诺的小家伙:“你不需要那么害怕别人,这宫里除了朕和贵妃你不用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想得到什么朕都能给你,想学什么朕去给你找老师,御马监掌印太监怎么了?朕想让你当你就当,还得当的漂漂亮亮的!”
所有人都不理解皇帝为什么会那么宠信一个几岁大的小太监。
只有万贵妃知道,他是从汪直身上,看到了童年时那个怯懦的,每天活在恐惧之中的自己。
成化三年九月,离毛里孩一战结束不久,女真再次犯边,还掳走了不少百姓。
彼时满朝上下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提出将国库的五分之一拿出来去同女真人讲和。朱见深面色从容的下了朝,然后当天把那个提拿钱讲和的人革职了。
朝中开始有人私下哭丧着脸说他们侍奉了个“亡国之主”。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在和汪直练剑,闻言只是撇了撇嘴:“他们要是侍奉在太上皇的年月估计这会儿已经上吊了。”
说完摆上架势对汪直道:“瞧朕给你挽个剑花!”
甩了没两下,剑飞了,汪直懵了。
朱见深:“……不准告诉贵妃。”
自那以后不知道皇上是伤自尊了还是真的很忙,他没再陪汪直练过剑。
先皇留给他的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江山,既然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索性什么都不怕。
他把守在京都的五万兵力都调去对抗女真,又谕令朝鲜出兵协助。
说是谕令,其实就是求。
但朝鲜也不傻,女真族的野心比天还大,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
年幼的汪直对战争已经有了初步概念,他知道就是死很多很多人。
可是皇帝告诉他,如果不死很多很多人,就会死更多更多人。
虽然他说那话时的表情很轻松,但其实已经夜不能寐很久了。
去养心殿送糕点的时候,汪直盯着他的头发,半天憋出来句,“陛下,您都有白头发了。”
“闭嘴臭小子,朕才二十有一!”皇帝强烈反驳,然后让汪直给他把白的都给拔下来。
拔的时候前线传来战报——女真败了。
朝鲜将领鱼有诏上京献俘那天,皇帝对汪直说:“你看,战争不一定能带来和平,但战争能解决战争。”
这些话对成年人无足轻重,但足以改变一个孩子对世界的看法。
汪直好奇的盯着鱼有诏看了好久,心中仿佛被埋了一颗种子,只等着有天破壳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他练剑时的眼神越发坚定,原本柔软的内心似乎和握剑的掌心一样起了一层茧子。只有父母族人死的场景在午夜梦回时日日折磨着他。
陛下错了吗?他没有。**如果一旦扩大,自己的族人不会死,但他们会杀害所有不服从他们的人,然后把顺从者圈起来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接着继续杀人,那样死的人更多。
道理他都知道,他只是迈不过那个坎儿。
亲人死时的切肤之痛,足以铭记一生一世。
如果别人麻痹自己的方式是声色犬马美女在怀,汪直的方式就是拼命练剑,练到手上起血泡然后血泡再被磨破也不停下。
万贵妃嘴上骂着他,心里却心疼的不行,把他的剑收拾收拾全扔去养心殿了,谁让当时是陛下提议让他学的呢。
汪直就只能等贵妃睡着后再去偷偷抱回来,陛下笑呵呵的扔给他几瓶金疮药,竖着大拇指说:“年轻人,有骨气!”
“不过朕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拼呢?”
“等汪直长大了,汪直就去战场上给您杀敌。”他说。
年轻的帝王愣了愣神,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太监,“汪直,朕确实想把你养成一把大明朝最锋利的刀,但不是用在战场上。”
“那是哪儿?”
“朝堂。”
梦境里是火, 大片大片的火。他的母亲匍匐在地上,已经命不久矣。
那一年,大明并不太平,叛乱,外敌,内忧外患。
然而最雪上加霜的,莫过于皇太子的夭折。那是万贵妃和皇帝唯一的孩子,也是这个王朝第一个皇子。皇太子死之后万贵妃终日精神恍惚,每天只愿意跟养了多年的小狗说说话。
他在安乐堂躺了整整七天七夜,高烧不退。他不知道挨那两刀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就是觉得疼, 太疼了。
第35章 、惊变3
“蠢货,还当官的,你以为他们拉拢的是谁?再说管了之后你我都喝西北风去?”
雷公嘴拿筷子敲了敲盘子, “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
门外喝酒的三人中,有个胡子拉碴的瘦猴模样的男人说:“你说这柴老爷也真能折腾,上一批货送过去才多久就玩没了,都那岁数了花样还挺多。”
坐桌子另一边的大小眼嗤笑道:“要不说你一根筋呢,那些小孩没的那么快,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啊。这种有钱人, 为了拉拢关系能干出来的腌臜事儿多着呢。”
孩子们似乎都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有孙念心中升起一股恶寒,听完牙齿都在打寒战。
“咱们现在都在船上,外面那仨丑八怪说要把大家都卖去浙江。”男孩小声说。
孙念抬头,栏杆外果然有三个中年人正在喝酒吃肉。其中一个长雷公嘴的见她醒了,就扔给了她一个水壶, 示意让她喝水。
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给她把水壶捡起来, “喝点水吧,你都昏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她的嗓子焦渴的生疼, 却顾不上喝水,心里想的全是汪直的状况。
她没敢喝, 细细的打量着周围。身后面是舱壁,其余三面都是用铁打出来的围栏, 与其说是围栏, 不如说是笼子。里面关着十几个男孩,年龄都在十一二岁, 统一特点是模样都很水灵白净。甚至有个别身上穿的衣服还很讲究, 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孙念看了一圈, 发现自己按生理年龄也是这儿最大的。
她有气无力道:“我这是在哪?”
墙上的窗户都木板封的死死的, 根本看不到外面建筑物,无法判断他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那我拿绳子给他捆上。”
“你他娘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人牙子是吗!”
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逃,一定要逃出去。
她把水壶里的水喝了个干净,然后借着恶心劲儿全部吐了出来,吐完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疼的要死了!肚子跟被刀割似的!”
外面的三个人犯起了嘀咕——
雷公嘴端详了一会儿,“艳七这个臭婆娘下手没轻没重的,等会儿找个岸靠一下,你俩带他去找郎中看看。眼看就要到杭州了,死也得死在买主手里。”
“大哥,您就不怕这小子跑了?”瘦猴问。
“两个老爷们看不住个毛头孩子?跑了我弄死你俩!”雷公嘴说。
没过多久船就停下了,大小眼把还在哀嚎的孙念从笼子里拎出去,恶狠狠道:“你小子别嚎了!听的老子头都要炸了!”
她就干脆弓着腰捂着肚子咬紧嘴唇,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孩子肯定有点毛病。
下船后瘦猴伸出一只手牢牢掰着她的肩膀,大小眼跟在他俩身后骂骂咧咧:“扬州真他奶奶的不是人呆的地方,这都要九月份了还这么热!”
这时路过了几名年轻的姑娘,两个人眼珠子都要贴人身上去了,大小眼咽了咽口水,“就一点好,女人漂亮!”
孙念表情痛苦,“你俩能不能别看见女人就拔不动腿了,我肚子都快疼死了!”
瘦猴踹的她一个趔趄,“就你小子事儿多!我告诉你,一会儿走到人多的地方要是敢乱来,老子直接废了你!”
孙念连连答应,“我哪儿敢啊。”
她敢啊,她可太敢了。
但这俩家伙看她跟猫看耗子似的,想脱身没那么容易。
街上热闹非凡,大热天的还有卖冰糖葫芦的,有个小孩吃完随手就把竹签扔在了地上。孙念走到丢竹签的地方时就势蹲下,嘴里哀嚎着让她缓缓再走。
趁站着的俩人气的抬头看天的功夫,她不露痕迹的把竹签收进了袖子里。
好在醒来只发现钱袋没了,弩还牢牢的绑腿上,这帮家伙没丧尽天良到验她的身算是她走运。
孙念本来想进医馆之后再行打算,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路过了县衙。
眼看着马上就要走远了,她灵机一动,皱眉就做呕吐状,还假装不经意的吐在瘦猴身上。其实她饿了那么久肚子里一点东西都没有,吐的还是在船上故意喝的水。饶是如此还是把瘦猴嫌弃的够呛,边骂边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后退了好几步。
孙念当即虚弱的就要蹲下,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这个上一秒就要疼昏的孩子下一秒就一个百米冲刺跑到县衙门口,其他人神儿都还没回来呢她就已经击响了鸣冤鼓大喊道:“人牙子拐卖十几个男孩通过运河卖给浙江富人做娈童!其行为丧尽天良天愤人怒!还请县令大人做主!”
围观群众瞬间将目光投向与孙念一起的两个男人身上。
大小眼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这这这这这孩子!就只是不给他买小人书就编出这种瞎话出来!真是寒当爹的心了!”
瘦猴心领神会,“狗蛋你说你至于吗!不就是小人书吗,叔儿给你买!快别闹了跟你爹回家!”说着上来就要拽孙念走。
孙念躲在衙役身后,破口大骂道:“我去你爷爷的狗蛋!你才叫狗蛋,你全家都叫狗蛋!两个人牙子在这猪鼻子插大葱你装的怪‘象’啊!坏事干那么多也不怕生儿子没**!”
瘦猴和大小眼气的脸上肌肉直哆嗦,还是得摆出一副慈父的嘴脸劝孙念和他们回家。
围观群众看的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县衙里面,一堆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官服的老头儿出来,老头步伐悠哉的坐上中间高座,不紧不慢的打了个哈欠,问道:“堂下何人击鼓?”
孙念赶忙举手:“我!大人是我!”
老头“啧”了一声,“冒冒失失,先跪下再说。”
她不自在的“哦”了一声跪下了。
左右跪着的两方各执一词,县令大老爷听的迷迷糊糊,扣着耳朵眼问孙念:“你说他们要把你卖给浙江的富人,那人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草民只听他们说是什么柴老爷,名字草民也不知道。”孙念如实回答。
老头听到个“柴”子眼神一躲,“哦,姓柴啊。”
大小眼作势抹眼泪,“什么柴不柴的,你就这么恨你爹我吗!不惜编这种拙劣的瞎话陷害爹!”
孙念强忍住扇他脸的冲动,对着县令说:“码头现在还停着他们的船,大人即刻派人去查便是!我一个人说话没人信,总不能十几个孩子说话都不信吧!”
瘦猴和大小眼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心想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竟然会有天栽到一个毛孩子手里!
他二人听着县令思考时才会发出的“嗯——”声,心中七上八下的。
“好,本官决定了。”老头一拍桌子,孙念的心也跟着一抖。
“你二人把孩子带回家好好教养,不准再让他惹出今日荒谬之事,退堂!”
孙念傻了。
她跑过去伸胳膊就去够县令的袖子,“大人不是这样的!我和他们一点点关系都没有!我真的是被拐卖来的!”
衙役把她拦了个结实,看样子根本不会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孙念一颗心凉的彻彻底底,她后悔刚才给这个狗官跪下了。
瘦猴当即就抓着她的胳膊要回码头,被她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叫的跟杀猪似的。
乱作一团之际,一名衙役跑进来追着县太爷喊道:“大人!西厂汪提督来咱们县视察了!马上就要到衙门!”
听到“汪直”两个字孙念整个人都疯了,第一想法居然不是自己要得救了,而是他还活着!
县令小跑着出去迎接了,大小眼和瘦猴不顾孙念大吵大叫强行拽着她带走。
可了门口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居然能把从两个大老爷们的手里挣脱开跑过去。
“汪直!是我啊汪直!是我!”她泣不成声想要抱住对方,却被一把推开。
人群中的他脸上挂着冰雪消融的笑,眼角的骄矜一扫而光,薄唇轻启道:“小兄弟,咱们认识吗?”
孙念彻底傻了。
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吧?
最后的结果是她冒犯朝廷命臣,理应当拘。但县令念其年幼无知,命父亲叔叔把其带回家好好教育。
她的表情似乎定格在了瞠目结舌,回去后拳头落在身上连痛都不会喊了。脑子里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会那么陌生?明明他们不久前才同生共死过。为什么那么熟悉的一张脸,看着却仿佛从不认识?为什么先前说的暗中查访,现在会变得这样大张旗鼓?
想不透,真的想不透。
她被扔回笼子里时天已经黑透了,船舱里漆黑一片。
白天给她递水壶的小男孩探着她的鼻息,小心的问着:“你会死吗?”
“会,人固有一死。”孙念话锋一转,“但绝他妈不是这么个窝囊死法。”
“我叫薛听雨,你叫什么名字。”
“孙念。”
她懒得在小孩面前伪装自己,直接说的真名。
全身火辣辣的疼,她不知道自己遭受了多少拳脚,中间好几次差点昏过去。好赖那三个人不敢来真的,毕竟这时候死一个可不好找替补。
“有吃的吗?”她问薛听雨。
“有,”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我偷偷藏的,你快吃吧。”
她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馒头,面上第一次露出阴沉的神色,“我绝不会允许他们把一群孩子送去给人折辱致死。”
“哪怕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比较重注剧情的因果联系。比如仔细一想六局一司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尚铭,而尚铭的小辫子是汪直揪的。比如戴缙要求西厂重立是因为儿子差点被马踩,而他的儿子是被孙念救下的。孙念嘴上念叨着玩的“福报”,也确实救了汪直一命。
孙念是在腹内翻江倒海的恶心中醒来的, 旁边有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正在看她:“你醒了?”
“这小子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这就不行了?”瘦猴说。
大小眼一拍桌子,“装!肯定是装的!揍一顿嘛事没有!”
“当官的也不管管?”
第36章 、惊变4
他几乎不敢想那种可能性,可如果真的发生, 他会为她后半生负责到底,毕竟人是跟着他出来的。
“大人,您身上的伤口都还没长好, 大夫说了您不宜走动。”下属劝说着。
他蓦地睁开双眸, 短暂的思考后大喊:“来人!”
下属齐刷刷的进来,他吩咐道:“分出两队人马,一队去搜寻城里所有关于人牙子的信息。另一队跟我去乞丐堆里打听有没有见过与孙姑娘相像的人,现在就出发。”
汪直面不改色的披好披风,“无碍,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孙姑娘。”
汪直听下属讲完, 沉声道:“下去吧。”
“是!”
继而抬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痛苦道:“念念, 你到底在哪儿……”
他从小到大开心的次数加起来还没和她相处几日来的多。这个女孩子, 大概是他晦暗人生中唯一一点亮色了, 他绝不要让她就此消失。
从醒来以后他的心就无时无刻不在悬着。孙念念那么机灵一个人, 去哪儿不可能不留任何线索给自己,唯一能解释的通的, 是她肯定遇到什么不测了。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烫样, 突然像发疯一样把它们全部扫到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桌子上摆放着武城县所有街道的烫样,上面把孙念可能在的地方都做上了标记,然而找过去都是一无所获。
汪直回想着出事那晚的细节, 脑子里突然迸出来徐义在面具摊前对他俩说的话:“每逢乞巧节前后人牙子都甚是猖獗,可恨抓他不着, 孙公子年幼羸弱,应当小心。”
小乞丐捧手中千恩万谢的拜完,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就要把银子装进去。
汪直本来都要走了,转身时眼睛余光瞥了钱袋一眼,心里如惊起万丈波涛,一把抓过来问:“这钱袋你从哪里来的!”
“那位姑娘在县衙里落下的本子被属下拿回来了,您这一路的事情上面都记着,陛下看也是看它。人能不能找回来……已经不重要了吧?”
汪直听完一脚将说话的人踹倒,强忍怒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滚!”
剩下的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有意见。
出了基地大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十几米就是闹市。众人乔装成普通百姓的样子穿行在人流中,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酒楼门口的小乞丐看着汪直手中的画像,认真的摇了摇头,“没见过。”
听他说没见过汪直反倒松了一口气,随时就赏了他一个银稞子。
这一突如其来的居然给小乞丐吓不轻,战战兢兢道:“这是我从无名客栈门口捡来的,捡时里面是空的没有钱。”
“无名客栈?”汪直在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什么样的客栈,还没有名字?”
身后的随从对他说:“那家客栈古怪的很,不仅没有名字,还很少开门做生意,有时候三更半夜甚至从里面传出来哭声……”
从这个信息量来看,安插在武城县的眼线这几年确实没白呆。
小乞丐被眼前这个大不了他几岁的少年吓得大气不敢出,趁对方听人讲话的功夫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多谢您今日的赏钱!那破钱袋您想要就给您好了!”
随从想追上去,被汪直拦下了。
“走吧,去无名客栈。”他说。
到了之后,随从看着紧闭的两扇门,问汪直:“大人,怎么办?”
“砸。”
得到指令,一帮人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榔头锤子,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门拆成了一堆柴火。
大堂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碗茶,里面的水早已蒸发,碗底就几片干巴巴的茶叶躺着。
他吩咐所有人把客栈各个角落都搜过来,势必不能遗落一丝关于孙念的蛛丝马迹。
人刚分散开,楼上传来老板娘噔噔噔的走路声,嘴里怒骂:“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我看看是哪个短命鬼敢砸老娘的门!老娘不撕烂你的脸就不叫艳七!”
名叫艳七的女子出来后看见汪直,立即柔若无骨的往栏杆上一靠,娇滴滴道:“好俊的公子,敢问我的门招您惹您了?有火您往我身上发呀,何苦坏了它呢?”
汪直无视她的撩拨,将画像铺在桌子上,“乞巧节当晚,你店里可曾接待过这位公子。”
对方罗扇掩嘴笑着:“乞巧节那晚相思雨下的可大,哪有什么人进店,公子啊,您是找错地方了吧。”
“找没找错,得等我的人查过再说。”汪直道。
“那就请自便,别的地方查不着,您还能来我身上查查哦~”
这时从艳七的房里又出来一名光膀子的伙计,看见画像表情直接定住了。
艳七见状骂他道:“蠢东西,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烧火弄饭!”
然后又立刻变作一副娇媚的面孔对着汪直:“公子要留下一块吃吗?只要你陪奴家喝一杯,门的事情咱们既往不咎。”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众人把楼上楼下都找遍了,还是一无所获。
见汪直转身,艳七以为他要走,逐笑着调戏:“公子这就走了?奴家还怪舍不得您的。”
但她哪知,汪直只是转过去对众人说:“拿下。”
艳七感觉情况不对,撒丫子就要跑,结果步子迈出去没两步就被飞跃到二楼的高手一把拽下楼梯。而伙计也只是空有一身蛮力,会的招数就是一吼二抱三咆哮,在真正会武功的人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而且智力好像还有点问题。
刀都架脖子上了两人才想起来害怕,但依旧嘴硬说根本没见过孙念。
汪直把桌子上的茶碗端起来,用指甲在碗里刮了几下,刮出来了一层细微的,白色的粉末。
他把碗递给一个素日爱研究药理的下属,“看看是什么东西。”
对方研究了稍许功夫,答道:“回大人,这粉末是曼陀罗花的花种研磨成的,服下后有使人晕厥的作用。”
汪直把孙念的钱袋亮出来,“这是有人从你们店门口捡到的,里面的钱去哪儿了你们心知肚明。但只要你们乖乖告诉我它的主人在哪,我留你们一条全尸。”
艳七冷笑一声,“我家店门口每天经过的人多了,就不能是别人扔的?碗里有蒙汗药怎么了,您也不能凭这就断定我们害了人吧?”
汪直垂眸一笑,面上喜怒难测。
刀下的二人以为是他自觉理亏,言语间越发放肆。只有几个曾经追随在他身边的人明白,他这是真动了杀意了。
于是出来一人小心询问:“大人,是否要把这俩带回基地审讯。”
“不必了,”他摆手,“去找两张渔网,一把短刀,我觉得这儿就挺好的。”
然后扭头看了看门口,有点懊恼,“早知道不砸门了。”
厨房里,艳七和伙计被扒干净衣服**的吊在房顶,从头到脚都被渔网包裹的紧紧的,身上的肉被格子勒成一块一块的小正方体。
汪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眼神毫无波澜,好像吊在那的不是人,而是两条死鱼。
被吊着的两人一开始都没明白对方的动机,直到看见那明晃晃的短刀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近,他们终于崩溃了。
凌迟,俗称“千刀万剐”。
“我这人强迫的厉害,最不喜看到乱七八糟的死法儿,有渔网勒着,一块一块,好歹均匀,多割几遍也死不了人。既然你们敢糊弄我,那我就陪你们耗到底。”汪直说。
第一声嚎叫是从伙计嘴里发出来的,他的大腿上被割了一刀,皮肉直接掉在地上,伤口鲜血淋漓的刺激着老板娘的所有感官。
“臭小子!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残害人命私设刑堂!你就不怕进大狱受酷刑吗!”女人大吼道。
拿刀子的随从嗤笑,“酷刑?坐在你面前的可是酷刑的祖宗。知道西厂汪大人吗?”
艳七面上有恐惧一闪而过,随即大笑,“你唬你祖奶奶呢!普天皆知西厂汪直如今正在南方视察,怎能一下子蹦到山东来?你要是汪直,那他又是个什么东西!”
汪直眉头一皱,问身边人:“有这种事?”
“……属下也是刚刚知道。”
要搁平时他肯定飞踹对方一脚大骂废物了。但这两天情况不同,他逼着这帮人没日没夜找孙念念,外界信息来不及第一时间接收实属正常,他哪有脸揍人家。
他揉了揉额角,“这件事日后再说,上刀子吧。”
眼看锋利的刀刃就要落在女子的肩膀上,被汪直立刻出声阻拦。
这让艳七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人还是挺怜香惜玉的,之前种种肯定都是吓唬吓唬她,不可能对她动真格。
庆幸的时间没持续一秒,她就听见对方平静道:“先割脸。”
作者有话要说:我先自己拆一下自己的台,大明朝酷刑的祖宗永远是朱重八。不过汪直的脾气秉性确实比姓朱的更像姓朱的。
宪宗:(骄傲脸)主要朕教的好
“回禀大人, 卑职率人把县里各个角落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孙姑娘的踪迹。”
他们都觉得汪督公似乎有些地方变了。
但在他那个位置的人,有软肋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人牙子手段凶残,比起她被卖了,他更担心她被打断手脚扔到街上乞讨成为敛财的工具。
第37章 、真假汪直
大小眼颐指气使的走进来, 指着坐在地上的薛听雨:“你,给老子出来!”
薛听雨一听直往后靠,“我不!”
薛听雨一开始还问她磨这干嘛,后来听她冷不丁的回了“剔牙”两个字后索性闭嘴。
“他对我笑,还舔嘴唇, 恶心死了!”薛小少爷表情逐渐扭曲。
孙念默默把磨的竹签收好,听见大小眼不由分说就把薛听雨提起来往外拖。
大小眼嚼着花生米气急败坏道:“都怪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他奶奶的, 要不是得留个人看你们, 老子现在正搂着姑娘亲呢!”
他越说越气,“要说这俩孙子也真猴急, 一眨眼就要到杭州了, 就非得今天去喝花酒,他们倒是爽上了, 留下老子憋一肚子邪火无处撒。”
他拍了拍孙念的背,“孙哥, 我觉得外面那憨货有点怪。”
“哪儿怪了?”孙念问他,手上却没闲着。
说着, 他的眼睛瞟向了笼子里, 视线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薛听雨身上。
薛听雨注意到大小眼在看他,嘴上还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 头皮瞬间发麻。
“咣当”一声,飞来的碗撞在了铁栏上,碎片溅了一地,把里面的孩子们吓的浑身一抖。
她从被扔回笼子就一直找机会在墙角偷偷磨竹签,一下一下,直把头磨的又尖又细,指头一碰都能扎出血来。
薛听雨按照她说的做,门一打开,里面的孩子一股脑全往外挤。
可等到上岸之后,迎接他们的又是新的迷茫。
边拖边说:“横竖都是被人压的命!不如走之前先让老子爽爽!”
薛听雨拼命挣扎,“放开我!你要敢害我,我就让我舅舅一枪捅死你!”
大小眼把锁又合上大笑,“你舅舅是个什么东西!今儿就是你老祖宗来了,老子也得拿你泄——”
随后发现身上的人一动一动,只嘴里发着“嗬嗬”声,像是想发音又发不出来。他狐疑的爬出来,赫然看到他后脑勺上插着的正是孙念磨的那根竹签!
再看孙念,此刻她的面色煞白,握弩的手都在发抖。
“去摸他身上的钥匙,然后把门打开。”她镇定下来说。
人生地不熟,天高皇帝远。有了孙念的前车之鉴,他们已经不敢去衙门了,可除了衙门,他们又能去求助谁啊?
孙念带他们跑到人多的夜市躲着,自己去问卖糖画的老伯:“老人家,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伯瞧着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此地嘉兴哈,侬勿晓得地方咋么来个嘛。”
“嘉兴……”孙念嘴里念着这两个字,突然一拍脑门,“唔晓得去找哪个了!”
她带着一群孩子沿街打听,遇到青楼勾栏子都绕着走,直到半夜才抵达嘉兴知府的府邸。
她扣门大声道:“兵科给事中之女孙念念求见杨继宗杨知府!民女有大事禀告!”
等了很久门才被开开,开门的家丁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说:“瞎嚷嚷什么呢?也不看看这都几时了,我家大人早就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孙念连忙就推,“不能关!我身后这群孩子都是被拐来的,如果今晚不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呆,人贩子迟早会找到他们的!”
谁知对方竟冷脸道:“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多要紧的事情也得等明天天亮再说!”
家丁身后响起一道清朗严厉的声音:“住口!”
孙念看到挑灯而来的儒雅男子,眼泪都差点飙出来,“杨大人,我终于见着您了!”
杨继宗看着灰头土脸一副男孩打扮的孙念,迟疑道:“真是……孙姑娘?”
孙念连连点头,“是我是我真是我!此事说来话长,杨大人先让我们进去吧,我慢慢给您讲!”
花厅里,她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茶,把自己考进宫正司再到出宫办事结果惨遭拐卖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办的什么事具体她没说,也没提是和汪直一起出来的,更没说自己杀人的事情。
杨继宗当然可信,但前两件毕竟涉及到宫里那位人物,多说恐自己小命不保。
最后一件不说是她害怕这老哥遵循“一码归一码,杀人要偿命”的准则,那样她就真的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孙姑娘放心吧,那位‘柴老爷’的身份和人牙子的踪迹我会彻夜写信联系杭州知府一起调查。你今夜和孩子们都好好休息,这两天我会派人把你们各自送回家。”杨继宗听她说完道。
“如此就多谢杨大人了!”孙念坐起来躬身行礼。
回厢房的路上,她的表情从刚从的喜悦逐渐变得平静。
其实从杨继宗说“联系杭州知府一起调查”,她就知道此事多半要凉。
继宗澄澈,便以为所有同僚俱澄澈,实为大错。
据她在船上听到那三人说的内容和在扬州报案时那县令的反应,她就明白这一切根本不是普通的拐卖。
开头由当地人物色,中间由特定的人运输,最后固定的买主收购,活脱脱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连根拔起估计又要塌半个朝堂。
山东的那个客栈恐怕只是诸多据点之一,人牙子也不止船上那三个。“柴老爷”可能是主谋,也可能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挡箭牌。
不出意料,这个案子到最后肯定又是个烫手山芋,但她知道有个人肯定敢查。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沿着走廊一直走,她被丫鬟带到杨知府为她安排好的厢房。地上放着一大盆热水,桌子上摆着一身叠好的女装。
她早知道自己脏的没眼看了,迫不及待的脱完衣服将身体浸泡在水中,舒适的叹了一口气。
屋子的中间供了一樽菩萨,眼睛在香烟袅袅中半闭着,似乎在思考如何普度众生。
孙念将下巴抵在盆沿上,两只杏子眼带着心事,一眨一眨看着菩萨像,喃喃自语说:“汪直为什么会不记得我呢……不会真被人打糊涂了吧?”
她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合十道:“菩萨你肯定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快让他好起来吧阿弥陀佛求求您了!”
求完后她转念一想,“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既然他是被揍失忆的,那是不是我把他再揍一顿,他就能想起来我了?”
“还是算了吧。”她气馁的拍出了水花,“我哪舍得。”
洗完澡刷完牙后孙念躺床上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她实在是太累了,身上的被打出来的淤青也都还在,但已经没心思管了,反正总会好。
第二天一早当她换上女装挽上发髻出现在薛听雨眼前时,那小子整个人都懵了。
“孙……孙哥,你怎么穿女孩子的衣服?”他磕磕绊绊说。
孙念表情一僵,皮笑肉不笑,“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女孩子?”
薛听雨先是一愣,随后看向她的眼神震惊中带着崇拜崇拜中带着……惊悚。
杀人的孙哥是女的。
这女的敢杀人。
两者似乎没什么冲突,但小小少年的内心受到了一次腥风血雨的洗礼。
“你身上有钱吗?”孙念突然问他。
薛听雨立马从鞋底扣出来两枚铜钱,懊恼道:“就这些了,其他的都被抢了。”
“得!够啦!”孙念笑眯眯瞧着他,“小靴子啊,好歹我救了你一命,你请我吃顿包子不过分吧?”
“你刚不吃过饭了吗?”薛听雨疑惑了。
孙念掩嘴小声对他说:“没吃饱。”
小薛同志噗嗤一笑,“走,我带你吃包子去!”
大街上,孙念坐在包子摊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表情要多满足有多满足。
再来上一口小咸菜配上香喷喷的豆浆,简直能上天了。
薛听雨见她的吃相香甜,开口道:“念念姐,等回了京都,我带你去吃比这好的!”
孙念嚼着肉包,“拉倒吧,姐姐吃过的好东西可多了,‘人间有味是清欢’懂不懂?吃东西要学会返璞归真。”
薛听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懂的,这是苏东坡的诗,但那是形容青菜的啊,姐姐吃的是肉包子。”
孙念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我之前只听你口音知道你与我同是顺天府人氏,现在发现你不仅衣服贵气看的书也不少,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没等薛听雨回答,四周的人突然一股脑涌到路边欢呼起来。孙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包子都顾不上吃就围上去凑热闹了。
不看还好,一看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路中间往这来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年轻人穿着锦衣华服,生着一张白面皮和一双丹凤眼,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骑马的锦衣卫。
这不是汪直还能是谁?
但她没有着急跑过去问他为什么忘记自己。她只是站在人群中淡淡的观察着。
马上的人和善的对百姓们挥着手,目光略过她时眼睛眨都不眨。
有些存有攀附之心的富商们大庭广众之下就一篮一篮银子往上送,美名其曰“孝敬“。
这个“汪直”自然没有收,却都被他身后的锦衣卫拦个精光。
“汪直不受贿天下皆知”,却没说他身边的锦衣卫不能受贿,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孙念盯着那人的神情样貌,只觉得无一处不是汪直,却也无一处是汪直。
薛听雨看着自顾自发呆的孙念,问道:“念念姐,你怎么了?”
孙念回过神来,抬腿就跑,“走!回府!”
“哎!包子你还没吃完呢!”
薛听雨喊完,见对方理都不理自己,只好也郁闷的追上去。
回去之后,孙念气都没喘匀就去书房找了杨继宗。
“杨大人,汪直此次来嘉兴视察,若来府上拜见,请您务必要接见他!并且管他要宫里出行的凭证!”
没等继宗发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怀疑,这个汪直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故意不更,我是真的巨累,这两天累到想和老板干架
还有就是假汪直真正落马的地点应该是在福建,识破他的人是福建镇守太监。还是那句话,本质言情小说,一切为了剧情
夜, 船舱内。
“火”字没说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大小眼的身体轰然压在薛听雨身上,把孩子吓得连连喊“救命!”。
孙念一听感觉情况不对,停下动作刚要转头观察,就听到铁栏上的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
第38章 、真假汪直2
继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出去了。
孙念见状混在丫鬟中也跟了上去。
“孙姑娘,门外的‘汪直’与汪直能有多像?”他问道, 自己也没想到第一次与汪直见面会是以这种出发点。
孙念顿了一下,说:“一模一样。”
南方的夏天格外漫长,九月依旧艳阳高照。“汪直”一路走来习惯了大官小官对自己的卑躬屈膝,突然见到不卑不亢的杨继宗,当下心里就有点发虚。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继宗一开始只当她在说玩笑话,后来禁不住孙念一再坚持, 他自己的心里也慢慢颇有怀疑。
他再三思付后答应了孙念。谁知前脚答应后脚下人就急急慌慌来报, 说是“西厂汪大人”正在门外等着知府迎接。
孙念看向继宗, 见他说:“叫他稍等片刻, 我马上过去。”
汪直明里暗里出巡那么多次, 却没有一次是这么大张旗鼓的,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再者, 虽然他不待见汪直, 但冒充朝廷命官不是小事情。若是那人再心术不正,利用假身份轻则敛财重则害人, 他身为一方知府绝不能坐视不管。
别说汪直是失忆,就算把他塞娘肚子里重新生一遍他也不会收老百姓的东西。
家丁领命出去了。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圆头圆脑的锦衣卫,身上穿着西厂的衣服,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眼神却是飘忽不定。
午饭时,孙念躲在屏风后面听他们谈话。
他嘴上挂着笑容,觉得对方怎么着也得和自己说点客套话。
结果没曾想这杨继宗竟连个礼都不行, 只冷冰冰道:“汪督公远道而来,下官自然要以礼相待。只因你我二人素未谋面过,还请您出示下凭证, 也好证明您的身份。”
“汪直”笑容一僵,“杨知府是在担心本官是冒充的?”
的确,自古以来哪个朝廷命官也没有因为没带凭证就被抓起来的。
继宗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嘴上说:“督公言重了。”说完朝厅堂做出手势,“您请。”
“汪直”冷哼一声,趾高气扬的朝里走去。
席间“汪直”不断向继宗暗示他是奉圣上旨意出来监察百官,谁的表现好,他回去禀告之后就能连升两级。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看杨大人拿什么“表现”了。
继宗假装不解其意,开口只跟他提人牙子贩卖人口的事情。
他摆摆手,表情不耐,“明日本官还要前往杭州巡查,此事不急,待本官回京之后再说。”
继宗喝了口酒,心中已有答案。
他的确看不起阉人,尤其不喜欢汪直。但以西厂抄俭杨氏父子的雷霆手段来看,在人命当头时真正的汪直是断断说不出“此事不急”四个字的。
那毛头小子只会抄起家伙什不端了人牙子老窝不罢休。
一顿饭结束,“汪直”略有不快的找了间空房休息去了,圆头锦衣卫守在门口,一副不让任何人进去的架势。
继宗叹气喝着残酒,见孙念从屏风后面出来,无奈道:“孙姑娘,即便这人真不是汪直,也不能仅因没有凭证为借口将此人扣押。于法,于礼,都不合。”
“那杨大人需要什么?”孙念问。
“证据。”继宗说,“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这个和汪直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确实不是汪直,而且证据还得能服众。”
孙念想着他说的话,突然灵光一现,“今夜您带人守在他门口,只说要守护他的安全,剩下的您就交给我吧!”
“孙姑娘,你有什么主意?”
“天机不可泄露。”
这边说着天机不可泄露,那边就把计划全说给了薛听雨。
那小子听她在耳边说完脸都皱成了苦瓜,犹豫道:“咦,这样不太好吧?”
“好的很好的很,成败就看你那一摔了,要是成功了我把我妹说给你当媳妇!”
薛听雨的脸蓦地通红,“我答应你就是了!什么媳妇不媳妇,我还小呢……”
孙念哈哈大笑,“我也是开玩笑的,走吧,陪我去菜地。”
“去菜地干嘛?”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神秘的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菜地里可不止有萝卜白菜大土豆,还有蛇虫鼠蚁大蜘蛛。
薛听雨知道他念姐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他真没想到她居然能捏着一条和他拇指一样粗的小蛇一边面不改色啃萝卜。
孙念瞧他的脚步连连后退,嚼着萝卜说:“你别怕,这玩意吃菜的,没毒,你帮我把袋子张开我好把它放进去。”
薛听雨咽了口唾沫,双腿跟灌铅似的一步比一步沉重,走到孙念旁边把袋子一张头一扬眼不见心不慌。
感觉到袋子一沉,他连忙把口紧紧合上,浑身打了个寒颤,“万一他不怕蛇呢?”
“没事儿,”孙念低头四处看,语气轻松,“我再抓点蜘蛛老鼠啥的每样来一点,不信治不了他。”
薛听雨深吸一口气,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世界的怀疑。
他从小被外祖父和舅舅养大,很少接触女孩子,所以女孩子都是这么猛的吗?
孙念在菜地里忙活了一下午,太阳落山时提着一袋子“劳动成果”回去了,面上还带着丰收的喜悦。
到府里后她先是让丫鬟备洗澡水,说是汪公公吩咐的。然后又让人去通知汪公公,说杨大人为他备了热水等会儿就送到房里,好让他泡一泡放松放松心情。
“汪直”似乎对这一举动很是受用,还夸了继宗几句。
洗澡水送过去时天已黑透,圆头锦衣卫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口,虎视眈眈的看着继宗等人。
可人家都说了是为了汪督公的安危特地带人看护着,强行赶人就有点草木皆兵了。
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锦衣卫抬头就要看:“什么东西!”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应该是有鸟儿在上面筑窝了,阁下不必惊慌。”继宗平和说。
锦衣卫“哼”了一声继续站好。
此时,屋顶上的“鸟儿”孙念正在一层一层揭瓦片,最后一片揭下来正好露出半个手掌大的窟窿,往下一看差点把孙念的眼睛辣瞎。
这窟窿下面正对着洗澡盆,“汪直”叉着个腿,头仰盆沿上正在闭目养神,**的光景一览无余。
这下她能确定这人绝对绝对不是汪直了。
只能说这老兄对自己不够狠,都装太监了何不装到底给自己来上两刀,那样还真就能瞒天过海。
她轻手轻脚的把小蛇从袋子里取出来,捏着七寸把它扔了下去,正好掉在澡盆里。
“汪直”感觉到不对劲,腿上好像有东西在爬,一睁眼一条小蛇正缠在他腿上看着他,见他睁眼还吐了吐信子。
他瞬间发出了能震碎瓶子的尖叫声,一个挺身跳出澡盆后疯狂蹬着腿,随手扯了块长巾围在腰上就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蛇!有蛇!”
事发突然,门外的锦衣卫也没能拦住冲进去的众人。
“汪直”提着蔽体的长巾不停甩腿,可小蛇就是牢牢缠在他腿上,急的他大叫:“一群废物!还不快点帮本官把这畜生拿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薛听雨冲了过去,喊道:“大人!我帮你!”
然后“啪叽”一声摔倒了。
重点是他摔倒时手条件反射往前面一抓,正好把“汪直”围腰上的长巾抓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往“汪直”下身一瞥,然后空气静止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大运河。
继宗指着全身赤果的家伙不忍直视道:“给我拿下。”
锦衣卫见事已败露,趁人不注意就想开溜,被房顶的孙念看个正着。
她从窟窿里伸过去一只小手,指着锦衣卫大喊:“那孙子想跑路!”
可怜对方刚出了房门因为她这一嗓子又给拎回去了。
俩骗子历经多地,终于在嘉兴落了马。
事关重大,继宗写了折子让人连夜上报中央。消息送到后不出两日就传遍皇宫上下,一时间朝野震惊,举国哗然。
真正的汪直自然也知道了。
当日刀子还没碰到老板娘脸上的汗毛她就都招了。她承认孙念确实是被她迷晕卖给人牙子的,但她向来只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其余的一概不问。
所以具体卖到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只在那三人提货时听他们提到过江南一带。
于是他就真的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打听,中间端了不少人牙子老窝,可救出的人里面,就是没有孙念。
下属把消息带给他的时候是个大晚上,他正在扬州的破庙里清点捕获的人牙子数量。
听完他细品了一下消息内容,心情突然像地上燃着的篝火一样热烈。
“有没有察觉到哪里奇怪?”他问下属,严肃已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是挺奇怪的,杨继宗怎么这么爱问人要凭证。”
汪直拿柴火棍敲了下对方的帽子:“笨!是他压根都不会同意见我!更别说识破假汪直的身份了,肯定有人在指点他。”
而且那人首先得了解汪直,还得能想出主意逼骗子现行。除了孙念,他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他找了她这么久,原来她在杨继宗府上。
汪直出门看着外面天色,觉得离天亮还早,码头一时半会来不了船。
“备马,我即刻就去嘉兴。”他对下属说。
人失忆只是记不得一些东西, 人格却不会改变。
“下官不敢,一切都是按照规矩行事。”继宗说。
“本官途经那么多州府,可没见其他人行过这样的规矩。”他阴阳怪气的说着,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最后表情惋惜道:“应该是不小心丢在路上了,杨知府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质疑本官的身份吧?”
她的确很难相信世界上除了双胞胎以外会有与本尊那么像的人。可那人就是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了, 而且他哪是长得像汪直,他是直接顶替了汪直。
第39章 、回京
孙念这时候才想起来松开他的腰在他身上打量一番,又掐了自己一下,疼的龇牙咧嘴的,“看来真不是做梦,还好你没事, 我都担心死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杨知府避我如避洪水猛兽, 还会同意见我?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你在中间当了说客。”
汪直想摸摸她肩上的头发, 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杀就杀了,怕什么?”
“会不会有人抓我啊?”
于是他就连夜赶来嘉兴翻人墙头闯人私宅还一间间屋子看过来,杨继宗要是知道了估计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屋子里脚步声响起, 然后是茶壶往杯子里倒水的声音,最后那脚步声来到她床边, “起来喝吧。”
清清淡淡的少年音, 把孙念惊的瞬间睁大眼睛。
她扑过去抱住汪直的腰, 哭唧唧说:“怎么办,我杀人了。”
“杀了几个?”
她看清眼前人后猛地坐起来,身子直往后退, 眼里有怀疑也有恐惧。
可与对方对视三秒后, 她的怀疑和恐惧就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和委屈。
大概真“梦里不知身是客”了, 意识不清的她以为现在还在孙家。
“一个, 是人牙子,我不杀他逃不出来。”
王越不耐烦道:“那你揍他!”
“我不敢啊爹!”
她喝了一口水得意道:“嘻嘻,我这回可是帮了你个大忙,汪大人应该怎么奖励我?”
汪直温柔的笑了一下,“回京都后你说你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
孙念的关注点却不在摘星星上面,而是说:“这就回去了,谭力朋运私盐的事情怎么办?”
“阿嚏——”王越突然打了个喷嚏,险些把手里端的豆浆泼地上。”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想我了这是。”
王时在远处冲他喊:“爹!这姓谭的太监好凶!我好心给他包子吃,他不吃,他还咬我!”
老王今天也被儿子气到翻白眼的一天。
天边流云涌动早风凉爽,今儿个不仅通州的码头热闹,嘉兴的码头也热闹。
假汪直和假侍卫要押回京受审,被拐来的孩子要还乡归家,孙念跟继宗道了别,带着小老乡薛听雨就坐上了去往通州的船。
汪直早就在船上等她,与她一同上船的薛听雨指着那张淡定的脸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念把他的手摁下去,“别指了,假的被关着呢,坐这儿的是真的。”
说完自己走到汪直身边坐下了。
薛听雨磨磨唧唧的坐到孙念旁边,低声问她:“你和他好像认识啊?”
“废话,不认识我怎么能看出来假汪直是冒充的?”孙念说。
又能杀人,又不怕蛇,还和传说中心狠手辣的大太监是朋友,小薛对孙念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念念姐,我以前觉得全天下就我舅舅最厉害,现在我觉得你比他还厉害呢!”薛听雨眼里都闪烁着崇拜的光。
不过这光好像被孙念无视了,她眼里只有旁边小憩的汪直,随口问道:“总听你提起你舅舅你舅舅,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舅舅可厉害了!”小薛一脸骄傲,“他是顺天府总兵商良臣!”
孙念闻言一愣,这名字倒没什么稀奇,值得细品的是姓。
“你舅舅和前任内阁首辅商辂商大人是什么关系?”她问。
“商辂是我外公的名讳啊。”薛听雨脱口而出。
孙念凌乱了。
西厂因为商辂倒台过,商辂因为西厂辞官了,她右边坐着西厂老大汪直,左边坐着商辂的外孙子。
她下一句应该说点什么能显得没那么尴尬?
“商大人身体可还安好?”一直闭目养神的汪直突然问道。
孙念惊讶的看向他,“你没睡着啊?”
“你在我旁边,我哪能睡得着。”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孙念老是和那小孩叽叽喳喳的说不停,他当然被吵的睡不着。
同样的一句话听在孙念耳中就暧昧的出奇,虽然她不想承认,可那个在她心里已经死成渣渣的小鹿好像又支棱了一下。
小薛没料到汪直会和他说话,心里也没个准备,“我……我外公身体挺好的,能吃能睡吃嘛嘛香。就是自从不上朝没事干教我读书以后脾气越来越大,我就是受不了他的脾气才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走了没多久就被人牙子叼窝里去了。
“那就好,以后不要再乱跑了。”汪直淡淡道。
原先商辂那老头一看见他就犯咳嗽,他还以为是老头子身体不好,现在想来应该是一见他这张脸就急火攻心给气的。
船越往北气温越低,虽然也冷不了多少,但昼夜温差大,孙念又晕船,所以一路上没少折腾。
几日后的中午船终于靠岸通州,岸上以韦瑛为首的一群锦衣卫终于等到汪直,行礼齐声道:“恭迎汪提督!”
韦瑛把事先准备好的锦袍披在汪直身上,“数月不见,大人消瘦不少。”
汪直指着身后披着他外套正困的揉眼睛的孙念,“先把她送回去休息,我在这还有事情。”
看见孙念韦瑛瞬间就笑眯眯的,他朝马车做了个手势,“请吧孙姑娘。”
孙念的双眼皮都困成了三眼皮,上去前对汪直说:“那你早点回去,能好好商量就别动手。”
汪直点了点头。
孙念刚上车薛听雨就也跟着钻进去了,一口气说了一串话:“老话说的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虽然我外公跟他是对头但我跟他又不是对头所以我蹭着车一起回去不过分吧?”
孙念哭笑不得,“不过分,不过分。”
“不过我没明白,人不都回来了吗,他还留在那等谁呢?”小薛说。
“不是等,”孙念闭上了眼睛,“是劫。”
码头,嘉兴的官差提心吊胆的站在船上说:“汪督公,杨大人特地吩咐我等几个务必要把犯人交给都察院审理,实在不能让西厂带走,还请您能理解小人这些当差的。”
“都察院的王大人最近正忙,没时间接手别的,我是在帮他分担。”汪直理直气壮道。
“王大人忙还有大理寺刑部,总之不用劳累汪督公,望您见谅。”对方拱手道。
汪直皱了眉头,“这个案子是我欠你家大人的一个人情,今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想我都能还。但今天这两个人,我必须带走。”
废话了那么多,他扭头对身后锦衣卫道:“动手。”
……
长安大街,薛听雨轻快的跳下马车,马车调头朝西街跑去。
他在车后面喊:“念念姐你家在哪儿啊!改天我亲自登门道谢!”
孙念将头探出车窗,“不必啦!我时常不在家呆,咱们有缘自会再见的!”
薛听雨转头碎碎念,“有缘……要是没缘岂不是就见不到了?不行,我回去得打听打听!”
再说孙念回西厂后,她直奔厢房一头扎枕头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她推开门走出长廊,天上霞光正灿。
她伸了个懒腰,心情突然特别好。
见她睡醒,侍卫迎上来道:“餐食都已经备好了,大人让您自己先吃,不必等他。”
孙念放松的甩甩胳膊腿,“你家大人回来了吗?现在在哪?”
“回来了,正在诏狱审讯犯人。”
“那我先去找他,回来再吃。”走的时候她又突然回头,“汪大人在码头跟人动手了吗?”
侍卫背后冷汗一出,“没有没有,大人特别随和,只和那几个人说了好些道理,他们觉得大人说的道理很有道理,就同意我们把人带来了。”
孙念一抬眼睛,“这么简单?不会是他故意让你跟我这么说的吧?”
“不是不是,情况确实如此,不信您去问别人。”
她半信半疑的转身走了,留下侍卫长舒一口气抬手顺心口窝。
诏狱里充斥着人的惨叫声,火把散发的光不仅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像照亮了人间炼狱的红莲业火。
汪直目光冷冽的瞧着被皮鞭抽着的人,那人生的圆头圆脑,四肢粗壮发达,不断地从嘴里发出惨叫声。
他的脚下扔着从他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专属于西厂锦衣卫的样式。
外界的人都觉得这人既然是骗子,那身上的衣服也肯定是假的。
然而真相是这衣服货真价实,的的确确出自西厂的卫服,包括被抽打着的整个人,也出自西厂。
他就是当初被尚铭安插在西厂的间谍,下毒谋害犯人的锦衣卫,李虎。
汪直抬手让刑官停下,走过去听那人半死不活的说:“大人,能招的都已经招了,那人叫杨福,是小人的老乡,小人逃窜到江苏时遇到的他。他以前不长这个样子,说是从山上摔下来破了一次相伤口再长好就这样了。他从小人嘴里知道自己长的跟您像之后,就教唆着小人跟着他行骗,小人一时没抵住诱惑,就……”
受完刑正躺在牢里大喘气的杨福听到,破口大骂道:“放屁!明明是你教唆的我!而且我早就知道自己和汪直长的像!根本不是从你嘴里听说的!”
晨光熹微, 软帐里的女子在睡眠中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缱绻的鼻音,“鸳鸯,帮我倒杯水。”
他道:“我早就书信请人去拦截货船,现在估计都快把他押回京都了。”
此时,通州码头的早点摊。
“我看谁敢。”
第40章 、心雾
杨福愣了,他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不好忽悠。
干脆一咬牙说:“这张脸是老天爷赏我的!姑娘就是杀了我也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杨福点头如捣蒜,“所言属实!”
孙念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然后说:“你骗傻子呢?”
孙念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认真道:“啧啧啧, 这老天爷给你开的内眼角可有点重啊。”
她生了一张清秀又娇艳的脸,虽脑子里鬼点子多, 眼神却总带着稚气。
也就是这份稚气, 让她换上男装放大清秀,就让人相信真是谁家尚未变声的少年郎。而换上女装抹上胭脂放大娇艳, 又像是在朝露中懵懂绽放的玫瑰骨朵。
这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的都是玩笑话,说者无心, 听者却红了耳根还佯装淡定。
“胡言乱语。”他说完这四个字立刻背对着她。
一刹那的恍神过去, 汪直问她:“不去吃饭, 来这儿干嘛?”
“一觉醒来甚是想念大人, 所以来看看。”她没羞没臊的说。
他转头,看到了朝他走来的孙念,可能是环境昏暗, 让他对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面孔, 一眼望去有点着迷。
孙念走到关着杨福的牢门外,看着里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刚听李虎说,你的脸摔伤后再长好就变成这样了?”
“治好的?”汪直疑惑道。
杨福接着说:“当时我在泰山偷贡品,偷完下山时不小心从山坡滚了下去,醒来脸就毁了,是一位姑娘救的我。”
说完拂袖离去,留下杨福惊恐的瘫在地上。
诏狱外晚风习习,孙念把汪直拽出来陪她吃饭。
红烧鸡块又香又嫩, 她咬了一口吃的满足,咽下去后问汪直:“你相信世界上有改头换面之术吗?就是通过动刀子,把一个人完全整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她才想问他怎么了,韦瑛就进来对汪直说:“杨福招了,请大人移步诏狱。”
孙念依依不舍的对鸡块说了再见。
也不知道韦瑛拿什么吓了杨福,他俩回去时杨福一身冷汗跪在地上,满脸鼻涕泪:“我说实话我说实话!我的脸确实是被摔了一回,但不是自己长好的,而是被人治好的!”
“那姑娘把我带回了她深山中的住处,不仅帮我医好了脸,还对我悉心照顾,且不收我一分钱。”
孙念有点感兴趣了,“还有这么好的事情?你走大运了吧。”
杨福拉耸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什么啊,那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脸好之后我提出要离开,她不仅不同意还把我囚禁了。整天逼着我背一个叫汪直的太监过去都干过什么去过哪,我一看见字就头大,哪能背下来。后来还逼着我学剑术,我更是不行啊!”
听到这孙念和汪直心里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冒充案,这是有人在故意打造第二个“汪直”。
“后来呢?她怎么同意把你放出来的?”孙念问。
“不是她放的!是我自己逃出来的!”杨福回想起来就瘆得慌,“有一日我醒得早,天还没亮,就听着院子里有奇怪的声音,偷偷一看才知道是她在磨刀!我怕极了,我担心她想杀了我!于是就趁她出门的时候,砸坏门锁自己跑出去了。”
孙念分析着他的每句话,“在那个时候,你是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变成别人的了吗?”
杨福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家里一面镜子没有,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她自身的缘故,后来想想应该是她故意不想让我看到。”
“自身的缘故?她怎么了?”汪直问。
“她是个满脸疤拉的丑八怪,还瞎了一只眼。”杨福哆嗦着说完,看表情似乎想起那张脸就发怵。
气氛死寂了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复杂。
孙念率先打破沉默,问杨福:“那你也算是受害者之一啊,刚刚干嘛不招。”
杨福哽咽着:“我不敢啊!救我时她逼我发毒誓,不能把遇见她的事情泄露出去。我就说将来如果泄露我生儿子没屁目艮!”
孙念忍俊不禁,“你要是留在那没逃出来,别说生儿子没屁目艮,你连儿子都不会有。”
“因为她磨刀不是想杀了你,而是想阉了你。”
只有那样,他才能变成真正的汪直。
事情水落石出,他俩离开诏狱后接着吃没吃完的饭。
“刚才你问我,相不相信世上有改头换面之术。”汪直低头吃着自己的,“我相信,而且知道什么人能做到。”
孙念的好奇心瞬间被激起来了,“谁?”
“瑶医。”
他的族人。
满桌的佳肴在她眼里突然失去了滋味。
二人各怀心事的吃完,汪直得处理公务,孙念难得安安静静的回房休息。
她一点头绪没有,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族人为什么会那样做,目的又是什么,她只是很担心汪直。
夜半时分,他终于在主事厅处理完过去一月积攒的公务。
临走前对韦瑛说:“去查查杨福在假扮我之前都在哪些地方呆过。”
“是大人。”韦瑛听命。
他站起来回房休息,刚打开门,就听到身后也传来开门声。
孙念揉着眼睛走到他身边,突然脑子一抽上手扯着他的脸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永永远远都站在小汪这一边哦。”
然后摇摇晃晃的又回去睡觉了。
汪直吃痛的揉着脸,被她这一举动弄的哭笑不得,心头的阴霾也一扫而光,无奈的摇摇头进屋休息。
九月注定忙碌,真假汪直明面上暂且弄清楚了,还有谭力朋运载私盐案,以及西厂已经在暗中调查的杭州娈童案。
孙念原本以为路上吃吃喝喝走马观花两个月时间可能都不够用的,结果从山东开始就像赶进度条似的一个接一个大事件打的他俩措手不及,不回京都不行。
在西厂睡了一觉,第二天她马不停蹄的就回宫复命。
宫正司还是原来的样子,进去后洛阳春见到她就是一个熊扑,呜咽道:“念念你可回来了!你不在都没人和我玩,她们全都嫌我脾气不好,我哪里脾气不好了,我明明善解人意的很……”
孙念拍了拍她的肩膀,吃力道:“对对对,善解人意善解人意,祖宗你能不能先把我松开,我都快被你憋死了!”
洛阳春赶紧把她松开,“可别死,李宫正正在厅堂等你呢,快进去吧!”
孙念握了握洛阳春的手进去了。
李宫正端坐在主座上,见孙念比走之前消瘦了很多,再加上那些传闻,便知道她这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毕竟是自己**出来的孩子,心里难免有点心疼。
孙念把给皇帝看的记事本交给李宫正,又把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听的李宫正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回想起因为谭力朋一案而殉职的徐义,她问道:“宫正大人,您觉得谭力朋一案最后会落得怎样个处置?”
“依法当斩,然,圣意不可揣测。”
无论犯了多大的罪,是生是死都是那龙椅之上的人一句话的事。
但也有意外情况,比如说文武百官统一要求皇帝处置某个人,那皇帝多少也就有点顾忌。
上一次让这群人统一意见的人是汪直,这次是谭力朋。
不管是出于刑法还是服众,皇帝终究是把谭力朋下了天牢,判处斩刑。
可能全靠同行衬托,朝中最近骂汪直的人肉眼可见的少了起来,讨论最多的是谭力朋什么时候死。
前朝戾气满满,后宫也没多太平。
孙念回来后不久就升了职领了新行头成为宫正司第一个典正,也是六局一司第一个六品女官。
宫正司人少事少,原先做女史只需要每天呆在那就行。可现在因为职务原因不得不经常到六局中走动,才发现别人看她的眼睛都红的跟兔子眼似的。
尤其是尚宫局的人,每天见到她行个礼都跟要了自己命一样。
时间长了孙念也有点怀疑自己,这日晚上她躺床上盯着房顶问洛阳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德不配位?”
洛阳春一个激灵坐起来,“谁说你不配的?看我去撕了她的嘴!”
孙念笑着安抚她:“不激动不激动,我自己觉着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多人不服我。”
洛阳春跳到她床上撸起她袖子,“你看看你身上的伤,别人看不见我可看得见,她们不服那是她们嫉妒,这些苦也就你敢吃,换个人谁能受得了?”
孙念美滋滋的搂住洛阳春的脖子躺下,“春儿,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女孩,我最喜欢你了。”
按理来说典正都是有自己单独的屋子的,但是她习惯了和洛阳春一块叽叽喳喳,一个人住反而无聊,干脆还是留在这。
反正任务也都结束了,她就把和汪直一路上的种种都说给洛阳春听了一遍。
这丫头听完嘟囔着:“汪大人好不懂得怜香惜玉啊,怎么能让你干那么多危险的事情。”
孙念正色道:“不是的,汪大人这样反而让我很安心。他懂我尊重我,肯让我去做我想做的,遇到危险却也会保全我,这可比被人关着不让你干这干那有意思多了。”
洛阳春打了个哈欠,声音小下去,“我有时候真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孙念感受着自己一想到汪直就难以抑制的感动和喜悦,喃喃道:“我自己也不懂我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西厂。
汪直在从主事厅走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走到厢房,最后又从厢房回到院子里。
他坐在和孙念一同呆过的桃树下,问韦瑛:“你有没有觉得,西厂好像少了点什么?”
韦瑛想了一下,笑眯眯道:“不是西厂少了什么,是大人的心里少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是什么让我深夜码字,是爱么是责任么?不是,是我上星期手欠申了个榜
汪直被杨福吵的头疼, 刚要开口呵斥,便听到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搁这个年月看确实玄乎,但在二十一世纪整容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她只是很好奇,中国在六百多年前就已经有这项技术了吗?
汪直听着她的话发呆,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古代人的脑回路她不懂,但她绝不相信什么破相变脸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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