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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万妃宴1


    孙念见被发现,抬头讪笑道:“念念心里牵挂着宫正大人,所以临行前特地回宫看看您。”


    李宫正忍俊不禁,“油嘴滑舌,赶紧入列吧,一会儿随她们一起去奉天殿做事。今日言行举止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


    她二人后来是被睡在隔壁的小姐妹叫醒的,那姑娘祖籍金陵,操着一口吴侬软语摇晃着她二人道:“赶紧起来赶紧起来!李宫正要点名了!咦,念念回来啦?怎么几日不见黑了许多?”


    孙念来不及解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揪起洛阳春就下床赶紧梳洗穿衣。


    孙念道了句“遵命!”,便小跑着进入队伍中乖乖站好。


    房门被推开时洛阳春还在睡觉, 她把眼睛撕开一条缝儿, 屋内尚暗,却也能一眼识出这个身形是谁。


    于是迷迷糊糊道:“你怎么回来了?”


    她就只是将身子往里挪了挪, 懒懒道:“天还早着呢, 你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快, 快再陪我躺一会儿。”


    孙念没拒绝,脱了鞋就躺下了。汪直回宫的时辰太早, 她确实有点没睡饱,趁着现在天还没大亮, 补会觉也是好的。


    孙念将门关好, 过去坐到她床沿上说:“是那位大人准我今日回宫一趟, 万贵妃生辰这种热闹我才不要错过。”


    因这次行动确实保密了点,洛阳春也没多问她别的, 例如那位大人是谁你们要去哪里之类云云。


    湿润的雾气笼罩着整个皇宫,有名少女从雾气中走来,她身姿轻便的穿行在重重宫闱中,最后进入了宫正司。


    洛阳春显然把她当成了天然空调,掌心贴她胳膊上便又睡过去了,孙念也略带倦意的闭上了眼睛。


    “边上的招风耳是万安,绰号又叫‘万岁相公’,因为此人见了陛下只知道大呼万岁。最里面的那个长眉毛叫刘珝,他倒没什么外号,就是听说与万安甚是不合。”


    洛阳春说完,才想接着给她指下去,就被尚仪局的人拖走了,说是人手不够请求支援。


    贵妃生宴是大场合,群臣汇集藩王还京,宴上诸事都要记录下来,为的是防止生出意外之事无迹可循。


    一行人简单用了点朝食,去的路上,洛阳春小声对孙念说:“我前几日便把许多重要之人的样貌特征都背下来了,一会儿到了我将他们姓甚名谁一一指给你。”


    孙念笑道:“如此甚好。”


    群臣按品级候在殿外,为首的是三个老头,三人热的正拿袖子扇风,看架势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纸糊三阁老”了。


    洛阳春挨个指着低声道:“那个酒槽鼻是刘吉,因为耐受弹劾,所以绰号叫‘刘棉花’——不怕弹。”


    好一个刘棉花,孙念憋着笑问道:“他边上的呢。”


    剩下的人也都在各忙各的,孙念没好意思让人家帮忙认人,心想反正时辰离开宴还早着,干脆自己转了起来。


    越往后走大臣的品级自然越低,孙念寻了半天没找着孙老爹在哪,估摸着他可能没来。毕竟他讨厌汪直,而汪直是万贵妃心腹,这种场合来了也是添堵。


    正想转头回去,身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白袍锦衣卫,捂着肚子上来道:“这位姐姐,我肚子突然疼的厉害,劳烦你带我去趟太医院如何?我初次进宫不识地方。”


    孙念见他年纪小小的样子,一脸稚气,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结果对方直接就伸手搭上了她的胳膊,夏日衣料薄,这让孙念心中感到一丝不舒服。


    走了有几步,她将胳膊上的手一甩,正色道:“我看你面上虽痛苦,步子倒是稳的很,不如我告诉你在哪,自己去如何?”


    这小白户仍躬着身子,“姐姐这是干嘛?我真肚子疼,你忍心见死不救?”


    说着便要再次搭孙念的胳膊,被她躲了过去。


    “阁下身为锦衣卫,可知调戏宫人杖责几十?”孙念道。


    似是被她严肃的神情唬住了,这少年直起腰来,挠头道:“我就是瞧你长得好看想逗逗你,罢了罢了,不跟你玩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孙念拦住他,“不行!你得给我道歉!还得保证以后不许这样戏弄别的姑娘!”


    少年不耐烦起来,“你有完没完!不就是开个玩笑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他可是——”


    话音未落,孙念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豪爽的声音,“孙姑娘!好久不见啊!”


    孙念扭头一看,欣喜道:“王大哥!”


    王时看看王越又看看孙念,语气弱弱的,“……你俩认识啊?”


    王越上来一巴掌差点把他帽子拍飞,沉声道:“等会再收拾你小子!”


    继而又对孙念笑脸相迎道:“好巧啊,孙姑娘现在是在宫里做事吗?”


    “对啊!我在宫正司当差!”


    “哈哈哈!厉害厉害!”


    二人寒暄了一阵,王时在一边腆着脸站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交谈间孙念知道了这个占他便宜的小熊孩子叫王时,是王越的独子。


    对方支支吾吾的给她道了歉,她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直到洛阳春在殿外朝孙念招手,她才喜笑颜的跟王越道别。


    孙念走远后,王越又敛了笑容,冷冰冰的瞪了王时一眼便离开,心道自己一个文武全才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儿子!


    王时哭丧着个脸,连忙跟上父亲的步伐,“爹!我以后再不敢了!”


    殿内,女史们在两侧靠后站着,时间一到,殿外大乐起,圣驾已至。


    孙念激动的心跳加速,皇帝她是见过了,可万贵妃却一次都未曾闻面,她对这个正史上一条好评价都没有的“妖妃”可好奇极了。


    隆重的乐声中,殿内踏入两抹明黄的身影,二人身后各跟着一名太监。


    她没敢抬头,目光所至之处只有华丽的裙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羽翼,明显是属于凤凰身上的。


    虽没见过这两人互动是什么样,她却相信成化帝确实是宠极了万贵妃。因为身为妃位却身着凤袍,这是向天下摆明了她就是皇后的地位。


    明明殿里没几个人,孙念却觉得自己的额头如芒在刺。略一抬眼,便看到一双骄矜的凤眸在注视着自己,刚对上对方就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了。


    难怪她在外面没有看到他,原来是一直在贵妃身边。


    皇帝落座,乐停,鸣鞭。


    先是由皇太子朱佑樘为首的皇子亲王们入殿朝拜,免礼后落座于御前东西两侧。


    接着四品以上的官员从东西殿门陆续进入,汇于殿中行大礼,山呼皇帝万岁贵妃千岁。


    一声“众卿平身”之后,群臣入席。


    孙念她们也终于能松口气了,走完前面的过场,后面她们就在离宴席靠后的小桌子上记东西就成了,还有点心可以吃。


    借着人多,她这时候才敢明目张胆的看万贵妃。


    这个女人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仔细算算她也快五十了,不知道是脂粉敷的厚还是真保养得好,脸上并没有多么大刀阔斧的岁月痕迹。


    五官是属于北方女子特有的张扬大气,不大不小的一身好骨架,既撑起了丰韵的皮肉也撑起了身上的凤袍。


    唯一能让孙念感到别样的是她的眼神,虽说在笑着,可眼神却空洞无物,像是明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却还在佯装喜悦。


    明明头上带着那么重的珠冠,身旁的人又视她为挚宝,殿下聚集了大明所有身份尊贵的人,都只为来庆贺她的生辰。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所有的毕生所求她都有了,她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呢?


    洛阳春在孙念耳边悄悄感叹:“我的天哪,贵妃娘娘是将整座皇宫都戴在头上了吗?”


    孙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宴会已经正式开始,汪直在御前侍奉了没一会儿,贵妃就让他落座入席了。


    一开始他总觉得孙念念那丫头在看他,后来发现确实在看他……身后的膳亭。


    要说这尚膳局成立不久玩的花样倒挺多,竟将酒亭膳亭设在了御前东西两侧,菜还没上齐就满殿飘香,直教人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孙念听着乐师奏出的音乐,看着舞姬柔软的腰肢,闻着醉人的酒香菜香,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大明皇宫还是在瑶池宴上。


    这时,门口传来的大笑声打破了她的迷失。


    一名身穿红色四爪蟒龙袍的青年男子踩着日光而来,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进门将袍子一甩,跪下道:“臣弟来迟!还望皇兄恕罪!”


    嘴里说着恕罪的话,面上却满是喜气洋洋的。


    皇帝自然不予计较,一声平身后只是嘴上不饶他,“老六,朕的贵妃过生日你都敢来迟,该当罚酒三杯!”


    谁知殿下的人竟开怀道:“今日皇嫂生辰,别说三杯,即是三十杯臣弟也是喝得的!”


    说罢便命人取来酒杯酒壶,当下痛饮了三杯,圣上大悦。


    孙念看着这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疑惑道:“这是哪位王爷?人还未到,声就先到了。”


    洛阳春附耳说:“他就是陛下的同母兄弟,排行第六的崇王殿下——朱见泽。”


    寅时三刻, 天见拂晓。


    她本来还担心是否会因为自己不清楚在场都是谁而耽误事,这样一来就安心了许多。


    奉天殿殿门两侧各有十二名锦衣卫设黄麾迎接圣驾,又有二十四名护卫官把守。


    等她俩赶到议事厅堂,李宫正话都要讲完了,她看着蹑手蹑脚溜进来的二人, 注意力放到了后面那个身上,疑惑道:“孙念念?”


    第26章 、万妃宴2


    突然听到有人意味深长道:“今日贵妃娘娘生辰,是为大喜之日,其他人的贺礼也都见过了,不知汪提督的何时能让人开开眼?”


    说话的人生着一双招风耳,语气阴恻恻的不怀好意,可不就是万安。


    皇帝和贵妃看到这样祥瑞之物自然很高兴,当即便赏。


    一片热闹声中, 汪直从始至终都是清清淡淡的在那坐着,似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一直有心依附万贵妃, 可惜对方虽愿意让两家来往,实权却还是只交到一个汪直手里,故此对汪直嫉恨已久。


    余下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大概都只是从家中库房挑了几样好东西省的空着手赴宴不好看。


    所有人中,唯有南京镇守太监谭力朋的贺礼让人眼前一亮。


    这年头人类对海底的开发约等于零, 好东西全靠渔民下海捞。


    这样一株价值连城的红珊瑚, 不说采摘成本,光人力上就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人命才能把它毫发无损的从海里带到岸上。


    红布一揭下来, 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株高三尺宽两尺的红珊瑚。颜色纯如鲜血整体无一处断裂, 形状如同鹿角,美轮美奂世间罕见, 引得周围人连连惊叹。


    饶是孙念好东西见的再多, 她也确定这姓谭的老头的确是下血本了。


    皇子们年幼,送的都是些自己做的小玩意。亲王们也有个别别出心裁的, 可惜也大抵是些珠宝之类的俗物。


    想到这一点, 她突然觉得这红色刺眼了起来。


    随从得到他的示意,出去没一会儿就携着一卷画回到了殿内,后面还有几个宫人将挂画的架子抬到殿中央。


    汪直将画搁置到画架上,而后将它徐徐展开。


    听他一说, 万贵妃果然朝汪直投向了探究的目光。


    孙念默默替他捏了把汗。


    她想起这几天在西厂汪直不是陪自己骑马射箭就是出门办事,哪听他提过贺礼相关的事情……莫不是真没准备?


    洛阳春一本正经分析道:“以目前来看无论是什么都比不过这只红珊瑚了,除非他送个更大的。”


    孙念看着汪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殿下。


    他行礼道:“臣早已准备好,本想着宴会过后呈给贵妃娘娘,如今看来是等不得了。”


    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副民间傍晚图,展开后足有一丈长。


    上面画的是乡下百态,画中有房子,有街道,家家户户正冒着炊烟,小孩子还在路边玩耍,门口是含笑看着孙儿的老人,旁边趴着一条打盹的大黄狗。


    孙念离的远,看的并不仔细,只觉得画工并未多么精细,但却很有烟火气,像是画这幅画的人在里面的场景真实生活过一般。


    万安瞧这画平平无奇,笑道:“我当是什么传世之作,画技如此拙劣,汪提督是从哪找的画师?”


    汪直道:“那人祖籍青州府,不过一名云游画师,路过京都时汪直有幸请他画得此作。”


    “汪提督,你自幼得贵妃提拔,有娘娘的庇护才有如今的风光,怎么贺礼竟准备的如此敷衍?”这次开口的是谭力朋,他刚得了赏赐,此时心高气傲,瞧向汪直的眼神都带了嘲讽。


    皇帝望着这画,看表情似乎也觉得差强人意。


    殿内传来众臣的窃窃私语,只有崇王在面色如常的剥葡萄吃。


    孙念是绝对不信汪直会随便找人画幅画送给万贵妃的,必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她看向高座上的女子,发现对方竟看的如痴如醉,眼中还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关切的问道:“爱妃,你怎么了?”


    接下来万贵妃的举动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她居然站起来径直奔到殿下。


    贵妃站着,群臣自然不敢坐着,赶紧起身伏地。


    万贞儿一步一步来到画前,用指尖轻触画上的场景,问汪直:“那画师是青州府哪里人?”


    “回娘娘,诸城人氏。”汪直道。


    万贞儿蓦地笑了,“是了,这是只有家乡人才能画出来的味道。”


    这时皇帝也已追随她到画前,她开心的指着上面对他说:“陛下您看,这就是臣妾幼时呆过的地方,有山有水,傍晚的夕阳都同画上一模一样。”


    朱见深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雀跃的样子如同回到许多年前,心中既惊喜又苦涩。


    他拍了拍汪直的肩膀,道:“汪直,贵妃的心思,你比朕要懂。”


    孙念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这个小屁孩呢?


    孙念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局势便被汪直扭转了,歌舞继续。


    画被贵妃当场收下,见此情形万安再不开口,谭力朋也铁青着一张老脸喝酒。


    汪直回座位时才发现坐在自己旁边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朱见泽,此时正咧着满口大白牙对他笑。


    他理都没理就坐下了。


    朱见泽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气馁,索性拎着葡萄赖在了汪直桌子上。


    “小汪直,好久不见了呀,有没有想念本王?本王在京都无聊的紧,你也不去崇王府找本王玩,本王好生伤心啊。”


    “汝宁王若是嫌京都无趣,大可以回封地。”汪直冷冷道。


    朱见泽眯着一双桃花眼,“嗨呀虽说你小时候本王没少拿蛇虫鼠蚁逗逗你,但你何苦这么记仇呢?再说总是这幅冷冰冰的样子以后会找不到媳妇的。”


    “回王爷,直是太监,不能娶妻。”


    “太监也能啊!你年纪还小不懂,听本王跟你说啊——”


    汪直忍无可忍白了他一眼,朱见泽感觉身上猛地一凉,打了个哆嗦就笑嘻嘻的坐回去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间戌时一刻,结束后皇帝协万贵妃登于城楼之上,共赏烟火。


    孙念作为封建王朝公务员,这时候自然能跟在领导屁股后面一起沾点光,忙了一天好歹能放松一下。


    夜空中烟花大绽,照亮了整个天地。


    孙念在转瞬即逝的火光中看着城下的顺天府,心里不自觉就算着过了哪几条街便能到孙家。


    想想她明天就要走了,虽说自己不是真的孙念念,可与那家人相处那么久感情也是在的,今日的热闹也凑完了,临行前要不要回去看看呢?


    随着最后的烟花坠下,所有仪式已完成。


    皇帝万贵妃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回了安喜宫。女史们也准备各回各局。


    孙念向来喜欢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不为别的,她被人踩脚后跟踩怕了。


    和往常一样,回宫正司的路上必定路过一座假山,一到晚上里面就黑漆漆的,孙念每次都不敢多看。


    眼看着就要走过去,突然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


    没等她尖叫,耳边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汪直。”


    这嗓音哑哑的,带着倦意。


    他二人离的极近,近的孙念都能闻到他鼻息间的酒气。


    “你把我扯到这里来干嘛?”孙念问他。


    “我得带你回西厂,不想让别人看见。”汪直说。


    那也不用以这种方式吧?!孙念在心里想。


    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感觉这小孩只要一喝酒就变得有点不太正常,说了也是白说。


    她朝外瞟了两眼,道:“现在没人了,我们出去如何?”


    还没来得及动身,她就感觉身子往后一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汪直将头抵在她肩上了。


    “我头疼得很,等会儿再出去罢。”他的语气很柔和,像是在和她商量。


    孙念的身体一时间僵住了,一动动不了,干脆开口道:“汪直,我有点想家了,今晚能不能让我回去一趟?”


    对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接着说:“不准跑路。”


    ……


    马车在孙宅门口停下,孙念从车上跳下来对侍卫道:“对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蜂蜜水能解酒。”


    侍卫应完就驾车回去了。


    孙念兴高采烈的敲门,门还没开呢就听到鸳鸯兴奋的声音,“外面是大姑娘的声音!大姑娘回来了!”


    此时天已近亥时,门开后一家人披着衣服就出来迎了她,孙念只说是出宫办事,在家住一晚明早就回去。


    大夫人张罗着要给她做点吃的,被孙念阻止了,她说自己一点都不饿,只想着睡觉。


    西厢房内一切照旧,她好不容易回来一回,幼清抱着被子就又窝她床上了。


    孙念想着刚才大夫人和孙博之间的异样,问道:“父亲惹大夫人生气了吗?我见刚才他们俩怎么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幼清叹气道:“姐姐快别提了,你走后不久爹娘就大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什么画啊画的,反正自那以后母亲就与我一起睡了,整日与父亲也不再说话。”


    孙念心一惊,难不成是大夫人发现老孙在书房还藏着江氏的画了?


    那也不怨她生气,谁也不想睡在自己身旁的人脑子里还想着别人。


    可这事她又该怎么管呢?


    孙念想了半天,一点头绪没有,决定还是睡下休息明天好赶路。


    闭眼睡到半宿,孙念被一阵尿意憋醒,到外面如厕后发现祠堂里似乎有个人影,过去一看才知是大夫人跪在蒲团上发呆。


    她只当是她还为孙博心烦,于是走了进去打算和她说会儿话。


    大夫人见着孙念,眼底泛起柔光,“怎么还不睡觉,明日不还要早起回宫吗?”


    孙念抿嘴笑了笑,坐在旁边的蒲团上轻声道:“您就别和父亲一般见识啦,我母亲都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人还是要往以后看的。”


    大夫人低头笑了笑,声音似乎有点哽咽,“哪能轻易过去呢?有些人曾那么张扬灿烂的存在于我的生命里,音容相貌都刻在了我的骨头上,过不去的……”


    这段话听的孙念云里雾里,大半夜的脑子运转的也慢,还没懂什么意思就被大夫人赶回去休息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睡着后,月光穿过书房的窗子洒在了妇人的身上,给她周身渡上了一层柔光。


    她看着画上的女子,笑容恬静,“你的女儿很优秀,她长成了你我都想要成为的样子。看见她,我就好像看见了你,虽开心,心却痛的厉害。”


    她的声音停住了,泪珠一颗一颗从眼里滑出来,最后落在画上。


    良久后,她才又开口说:“我不想这样的,我就是……太想你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会的气氛开始达到高潮,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纷纷向贵妃献上贺礼。


    洛阳春瞧她指尖不安的叩击着桌子,问道:“你怎么了?”


    孙念强行扯出一抹笑,“没什么,我就是好奇汪大人会献出什么礼物。”


    孙念正忙着记陛下赏了谭太监多少东西。


    第27章 、出行第一天


    昨晚她没注意, 现在发现才几个月不见这小孩个子就拔高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下去了一些,五官的轮廓已经初显, 带着书卷气,一如大夫人般温润。


    “我此行是奉了皇命要做桩要紧的事情,不说实话是不想让家人担心,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就得替我守住秘密,绝不准告诉父母!”孙念连哄带吓道。


    她转过身,看到了穿着一身中衣的孙良奚。


    他看着孙念,语气带着质疑,“你不是回皇宫,你要去哪儿?”


    听了她的话,孙良奚垂着眸子,看神色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接着用一条方巾将自己的脖子围住, 又将满头青丝分出一层束在头顶,剩下的披在肩头。


    忙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用眉石把自己的眉毛又描粗了几分, 再加上在西厂的这段时间晒黑了不少, 孙念觉得镜子里的人还真有点像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 孙念动作极轻的将门开开, 一眼便看到前来接她的侍卫,看样子好像等待已久。


    见她出来, 侍卫开口道:“大人已经在城外了,孙姑娘且上马车让卑职带您过去与他汇合。”


    这种程度,只要不被人扒开衣服瞧, 还是能够以假乱真的。


    她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会儿, 点点头满意的出去了。


    她从包裹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男装,本来穿之前还想束个胸的,结果发现自己目前的小身板子束与不束也无甚区别, 干脆直接套上了。


    孙念道了句“好”, 才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侍卫一脸诧异的盯着自己身后。


    另一个面容清秀如同女孩,嘴里噙着根草棒儿又哼着小曲儿,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这二人虽都身着布衣,气质却不同于常人。


    孙念赶着时间要走,上前捏了一把他的脸道:“行了小屁孩,姐姐又不是不回来了,在家好好做功课,我走了。”


    转身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的人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办完事情早些回来。”


    孙念扭头笑道:“行啊你,不过一段时间没见竟懂事了那么多?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城门外,去往通州的路上,百姓络绎不绝。


    其中多是出远门的商户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


    人群中只有两个骑骡子的少年分外亮眼,一个头戴斗篷,眼角眉梢都带着只可远观的疏离。


    “汪直,你损不损?”孙念将草棒从嘴里拿出来,瞥了他一眼。


    汪直眼睛看向她,似乎在问她何出此言。


    “你让我练了好几天的马,最后给我只骡子算什么事?”


    听她这么说,汪直一本正经道:“普通百姓家里有几个喂得起马的,骡子才是出门远行常见的坐骑,这样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见孙念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心中暗暗得意,接着说:“让你骑马其实是在考验你,你想啊,马都会骑了骡子还能难倒你?”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孙念嘟囔着。


    汪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才不会说骑骡子是他临时改的主意。


    日上三竿之时,二人到了通州运河码头,孙念在周围的馄饨摊上要了两碗小馄饨,边吃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到有穿金戴银的胖老头从船上下来就钻进了轿子,也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牵着毛驴下船激动的狂飙英语。当然,他们的目的地都一样——就是顺天府。


    怪不得说通州是北京城历史上的“东大门”。这个年头又没火车高铁,凡是要出入北京城,无论你是富商巨贾,还是官员举子,亦或者各国使臣,都得乖乖到运河边上坐船。


    眼前这条河简直就是这个国家脉络一般的存在。


    孙念吃完了一碗,见汪直一勺子没动,问道:“你怎么不吃啊。”


    “我不饿。”对方答。


    孙念将他拿碗也挪到自己面前,“浪费粮食不可取。”


    她吃的津津有味,却见汪直盯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搞的孙念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馄饨又没毒。


    等到这碗吃完,他们要坐的船正好也要启程了。


    这是一艘长约十米的客船,船体被隔开成了两部分,前面坐人后面放货物。


    排队上船之际,汪直突然问孙念,“怕么?”


    谁料孙念竟粲然一笑道:“带着我个不会武功还跑得慢的拖油瓶,该怕的是你吧?”


    他们俩初见当晚就让她目睹了一场刀光剑影,孙念当然清楚和他在一块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但怕死归怕死,既然决定要去了就不要畏畏缩缩的。


    汪直心中的顾虑被她这一笑也散开了,被人信任的感觉还是不赖的。


    到船上后汪直扔给了孙念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的弩和一只装箭的箭袋。


    孙念为了行动方便将弩绑到了腿上,又把箭袋系到了腰间。


    船动了之后她想起后面的俩骡子,有点担忧道:“你说它俩会不会晕船?”


    汪直瞥了她一眼,“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一开始孙念没明白他的话,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她就全懂了。


    骡子晕不晕船她不知道,她是真晕船了。


    她也终于明白了汪直在她吃馄饨时为何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可能她现在流的泪就是早上吃馄饨时脑子里进的水。


    整整两个时辰,孙念从通州北运河一路吐到了天津靠岸。


    一船的人都对这个倒霉孩子投入了同情的目光。


    下船后汪直牵着骡子扯着即将死机的孙念,就近找了家客栈准备先让她休息一下。


    店老板是个精瘦精瘦的中年男人,他瞧着这俩像是外地人,年纪又不大,一副没什么钱的样子,爱搭不理道:“单人雅间没有,只余下一间二人睡的,两钱银子一晚,您要是嫌贵只管去别家看看。”


    汪直犹豫了一下,看着都快吐傻了的孙念,还是把钱放在柜台上,而且另外多加了一文让他们将门口的骡子喂喂。


    两人转身后,新来的小二拿着扫帚问老板:“不对啊掌柜的,上房不还有好几间吗?”


    老板照头给他来了一下,“你懂个屁!那几间放着到晚上价格能翻好几倍!这河沿上可最不缺有钱人!”


    小二摸着头,恍然大悟状,“还是掌柜的聪明!”


    房间里,孙念趴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五脏六腑又恢复了知觉,脑子也清醒了起来。


    在她瘫床上的期间汪直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坐在桌子前摆弄着什么,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孙念从床上坐起来,好奇张望道:“你弄什么呢?”


    “药铺的人让我把干薄荷包进棉布里缝好,在船上时放在鼻下嗅着可防干哕。”他说。


    孙念心头一热,有些愧疚道:“我是不是有点太耽误事了?”


    这回真不是她逞强,她在现代就很少坐船去玩,要坐也是稳如老狗的大游轮,这么受折腾还是头一回。


    “我们本就是要沿路考察民情,时间上很宽裕,无需着急。”他将薄荷包扔给孙念,“就是下次上船前不许吃那么多了。”


    孙念将飞来的小包子一把抓住,放在鼻下一闻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再仔细一看,发现上面的针脚又细又密,走线工整漂亮。


    她惊喜道:“汪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针线活啊?”


    “小时候我娘教我的,她怕我总是出去乱跑被人拐走,就教我缝东西玩,在家一坐就是一天。”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垂着,嘴角微微上翘,神情异常温柔。


    这样子看的孙念心也软乎乎的,情不自禁问道:“她现在也在京都吗?”


    汪直摇了摇头,“十年前在大藤峡就被明军砍死了,我爹也是。”


    她的心像是被突然重击一拳似的,又闷又疼,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歪着脑袋看她,“下午想吃什么?”


    ……


    此时的天津狗不理包子还未发迹,糕饼点心和北京的也大同小异。满桌子里只有一道名为“爆三样”的菜深得她心。


    看食材其实就是把猪肉片、猪腰、猪肝三样放在一块爆炒,再施以调配好的酱汁调味。


    方法听着简单,入口却有乾坤。


    孙念每样夹了一筷子,只觉得三样食材三种口感,肉片滑嫩,猪肝脆嫩,腰花软糯。


    刚送进嘴里是恰到好处的酱香,嚼碎咽下去口腔中又留着淡淡的甜味。小小一盘菜,味道上的层次感却很足。


    “看来你很喜欢鲁菜。”汪直道。


    孙念有点讶异,“原来这是鲁菜?”


    汪直点了点头,在天津呆一段时间后,他们下一站要去的就是山东。


    孙念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汪直碗里,“那你赶紧多吃点,看看吃了山东菜能不能跟山东人一样高。”


    汪直:“……”


    二人吃过饭后稍作商议,决定先在附近逛逛,明日一早再往城区走。


    他们俩出门在外,原名肯定是不能喊了。


    为了让自己的名字更男孩子化一点,孙念将自己名字里的“念”改成了“年”字,从孙念摇身变成了孙年。


    而汪直死活不愿意用她取的假名字,不是嫌拗口就是嫌难听。


    最后孙念一生气,直接小汪小汪的叫,汪直脸色虽不太好,却也没被气的跳起来,孙念很欣慰。


    夕阳余辉将河面染的金黄,孙念在河边教汪直玩打水漂,玩着玩着停下来道:“小汪,其实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汪直掷出去的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三下,此刻正隐隐开心。


    “为什么皇上要知道民情,不问各地县令,而要让你亲自出来查访呢?”孙念问。


    “念念,”他叫着她的名字,“那些县令出身或许不高,考取功名后一开始也确实想着为国为民。可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这句话让孙念的内心为之一颤,她侧目看着汪直,见他逆光站在夕阳中,侧脸线条流畅标志的如同王羲之笔下的字。


    她原来一直以为汪直只是一个被误解的小孩,一个被刻意掩盖的历史人物,或许没有别人评价的那么坏,却也没有多么怀瑾握瑜。


    可到如今,她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叫汪直的少年太监。


    鸡鸣三声后, 孙念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了下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幼清和鸳鸯。


    说完飞似的就跑出家门蹿上了马车。


    侍卫驾马沿着长安街离开了,孙良奚像是被定住似的,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房,回去时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孙念赶紧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小点声儿!”


    第28章 、小风波


    孙念借着月光端详着, 只觉得这把剑的剑身柔软却又有韧劲儿,周身散发着凌冽的寒光,活像一条危险的银蛇。


    可只要插入特制的剑鞘发力使其弯折盘在腰上, 从外面看分明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腰带,不得不说这隐藏手段真是绝了!


    “我说这次怎么没见你提剑,原是被你当腰带用了。”她说。


    路上她就在纳闷,汪直的剑有那么多把,怎么这次出行两手空空的?


    “乌漆墨黑的你拿它作甚?仔细割伤了手。”


    他两人的床一张靠东墙一张靠西墙, 中间隔了张桌子和一丈半的距离, 吹灭了蜡烛之后空气就静谧的不可思议。


    “睡不着就掰着手指头数数,数到一百就睡着了。”汪直身子背对着她, 闭着眼睛说。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乱转, 看久了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房间里的事物都逐渐清晰起来。


    她无聊的看完了桌子看板凳, 看完了板凳看汪直, 最后把视线定在了汪直床前的椅子上。那上面放着他的外袍和腰带,只是这腰带不太一般, 从摘下来就直挺挺的躺在椅子上,根本没有一点弯曲的弧度。


    孙念瞪了他后脑勺一眼,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呢?”


    汪直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她刚刚才听到他翻身时传出来的“沙沙”声,所以笃定他还醒着。


    汪直听到她下床的声音, 以为是要倒水喝,结果脚步声却直直的向他床边走来,还没问她想干嘛,剑出鞘的声音就刺激着他的耳膜。


    他闭上眼睛,打算静下心来不再去想。


    次日一早,两人在客栈附近的小摊子上吃了顿豆腐花,之后骑着骡子气定神闲的往街里去。


    汪直伸手夺剑,握住剑柄的过程中掌心不经意间就摩挲过她的手背,心中突然就泛起一股异样。像是向来平静的湖面被人扔进去一颗小石子,涟漪泛起一圈一圈,既奇妙又使人慌乱。


    上次他喝醉酒头抵在她肩头尚有衣料相隔,这回才算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肌肤相贴。


    孙念将剑鞘也丢给他,“好啦好啦,不惹你了,我回去掰手指头数数了。”


    他对孙念念有欣赏和钦佩,可他欣赏佩服的人可不止她一个,怎么偏就她给他的感觉与别人截然不同呢?


    他有点琢磨不透。


    再看刚才嘟囔着睡不着的孙某人,此刻呼吸绵长,睡的着实香甜。


    “小汪,若是咱们路上没遇着什么大事,我净记着些鸡毛蒜皮,陛下会不会一生气把咱俩砍了?”孙念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汪直。


    汪直噗呲笑了一下,“不会,放心吧。”


    他这话当然不是刻意哄她。


    彼时宫外刚出了个妖狐夜出案,宫内就又发生妖道李子龙随人潜入大内一事,一时间皇帝愁的觉都睡不好。


    也就是那个时候汪直请命出宫巡察各地,回来后将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皇帝,其中也不乏百姓间的鸡毛蒜皮,可圣上听后却龙颜大悦,觉也睡的香了。


    其实做皇帝就是被捂住眼睛堵住耳朵,因为看不到听不到外界,所以容易心绪不宁暴躁易怒。


    可若让他知道他的百姓都在干什么,近来又在骂哪位大臣是狗官,其心里也就畅快多了。


    孙念听他这样说,心也就放下了,怡然自得的观起光来。


    约摸着骡子又往前走了半里,街上人越来越多,吆喝声越来越足,刚出炉的包子香味也越来越浓。


    包子摊固然吸引人,但更吸引人的是包子摊前面跪着的姑娘。


    那女孩穿着一身孝衣,头上披着块白布,眼中含泪,模样俊秀,俏生生的跪在那儿,身前用石子写了许多字。离的远了点,孙念没能看清楚,但也能猜到个**分意思。


    “不会吧,历史上还真有卖身葬父这回事?”她有点不可思议。


    “你嘀咕什么呢?”汪直看向她。


    “没什么。”她撇了撇嘴说:“就是有点不明白,人死了烧吧烧吧埋了就是呗,干嘛非得风光大葬……”


    汪直:“……?”


    她看见汪直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她,突然意识到现代的火化搁古代有个词儿叫“挫骨扬灰。”


    连忙改口道:“我刚开玩笑的哈哈!别听我胡说!”


    骡子路过那个姑娘的时候,她从钱袋里掏出两颗银锞子,扔石子儿似的扔到了姑娘写的字上,然后随着汪直头也没回的走了。


    “孙公子好生大方,随手就是二两银子,不知月奉几何?”汪直故意逗她。


    孙念丧气道:“快别提了,半个月都白干了。”


    “不怕她是骗子?”汪直问。


    “唉!骗就骗呗,就当给自己积福报了!”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点懊恼自己太易心软。


    天底下可怜的人那么多,她又不是观音菩萨,犯不着普度众生对吧?


    为了让那二两银子给的不那么肉疼,她一上午都在给自己洗脑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然后——


    她的钱袋中午就被人偷了。


    不,准确的来说是被抢。


    街上,孙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谢着见义勇为的大小伙,“真是太谢谢您了,刚刚要不是先生你替我追上去,我全部家当都要被那个‘大金毛’抢走了,实在太谢谢了!”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子就塞给他,又被小伙子推回来了。


    “恁客气嘛呢!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这条街可不安全,恁看恁这小身板瘦的,没事少出来遛!”


    孙念觉得这小伙子目测得有一八五上下,皮肤黢黑鼻梁笔直,嘴上爱笑说话又“恁”啊“恁”的。


    于是笑道:“先生是山东人吧?”


    小伙子乐了,“是啊!恁怎么知道的!”


    “听着口音像,我有朋友也是山东的!”


    鬼扯纯属鬼扯,孙念说这话就是想套套近乎。


    小伙子很健谈,拉着孙念聊了好一会儿。


    交谈过程中她知道了他名叫徐义,山东武城县人,来天津是办点事。


    徐义话闸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似的,从天津的包子聊到了山东的葱。


    最后好不容易结束话题,孙念连忙道:“我就住在街里同福客栈,徐先生近几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孙年就是!如今我手头里还有些事情,改日再陪先生长谈如何?”


    “哈哈好嘞!多谢孙公子好意,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孙念淡定的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步伐逐渐加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嘴里念叨着:“遭了遭了,我这么久没回去汪直别再以为我被人拐卖了?啊啊啊都怪那个死金毛!”


    事情的起因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的起因是他们重新找了家客栈,这回是一人一间房。


    一切安顿好后汪直在自己的房间洗澡,孙念一个人无聊,抓了把瓜子就出门在附近溜达。


    她所在的街,路两边都是开的客栈酒馆,估摸着除了第一家在这开的,剩下的后来者们都抱着“走同行的路让同行无路可走”的想法在此扎根。


    酒多的地方事儿就多,大中午的,她就见到了三个酒后骂街的和五个吃霸王餐被扔出来的,还都是来自不同的店。


    孙念看热闹不嫌事大,蹲街头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一个神似张飞的大哥跟人哭诉他儿子长的越来越像隔壁老李。


    正听在兴头上,对面酒馆突然飞出来一只巨型“金毛”,“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差点就砸她身上,吓的她瓜子都掉了。


    门口出来一胖一瘦两个伙计,瘦的那个呲着满口大龅牙道:“臭小子,也不打听打听爷爷这儿是什么地界就敢来吃霸王餐,今天这顿是轻的,再有下回,弄死你!”


    胖伙计吸着鼻涕,跟着附和,“弄……弄死你!”


    然后二人各自哼了一声回去了。


    孙念回过神,看向自己旁边的人,只一眼便惊讶道:“是你?!”


    眼前这人满头金发乱糟糟的绑在头上,身上穿了件打满补丁的脏衣服,脚腕上的银铃如同死物一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翠绿,饶是如此,细看之下瞳孔竟也都往中间集中了,活脱脱一个斗鸡眼。


    这家伙可和她上次在孙家门口见时的模样差距太大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姐姐,我身上好疼啊……”对方委屈巴巴说道,表情痴傻。


    孙念听着声音,分析道:“你是个男的?”


    继而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姐姐?!”


    对方没回答,嘴里依旧重复着,“我身上好疼啊……好疼啊……”


    孙念见他确实被揍的不轻,叹了口气道:“算我倒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叫……八风。”他说。


    孙念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走吧,八风。”


    她读出“八风”这两个字时,又是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当下便觉得蹊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八风对她笑着,笑容纯净如稚子,然后将手伸向了她……腰间的钱袋。


    之后就出现了街头“少年郎含泪狂奔追钱袋”,“山东汉路见不平勇帮忙”的一幕。


    好在那个臭金毛见自己马上要被追上就把钱袋丢下跑远了,不然她真觉得做好人是件很没前途的事情。


    “汪直, 我睡不着。”孙念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屋脊,百无聊赖。


    手背上痒痒的,她挠了挠,刚才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倒也没细究原因。


    各自回到床上,孙念有了困意,汪直却睡不着了。


    答案就在眼前了。


    第29章 、福报


    孙念把他拉到椅子根儿, 然后拍了下他肩膀,“坐下。”


    汪直就坐下了。


    “好嘞孙公子!”


    汪直上了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进去之后转身才想关门就见孙念从他胳膊肘下面钻了进来。


    “小屁孩现在不懂得爱护自己,老了以后当心偏头痛。”孙念用长巾反复揉搓他的头发,嘴里念叨着。


    “那他人现在在哪呢?”她问。


    “我在这呢!”身后传来汪直的声音,语气颇为不爽。


    汪直从她身边绕过, “鬼才担心你。”


    孙念瞧他后背都被头发浸湿了, 布料湿哒哒的贴皮肤上,肯定不舒服。


    孙念转过身, 见他正站在门栏外, 头顶着大太阳,湿法亮晶晶的披在肩头, 面上隐隐有些不快。因着眼型狭长眼尾上翘的缘故, 即使情绪不外露,眼波流转间也自带一股子凌厉。


    她干笑了两声, “我就出去转了一转, 你就这么担心我啊?”


    她就料到会是这样……


    “老板, 给我拿块干净的长巾。”她对掌柜的说。


    “没,”孙念摇了摇头,“就觉得汪厂公偶尔还挺可爱的。”


    “哦?”汪直下巴略抬,眼睛眯了起来 “杀人的时候也可爱?”


    汪直的耳根红红的,分明大气不敢出,却还是强硬道:“没大没小,你比我还要小上两岁呢, 小屁孩是你才对。”


    “你懂什么啊。”孙念手指穿入他的发丝间替他梳理着,“人是分实际年龄和心理年龄的,我实际年龄虽小, 心理年龄却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屁孩。”


    汪直冷哼一声,“随便,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等头发全部擦干,孙念悄悄瞧他,发现他的眼睛瞌着,嘴角因为舒适微微上扬,活像一只奶狐狸。


    察觉到不自在,汪直睁开眼睛,赫然看见孙念正睁着一双杏眼看着自己,被发现后噗呲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汪直皱眉。


    孙念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她真是脑子抽了才会把这个咳嗽一声满朝文武都要抖三抖的家伙跟可爱一词联系上!


    门被敲了敲,外面传来小二的声音:“孙公子,门口有个姑娘找你。”


    “姑娘?”孙念有点狐疑,“长什么样子?”


    “瓜子脸大眼睛,长的挺好看,就是身上披麻戴孝的,估计家里刚死了人。”


    听这描述,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把长巾往汪直怀里一扔,她推门下楼。


    也难为那小丫头是怎么找到她的。


    孙念过去时那姑娘站在门口正往里张望着,看见孙念之后却又含羞带怯的往后退了几步。


    当真是要想俏一身孝,孙念有点庆幸早上抛给她了两块银子,不然这出水小白莲般的人物估计等不到上午就被哪个土大款抢回家了。


    待她走到门口,那姑娘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上前将掌心摊开。


    她低头一看,里面是被攥的都沾上汗渍的一块银子。


    “这是买棺材剩下的……我来还给公子。”


    孙念无奈一笑,“你来找我就为这个啊?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说着抬脚就要回客栈,可没想到那姑娘竟突然跪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出来,“公子既出了钱,清儿以后就是公子的人了!还请公子容清儿几天功夫忙完丧事,从此今生今世都会呆在您身边为您做牛做马!”


    这一举动把孙念吓得不轻,她长这么大都没被人跪过,哪见过这阵仗。连忙在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将女孩扶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道:“你叫清儿是吧?巧的很,我家中有个妹妹也叫清儿。清儿你听我说啊,你一小丫头片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用不着你给我当牛做马。我帮你呢,纯粹就是看你年纪小一时心软,换个人我也照样会帮。”


    清儿一张小脸泪眼斑驳,“公子既不要我,我又该怎么报答公子的恩惠呢?”


    孙念想了想,说:“这钱你留着,自己学着做点小生意好好生活。要真想让我觉得这忙帮的值,以后就不要再轻易给人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膝下也有黄金,明白了吗?”


    清儿重重的点了点头,“我听公子的。”


    “行,那你回家去吧。”她说。


    小姑娘转身走了没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将脖子上的一块东西取下来,又转回来小跑着塞到孙念手里。


    “公子,这是我娘生前留给我的,我带了好些年,现在给您了,请您务必要收下。”


    孙念看了看手中有自己半个巴掌大的玉牌,语气很轻柔,“好,我收下了。”


    女孩这才有一点笑容,抹着眼泪离开了。


    回到房中后,汪直看着她手里那块粗制滥造的玉牌,开口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啊——”孙念将玉牌举起来晃了晃,“是我的福报。”


    他笑出了声,心道这傻子二两银子买块石头还当是福报。


    却没想到下一秒孙念就认认真真的将玉牌挂到了他的脖子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笑看着他说:“我的福报现在给你啦。”


    汪直愣住了神。


    “怎么?不要啊?不要那——”


    他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捂住玉牌说:“我要。”


    ……


    一连过去了十几天,这二人在天津各处辗转了个遍。


    也曾在茶楼听过戏,也曾在檐下躲过雨,更多的时候是骑着骡子穿行于市井之中,旁人只当是两个混迹江湖的少年。


    白天嬉笑怒骂,入夜后,孙念便在油灯下安安静静的一笔一划写下他们的所见所闻。


    明日他们就要坐上去往山东的船,但在这里孙念还有块疑云没有消开。


    “汪直,你可记得我们前日在蓟县时路过了他们县太爷新修的宅子?”孙念问。


    “记得,怎么了?”他说。


    “一个七品县令的年奉是140石,换算成银子不过七十两,除去一家老小开销就已经所剩无多,他哪来的钱修宅院?”


    汪直正坐床边整理第二天带走的衣物,头也没抬道:“多半是利用职务之便,私收贿赂,结党营私。”


    孙念瞪大了眼睛,“你这么淡定?”


    这家伙上半年光一个杨业案就一窝端了多少贪官污吏,现在倒平静的反常。


    见她不解,汪直将衣服一扔,过去坐她旁边认真道:“洪武皇帝在位时曾对朝中官员制定了一套非常严苛的俸禄制度,且后世不能更改,试图‘以检养廉’。结果官员们穷的连手下人都养不起,一个个冒着被发现后剥皮拆骨的风险也要贪污敛财,一时间反倒助长了腐败之风。”


    “现西厂抓的都是尸位素餐危害社稷的狗贼,那些已经不是一个‘贪’字能说明的。其余人背后有哪些小动作我自然也知道,一心为民的杨继宗毕竟只是少数,多的是凡夫俗子。若不让他们先保全自己,其又怎会保全百姓呢?”


    听完这一席话,孙念若有所思,“这也是陛下的想法吧。”


    汪直默认。


    犹记得西厂成立的第一天,皇帝将他召到御书房,只对他说了六个字——


    “水至清,则无鱼。”


    谁能想到,群臣口中“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的西厂,却已经是汪直放水之后的局面。


    豆大的烛火跳跃在他的眼睛里,闪烁在幽深的瞳孔中,孙念瞧着他眼里的火光,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个小孩,如果不是太监,前途不可限量。


    她将笔墨纸砚收拾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他说:“我回去睡觉了,明早你起来记得叫我。”


    汪直点了点头,“你明天不准吃太多,等到了山东再好好吃一顿。”


    他还想着她晕船的事情呢。


    “知道了。”孙念打了个哈欠,“你也赶紧睡觉吧,熬夜很伤身体的。”


    她走到外面,关门时瞥到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因为清瘦的原因,笑容便显得苍白又温柔,如同一束月光。


    这时她的心不安分的狂跳了一下,像是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蹿似的。


    三五步回了房间,孙念捂着自己的心口,有点紧张,“乖乖,这孙念念可别是有什么心脏病,动不动来这么一下也太吓人了吧?”


    她惴惴不安的上了床,心中胡思乱想了许多,直到三更天才睡着觉。


    次日一早起来后与汪直随便对付了一顿便前往码头,到地方后等了没一会儿船就要准备走了。


    排队时她就注意到前面有个高高大大的背影分外熟悉,上船时有个老人家险些跌倒,被那个背影的主人一把扶住了。


    “这么大年纪了恁慢着点,再摔出个好歹来!”


    这熟悉的口音一出来,孙念乐了。


    到船上后她走到那人前面,笑眯眯道:“徐先生,好些日子没见啦?”


    孙念一只脚刚踏进客栈的门, 就见掌柜的慌慌张张的冲上来,“哎呦我的孙公子哟!您去哪儿玩也不说一声,小汪公子找您都快找疯了!”


    从发间传来的触感,酥酥麻麻的,直钻到他头脑里去,舒服的有点不可思议。


    真奇了怪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让人梳头发是这么享受的一件事情?


    “你干嘛?”他问她。


    第30章 、柳暗花明


    “嘿你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别扭起来了?”孙念叉腰儿, “不去拉倒, 不去我去。”


    说完气鼓鼓的就走了。


    “后来不没事吗, 说与不说也无甚区别。”


    她将包袱挂身上,“走, 我们去前面坐着去, 也好向徐义打听打听山东都有什么奇闻。”


    汪直瞧着她的背影念道:“没良心的臭丫头, 为了个认识三天半的人就能把我给扔了。”


    “打算和朋友一起去山东玩几天。”孙念说。


    接着就指向汪直, “那一位就是我朋友。”


    回去后,汪直问她:“你与那个人何时认识的?”


    孙念就把自己在街头钱袋被抢的始末说了一遍。


    徐义隔着好些人对汪直作了个辑礼,转过头对孙念说:“太巧了真是!我也要回山东呢!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孙念笑呵呵的应了下来。


    徐义惊喜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汪直一挑眉, “出了那样的事情你不告诉我?”


    但后者就好办了,船上一共就这么些人,挨个搜个身不就完了。


    坐老人旁边一个瘦瘦小小的青年人领头站出来, 一番摸索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率先洗脱嫌疑。


    然后哼了一声, 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跟了上去。


    中午一到,孙念有点后悔跑前面来了, 船棚都遮不住太阳,阳光直晒的她犯困。


    正昏昏欲睡着, 从后面突然传来的哭喊声惊的她一激灵。


    孙念往后望着,不免有些心酸。


    周围人纷纷过去安慰,有人怀疑是上船前就被人摸走的,有人觉得很可能是被船上的人偷走了。


    前者没办法, 总不能让船调个头再回去。


    青年人坐下后抬手擦汗,袖子自然往上跑了跑,孙念正巧看到他胳膊上露出来的一小点刺青,模样不像图案,倒像字的偏旁。


    汪直看她眼神不对,问道:“怎么了?”


    “你看那人的胳膊。”她说。


    他看完后与孙念对视了一眼,二人虽没说话,却都明了对方的心思。


    搜身的人很快就来了前面,轮到孙念时手还没沾到孙念身上。


    就听到与她一起的少年开口道:“偷荷包的人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了,搜身到此为止吧。”


    此话一出,满船哗然。


    孙念有点诧异,她是打算等船靠岸再抓人的,汪直怎么提前走露风声了?


    果不其然,众人纷纷开始询问小偷是哪个人。


    汪直没再言语,孙念连忙打圆场说在船上戳穿对方不安全,等靠岸再说。


    老妇人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着他二人就是一顿千恩万谢,这反倒让她惴惴不安起来,万一人家金盆洗手反倒被她冤枉了呢?


    不过看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也不太像。


    徐义不知这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悄声询问道:“孙公子,可否透露一二?”


    孙念低声答:“按大明律例,凡盗窃者,初犯被捕在右胳膊上刻‘盗窃’二字,再犯便在左胳膊上再刻,若还犯,即可判处绞刑。”


    徐义道:“我没留意谁的胳膊上有字,但我觉得那老人家身边的小伙子很可疑。”


    孙念眼中一亮,“徐先生何以见得?”


    “实不相瞒,在下于武城县县衙任职马快多年,抓过的小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个人是否有问题,只看他的眼神便能猜到大概。”


    孙念拿定了注意,扭头对汪直道:“不如咱们也在武城县下吧,若那人真有问题,直接交给徐先生带去衙门就是。”


    汪直点头同意,武城县临大运河东岸,即便她不提也是要在那下的。


    下午未时二刻,船第一次靠岸,地点武城县。


    大家接连下船,老妇人身边的小伙子似乎有点着急,连挤带推的上了岸,脚刚沾地撒丫子就要跑。


    结果被汪直一把薅住了。


    一撸袖子只见右胳膊上**裸的刺着“盗窃”俩字。


    这人起初还不承认,推搡的期间只听到“叮铛”一声脆响,荷包从他裤腿里滑出来掉到了地上。


    围观群众咂舌,“怪不得搜不着呢,合着这小子把钱揣**里去了!”


    而孙念则感慨就这心理素质还敢惯偷,他是好奇绞刑台长什么样咋滴?


    总而言之,荷包还老妇人,小偷归徐义,汪直孙念牵着骡子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二位公子请留步!”徐义叫住了他们。


    孙念诧异的回过头,瞧见他身后被五花大绑的小偷,嘴里塞着布条还呜呜骂娘,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徐先生还有何事啊?”她问。


    徐义犹豫了一下,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您请讲。”


    “现如今县衙人手短缺,各类文书杂乱无章。我瞧二位公子聪明机敏,想耽误公子几天时间前去整理文书,食宿衙门全包,工钱每日一结。”


    孙念看他一脸诚恳,像是正经求人办事的,歪头问汪直:“要不要去赚个饭钱?”


    汪直:“我饿着你了?”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逛衙门比逛大街好玩。”


    于是三人一贼俩骡子,在周围人好奇的注目礼中招摇过市。


    武城县地方不算大,县衙却很气派。进了大门后徐义将小偷先押进牢里,接着便带孙念汪直二人过仪门去见县典史。


    典史一职虽在九品开外,却也是吏部选出来皇帝签过字的“朝廷命官”。洪武帝当初为了防止吏员内外勾结舞弊,下令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呆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所以典史在衙里有专设的典史厅,就位于大堂之侧。


    三人走到门口时,只听里面赫然传来一道叫嚷声:“现如今西厂当道,严打徇私枉法,莫说是将田产挂与我一个小小的典史名下,便是县令大老爷也不敢帮您这么个忙!”


    “我说蒋贤侄啊,叔叔我从商三十年家里别的没有就钱多,你看……能不能帮我跟西厂的人通融通融?”


    “通融?如何通融?汪直不受贿天下皆知!我看您还是该交税交税,莫再想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了!”


    话音一落,空气戛然而止。


    衣着华贵的老翁从厅里走出来,看到外面的三人神色瞬间又气又窘迫,“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徐义被这一出闹的面上也有点不自然,只得强作淡定对孙念道:“二位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待他进去,孙念趴汪直耳边小声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田产啊税啊的,听的我云里雾里。”


    汪直答:“我朝对于藩王官吏都是免除土地税务的,所以就有不少富商想把自家的土地挂到当官的名下,妄图偷税漏税。”


    如此一说孙念就明白了,她也知道里面那位姓蒋的典史语气为什么那么不容置疑了。


    以汪直的性格,官员们搞搞无伤大雅的副业赚点外快他能容忍,但若是危害到国家生计,他能分分钟抄的对方连根毛都不剩。


    “那应该没有人敢私收土地吧,除非肋骨够硬。”


    没错,她又想到“弹琵琶”了。


    “不,有一个人敢。”他说。


    “谁?”


    “崇王。”


    孙念一惊,她想起宴会当日那个人畜无害的桃花眼,怎么看都是一副直率可亲的模样,竟还能干出这事?


    况且他与成化皇帝是同母兄弟,他哥绞尽脑汁让人交税他想法子帮人偷税,这不没事找刺激吗?


    老朱家真是人才辈出。


    还没容她细想下去,徐义就出来要引他俩进去。


    典史厅不大,因为摆放的东西少所以显得空旷的很。


    正中间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位面白长须的年轻男子,身形瘦削,举止文雅,很难让人想到刚才那一声叫嚷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


    “孙公子汪公子,这位就是我县的蒋典史,平日县里关于文书的事务都由他来管,您二位的工作也由他安排。”徐义介绍着。


    他俩对座上的人作了个辑,对方在他二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两位公子灵气逼人,能在衙内歇息几日是我等的荣幸。”


    孙念跟着汪直应付了几句,无非就是那一串客套话,对谁说都受用。


    客套完出来,天已经暗了,蒋典史把住的地方安排在了大堂左右两侧的厢房。


    徐义把事情一推,先带他俩找厨子吃饭,路上颇有兴致道:“二位来的巧,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那是县里最热闹的时候,街上满是漂亮姑娘,到时我一定带你们俩出去转转!”


    孙念高兴的连连答应。


    晚饭厨子专门为这俩新来的烧了盘糖醋里脊,又煮了盆河鱼汤,吃完喝完再来杯酸枣茶,煞是解腻。


    汪直看着孙念心满意足的摸着肚子窝檐下吹凉风,怎么瞧怎么像只吃饱喝足就犯懒的猫咪,无奈的边摇头边笑。


    孙念看他笑,自己也不自觉笑了起来,“我本以为你不太想和我来这呢,如此看来倒也能接受。”


    “只要不让我跟这的县令说上话我就能呆住。”他说。


    “为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一听见谁在我面前‘本官’‘本官’的头就发胀。”


    孙念笑的酸枣茶都差点吐出来,不过仔细一想,她与汪直认识这么久,是没见他何时以“本官”自居过,可见确实厌极了这个称谓。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人很忙,头很秃,下一章写乞巧节


    “呀!孙公子!”


    “我的娘嘞!就打了会盹儿我的荷包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一年收成换来的钱都在里面,这可让人怎么活哟!”


    哭喊声的来源是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面上满是老年斑和皱纹,此刻正悲伤的捶胸顿足。


    汪直别过脸,“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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