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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年初三一大早谈叙川就带着禾禾离开香港回到北京。


    禾漱的行李也被管家一同送上了飞机, 徐姐不明白为什么禾漱没有回来,见谈叙川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她在收拾两个人的行李时, 发现禾漱的箱子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小盒子,看着像戒指盒。


    徐姐拿着盒子走到二楼泳池边, 谈叙川正靠着池边歇着。


    “叙川, 收拾小漱行李找出个首饰盒,看着里面像是戒指。”


    说着她就直接打开盒盖, 盒子里竟放了三枚戒指, 其中两枚就是当初小漱的订婚戒和婚戒。


    她心头咯噔一下,“里头有三枚戒指。”


    结婚戒指平时都是戴着的, 怎么去了趟香港, 人没回来, 戒指却回来了?她实在不敢往坏处去想。


    谈叙川视线没从水面移开,过了几秒才开口:“扔了。”


    徐姐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她紧忙追问:“叙川, 小漱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跑了。””谈叙川说完,又游了出去。


    徐姐愣了愣,匆匆转身下楼, 拿起电话打给了老太太。


    谈谷绣没过多久就来了。


    她一进门, 看见育婴阿姨正在喂禾禾喝奶,走上前问道:“孩子妈妈当真没一起回来?”


    阿姨连连摇头说, “只有先生回来了,一回来便让我带着禾禾, 他似乎在楼上一直没下来。”


    这时徐姐收拾完主卧走出来,见谈谷绣来了,连忙上前:“老太太, 小漱的手机一直关机,现在人在哪,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已经让人去人去查了。先别惊动禾家,我上楼问问叙川。”谈谷绣上了二楼,推开通往泳池的玻璃门。谈叙川正躺在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条毛巾,像是睡着了。


    看了他一会儿,谈谷绣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心平气和地问:“叙川,你说小漱跑了,这跑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谈叙川没有掀毛巾,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谈谷绣眉头一拧:“去哪里了?”


    谈叙川很冷淡:“不知道。”


    谈谷绣恼了:“去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这还不到四天人就不见了,结婚戒指也不要了,你们到底闹什么别扭能闹成这样?”


    “您就当我俩离婚了。”


    谈谷绣脸色大变,一把掀开他脸上的毛巾:“你给我好好说,别这样云里雾里的。我已经安排人去查小漱在哪里了。”


    “别查了,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谈叙川平静得吓人,脸上无波无绪,“如果您执意要去找她,那我就带着禾禾去柏林,再也不回国。”


    谈谷绣看着他,嗓音沉下来:“小漱她……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


    “但她以后,不会再是禾禾的妈妈,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当这个人从没出现过。”谈叙川说着,从躺椅上站起身,弯腰扯过一旁干净的毛巾,慢悠悠擦着湿发,“您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以后我不会再去玩那些极限的东西了,有禾禾在,我哪儿都不会去。”


    他笑了声,可眼底是一片寒意:“禾漱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她对谈家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谈谷绣心里五味杂陈,他中间说的那些话让她感到欣慰,毕竟这就是她一直盼着的事,但后面的话怎么听着都像是谈家只拿禾漱当生育工具。她当初撮合他俩结婚虽说有私心,心里却是真心认可禾漱这个孙媳妇的。


    “那你总得告诉我,她现在人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难道她不打算回北京了?”看着谈叙川像没听到似的要往楼下走,她叹了声气,退让了一步,“你们如果真的闹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要离婚的话,也得走走程序不是?”


    谈叙川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人,此刻眼眶通红,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奶奶,我真恨透了这个女人。”


    谈谷绣怔在原地,着实是被谈叙川这副样子吓到了,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吴城。


    段飞扬也不知道禾沥去了哪里,去年五月份禾沥来到吴城,靠着懂法律,帮码头渔民拟合同,处理大大小小的纠纷,还挺挣钱的。结果八月份这人突然一走了之,电话微信全都断了联系,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禾漱听完,强忍了一路的不适终于撑不住了,脑袋发晕手脚发凉,身子轻飘飘的差点站不住。


    段飞扬见她脸色惨白,急忙朝屋里喊话:“雯晴,快点出来。”


    一位小腹微微隆起的女子走出门,疑惑问道:“出什么事了?”


    “先扶她进屋坐下歇歇。”


    姚雯晴打量了面前的女人一眼,才伸手过来,和段飞扬一起搀着她进了屋。刚在沙发上坐下,禾漱就晕了过去。


    段飞扬吓了一跳,姚雯晴见她满头大汗,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被烫得缩了一下:“怎么烧成这样?”


    等禾漱醒来时,天色已入夜。


    窗外海风阵阵,时不时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房间里,白墙发黄,头顶悬着一盏日光灯,昏暗地亮着。还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手背有些紧绷,像扎着针。


    她没急着动,呆呆望着天花板,听着潮声出神。视线渐渐模糊,恍惚间,禾禾那张圆圆的小脸浮在光里,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她猛地眨了一下眼,光影散了,天花板还是那面发黄的天花板。


    “你醒了呀?”姚雯晴拎着个保温盒进来,抬头瞧了瞧吊瓶,还剩一点了,“快打完了,感觉好些没?怎么烧成这样都不知道,陈医生说你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傻了。”


    禾漱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嗓音嘶哑:“我好多了。”


    “想喝水不?”


    “想。”


    姚雯晴扶着她坐起来,去外面倒了一杯温水回来。


    禾漱接过水杯,抬眼从敞开的门看出去。外面是一间不大的厅,摆着几张简陋的输液椅和药柜,墙上贴着健康宣传海报,显然不是医院,是一间小诊所。


    姚雯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陈医生忙着呢,等会儿再过来看你。”她把白粥打开放在旁边的桌上,“我给你带了点粥,估计你也吃不下别的。今晚你住我家,晚点回去要是胃口好了,叫飞扬给你弄点有油水的。”


    禾漱把塑料杯从嘴唇拿下来,忙道:“抱歉,我才来第一天就这样麻烦你们。”


    “多大点事。”姚雯晴摆手,“禾沥刚来那会儿赶上我们这边海鲜旺季,收货的老是压价拖账,他替我们出头谈过几次,后来没人敢坑我们了。”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也没说去哪,忽然就不见了。”


    “那……”禾漱鼻头发酸,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有尝试过报警找人吗?”


    “报了,也立案了。后来还有两个人来找过,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姚雯晴嘴上没轻没重的,“我们都怀疑他死了,不然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禾漱脑子又是一阵眩晕,却还是抓住了重点:“你还记得来找他的人是谁吗?”


    姚雯晴回忆了下:“看着像一对老父子,很明显的北京口音,在这里留了一上午就走了。”


    禾漱心里忽然就明白了,那对老父子肯定是禾巍山和禾嵘。看来他们去年就已经知道了禾沥在这里的消息,早在她之前就找过来了。


    “他说来这里,是在等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来的人,有次他喝多了我们才知道那个人叫“禾漱”。”姚雯晴对上禾漱泪光闪闪的眼睛,轻叹了一声,“我和飞扬真没想到你会来。”


    禾漱垂下眼睫,心口堵得慌。


    打完吊针,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夜风裹着海腥味从巷口吹过来,经过一排平房时,姚雯晴指了指对面:“他那时候就住那儿。”


    禾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轻声道:“我想过去看看。”


    姚雯晴点点头,陪着她走了过去。


    小院没有锁门,一推就开了。


    院里原本开垦出来的小菜地早已荒芜,青菜杂草全都干枯发黄,没有了生机。


    禾漱走到窗边,隔着一层落了薄灰的玻璃往里看。


    屋里东西摆得很齐全,日常用的物件样似乎样都有,现在空置太久,东西表面落了一层浮灰,墙角和窗边都挂着些许细碎蛛网。


    能看出来当时禾沥是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住的,所以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段飞扬在禾漱的恳求下,还是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他好像得罪了什么人,出不了吴城,也联系不到你,他说给你打过很多电话,也以其他方式联络过你,可通通都没有回音。”


    姚雯晴忍不住插话:“他不会是什么通/缉犯吧?消失是因为被逮回去坐牢了……”


    段飞扬睇她一眼:“怎么可能。”


    禾漱搭在腿上的双手止不住开始发抖。


    去年清明之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禾沥的任何消息,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微信微博也没有一条记录。可段飞扬说,他打过很多电话。那只能说明,在美国那段日子,她不止人被监视着,手机也一直在谈叙川的控制之下。他把所有来自禾沥的联络都截断了。现在那台手机还在谈叙川手里,她想求证都求证不了。


    /


    年初七这天,禾巍山估摸着禾漱应该从香港回来了,就拨了她的电话,想叫她回来吃顿饭。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皱了皱眉,只好拨了谈叙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叙川,回北京了没?”


    “回了。”


    禾巍山眉头舒展:“那正好,你俩晚上带上小禾禾,过来一起吃顿饭吧。”


    电话那头静两三秒,谈叙川的声音才响起来:“禾漱不在。”


    “不在?难道她还在香港?”


    “她去吴城了。”


    短短一句话惊得禾巍山浑身一僵,话语卡在喉咙里。良久听筒里才响起他一声沉沉的叹息,声线和他此刻的精神面貌一样陡然苍老了许多:“见面说吧。”


    早前禾沥从南城消失,禾巍山和禾嵘多方打听,总算查到他人在吴城。可这边刚查到消息,谈叙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态度倒是温和恭敬,可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说如果被禾漱知道了禾沥的下落,他绝对不会再放过禾沥。


    禾巍山从那刻才明白,谈叙川根本就没放下过禾沥和禾漱的事,他一直掌握着禾沥的行踪,在得知禾沥去了吴城后,就干脆“顺”了禾沥的意,要让他永远都独自留在那座城市。


    禾巍山没想到,这个孙女婿心机如此深沉。他和禾嵘只能作罢,留在吴城就留在吴城吧,回不来也是好事,这样禾漱和禾沥就不会再纠缠了。


    可谁会想到,禾沥有天会从吴城消失,无论怎么找,都没有一点消息。禾巍山后背发凉,第一反应就是谈叙川又做了什么。他和禾嵘马上去了吴城,一点线索都没有。打电话去问,谈叙川承认了,说他把禾沥逼出了国,至于去了哪里,不肯说。世界这么大,找一个人比登天还难。但幸好,谈叙川愿意透露禾沥是死是活。


    禾巍山后怕啊,没想到看着长大的孩子,手段如此狠。他又不能去找谈谷绣和谈征说理,毕竟是自己孙女有错在先,理亏的始终是他们禾家。他们这种公职家庭,哪怕他当年在检察院的位置再高,也对抗不了谈家那样的门第!


    他实在想不到禾漱竟跑吴城去了,更没想到谈叙川会让她去。他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人赶紧把车备好。


    禾巍山进来时,谈叙川正坐在吧台前喝酒,台面放着半杯威士忌。见禾巍山进门,他放下酒杯,起身进了会客室,慢条斯理地沏了一壶茶。


    沏好后,他把一杯茶推到禾巍山面前,“爷爷,喝茶。


    禾巍山看了一眼那杯茶,开门见山地问:“叙川,你和小漱怎么回事?”


    谈叙川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显而易见,她选择了禾沥。”


    禾巍山面色凝重:“可你明知道禾沥不在吴城,为什么还让她找过去?”


    第42章


    “您应该很清楚, ”谈叙川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他抬眸,反问:“如果是您遇到这种事, 您会选择成全吗?”


    这些话被他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反而让听的人毛骨悚然。


    禾巍山重重拍了一下台面, 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我知道你委屈, 你生气!可小漱是我亲孙女!你故意放她去吴城,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她逼得出国?禾沥现在是死是活,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句话!我真的悔死了, 当初不该说能给她实现愿望, 不该让你们结婚, 我既害了你,也害了他们两个。”


    “爷爷,这不是您的错。”


    谈叙川仍然没有情绪波动, “从头到尾,错的只有禾漱和禾沥,你何必揽下这个责。”


    “他们现在的处境, 算是报应。”


    禾巍山气得双手发抖, 颤巍巍指着他:“你到底还想对他们做什么!”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谈叙川起身,走到窗边站着,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际,他清挺的身形在这样的光景下显得十分孤寂颓丧。


    当初是他逼着禾沥离开国内没错,至于去往哪个地方, 却是禾沥自己选择的。


    禾漱怀孕的那段日子,谈叙川时常发给禾沥一些照片或是文字描述,全都是他和禾漱在美国相处的美好点滴。一遍遍看下来,禾沥心里残存的念想慢慢被消磨殆尽,心如死灰。


    被迫出国时,他没有挑环境安稳的国家度日,选择去了阿富汗赫尔曼德省。


    禾沥认为自己是学法律出身,在这片土地上,能做的比别处更多。


    这里的女性地位极低,童婚泛滥,家暴和性/侵零保护,女孩读完六年级就被剥夺了上学的资格。


    他救不了自己的人生,那就尽力救一救这些被枷锁困住,被苦难践踏的女性。


    也算他往后空荡荡的人生唯一的意义。


    赫尔曼德省早年战火纷飞,是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如今镇上看着安稳太平,但其实处处暗藏危机。谈叙川虽然憎恨禾沥,可毕竟从小一同长大,他还不至于眼睁睁看着禾沥把命搭进去。他安排了身手过硬的保镖暗中跟着禾沥,盯着他的同时,也会护住他的性命安全。但他只保证禾沥能活着,至于会不会受别的罪,他不会管。


    他绝不会让任何禾家人知道禾沥的下落。


    以禾漱对禾沥的在意,一旦知道了一点消息,她一定会不顾一切跑去国外找他。


    让禾漱和禾沥爱而不得,这辈子都无法再见,这才是他最终的报复。


    “爷爷。”他转过身,眉眼冷然地凝视着禾巍山,“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从今往后,谈家和禾家,就只维持表面的亲家关系,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允许禾家人来看禾禾。”


    “但我绝不允许禾漱知道禾沥消失的真正原因。她要是能查到关于禾沥的下落,我会直接让人废了禾沥的双腿。”


    禾巍山气得脸色发青,噌地一下站起来:“你简直无法无天!把自己当黑////社/会了?!”


    谈叙川轻笑:“我不过是在合理享用谈家赋予我的权力而已。”


    禾巍山离开这里时,天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让司机把车开去了禾嵘单位,关上办公室的门后,狠狠甩了这个儿子一巴掌。当初禾嵘要是不带禾沥回来,或是不和他撒谎,事情又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


    在姚雯晴家休养了三天,禾漱的身体终于好了。她想去找禾沥,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找。就连他还在不在国内,她都不知道。


    她想了一整夜,把禾沥可能去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全都没有头绪。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自己想去哪里。


    早上天还没亮,她没惊动姚雯晴和段飞扬,独自出了门,走到海边,海风迎面扑过来,一股腥咸的凉意钻入鼻腔。她在沙滩上坐下,抱着膝盖,等待着日出。


    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坐了很久,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海面,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花了那么多力气从谈叙川身边逃开,可逃出来才发现,她要找的人不知所踪。


    突然,她灵光一闪。


    苏州!


    苏州地方是禾沥的出生地,这是唯一一个和他有关联的地方。对,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去了也找不到,她也必须试试。


    天光大亮后,她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先去早餐摊买了几份吃的,又拐进菜市场挑了些肉和青菜,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这几天麻烦姚雯晴和段飞扬够多了,她没什么能谢的,至少走之前,给他们做顿好吃的。


    姚雯晴怀孕了,孕反也厉害。禾漱买了几斤橙子,她想到自己怀孕时吃的甜酸含片挺有用,可国内似乎买不到。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姚雯晴呕吐的声音。禾漱连忙放下东西走进去,姚雯晴正扶着洗手台弯着腰,脸色很白。禾漱等她吐完了,搀着她回到客厅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很自然地说起当初:“我那时候也是,闻不得油腥味,早上起来干呕得最凶。后来发现含点酸甜的东西会好一些。我那会儿吃的甜酸含片很管用,一会儿我给你发个图片,你可以上淘宝搜搜,没有的话就找代购买。”


    姚雯晴缓过来后,擦了擦嘴角,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清楚,好像经历过似的。”


    禾漱顿了两秒,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可神色却慢慢变得很温柔,轻声说:“我有一个很乖很可爱的女儿。”


    姚雯晴愣住了:“你有孩子了?”


    禾漱点了点头。


    姚雯晴下意识问:“禾沥的?”


    禾漱很坦然:“不是。”


    姚雯晴更震惊了,一时没理清这里面的关系,又是兄妹,又是结婚的,又问:“那孩子呢?”


    禾漱垂下眼:“跟她爸爸了。”


    “难怪禾沥那时候说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的人,是因为你结婚了,并且还生了孩子。”姚雯晴眼里没有非议,纯粹只有八卦,“现在你离婚了,就来找他了对吗?”


    “没离婚。”


    “啊?”


    禾漱说:“只是还没走程序,但和离婚没区别了。”


    昨天她查过,失踪满四年的确可以申请宣告死亡,婚姻关系自宣告之日起解除。她没把这话说出口,掰了一瓣橙子递过去:“不说这个了,你先把橙子吃了。”


    姚雯晴接过橙子,看了看桌上那几袋菜,“怎么买这么多……不对,你怎么去买菜了?”


    “我下午要走了,这几天很谢谢你们收留我,想给你们做顿饭。”禾漱起身,把打包回来的云吞推到她面前,“这碗没放味精的,你尝尝够不够味,不够就加点酱油。”


    “怎么这么急着走?打算去哪儿?”


    “苏州。”禾漱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们有我的电话,如果哪天有禾沥的消息,麻烦你们告诉我一声。”


    段飞扬心想,禾沥都消失这么久了,如果真能找到,上回那对疑是禾沥家人的老父子肯定是能找到的。大概是真出什么事了,禾家人怕禾漱伤心,才没敢和她讲。他一个外人也不好插手,只是在禾漱临走前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随时可以回来,毕竟这里是禾沥最后出现的地方,如果他回来了,应该会先回这儿。


    禾漱赶上了最后一趟飞往无锡的航班,落地后,又转乘大巴去往苏州。


    她从没来过这座城市。


    正值正月,城区年味没散尽,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


    她一路走一路打听,问附近有没有姓齐的人家。


    路过一家手工针织店时她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墙上挂着一排小帽子,其中一顶是浅粉色的兔耳朵针织帽,耳朵软趴趴地垂在两侧,帽檐上还有一颗毛茸茸的小球,她盯着帽子挪不开眼。


    店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接着拿挑杆把帽子勾了下来,吴语口音软糯:“想买来给小孩子戴的吧?这顶我今早才织好的。”


    她把帽子塞到禾漱手里:“你摸摸这毛线,很软的,不会硌头皮,松紧还能调,头大头小都能戴,看中就带一顶?”


    禾漱指腹摩挲着手里的帽子,脑海里浮现出禾禾戴上的模样,没多想就点头掏钱。付款时,她顺势开口,询问老板这边哪里有姓齐的人家。


    老板想了想,说:“城里零零散散哪儿都有姓齐的,要是找大户,就去吴江的齐家村,整个村子大多都是齐姓人家。”


    禾漱把帽子装进背包里,跟着手机导航走。


    到齐家村时,天已经黑了。村子比想象中大得多,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她问了几个村里人,可都说没听过齐筱这个名字。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路过听见了,热心地说:“我们村挺大的,你要找一个去世快三十年的人肯定很难。我带你去村委会问问呗,那边有老档案,说不定能查到。”


    禾漱道了谢,跟着她往村委会走去。


    快到村委会时,禾漱手机有电话打了进来。她这个新手机号,知道的人就只有管元璐。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那串数字她一眼就认了出来——禾巍山的手机号码。


    谈叙川那天说让她消失得彻底一点,别让任何人找到。可转念一想,禾巍山既然能查到她的新号码,谈叙川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快速按了接听。


    “喂。”


    “小漱啊。”


    听到这道声音,禾漱眼眶瞬间热了,一层泪浮上来,她低了低头:“爷爷。”


    “怎么声音这么有气无力的?是不是生病了?”


    禾漱的眼泪一下掉了出来,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有……我挺好的。”


    那头传来禾巍山的叹息声,“你和叙川的事,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爷爷……对不起。”禾漱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会给禾家带来不少麻烦。


    “你现在在哪儿?”


    “苏州。”


    禾巍山问:“苏州也找不到呢?”


    禾漱心头一跳:“爷爷,您是知道哥哥在哪里吗?”


    “我就只知道他去过吴城,之后就断了音讯,谁也找不到。”禾巍山没有告诉她禾沥人在国外,“你真打算一直这么找下去?就算一辈子找不到,也不回头?”


    禾漱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禾巍山的声音高了几分,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想让禾禾一辈子没有亲妈?!”


    听到女儿的名字,禾漱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她握紧手机,颤着嗓音:“禾禾……她……”


    “她挺好的,你妈昨天才去见了,吃得好睡得好,会翻身了,见到谁都笑。”


    即使听到禾禾安好,禾漱的胸腔也被愧疚填满。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好劝的。但时不时要跟我报个平安。禾沥那边,我也会尽力去找。”禾巍山还是忍不住劝,“找不到就回来,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你又何必苦苦执着呢?”


    禾漱抿着嘴唇,没有答话。


    禾巍山无奈长叹:“行了,你想找就去找。在外按时吃饭,多注意注意。你生完孩子还不到四个月,身子本就虚弱,别累着自己。”


    禾漱点头:“您也要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后,她调整好情绪,跟着带路的女孩走进村委会。办公室里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值班村干部,听闻禾漱专程来打听齐筱,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齐筱确实是我们村里的人,只是二十多年前她就过世了,她还有个弟弟如今还在服刑坐牢。当年齐筱生下过一个男孩,她一走,那个孩子后来就被人带走了,往后再也没回过村子。”


    禾漱心情复杂,没有找错地方,可也明白禾沥真的没有回来过。


    “麻烦您告诉我她家在哪,我想去看看。”


    村干部给她指了路,她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过弯,那栋房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很普通又很破旧的平房,看着面积很大,门锁很明显被撬过。她推开门,积灰扑面而来,呛得赶紧退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进去。


    她打开手机灯照着,客厅基本没东西了,满地灰尘,墙角的蛛网一层叠着一层,暗处影影绰绰的,莫名很阴森,让人心里发怵。可一想到这里是禾沥出生的地方,她那点怯意就消失了。


    她抬脚往里走,打开旁边的卧室,里面更空,连床都没有。拿着手电四处照看时,她在地上发现了几张泛黄的纸片。拿起来一看,能看出是出生证,名字已经看不清了。随后她又在墙角捡到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沓照片,拍的都是几个月大的婴儿,眉眼间有禾沥的影子。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很珍贵。她小心擦干净上面的灰,一张张收好放进包里。


    走出门,她把门关好,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肚子饿。回到村委会后,她把禾沥的照片给村干部看了,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如果哪天看见这个人回来,麻烦您一定联系我。”


    村干部点了点头。


    禾漱在这边租了一间小单间,每天出门前,她都会把打印好的寻人启事发出去,天黑下来才会回去。


    夏天快要来了,禾沥仍然没有消息。


    这天,她在整理行李箱时,发现里面不知不觉塞满了小孩子的衣物和玩具。这都是她出去时买的,每次看到可爱的东西,脑子里就回自动浮现禾禾穿上戴上或者拿着玩的样子,哪怕知道这些东西永远送不出去,她还是忍不住买了回来。


    离开禾禾四个多月,她没有一天不在想禾禾,想她是不是会爬了,长乳牙了吗,是不是已经开始会认人了。


    管元璐想见禾禾一面都难,禾家虽然能去,可机会少得可怜。四个月前李元亦去过一次之后,谈叙川就没再让禾家人见过禾禾。


    夜里,禾漱打开Q.Q相册,里面有很多禾禾一到三个月的照片。她一张张翻过去,嘴角不自觉扬起。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最后就这么含着泪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禾漱坐车去了南通。她昨天听人说起,当地有位很灵的阿婆,不用生辰八字,单凭看香,就能算出失联的人是生是死,现在在哪里。


    从前她不信这些,可已经走投无路了,迫切想求一个答案。


    到达目的地时,里面已经都是人了。禾漱从白天一直排队等到天黑,才终于轮到她。


    她快步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香案上摆着蜡烛和香炉,味道很浓。


    她拿出禾沥的照片递到阿婆面前。


    阿婆接过照片看了一眼,随后拿起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双眼微微闭起,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短句,目光盯着飘动的香火。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禾漱的心越提越高,手心里满是汗。


    半晌,才听阿婆说:“人还活着,只是……”她突然停顿了下,看着禾漱那双充满着希望的眼睛,又继续道:“琐事缠身,身不由己,没法主动回来。”


    禾漱心里一松,连忙追问:“那他在哪儿?”


    阿婆指了个方向,语气平淡:“不在江南这片地界,你要找他,就得往西北走。”


    第二天,禾漱退掉了出租屋,拿上所有行李,离开了苏州。


    /


    转眼禾禾十个月了,身高长到76公分,已经能摇摇晃晃走路,话倒是还不会说,平时只会啊啊叫唤。


    自从学会爬,除了楼上,家里没有她到不了的地方。玩具房只要她待上一会儿,地上就全是玩具,连脚都没地方放。她还爱咬东西,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两个阿姨每次带她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还特别黏爸爸。


    今天被谈叙川带回老宅吃饭,又是只要他一起身去洗手或者接电话,禾禾小嘴立刻往下瘪,眼泪说来就来,撕心裂肺地哭,其他人不管怎么哄都没用。


    谈谷绣一开始觉得新鲜有意思,现在发现这孩子认人认到了固执的地步,有些哭笑不得地说:“这小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郑潇推着婴儿车走进来,车里是她已经睡着的儿子,听见谈谷绣的话,随口接了一句:“禾禾就只有爸爸,能随谁?”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倏地冷了下来。谈谷绣脸上的笑凝固一瞬,育婴阿姨低着头继续给禾禾擦眼泪。


    就在这时候,谈叙川从洗手间回来。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异样,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不自然。


    他没在意,看见还在落泪的禾禾想挣脱开谈谷绣的怀抱,两只胳膊高高张开,嘴里急急地“啊啊”叫着。


    他快步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小家伙一贴上他胸口,小手就攥着他的衣领,把刚落下的泪往他脸上蹭。


    他低头看了看她,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痕,语气温柔:“哭什么?爸爸在呢。”


    禾禾又抽噎了几下,才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不吭声了。


    郑潇看着谈叙川那副好爸爸的样子,想起自家那个因工作忙还没带过一天儿子的老公,心里就窝火。她眼珠子一转,假装不经意地开口:“奶奶,要不您给叙川再说门亲事吧,禾禾总不能一直没有妈妈吧。”


    谈叙川冷冷扫了她一眼,随即抱着禾禾走了出去。


    “那边还没正式离婚,说什么亲事。”谈谷绣不太开心地说:“你以后别在禾禾面前提‘妈妈’两个字。”


    “那她要是一直不回来怎么办?总不能让叙川一直等下去吧?”郑潇摆出一脸的好意,“这事其实让人处理一下就行,也用不着非得等人回来再办。越拖下去,越耽误叙川,禾禾也越长越大了。我听说有些单亲家庭的孩子,长大后容易自卑……”


    谈谷绣打断她的话,“我谈家的人,用得着自卑?”


    郑潇撇了撇嘴,“我也是为了叙川好。”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谈谷绣说。


    谈叙川抱着禾禾进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弯腰给她脱外套。拉链刚拉开一半,忽然听到她在啊啊啊后,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音节:“ma……ma。”


    他动作顿住,低下头看她,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问:“刚刚说什么?”


    禾禾歪着脑袋,又咧嘴笑了一下:“ma……ma。”


    谈叙川很久没有动,喉结滚了一下,最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哄着:“叫爸爸。”


    禾禾:“mama!”


    作者有话说:


    男二会死遁


    第43章


    从学会“mama”这个音节起, 禾禾每天都要喊上几十遍。早上睁开眼第一声是“mama”,玩到一半突然喊一声,连喝奶喝到一半也要松开奶嘴来一句。持续了快两个月了, 谈叙川的脸一天比一天黑。徐姐和阿姨们私底下想纠正她,可禾禾就是不肯改, 连之前会喊的“啊啊”都不叫了, 开口就是“mama”。


    禾禾马上一岁,已经能独立走路了, 步子很稳不摇晃。


    早上醒得早的话, 阿姨会抱着她带上平衡车去家里的后花园玩。她不想骑车了就下来走来走去,对花园里所有的植物都充满好奇, 蹲在地上看蚂蚁能看上好一会儿。偶尔有蝴蝶飞过, 她就会呀呀叫着追上去, 两只手在空中挥舞,步子歪歪扭扭地追出好几米。天气好的时候,她一个人能在花园里玩上两个小时, 也不闹着找爸爸。


    谈叙川经常站在二楼露台往下看,看她蹲在花丛边专注地扒拉泥土,或者追着一只白蝴蝶跑得气喘吁吁, 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弯。


    今天要带禾禾去做一周岁体检了, 早上阿姨没让她去花园玩,把她放在客厅的游乐区里滑滑梯。


    徐姐在旁边看着, 忍不住和陈姨低声说了一句:“眉眼真是越长越像小漱了。”


    陈姨笑道:“是个美人胚子呢。”


    谈叙川醒来后,抱着禾禾去浴室刷牙。


    禾禾现在长了六颗牙, 上面四颗,下面两颗。之前用手指套给她刷时她会咬人,后来换了儿童牙刷, 她倒是很配合,还一定要自己拿着,对着镜子有模有样地乱刷。谈叙川就站在她身后,偶尔扶一下她握歪的刷柄,没怎么帮,由着她自己摸索。


    陈姨今天给禾禾做的早餐是牛肉饭团和一些手指食物,还有她最爱的草莓。禾禾被谈叙川抱上餐椅,围好围兜,自己抓了个小饭团就往嘴角放,吃美了就笑着喊一声“mama”,搞得阿姨都不敢往谈叙川那边看。


    吃到后面,她捏起草莓咬了一小口,汁水沾在嘴角,她也不擦,忽然咯咯笑起来,举着那颗咬过的草莓朝谈叙川伸过去,嘴里又喊了一声“mama”。小手举得高高的,一双瞳仁乌黑明亮,像是在说:这个最好吃,给你。


    阿姨在旁看着,心都化了。这么小的孩子,已经知道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给最亲的人了。


    谈叙川放下咖啡杯,弯下腰凑过去,假装咬了一口草莓边缘,笑着把草莓递回她嘴边:“好了,爸爸吃过了,剩下的禾禾吃。”


    禾禾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草莓塞回自己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谈叙川抹掉她嘴角的草莓汁,指腹在她的脸颊停顿,视线往上抬,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眸。


    这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禾禾是有妈妈的。


    吃完饭,谈叙川抱着禾禾去衣帽间挑衣服。里面的衣服全是禾漱当初亲手挑的,他让禾禾自己选,最后拿了一条格子小洋裙和一条打底裤。两件一起搭在手臂上,抱着禾禾走出去交给阿姨。


    禾禾的头发也是谈叙川扎的,他从一开始的只会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捆住,现在能扎好两个小巧的羊角揪,还用禾禾喜爱的蝴蝶结发卡夹住额前碎发。


    收拾完毕,谈叙川开车带着禾禾去儿童医院。


    禾禾从美国回来后的每一次体检,都是在这家医院做的,接诊的是一位叫言茵的医生。


    来到医院后,护士领着父女俩走进诊室。禾禾一看见言茵,小脸立马皱成了一团,双臂紧紧搂住谈叙川的脖子,大大的眼睛也很快蓄满了眼泪。


    言茵看着禾禾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由得一笑:“小家伙记性真好,还记得之前抽血的有多疼呢。”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奶酪棒,柔声道:“这是我妹妹前段时间去澳洲带回来,我侄女哭闹的话,只要吃上这个立马就安分了,今天特地带过来给禾禾。”


    谈叙川看了看,“谢谢。”


    言茵歪头对着禾禾笑:“禾禾想吃吗?很好吃的哦。”


    禾禾没有看言茵,缩在爸爸怀里小声掉眼泪。谈叙川心里心疼不已,但周岁体检不能不做。他搂着禾禾轻声安抚:“别怕,爸爸抱着禾禾,禾禾就不会疼了。”


    言茵起身,走过去放轻了声音哄了几句,可禾禾完全不理会她,眼泪越掉越多,哭声也慢慢变大了。


    谈叙川抬头对言茵说:“先让她缓一缓吧。”


    言茵提议:“要不先去我休息室坐坐,那边安静些。”


    谈叙川摇了摇头,抱着禾禾走出诊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掌心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


    过了会儿,言茵走出来看到禾禾像是困了,轻声说:“她现在情绪稳下来了,趁这会儿带过去抽血吧。你抱着她,别让她扭头看就行。”


    谈叙川点头,抱着半睡半醒的禾禾进了采血室。


    护士动作很轻,针扎进去的时候禾禾只是皱了皱眉,没哭,血很快就采完了。


    但在拔针的瞬间禾禾醒了,一歪头正好看见对面那个护士正是上次给她扎针的人。嘴巴一瘪,委屈又上来了。谈叙川把她抱起来,“没事了,已经做完了。”


    禾禾不开心地嘟着嘴,趴在他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倒是没有哭出声音了。


    后面剩下的各项体检项目,禾禾都还算听话配合。一套检查做完,转眼就到中午下班点了。


    言茵陪着父女俩往医院大门口走。


    她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心跳动得很快。


    言茵年纪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谈叙川,从那以后就悄悄喜欢上了他。奈何两家家境地位相差太大,碰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这份心思她一直藏在心里。


    后来她拼命读书学医,熬成了能力出众的医生,想着自己足够优秀之后,就让家里长辈出面撮合。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听说谈叙川已经娶妻成家。她只好把心思再一次藏起来,不再抱有念想。


    万万没想到,谈叙川会带着女儿来她医院做体检。


    时隔多年她终于又见到他了。


    她次次都只见到谈叙川一个人带孩子来,没看到过孩子妈妈,心里感到奇怪,就私下去找人打听,这才知道谈叙川已经离婚了。


    放在心里多年的心意又冒了出来,她觉得这是老天给到自己的机会,绝对不能再错过。


    走到医院门口,她鼓足勇气开口:“谈先生,离这边不远新开了一家西餐厅,带我侄女去过两次,看着是挺爱吃的,所以我办了会员。你要是有空,不如一会儿带着禾禾顺路过去尝尝?”


    谈叙川想了下:“十字路口那家吗?路过看到了。”


    言茵微笑着点头。


    “多谢推荐,下次我会带禾禾去尝尝。”谈叙川神色平淡疏离,“今天辛苦言医生了,中午我约了朋友,就先带禾禾走了。”


    言茵感到失落,可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着,低头对正睁着眼睛东张西望的禾禾挥了挥手:“禾禾,拜拜咯~”又直起身看向谈叙川,“路上注意安全。”


    谈叙川点了下头,抱着禾禾走向停车场。言茵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站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


    禾漱下班后,没忘记去蛋糕店取了提前定好的草莓蛋糕,拎着回到租住的小单间。


    离开苏州之后,她一路向西,途经安徽和河南的各个城市,如今到了陕西西安。每到一座城市,她都会走上街头派发寻人启事,也常常在网上发布帖子,可希望渺茫,这些城市没有人见过禾沥。


    西安是一座繁华热闹的古都,但她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她心里隐约觉得,禾沥是在更西北的地方。接下来她要去往甘肃和新疆,也许还会更远。


    这一路上她的精力是充沛的,可钱包一天比一天薄。她没收管元璐转来的钱,也没要禾家的,全靠自己做公众号,或是写写稿子来维持。她把沿途见到的、遇到的、想到的全都写下来,写东西还能让她的心安定一些。


    实在缺钱的时候,她会去找一些日结的工作,但这样的活,几乎都是力气活。


    今天是禾禾的一岁生日。


    她把窗帘拉上,关掉灯,屋里暗下来。她点燃蜡烛,火光亮了起来,照着蛋糕上那颗草莓。


    看着那簇小小的烛火,想着这个时间禾禾是不是也在过生日,围在她身边的是爸爸和爷爷,还有曾奶奶,或许李元亦也会在。又或者哪里也没有去,和谈叙川一起在家里过的。但一定穿了漂亮的小裙子,听着生日歌,在满满的爱里来到她人生的第二年。


    她想着想着,视线就模糊了,眼前那团烛火晃成了好几层光圈。她没有眨眼,落着泪吹灭了蜡烛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在西安停留了半个月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禾漱收拾好行李,出发去了兰州。临走前,她托人再去查了禾沥的出入境记录。


    他没有出过国,还在国内。


    有好几次她都想联系谈叙川,想问他是不是把禾沥藏起来了。她真的打过电话,可所有能联系上他的方式,全都被拉黑了。


    这下她心里越发确定整件事都是谈叙川一手安排,当初故意告诉她禾沥在吴城的地址,其实他就知道禾沥不在吴城,目的就是想让她白跑一趟。


    如果真是这样,禾漱无法不怀疑禾沥已经不在国内了,谈叙川手段这样多,把一个人悄无声息就送出国,对他来说不难。


    从兰州火车站走出,风迎面吹来。这里比西安冷得多,空气干燥,风里夹着细沙,


    她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阴冷的天,光秃秃的树,街上行人裹着厚外套走得很快。她撩开被风吹到眼睛上的发丝,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茫然。


    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她在火车站附近租了间房,每天还是重复着在其他城市的日子,天黑才会回去。日复一日,从兰州到张掖,再到敦煌,最后来到了新疆哈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算起来,她已经离开禾禾整整一年了。禾禾现在一岁三个多月,大概已经会跑会跳了,会说很多话了吧,头发长长的很茂密,眼睛大大的,去哪里都会招人喜爱。


    禾漱还是会忍不住买那些觉得禾禾会喜欢的东西,之前买的全都寄回了北京,让管元璐帮忙收着。


    这天,管元璐百忙之中打来电话,吐槽了一些奶茶店的糟心客人后,说:“既然你人都到新疆了,就别光顾着找人,好歹当成旅游放松一下,你都奔波一年了,也该停下来歇歇了。”


    禾漱握着手机,坐在旅馆房间的窗台上,外面是哈密傍晚的天,红彤彤的一片。


    她说:“我不想停。”


    “那你接下来呢?新疆找完以后打算去哪儿?出国吗?”


    禾漱停顿了一下:“我想再回南通见见那位神婆。”


    “噢……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替你去。”管元璐说,“我店里现在有两个工人了,不用我整天守着。”


    “这种事还是我自己去吧,闲下来的时间你好好休息。”禾漱想起一个人来,“你帮我跟习卉道谢了吗?我没想到你那时候说的帮手是她。”


    “说了说了,她还问我你需不需要钱呢。她最近回老家了,以后可能就在家里发展了。”管元璐顿了顿,“对了小漱,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听了可能会开心些。”


    禾漱抱紧怀里的枕头:“你说。”


    “禾禾去年就会叫妈妈了!”管元璐声音都扬了起来,“听说她那时还什么都不会讲,但突然有一天开口就是妈妈!”


    管元璐还在说,禾漱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嘴巴抿得很紧,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高兴是真的,可更多的是对禾禾的亏欠。她好想抱抱她,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了。


    来到喀什的某一天,从早上出门开始,禾漱就觉得自己浑身不对劲,站着累,坐着也累,头也晕,心口还莫名发慌。


    状态太差了,她没撑到天黑就早早回去了。给禾巍山打了个电话,听禾巍山说北京那边一切都好,她才挂了电话。


    洗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来了月经,她便把这一天所有的不舒服都归结为生理期的缘故,没再多想。


    也不敢多想。


    六月底,禾漱离开新疆。


    上飞机后她关了机,可不知为什么,从起飞那一刻起,心里就一阵一阵地慌。


    她以为是太久没坐飞机不适应,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可心跳一直跳得很快。


    四个多小时的航程,落地南通时天已经黑了。


    她打开手机,手机在掌心接连震了几下。


    有未接电话,有短信,有微信消息。这么多条里,她只看到了禾烽那条:【哥回家了,你快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一周前。


    谈叙川在上个月给禾禾安排了早教老师, 每周一到周五,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


    老师教她认物, 也教唱儿歌,还有简单的英文单词。


    上早教课的主要目的, 是让禾禾慢慢习惯和除了爸爸、阿姨之外的人待在一起。谈叙川和阿姨在她上课的时候不会出现。刚开始禾禾不适应, 一扭头没看见爸爸就开始哼唧,红着眼睛哭闹。


    老师就蹲下来拿绘本哄她, 指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熊问:“禾禾, 这是什么呀?”


    禾禾一边流泪一边看老师指着的地方,委委屈屈地说:“熊。”老师夸她, 她就慢慢止住了哭, 注意力被拉回了书上。


    几天下来, 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但已经不再大哭大闹。


    谈叙川每天都会在监控里看她上课,但不会看太久。


    不光是禾禾要改掉过分依赖着他的习惯, 他自己也需要调整。自从禾漱走后,他天天贴身带着禾禾,只要一会儿看不到禾禾, 心里就会焦虑。


    整整一个月过后, 父女俩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天上午,靠着老师稍加引导, 禾禾说出了好多水果和动物的英文,之后还甜丝丝地对谈叙川撒娇:“Daddy, I love you!”


    谈叙川听得嘴角一直上扬,压都压不住。本来今天是不出门的,他打算等上课结束就带禾禾出去玩。可他刚想去安排, 负责在境外盯着禾沥的保镖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说禾沥住的房子被人放了火,火势凶猛,屋子里的三个人全都没能逃出来。那边消防物质匮乏,居民家基本没有灭火器,整片区域也缺少就近的消防站。


    谈叙川神色瞬间凝固,往阳台走的步子停滞在原地,半晌才开口:“确定有他?”


    “火刚灭,清理出三具遗体,都烧得面目全非了。其中一具从身形和身高上看,确实很符合禾沥。我也去周边查过,禾沥昨晚结束工作回家后,一直没有出来过。”


    ……


    禾家。


    听到谈叙川说出禾沥已经遇害的消息,禾嵘手里端着的茶壶猛地脱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旁边的李元亦和禾烽脸色惨白,身体僵在原地,整个人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完全懵住。


    客厅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几秒,禾嵘才缓过神,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置信下的身体止不住摇晃,最后重重跌坐在椅子上,“你……说的是真的?!”


    谈叙川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禾嵘目光震怒,死死盯着谈叙川,“是你逼着他去的?”


    谈叙川垂下眼睑,没有反驳。


    李元亦上前一把抓住谈叙川的胳膊,急切地问:“会不会搞错了?禾沥怎么可能会出事呢?这孩子很聪明,他,他……”


    话说到后面,她情绪控制不住了,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转过身,靠着沙发失声痛哭。


    禾烽强压下心里的悲痛,竭力让自己镇定:“确定遇难的人是我哥吗?”


    谈叙川沉声道:“我会亲自去一趟阿富汗核实。”


    禾烽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话一说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禾漱的脸。这一年多来,她就是坚信禾沥人还活着才找下去的,要是知道最后等来的是这个结果,她受得住吗。


    谈谷绣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她顾不得去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立刻让人安排了专机,也加急办完了禾嵘出境所需的各项审批。


    当天傍晚,谈叙川和禾嵘父子赶往阿富汗。


    落地赫尔曼德省后,他们直接去了当地医院的地下停尸房。


    这次民居失火,屋里一共遇难三个人,三具遗体全都在这里,等着家属认领。


    停尸房阴冷刺骨,工作人员走上前,依次掀开盖在遗体上的白布。


    大火烧得太猛,三具烧焦的尸体根本没法靠长相辨认。只能大致看清身形高矮,其中一具的体型和禾沥比较接近。


    禾嵘颤抖着伸出手,抬起遗体的右手手臂。


    看清小臂那道疤的那一刻,巨大的悲痛击溃了他。


    那是一道禾沥多年前留下的伤疤。


    许多年前的某一次放学路上,禾漱走路分心没看路,差点被货车撞上。当时的禾沥正在和同学讨论试卷,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把禾漱拉开,而他的胳膊不慎撞到车上锋利的铁皮,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胳膊上这道疤一直消不掉,家里每个人都记得这道伤疤。


    禾烽所有的侥幸都在看见那道疤的刹那消失了,他不忍再看,猛地抬起手掌捂住脸,哭声压抑在掌心下,肩膀剧烈颤抖着。


    谈叙川看着眼前这对悲痛欲绝的父子,喉咙如同被扼住,难以呼吸。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快步走出停尸房。


    他站在门口,接连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燃,抽得很急,每一次点火,指节都控制不住地微颤。


    保镖快步走到他跟前,面上满是愧疚自责,低声道:“谈先生,对不起,是我办事不周,没能保护好禾沥。”


    见谈叙川不说话,他硬着头皮继续说:“禾沥来到这里后,和同住的两名国际组织工作人员,一直联手帮这里遭遇家暴,受到侵害的妇女和孩童打官司维权。我猜测他们的行为早就惹恼了当地不少男人,这次失火,恐怕并不是意外……”


    法医说这边条件很差,做不了DNA检测。想检测就得送到喀布尔,从这里去往那边的路况很差,关卡繁多,高温环境很容易损毁样本,加上喀布尔实验室案件堆积严重,整套流程走完最少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拿到报告。


    禾嵘已经凭着伤疤和遗物确认了人,哪怕心里再不愿接受,也已经认定这就是禾沥。他心力交瘁,不想再折腾禾沥,只想赶紧办好手续,带禾沥回家。


    几天过后,谈叙川留了几个人继续查明火灾的真相。在一个傍晚,三个人带着禾沥的骨灰盒回到北京的。


    李元亦在看到骨灰盒后,差点晕了过去。


    禾巍山佝偻着脊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过了许久才忽然盯住谈叙川,“是不是你策划的这一切?”


    连日的奔波让谈叙川双眼泛红浮肿,他抬眸直视禾巍山审视的目光:“我恨他,但不至于要他的命。”


    禾巍山看着他那副憔悴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指责终究咽了回去。他转头望向窗外,喃喃道:“养了你二十几年,说没就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怪我们禾家没能力,护不住你,也护不住小漱。”


    禾烽振作起来联系好一切亲戚后,握着手机回到客厅,低声说:“刚才我已经通知我姐回来了。”


    禾漱在看见禾烽的信息后,并没有去多问,她刻意不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心慌,只认定是禾沥回家了,安好无恙地回家了。


    她立刻打开软件买票,今天最晚一班飞往北京的机已经没了,高铁也没了。她一秒钟都不想多等,正要联系车行预约长途包车,面前突然走来一道身影。


    她抬头一看,来人居然是李烁。


    她心里一咯噔,顾不上去想李烁这一年多是不是一直在跟着她,下意识觉得是谈叙川知道禾沥回家了,所以派李烁出来阻止她。


    想到这里,她快步往门口跑。


    李烁一愣,赶忙追上去,“禾小姐,您别害怕,我是来送您回北京的!”


    禾漱脚步一顿,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你送我回去?”


    “是。”


    “为什么?”


    李烁说:“谈先生吩咐的,具体原因并没有告知我。”


    禾漱根本不信谈叙川会突然这么好心,宁可把身上的钱全拿出来包车回去,也不肯上李烁的车。


    李烁没有强求,只是开车跟在她车子后面。


    车子一路不停地赶。


    禾漱坐在车里,一遍遍自我安慰,往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谈叙川真的变了,不再揪着她和禾沥的过往不放,所以才派李烁来接她回家。


    早上七点,车子终于开到了禾家大门口。


    禾漱付完车费,抬头看着熟悉的家门,鼻头骤然一酸。她在外面这么久,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到这个家了。


    她下车后准备推开大门,就看见门口地上留有烧过东西的灰烬。眼下正是大热天,院子里却莫名凉飕飕的。禾漱感到越发不安,脚步变快,客厅门竟是开着的,心底的忐忑一点点放大,她抬脚走了进去。


    客厅坐着禾家人,听见脚步声,禾巍山率先转头望来,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嗓音沙哑唤道:“小漱……”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进门的禾漱。


    李元亦原本已经平静下来,一看见她,情绪又崩塌了,捂着嘴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停不住。


    禾烽红着眼睛走过来,“姐……”


    禾漱怔了一下,笑了笑:“怎么哭了?你们是专门在这儿迎接我回家吗?”


    禾烽喉头滚动:“姐,哥……哥他……”


    这时候,谈叙川打完电话从后院走进客厅。他看见禾漱,放手机进裤袋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瘦了一圈,脸比以前更小了,头发长长了很多。


    “哥怎么了?”禾漱一脸茫然,视线掠过谈叙川,内心的不安在这一刻来到了顶峰,“不是说哥回家了吗?他在哪里?”


    她往禾沥的房间看,门开着,床上没人,被子叠得很整齐。她慌了,看向禾巍山:“爷爷,哥哥呢?”


    也在问完的那一秒,她瞥见桌子中间摆放着一个被红布包裹起来的东西,方方正正的。


    她蹙起眉头,指着盒子问:“这个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她。


    她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一会儿,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开始嗡嗡响,一个答案就在嘴边,可她不愿往那儿想。她嘴唇微微发颤,哽咽着追问:“这是什么?你们说话啊……”


    禾烽声泪俱下:“哥走了,那是他的骨灰。”


    闻言,禾漱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只红布包着的盒子,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张开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僵硬地摇了摇头,眼神含怨地看着禾烽:“你别乱说,哪有你这么咒哥哥的,一点都不吉利!”


    禾烽别过头,不忍再说些残忍的话。


    禾巍山不得不开口:“小漱,禾沥出事了,昨天才把他的骨灰带回家。”


    禾漱腿一软,身体跌坐在地上。谈叙川最先冲过来,一把托住她下滑的身体。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抓着他的手臂,“谈叙川,你告诉我……他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谈叙川抿紧双唇,没有回答。


    禾漱无助地看着他,哭着乞求:“你点头……你点头好不好?”


    谈叙川按着她不停抖动的肩膀,低声说:“节哀顺变。”


    这句话击碎了禾漱最后的念想。


    她眼前一黑,直接昏厥过去。


    禾沥的葬礼定在两天后。


    禾漱不吃不喝躺了两天,清醒一会儿又因接受不了禾沥已经离世的消息再次昏睡过去,反反复复这样,短短两天瘦得几乎脱了形。


    禾家人实在没办法,叫了医生来家里给她挂上营养液,针扎进手背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两天谈叙川一直在忙葬礼的事,有空了就会进房间看禾漱。


    她第一次清醒过来时就看见了他,她的眼神很麻木空洞。


    第二次清醒,她望向他时,是迷茫和迟疑的。


    等到第三次再看见他的时候,她眼里所有的麻木和迷茫全都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禾沥的葬礼,禾漱没有去。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只要自己不去送葬,只要没亲眼看见,禾沥就还在,他早晚还会回家。


    在几天后,李元亦收拾出禾沥的衣物,准备拿去烧掉。


    禾漱听见动静,脑子“嗡”的一声,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去,一把抢过李元亦手里的衣服。


    她落着泪,情绪失控地大喊:“为什么要烧掉!哥哥还会回来的!”


    说完,她抱着禾沥的衣服,转身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


    李元亦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眼眶泛红,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午,谈叙川来了禾家,一起来的还有禾禾和家里阿姨。


    这是禾禾第一次来外婆家。


    她安静地缩在谈叙川怀里,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客厅里坐着禾巍山和李元亦,她见过他们有一点点的印象,但不记得要怎么叫了。


    谈叙川抱着她走进禾漱的房间,此刻禾漱背对着房门躺在床上。


    禾禾探出小脑袋,好奇盯着床上蜷着的人。


    谈叙川抬手轻抚禾禾的头顶,压低嗓音提醒:“进门之前爸爸是怎么教你的?”


    禾禾抿着小嘴笑了一下,像是有些害羞,搂着谈叙川的脖子往后靠近靠,口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妈妈!”


    听见这道声音,禾漱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产生了幻觉。她慢慢地扭过头,在看到那张过去一年多日思夜想的脸时,她呆愣住了。


    谈叙川又道:“禾禾,再叫一次。”


    可禾禾不知怎么忽然不肯叫了,头往谈叙川怀里使劲拱,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非常抗拒去看床上的人。


    禾漱从床上坐起来,神情呆滞,无措道:“禾禾……”


    听到她的声音,禾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禾漱费劲地爬下床,嘴里一直喊着“禾禾别哭、禾禾别哭”,靠近后下意识想碰她。


    谈叙川侧身一避,躲开了她的手,接着就打开门,把禾禾给了门外的阿姨。


    门要关上时,禾漱扑过去想追,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谈叙川的声音:“我记得我说过,不许你再见禾禾。”


    禾漱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谈叙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带她来,是老爷子的意思,他认为只有禾禾能让你回到现实。”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离婚,男二假死,大结局女主和男主he,必须he,强行也he。


    第45章


    “禾禾, 长大了……不认识我……”禾漱慢慢低下头,低声喃喃自语着。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自己一出声, 禾禾眼睛里就露出了害怕。哪怕她的心这几天已死寂了,可想起禾禾怕她, 心口还是疼得喘不上气。


    “你离开她的时候, 她才三个多月,连人都不会认。”谈叙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语气冷淡:“现在她已经一岁八个月了, 会说话会认生,还会黏着陪着她长大的人。她的世界里可以说从来都没有你的存在, 她凭什么会记得你?你于她而言, 就是个陌生的外人。”


    禾漱擦掉脸上的眼泪, 转身走回床边躺下。她面朝床内,嗓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也出去吧,我不想看到你。”


    刚才见到禾禾时她身上好不容易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此刻整个人再次变得死气沉沉。她依旧缩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肯接受禾沥已经离世的事实。


    谈叙川没有走,沉默地站在原地, 视线一直落在她再次蜷缩起来的身躯上。


    他还看到她面前放着一堆衣物, 清一色都是禾沥从前穿的衬衫。


    按照习俗,人离世后, 生前的衣物大多都会烧掉。她这样苦苦留着,难道人就能死而复生?


    “找个时间, 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他面无表情,“禾禾需要母爱,她会有一个愿意陪着她长大的新妈妈。”


    听到他的话, 禾漱并不是毫无反应,眼睫毛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你尽管困在自己的痛苦里,但我的时间很宝贵,我不会等你太久。”谈叙川收回目光,拉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的早晨,禾漱准时从房里出来吃早餐。


    禾家人看见她主动出来吃饭,互相对视着,心里都提着一口气。


    前一天晚上禾烽去咨询了一个读心理学的师姐,把禾漱消沉颓废、一直不愿意接受哥哥离世的情况告诉了她。师姐听后说,人经历重大打击后,长期萎靡消沉,要是突然举止变得正常,看起来就像精神状态恢复了,这其实并不是真的走出来了,心理学上有一种称为“假性好转”的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人,内心的痛苦没有消失,反而最容易产生轻生的念头。师姐再三嘱咐禾烽,一定要多盯着禾漱,千万不能让她一个人独处。


    李元亦很担忧禾漱真的会想不开,频频看向她。


    而禾漱完全没察觉到家里人的异样目光,吃完面自己把碗筷收去厨房洗干净,接着回房间换衣服。


    她这段时间瘦得厉害,以前合身的裤子现在穿得特别松,手一放开就往下掉。她在房间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皮带。


    她走出房间跟禾烽说:“借我一条皮带。”


    禾烽一惊,立马想起师姐说的话,警惕地看着她:“你要皮带干什么?”


    禾漱拎着往下掉的裤腰给他看。禾烽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赶紧回房拿了皮带出来。


    李元亦放下筷子,“小漱,你要出门?去哪儿?我今天有空,陪你去吧。”


    禾漱接过皮带,面色毫无波澜:“去办离婚手续。”


    这话一说出口,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天叙川来,就是和你说这个吗?”李元亦问。


    禾漱点了点头。


    禾巍山皱起脸,“怎么非要赶着这个时候去办离婚?”


    “早点办也好。”禾漱说完,回了房间。


    等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禾烽不放心,想跟着一起去。


    “不用跟着,我自己过去,手续办完我就回来。”


    禾烽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又往沙发那边看,见禾巍山只摇了摇头,于是他打消了跟着的念头。


    禾漱到了民政局,大厅里不少年轻人过来登记结婚,她走到里面办理离婚的区域坐下,这时才想起她根本没告诉谈叙川今天办手续。她拿出手机,试着打了遍他的号码,还是拉黑状态。她想了下,打电话给禾烽,让他通知谈叙川过来办手续。


    禾烽的电话很快回过来:“他让你先过去他家把你留在那里的东西拿走。”


    禾漱:“你让他扔了就行。”


    禾烽耐着性子传达完,又回复:“他让你自己去处理。”


    禾漱“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起身坐车过去。


    到了小区门口,大门值守的门卫已经换了新人,都不认识禾漱,没有直接放行。她走到闸机前,试了一下人脸识别,“滴”的一声,门就开了。


    门卫愣在一旁,看着她走进小区。


    禾漱走到单元楼大堂,楼栋管家见有人来就起身,她在这里干了五年,记得每一个业主,自然能认出禾漱。


    她连忙起身,惊讶地开口:“谈太太,好久没见到您了。”


    听到这个称呼,禾漱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你好。”


    管家走上前来问道:“这么长时间不见,您之前是出国了吗?”


    说话的时候管家留意到禾漱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想起以前在这里见到的禾漱,穿的都是各样精致好看的裙子,整个人光鲜亮眼,现在穿得好朴素,脸色也好憔悴。


    禾漱没有回答管家的问题,对着她笑了下:“我先上楼了。”


    上去后,她从电梯里出来,门口还是和以前一样整洁宽敞,没有摆放其他东西。


    她还记得密码,手放在按键上,最后还是没输入,按响了门铃。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开门的是徐姐。


    徐姐一看见她,眼里瞬间满是激动。


    “徐姐,好久不见。”禾漱轻声道。


    徐姐心里清楚她今天过来是办什么事的,没有多问多余的话,连忙侧身让她进来。


    进到玄关,徐姐从鞋柜里拿出禾漱以前穿的拖鞋,忍不住说:“禾禾现在在家里上早教课,再过几个月满两岁,就要送去私立托班了,让孩子多接触集体。”


    禾漱坐在换鞋凳上,很慢很慢地换着鞋,下意识想多听一些。


    徐姐继续说:“她今天起得早,自己洗漱好,这会儿正跟叙川在餐厅吃早饭呢,等下要去做体检。”


    禾漱侧着头,想往里面看。


    “陈姨特意给你留了早饭,先吃点东西,再忙别的吧。”


    一起吃早饭?禾漱停住没动,想到了那天禾禾对她的抗拒。她很害怕自己这样突然出现在禾禾面前,会再次把她吓哭。


    她对徐姐说:“我进去收拾东西就好,早餐出门前吃过了。”


    “这……”徐姐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昨天育婴阿姨回来后说禾禾见了禾漱后一直在哭。


    “那行,我帮着你收。”


    禾漱点点头,起身往客厅走。刚走进去,一道蓝白色的小身影从餐厅那边跑了出来。


    她意识到是禾禾,脚步停住了。


    禾禾穿着一件蓝白色的荷叶边连衣裙,手里抓着一个小公仔和一颗草莓,正蹬蹬蹬地往客厅跑。看见禾漱的那一刻,她猛地停了下来,嘴巴越抿越紧,乌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谈叙川从餐厅走出来,看见禾禾站着不动,低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禾禾不作声,抱着他的腿,只露出半张小脸,偷偷往禾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谈叙川摸了摸她的脑袋,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禾漱。


    禾漱看着禾禾躲在谈叙川腿后,她垂下眼帘收回目光,朝主卧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的东西需要带走的不多,不要的就让徐姐扔掉。收拾完后,提起包准备走,禾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书,她走过去翻了翻。内容和她当初拟的一样,财产分割条款写着婚内属于她的财产全部留给禾禾。她没有多看,放下文件,提着包走出主卧。


    走到门口,谈叙川正站在外面。


    禾漱低着头没有看他:“我先回去了,等下午你忙完了联系禾烽,我再过去办手续。”


    “用不着等到下午。”谈叙川说完,侧过头朝禾禾房间方向说了一句:“禾禾,要出发了。”


    很快,阿姨牵着禾禾走了出来。禾禾一看到禾漱,脚步明显慢了半拍,随即快步跑到谈叙川脚边,仰着脑袋举高双手,软糯糯地说:“爸爸,抱!”


    谈叙川弯下腰,宠溺地把她抱了起来。


    禾漱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温馨又和谐的父女,嘴角牵出一丝很浅的苦笑。


    禾禾趴在谈叙川肩头,小小声说:“爸爸,走,走,不要在这里。”


    谈叙川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不可以不礼貌,老师是不是教过你,见到认识的人要打招呼?”


    禾禾撅了撅嘴,像是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扭过头,往禾漱的方向看,犹豫了两秒,才张开嘴巴,嗓音甜软地说:“阿姨好。”


    话音落下,除了谈叙川,其他听到这个称呼的人,都一脸的错愕。


    禾漱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冻结了,指甲用力陷进掌心。她艰难地缓过那阵窒息般的难过劲,望着禾禾那张童真无知的脸,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轻声道:“你好。”


    谈叙川看了看禾漱惨白的面庞,并没有要纠正禾禾对禾漱的叫法的想法,只说:“坐我的车去。”


    又转头吩咐阿姨:“帮忙提一下东西。”


    阿姨点了点头。


    禾漱手里的包被拿走,她如同丢了魂一般,跟在他们父女身后走进了电梯。


    进到电梯里,禾禾歪过头打量起禾漱。


    禾漱察觉到她的视线,努力挤出了满脸的笑意。


    禾禾看着她突然温柔地笑了起来,飞快把脸埋回谈叙川肩头。


    过了几秒,又悄悄扭过头看禾漱,见她仍是很温和地在对她笑,她心里莫名欢喜,不自觉地咧开了嘴巴。


    禾漱在看见禾禾笑的那一瞬间,眼前模糊了一片。她马上抹了抹眼睛,可电梯已到达车库,谈叙川抱着禾禾走了出去。


    谈叙川把禾禾放在后排的宝宝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后关上车门,顺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禾漱压下那点想去后排坐的心思,上了副驾驶。


    坐车的禾禾很乖巧,一个人玩着玩具。


    禾漱一直在用余光看她,因此没发现车子不是往民政局开,等她注意到时,车已经停在了儿童医院门口。她扭头去看谈叙川,“禾禾做体检?”


    谈叙川“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去抱禾禾。


    禾漱眼神终于不再那样黯淡,在离婚前能多和禾禾待在一起,她感到很开心。


    她解了安全带,正要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女人从医院门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女人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长相温婉娴静。她走到谈叙川面前停下,微微弯下腰,语气柔和又自然:“好久不见呀,禾禾。”


    新妈妈?禾漱想起那天谈叙川的话,不由得认为这个女人便是。她看起来和谈叙川很熟,对禾禾也很温柔。


    她把放在车门上的手收了回去,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下去。


    即使过去了很久,禾禾依然记得,一见到言茵,她的手就会疼。可她昨晚答应了爸爸,今天要乖乖听话,不能对医生没礼貌,所以在言茵靠近时,她没有表现出十分抗拒,但贴谈叙川贴得更紧了。


    谈叙川把她放下来,让她等会儿自己走着进去。


    言茵弯了弯眸:“禾禾又长高了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关门声响。


    言茵闻声转头,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女人正站在车旁,她穿着简单的衣服,瘦得能看出肩骨的轮廓,但五官十分精致,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媚和疲惫交织的美。


    她微怔,看向谈叙川,疑惑问:“这位是?”


    谈叙川牵住禾禾的手,“禾禾妈妈。”


    禾漱的视线从言茵和谈叙川身上掠过,最后停在禾禾脸上。


    “哦……原来是禾禾妈妈。”言茵回过神,微笑地走到禾漱面前,友好地伸出手,“你好,我是禾禾的体检医生,我姓言。”


    禾漱伸手和她握了握,礼貌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松开手后,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些关于禾禾体检的问题,就看到言茵已经走到谈叙川旁边。


    “进去吧,都准备好了,今天可以快一些。”言茵说。


    谈叙川点了点头,牵着禾禾往医院走。言茵走在另一侧,禾禾走在他们中间,小手被爸爸牵着,步伐轻快。


    禾漱落后了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六月上午的阳光落在身上,不算毒辣,她却觉得自己头脑发晕,眼前的光晃得她很不舒服。她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睛。


    “阿姨~”


    清脆稚嫩的童声在这时传了过来。


    禾漱猛地睁眼,对上禾禾看过来的眼睛,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落后他们很远了。见他们停下来等她,她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言茵听见这个称呼面露诧异,居然叫“阿姨”吗?


    进入体检科室后,言茵一直陪同。


    抽血的时候禾禾不配合,挣扎着要哭出来,禾漱想也没想就要上前安抚,可言茵抢先一步弯下腰,轻声哄着她。


    禾漱只能退回原位站着。


    整套体检做完,禾禾累坏了,趴在谈叙川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言茵拿着体检报告仔细讲解时,禾漱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总结下来,禾禾身体发育很好,各项指标全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她松了一口气,目光柔软地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没过多久,保姆和司机开着另一辆车来接禾禾先回家。


    禾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阿姨从谈叙川怀里把禾禾接过去,小家伙换了个姿势,咕哝了一声,又继续睡去。


    她依依不舍、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车子越开越远。


    她的心在滴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禾禾了,她却连禾禾的手都没能牵到。


    她低下头,调整好濒临崩溃的情绪,再次抬头,就看见谈叙川站在车边看着她。


    “难受吗?”他问。


    “什么……”


    谈叙川倚着车门,“当初你抛下禾禾一走了之,如果那时的她懂事了,应该比今天的你还要难受。”


    禾漱抿了抿唇,“现在去办吗?”


    谈叙川面容骤然冰冷,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他们没有财产上的纠纷,手续办理得很快,盖上离婚印章的那一刻,宣告这段婚姻正式结束。


    禾漱拿着那本离婚证,走到门口时,看着谈叙川的背影,问:“禾沥的死,和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谈叙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出国是我逼的,可去哪里是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你不逼他走,”禾漱神情麻木,“他就不会惨死在国外,不是吗?”


    问出这句话,何尝又不是在问她自己呢?如果她没有爱上禾沥,禾沥也不会死。


    真正害死禾沥的,是她。


    谈叙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希望我怎么赎罪?”


    一滴眼泪从禾漱眼里落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谈叙川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那本离婚证被他攥得越来越用力。


    禾漱打车来到后海,避开热闹的人群,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区域。


    她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湖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扑通”一声。


    禾漱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直直跳进水里,寂静的湖面溅开一大圈水花。


    巨大的落水声响过后,这片岸边又重新安静下来。岸上柳枝低垂, 虫鸣声清脆,湖面波光粼粼,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太偏了, 不会有人经过的。


    禾漱会游泳,水性不算差, 此刻却没有任何求生的想法。她闭紧双眼, 四肢全部放松,任由身体往下沉。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入, 裹着她, 灌进耳朵、鼻子、嘴巴, 冰冷刺骨,胸口被窒息的难受压得喘不上气。


    身体越来越沉重,肺部开始胀痛, 气管里灌进水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呛了一下,喉咙灼烧一样疼。


    明明抬手划水就能浮上去, 她却闭着眼, 身体一动不动。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很多快要遗忘的画面通通变得清晰。她想起很小的时候, 禾家大人都忙,李元亦去了外地参加旗袍展, 半夜她发高烧,是禾沥背着她跑去医院的,他那时还不到八岁, 跑得气喘吁吁,来到医院后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打针,定时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


    想起上初一时她被学校外面的人堵路,是大家眼中的十好学生禾沥抄起椅子从学校里跑出来保护她,最后被那群人用砖头把额头砸出了一个血坑。


    从小到大,她的每一件事都有他。她缺失的家人的爱是他弥补给了她,她的任性是他惯的,她的爱情也是从他开始。


    她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但她可以去找他。


    她已经做好迎接黑暗的准备,只想在下一秒彻底失去意识。可就在这时,耳边忽然飘来一道稚嫩的孩童声。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一声声呼喊清晰钻进耳朵,一开始是轻快欢喜的调子,到后面明显有了哭腔,哽咽着一遍遍唤她。


    一遍遍救她。


    禾禾……


    禾漱猛地一震。


    原本一心求死的念头突然被击散,她快速挥动胳膊,双脚蹬水,想要往上游。


    冰水不停往身体里灌,可她一点不敢停,使劲往水面上划。


    哗啦——


    她冲出水面,张大嘴巴猛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呛得她身体蜷缩起来,眼泪和湖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她浑身都在发抖,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她还是拼命往岸边划。手触到岸边的石沿,她用尽全力撑着往上翻,湿透的身体重得和灌了铅一样,可她还是翻上去了。


    她瘫在岸边的石板上,大口呼吸。阳光照着她湿漉漉的背上,她闭着眼,听着自己极快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翠绿柳枝与碧蓝天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禾禾……”


    声音混在风里,没有人回答。


    积压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断,她侧过身捂住脸,肩膀不停发抖,放声大哭。


    后怕、愧疚、自责层层包裹着她,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哭禾沥的惨死,哭自己的自私,哭所有的悲剧都是她造成的。


    她刚刚,差点丢下自己还不到两岁的女儿,永远离开了。


    奶茶店里,午高峰刚过,管元璐正带着新来的店员学怎么摇奶茶。门口的开门声传过来时,她下意识转头,就看见了浑身湿透且很狼狈的禾漱。


    她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扶住禾漱往店里走,一边急切地问:“外面没下雨,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禾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死死抱住管元璐,整张脸埋在她怀里,眼泪无声地往外掉。


    管元璐愣了一瞬,立刻回抱住她。


    她不用再问,意识到禾漱在释放撑了这么久的情绪。手顺着她的后背轻抚,红着眼,默默地陪着她哭。


    到了晚上,禾漱很晚才回家。


    家里人都知道她下午一直在管元璐店里,所以没有过多担心。可禾烽还是坐在客厅等着,直到看见她进门,确认她平安回家,才松了口气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禾漱早早起了床。


    她折叠好那天从李元亦手里抢回来的禾沥的衣物,抱着走出房间,递还给了李元亦。


    李元亦看着她仍然没什么血色的脸,欲言又止:“小漱,你……”


    禾漱抬起头,脸上扯出了一抹笑:“妈,我没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一直在家里休养身体,几乎没有出过门。谈叙川在半个月前就带着禾禾去柏林了,没有说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过去,禾家的生活慢慢恢复常态,该上班的上班,该忙的忙。大家不会再把难过挂在脸上,可每回一家人围坐吃饭,心里都会不自觉想起再也不会回来的禾沥。


    入秋之后,禾漱打算离开北京,理由是想出去散心。


    禾巍山没有拦着她,也没有追问她要去往哪里、打算多久回来,只反复叮嘱她,在外要常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离开前,禾漱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想再见禾禾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都行,可孩子跟着谈叙川还在国外。


    她独自来到机场,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其实她还没有买机票,心里也没有确定的目的地。


    一直坐到下午,在太阳落山前,她才猛地站起身,走出机场。


    出租车一路开到墓园门口,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到安葬禾沥那一片墓区的路口,脚步却忽然定在原地,怎么都迈不进去。


    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直面禾沥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僵持了会儿,她转过身,离开了墓园。


    她去了香格里拉,一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出发后的第二天,她来到德钦县飞来寺,刚好遇上日出,很幸运地看到了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


    整片雪峰镀上一层温润耀眼的金光,壮观且神圣。当地人都说这是神山显灵,是难得一遇的好运。


    禾漱望着这漫天金辉,心里只有一个很平凡的愿望:这份难得的福气,请全部转移到她的女儿身上。


    在香格里拉住了一周,只见到了一次日照金山。之后她启程去了四川甘孜的色达,想什么都不去思考地待一段时间。


    县城和佛学院中间有一处对外开放的天葬台,每天下午一点多会举行仪式。


    禾漱内心平静地站在划定的区域里观看,她身旁的游客正和同行的人小声议论,说这样会不会太过残忍。


    山坡上空早已盘旋着一大群秃鹫,黑压压落在四周土坡上,安静地等候着。


    没过多久,死者家属骑着摩托车过来,用厚毛毯裹着过世亲人,先围着白塔顺着走几圈,再把遗体送到下方的天葬台。


    喇嘛围在台边低声念经,青烟顺着山风飘上来。天葬台中间拉着布帘,里面的操作外人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咔咔咔斧头劈砍的声音。


    禾漱听着那一下一下惊人的声响,双唇微微发白。


    等天葬师发出信号,山坡上几百只秃鹫一拥而上。当地藏民说,秃鹫将肉身完整带走,逝者的灵魂才能干干净净去往净土。


    不少游客看见秃鹫争抢啃食的画面,实在看不下去,纷纷离开观景台,禾漱从头看到了尾。


    仪式结束后,别的游客全都下山走了,禾漱一个人往喇荣佛学院里面走。


    山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小房子,到处飘着经幡,空气中的酥油味很重。她没有到处闲逛,直接走进了一间对外开放的大殿。


    殿里坐着不少来静心的人和藏民,她找了后排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专心听着僧人悠长的诵经声。


    听完一下午的诵经,她拿着寺院免费提供的纸笔,坐在走廊台阶上,心无杂念地抄写经文。


    天黑下来时,她跟着当地人,围着巨大的转经筒一圈圈慢慢走,走到腿发酸也不停,靠重复的动作填满空荡的内心。


    接下来的半年,禾漱每天都来寺院做这些事。


    每次抄经后,她都会点灯祈福,愿禾禾平安长大,家人朋友顺遂安康。


    她不奢求和谁重逢,也不求心里立刻不痛,只想天天这样静下心,慢慢放下心里所有的执念与爱恨。


    /


    转眼之间,禾禾三岁多了。到了不用尿不湿,也不会尿裤子的年纪。


    她已经在幼儿园小班上了好几个月,再过一阵子就要放寒假。


    生日的时候爸爸和她说,等放假就带她去看一种特别好看,会在天上飘来飘去的彩色光带。


    今天下午最后一堂是手工课,小朋友们跟着老师画画和捏黏土。三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老师立刻停下讲课。


    其他小孩的保姆或者司机都会走进教室,帮忙收拾彩纸和画笔,只有禾禾坐在位置上,慢悠悠自己整理桌上的东西。


    外教老师走过来,问她家里的保姆怎么还没来接。


    禾禾用英文乖乖地回答:“今天是爸爸来接我。”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禾禾瞳孔发亮,脸上绽放欣喜的笑容。


    之前爸爸叮嘱过,在公共场合不能大喊大叫,不然她早就扯开嗓子大声喊爸爸了。


    昨天谈叙川出门办事,一整夜都没有回家。昨晚睡觉前,她抱着自己的小玩偶,偷偷掉了好几滴思念的小泪珠。


    谈叙川单手插着大衣口袋,没有走进教室,耐心等着禾禾自己动手把东西全部收好。


    隔壁座位的小女孩方方看见谈叙川,笑眯眯地凑过来用英文小声跟禾禾说:“禾禾,你爸爸比我爸爸还要帅哦!我以后能去你家里做客吗?”


    禾禾大方地点点头,爽快地说:“可以!”


    方方拉住自家保姆的手,歪着小脑袋又问:“那我去的时候,能见到你的妈妈吗?”


    禾禾脸上笑容明显淡了,小手捏紧手里的画笔,有些无措地停顿了几秒。


    可很快她就没纠结这个问题了,重新又扬起软软的笑脸,主动岔开话题。


    “我家里有旋转木马,和游乐场里的一模一样!等你来我家,想玩多久都可以。”


    那架旋转木马不算很大,之前禾禾去游乐场玩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谈叙川直接找人定制,安在了家里的休闲厅里。


    提问的方方刚才只是好奇为什么没见过禾禾的妈妈,压根不懂这句话会让禾禾心里空一块。听见禾禾家里有她喜欢玩的,一下子就忘了刚才的问题,眼神晶亮,开心地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超级想玩!”


    方方走了后,禾禾收拾得更快了。她虽然才上小班,但性子不急不躁,做事情会按顺序来。等一收拾完,她背上书包跟老师认真道别,一路快步冲到门口扑进谈叙川怀里。


    闻到熟悉的气息,禾禾鼻头一酸,泪眼汪汪地看着谈叙川,委屈地说:“爸爸,禾禾好想你好想你。”


    谈叙川搂住禾禾,掌心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说:“爸爸也特别想禾禾。”


    他昨天没回家,是临时去了广州。这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陪着禾禾,手上也还有不少投资生意。这次是姜呈铭在广州开的酒店出了麻烦,姜呈铭人在国外赶不回来,谈叙川作为股东只能亲自过去处理。


    出门之前他跟禾禾说好,今天一定会亲自来接她放学。哪怕广州的事忙到天亮,他也赶了回来,没有失约。


    今晚要回老宅吃饭。


    车里,禾禾坐在后排用平板看《布鲁伊》。


    她眼睛盯着屏幕,却老是会走神,脑子里总是想起方方说的话。


    班上十一个小朋友,大多平时是保姆接送,但他们的爸爸妈妈也都会抽空来学校。在上小班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还有妈妈这一说。进了小班才开始明白,所有人除了爸爸,都还有妈妈。


    她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我为什么没有呢?


    等红绿灯的时候,谈叙川从后视镜看见禾禾一直抿着嘴,一看就是不开心了。他想起放学的时候,隔壁小女孩跟禾禾说了什么后,禾禾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些。


    车子停在老宅大门口,谈叙川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把禾禾抱了起来。


    “怎么闷闷不乐的?”


    被他这么一问,禾禾眼睛立马蓄满眼泪,马上就要哭出来。


    谈叙川没有抱着她往院子里走,就站在门口,拿纸巾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温声问:“是爸爸昨天晚上没回家陪你睡觉,所以不开心吗?”


    禾禾用力摇头。


    “那你愿意告诉爸爸,为什么不开心吗?”


    禾禾把整张脸埋在谈叙川的脖子上,眼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说话带着哭腔:“爸爸,为什么班上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只有禾禾没有妈妈?”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小红包掉落


    第47章


    谈叙川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禾禾总会长大, 就算今天不问,往后的某一天,她在完全懂事后, 也会问出同样的疑问。


    “禾禾有妈妈。”他说。


    禾禾的抽噎倏地停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谈叙川, 愣愣地问:“真的吗?禾禾真的有妈妈吗?”


    谈叙川点了点头, 嗓音平稳:“没有妈妈,禾禾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禾禾听不懂这句话里面更深的含义, 心里只急着想要另一个答案, 胳膊勾着谈叙川的脖子,兴奋地问:“那禾禾的妈妈在哪里?禾禾可不可今晚就见到妈妈?”


    谈叙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禾禾的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禾漱的模样。


    自从那时办完离婚手续后, 他就下定决心不再和她有瓜葛, 所以李烁从那天起没有再暗中跟着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连她人早已不在北京了,还是从柏林回来后, 李元亦来看禾禾时讲的。


    此刻面对禾禾天真热切的提问,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全部一拥而上冲向心口。


    他的目光移开,望向老宅院子深处。停了几秒, 再低头看回禾禾时, 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他抱着禾禾往里面走, 用玩游戏般的口吻引导她:“不然禾禾来猜猜,你觉得妈妈会待在什么地方?”


    禾禾眨了眨眼, 脸上的哭意慢慢褪去,注意力完全被这个新鲜的问题勾走。


    她歪着脑袋思索,眸光突然一亮:“妈妈是不是在游乐场?”


    话音落下, 她又自己摇了摇头,觉得不对。


    她仰着小脸,继续认真猜:“爸爸说放假要带我去看天上彩色的光,妈妈会不会也在那儿?”


    谈叙川摸了摸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话说:“有可能。”


    禾禾眼神闪闪的:“那等到放假我是不是就能见到妈妈?”


    谈叙川嘴唇微启,正要开口。


    从客厅里走出来的谈谷绣看见了禾禾,朗声叫了她几声。


    禾禾顾不上等答复,脆生生地应着:“曾奶奶!”


    谈叙川顺势松开手臂,把她放落在地。小脚刚踩稳地面,禾禾就迫不及待迈开步子,哒哒地朝着前面跑去。


    “跑慢些,抱曾奶奶的时候动作要轻一点。”谈叙川在身后叮嘱。


    禾禾脚步不停,“知道啦!”


    跑进客厅,她一头扑进谈谷绣怀里蹭来蹭去,自顾自说着最近遇到的好玩的事,只顾着分享,完全没留意客厅还坐着其他人。


    等她说完,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屋内,身子猛地一激灵。


    言茵见这小家伙终于发现她了,柔和一笑:“你好呀,禾禾。”


    禾禾心里一直记着打针的疼,对言茵存着阴影。她很小声回了一句:“言医生你好。”再立刻从谈谷绣怀里退出来,快步走到爬行垫旁坐下,拿起积木挨着弟弟玩耍。


    弟弟只比她小几个月,很不爱说话,不会喊她姐姐,就算主动跟他搭话,他也大多没有回应。


    不过禾禾一点也不介意,她可是姐姐耶,姐姐是不会对弟弟生气的!


    谈叙川刚才上了趟阁楼,现在才下来。他走进客厅,里面传来谈谷绣的说话声。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屋里除了郑潇,还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着。


    “许多年前我倒是和你曾祖父经常见面,有次他抱着你来开会,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特别听话惹人喜爱,那时候我就想要一个女儿了。”谈谷绣慢慢说着,心底泛起一阵悲痛,脑海不由自主浮起已经离世的女儿,紧接着,禾漱的模样也冒了出来。


    言茵察觉得出谈谷绣情绪低沉,赶紧开口说:“以后只要工作不忙,我就多过来陪您吃饭,希望您不要嫌弃我常来打扰。”


    郑潇在一旁笑着接话:“怎么会嫌麻烦,这大宅子里平时就我和奶奶还有祎铭。佣人都各忙各的,我们三个人经常无聊得很。你愿意多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郑潇跟言茵慢慢熟悉,是因为儿子谈祎铭总去医院找言茵看病。言茵医术好,为人处事也周到,重点是聊得来。一开始郑潇也看出言茵有意主动亲近她,以为只是想攀谈家的关系。但相处久了,郑潇才看出来,言茵其实是冲着谈叙川。


    谈叙川把外套挂好,抬脚走进客厅。言茵转头看向他,他对着她微微点头示意。他本打算走到爬行垫那边看看禾禾在玩些什么,却被谈谷绣开口叫住。


    “叙川,这位是言茵。要是我没有记错,你年纪很小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就见过一回。”谈谷绣说道。


    小的时候见过?谈叙川没有一点印象。


    郑潇说:“奶奶,哪里还需要特意介绍。言茵和叙川见面可不少,禾禾每一回做体检,都是言医生接诊。”


    言茵笑了笑:“那时候我们还不到十岁,见过之后就很少再有往来。没想到会这么巧,一晃快二十年,还能够再次遇上。”


    谈叙川提不起兴致听她们闲聊,视线直接落到爬行垫那边,看着禾禾认真搭积木。


    到吃饭的时候,郑潇有意想把言茵安排在谈叙川身旁。可她还没开口,就看见谈叙川把禾禾刚脱下的外套搭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郑潇眼珠转了转,等言茵走过来,她连忙伸手指向禾禾左手边的座位。那个位置平常是谈征坐的,家里其他人也不是不能坐,只是一般都不会选那里。


    言茵心里清楚郑潇有意撮合自己和谈叙川。


    她走过去坐下,朝着郑潇浅浅笑了一下,算是道谢。


    禾禾一转头,正好看见言茵,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


    谈谷绣哭笑不得地看着禾禾的反应,问:“怎么了,是怕言阿姨吗?”


    言茵弯了弯眸:“应该是之前总在我那里抽血,留下心理阴影了。”


    谈谷绣乐了:“言阿姨可比你爸爸温柔多了,往后多跟言阿姨亲近亲近,以后体检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禾禾撇了下嘴角,身子一歪,抱住谈叙川的胳膊,嗓音甜丝丝的:“曾奶奶你说错啦!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看着她一本正经护着爸爸的乖巧模样,餐厅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谈叙川敛了敛上扬的嘴角,扶住禾禾的肩膀,“坐好,吃饭。”


    言茵目光往谈叙川的侧脸上落了落。比起几年前,他身上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稳重气质,模样依旧出众,看得她心里不由心头悸动。


    一年多以前她见到禾漱,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两个人会重新走到一起。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们正是去办理离婚手续。她私下找人打听,得知禾漱又离开了北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


    现在禾禾年纪还小,对母亲的概念并不强烈。等再长大些,难免会反复吵着要妈妈。到那个时候,谈叙川必然会考虑给禾禾找一位新妈妈。言茵不只是喜欢谈叙川,她也很喜欢禾禾。她不能操之过急,顺其自然就好。


    晚饭结束,言茵又多坐了一阵。天色越变越晚,再继续留下就真成了打搅。


    她站起身,礼貌道:“谈奶奶,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谈谷绣往客厅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谈叙川,还打算叫他送一送言茵呢。


    “那你路上开车慢点,秦管家,送送言小姐。”


    言茵离开之后,谈谷绣问禾禾,知不知道爸爸去哪儿了。


    禾禾指了指阁楼,“爸爸在上面。”


    谈谷绣便吩咐佣人上楼去喊谈叙川。转念一想,佣人去叫可能没用,他不一定会下来。


    “禾禾,你跟着姐姐一起上去叫爸爸。跟他说,曾奶奶有很重要的事找他,叫他快点下楼。”


    禾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禾禾就拉着谈叙川的手,一同走下了阁楼。


    谈谷绣夸了禾禾后,让她去陪弟弟玩。


    转头她不再绕弯,直接开口问谈叙川:“你觉得言茵这个人怎么样?”


    谈叙川刚才在阁楼上睡了一觉,眉眼间还带着困意,身躯松垮地靠着在沙发背上。


    “对于我不感兴趣的人,我不会去评价。”


    这话可不就是明明白白拒绝人家了?


    谈谷绣也不气,早就料到他会这样。


    “就算我们所有人都疼爱禾禾,你心里也该清楚,孩子不应该缺少母亲的关爱。”


    她说:“你要是不喜欢言茵,那我就再帮你物色别的姑娘。北京城好姑娘那么多,总会有合你心意的。”


    谈叙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恐怕没有。”


    “言茵自身条件多好啊,重点是她真心喜欢禾禾。”郑潇轻哼了声:“你该不会是在惦记着禾禾亲妈吧?”


    话音落下,就见谈叙川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丝毫不客气地回怼郑潇:“既然你觉得这些女人都很好,不如送到谈正霖身边去。”


    郑潇气得脸都青了,“我明明是为你和禾禾着想,你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行了,吵什么。”谈谷绣出声制止,看向郑潇,责备道,“跟你讲过多少次,不要当着禾禾的面提起禾漱,再过一阵子孩子就听得懂这些话了。”


    说完她又看向谈叙川:“还有你,老是跟你嫂子呛什么。”


    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郑潇憋着气去抱自己儿子回房,谈叙川面容冷淡地坐着。


    谈谷绣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你再婚,只是禾禾越来越大,到时候你怎么跟她解释?总不能一直糊弄她。”


    谈叙川淡淡道:“我会想好怎么跟她说。”


    “你和……”谈谷绣欲言又止。


    “直说。”


    “我想说你和小漱,”谈谷绣大胆猜测,“你们分开也算有三年了吧?这几年你一直围绕着禾禾转,身边别说女朋友了,连异性朋友都没有。你该不会是在等小漱吧?”


    谈叙川脸色更沉了,“您用不着拿她激我。和她离婚后,我就没想过会有和她复婚的一天。”


    他起身,“我带禾禾回去了。”


    这天之后,谈谷绣也没怎么催过他了。


    尽管知道谈叙川对她没有那那方面的意思,言茵也没有说不再去禾家,还是会时不时去陪老太太吃饭,一直保持着来往。


    寒假禾禾去到了芬兰,她终于知道夜里天上流动的彩色光带叫极光。


    谈叙川站在雪地里,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他们逛圣诞老人村,坐驯鹿雪橇,还去滑雪场。谈叙川慢慢教禾禾滑雪,一开始禾禾很害怕,摔倒就要哭鼻子,练了一阵子之后,胆子大了,也学会了,连着好几天都吵着要滑。


    整个寒假都在北欧度过,禾禾见到了很多她从未见过的事物。这样新奇的见闻填满了她小小的脑袋,她早已经忘了要找妈妈的事。


    之后每到寒暑假,谈叙川就带着禾禾到处旅行,走遍世界各地。禾禾的生活里除了爸爸,还有大千世界各式各样新鲜好玩的东西。一直到过了六岁生日,她都没有因为别的小朋友有妈妈、自己没有而感到伤心。


    /


    岩城。


    禾漱在色达待了半年,之后去往吴城探望生完孩子的姚雯晴。她在吴城住了一个月,独自来到她想度过余生的地方——岩城。


    这是离北京不算特别远,是一座四面环山的城市,没有出名美食,也没有热门景点。当地最有名的是山腰那座依山建起的大寺庙。人们都说这里求姻缘、求子、求财很灵,一年四季都有大批香客过来烧香许愿。


    寺庙再往上,爬到接近山顶的位置,藏着一座没有商业气息的小道观。观里人不多,就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道长和一个打杂帮忙的中年女居士。


    禾漱来到这里清修,没有做皈依仪式,只是一个借住的俗家客人。


    她来到这里后,每天天亮就起床,帮着扫院子,清洗茶具,做做饭,偶尔到小菜园拔草种菜。其余大部分时间,她就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或是沿着山间小路慢慢散步。


    有时她会到大殿点上几支香,愿禾禾一生平安喜乐,愿禾沥得以安息,也愿家人朋友身体安稳。她不为自己祈求任何东西,祷告完就会离开。


    道观早晚的诵经仪式她不会主动参与,愿意听就去听,不想听就自己找事做,手机她很少玩,无聊了就看书写字。


    吃饭跟着观里一起吃素,情绪有了起伏的时候,就独自望着远处的大山把心静下来。


    她不用遵守信徒那一套戒律,哪天想下山,随时都可以离开。


    日子久了,她淡忘了很多爱与恨,越来越适应山里简单的生活,不想再去掺和俗世里那些热闹和是非。


    这天道观来了几个香客,特地跑上山,请老道长做祈福法事。禾漱也上前搭把手,摆放供品,烧开水,收拾院子,一直忙到天完全黑下来。


    忙完她简单洗了澡,回到自己小屋。马上入冬了,山上越来越冷。上周有人捐过来几床厚被子,她分到一床,可躺进被窝,浑身还是发冷。


    自从来到这里,冬天就是她最难受的时节,一天天硬熬着过去。


    被窝冰凉,她睡不着,想起了禾禾。


    禾禾已经六岁了,应该更伶俐可爱了。每到禾禾生日,她都会备好礼物寄回禾家,托他们转给谈叙川。礼物到底有没有送到孩子手里,她想多半是没有的。谈叙川有没有再结婚,禾禾有没有新妈妈,她也不让家里人和她说起这些。


    第二天一大早禾漱就起了床。


    她煮好面条,和老道长吃完早饭后,跟着女居士出门捡柴,留着更冷时烤火用。快到中午,两人才往道观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大殿里面有陌生男人的声音。


    女居士先走进去,禾漱跟在身后。殿内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个露出半边侧脸。


    禾漱多看了一眼,认出是姜呈铭。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另一个人转过脸。


    是霍京。


    霍京转过来时,恰好对上禾漱的目光,他下意识打量,眼神迟疑,随后满脸震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姜呈铭没发现霍京怎么了, 顾对着老道士说:“让我俩住两天,我真的需要好好净化一下我那肮脏的心灵。”


    老道士摇了摇头,态度很客气但很坚定:“不好意思, 我们这里不留外客住宿。只允许香客上来祈福和短暂休息,没有留人住的规矩。”


    姜呈铭不死心, 笑着劝了句:“您别这么固执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最近运势特别差, 年纪越大就越来越信这些算命解惑的东西。听人说岩城有位老道士看事很准, 本来想把谈叙川也一起拉过来的,可禾禾这两天刚好有钢琴比赛, 最后就他和霍京来了。


    他一进这道观, 感觉到这里空气舒服, 比城里清静太多,越待着心越安宁放松,便临时起意, 想在这儿暂住几天调整状态。


    可不管姜呈铭怎么说,老道长就是不松口。


    “道观有道观的规矩,二位要是没有别的事, 就请下山吧。”


    说完, 老道长走开了。


    姜呈铭无奈耸了耸肩,转头想跟霍京说两句, 却发现霍京眼神直直望着院子外面。


    他感到好奇,下意识顺着视线看过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背上扛着一捆柴火。


    她穿着干净的素色布衣,头发齐肩,眉眼清清冷冷。要不是那张脸和几年前一样, 他几乎认不出是谁了。


    “禾漱?!”


    他记忆里的禾漱,留着一头漂亮及腰的长发。几年不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好多。


    禾漱神色平静,朝着他俩微微点了下头,接着往柴房走去。


    “诶……诶,别走啊!”姜呈铭想追上去。


    霍京立马伸手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说:“你没看见她这身打扮吗?说不定人家是观里的人,咱俩别贸贸然上去打扰。”


    他俩都不懂道观的规矩,分不清谁是正式入道的出家人,谁只是暂住的俗人。见禾漱一身素衣,就先入为主误会了她的身份。


    姜呈铭挑眉:“她消失这么多年,原来是出家了?”


    霍京拿出手机。


    看出他要干嘛,姜呈铭忙阻止:“别告诉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多恨禾漱,而且都离婚这么多年了,估计他连禾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霍京想了想,收起手机:“也是。”


    他们没马上下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


    说是休息,眼睛却一直在偷瞄禾漱。看着她去洗菜,山里面水很冷,一双手冻得通红。之后还要自己动手生火做饭,锅里煮的全是清淡素菜。


    姜呈铭心想,就算当年禾漱真的有错,但凡肯低头认个错,以谈叙川那时对她的心思,未必不会原谅她。偏偏她看着柔弱,内里是个硬骨头,宁愿来这种地方过苦日子,也不肯求和。


    到了观里的吃饭时间,老道长看他们还在,客气留他们一起吃午饭。


    他俩也没推辞,直接留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禾漱端着自己的碗,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吃。


    姜呈铭和霍京看出她在刻意回避他们,就没主动搭话。


    临走前,姜呈铭向女居士打听了禾漱,得知她在这里都快四年了。


    回到北京,听说禾禾在钢琴比赛拿了一等奖,霍京一直很疼爱禾禾,打算好好为她庆祝一番。他准备在山庄办一场小型派对,让禾禾约上自己的小伙伴过去玩。


    夜里家里,禾禾跟霍京通完电话。她轻轻地推开书房门,从细缝偷偷往里面望。看见谈叙川坐在电脑桌前,她抬手敲了敲门框。


    “爸爸,禾禾可以进来吗?”


    谈叙川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小姑娘,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禾禾跑进屋,扒住椅子扶手,探头看向电脑屏幕,页面上全都是英文。


    “爸爸,你在工作吗?”


    谈叙川看着她:“怎么了?”


    禾禾弯起亮晶晶的眼睛:“霍叔叔说要给我办小派对,我好想去!”


    谈叙川说:“忘记你上次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第二天就不想上学了?”


    禾禾脸颊发烫,急忙说:“我保证这次不会!”


    霍京上午就跟谈叙川提过这件事,他最近忙于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带禾禾出去玩了,本就有打算带她出门,但这小家伙一玩起来就收不住心,所以故意没有马上松口。


    禾禾就拽住他的胳膊来回摇晃,仰着自己小脸:“爸爸爸爸,霍叔叔说山庄到了晚上,能看到天上好多好多的星星,我想看~”


    说完她晃得更起劲,又赶紧补上条件:“要是我再像上次那样赖着不想上学,就罚我每天多喝一杯牛奶,好不好?”


    谈叙川嘴角扬起一点笑意:“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禾禾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开心地蹦了一下,双臂环住谈叙川的胳膊,脸蛋来回蹭着他衣袖:“爸爸最好了。”


    谈叙川揉了揉她的脑袋,催她:“你该去睡觉了。”


    禾禾摇了摇头:“我想陪着爸爸工作。”


    说完她跑去搬来自己那把小凳子,坐到书桌侧边,双掌托住腮帮子。谈叙川没再赶她,继续专心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没有察觉禾禾拉开了书桌最下层的柜门。


    柜子里面空荡荡,只摆着两本红色证件。


    禾禾好奇拿在手里看,比较旧的那本封面上的字有“结婚”,另外一本的字有“离婚”,她只明白结婚的意思,就翻开了这本。


    一打开,她的注意力就被上面的照片吸引,也马上认出照片里有谈叙川,接着她看向他旁边的人。


    “爸爸,这个是妈妈吗?”她冷不丁地问。


    谈叙川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扭头,看着禾禾手里摊开的结婚证。


    两日后。


    谈叙川开车带着禾禾,还有她两个同样活泼的小伙伴一起去山庄。


    一来到别墅,看到霍京给她们准备的小乐园,撒腿就跑了过去,谈叙川安排了两个人在旁边守着。


    他走进客厅,坐过去和姜呈铭他们一起玩牌。


    没多久后,姜呈铭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起身走了出去。再回来时,身旁跟着两位女生。


    一位是他的未婚妻李清盈,另一位就是言茵,两人是医院的同事。


    李清盈一直知道言茵对谈叙川的心思,这次特意喊上她一起来山庄。


    牌桌刚好空出两个位置,李清盈推了推言茵,示意她坐到谈叙川身边。


    言茵走过去坐下,侧头对着身旁的男人温柔笑了笑。


    谈叙川淡淡地点了点头,视线没多停留就收回,继续看着手里的牌。


    言茵坐了片刻,看得出来他心思都在牌上,无意闲聊。她听到楼上传来禾禾清脆的笑声,就起身往楼上走去。


    这几年她都会挑禾禾去谈家老宅的时候过去探望老太太,几次下来,她和禾禾的关系有了进展,不那么怕她了,还会给她分享学校里的事。


    到了晚饭时间,大家围在一起吃饭,都喝了点酒。


    霍京喝得有点多,他突然看向谈叙川,说:“你知道我俩去岩城碰见谁了吗?”


    谈叙川静了瞬,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完。


    姜呈铭一眼就看出来他猜到了,心想要是没惦记着,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快。


    李清盈听得好奇,问:“京哥,谁啊?”


    言茵莫名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姜呈铭搂着未婚妻,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川哥已经猜出来了,问他就行。”


    霍京打趣道:“我猜他今晚要睡不着了。”


    谈叙川站起身,冷冷瞥了他们俩一眼:“无聊。”


    他走出餐厅,站到阳台。


    楼下草坪上,禾禾正和她的小伙伴一起烤小香肠,厨师在旁边指导,她学得很认真。


    霍京也走了出来,站在谈叙川身侧,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主动问,忍不住先开口:“隔了这么久有她的消息,你这反应到底什么意思?”


    谈叙川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觉得我该是什么反应?”


    “她好像出家了。”


    ……


    谈叙川反应过来后,脸上的平静一秒破裂:“出家???”


    霍京点头:“就在我和呈铭去的那座道观里,听道观里的人说,她在那儿待了快四年了。”


    这时姜呈铭也走了出来,把话接着说了下去,还往夸张了说:“那道观特别破,条件很差。整个道观就一个老道士,再加她和另外一个大姐,总共三个人。她身材多瘦你肯定最清楚了,我们那天看见她,她背着一大捆柴,那捆柴看着比她还重。


    “山里特冷,水冰,她得自己洗菜做饭,那手又红又肿。吃的都是素菜,一点油水都没有。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冬天没暖气,就靠一床厚被子熬过去。”


    “那大姐说每到降温的时候,禾漱就会生病,年年都这样。”


    霍京看着不说话的谈叙川,补了一句:“你说她这样,是不是一直在故意折腾自己,惩罚自己?”


    正说着,禾禾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刚烤好的小香肠递给谈叙川。


    谈叙川低下头,接过烤肠,没留意到上面洒满了辣椒面,一口吃了进去。辣味瞬间刺激着口腔,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期待着他给反馈的禾禾:“很好吃,不过下回要少放一点辣椒。”


    禾禾这才猛然想起来爸爸不吃辣,她拍了拍自己脑门,“那我重新烤一根,放番茄酱可以吗?”


    姜呈铭戏谑道:“没事,就让你爸爸多吃点辣,刚好他能清醒清醒。”


    从山庄回到家里之后,城区就一直下雨。禾禾喜欢下雨天,听着雨声睡觉,她能睡得很踏实。


    书房里。


    外面雨声淅沥,谈叙川坐在书桌前,那本结婚证摊开放在桌面上。


    出家。


    从听到这个消息到今天,已经过了三天了,他还是非常不理解禾漱这个行为。


    他以为这些年她会去吴城或是苏州,又或者其实她一直在北京,守着有关禾沥的点点滴滴,就这样过下去。


    难道真和霍京说的那样,她在惩罚自己?


    越往下想,谈叙川心里越烦躁。他已经平静了好多年,内心早就不起波澜,现在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消息。


    他把结婚证扔回柜子里,起身离开了书房。


    谈谷绣一入冬浑身上下就没劲,医生检查过后,说身体没有大问题,应该就是天冷换季,身子虚弱。禾禾最近住在谈家,一放学就过来陪老太太聊天,盼着她的曾奶奶能快点好起来。


    晚饭桌上,郑潇跟谈正霖提起,想找个庙去拜一拜,说不定拜完老太太身体就能好转。


    谈正霖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东西?要是拜神管用,还要医生干什么。”


    郑潇有点不高兴:“可医生也没能让奶奶身体好起来啊。”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吵。”谈谷绣说,“我都这把年纪,天冷精神差很正常,熬过去就好了,没必要特意跑出去。”


    “去拜一拜也没什么坏处。”谈叙川突然说。


    郑潇一脸的意外,她没听错吧?谈叙川非但没有跟她抬杠,还认同了这件事。


    谈正霖冷淡地瞥了谈叙川一眼:“既然你也觉得有用,那干脆你去,家里就你最有空。”


    谈叙川看着他,“行啊,我去就我去。”


    道观最近收到一批匿名送来的东西:暖炉、电热毯、大保温壶,还有保暖打底衣和厚手套。东西送来的当天,还有工人上山把道观老化的电线检修好了。


    禾漱觉得这些应该是姜呈铭和霍京捐的。


    自从他俩来过之后,就没有别的香客来过。她心里还在想,如果那天他们跟道长提会捐点过冬物资,说不定还能说服道长,准许他们住几天。


    现在有了保温壶,可以存住热水。禾漱洗碗的时候就兑上一点热水,双手泡在水里,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冻得刺骨。


    早上她下山买了豆腐和鸡蛋。她偶尔会吃鸡蛋,给自己补补身体。其实她是可以吃肉的,只是老道长和女居士一口都不碰,所以她从来没有买回来过。


    下午打坐结束,禾漱去后院菜园摘了一把菜心,抱在怀里往道观台阶上走。夕阳落在她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脸上扬起很浅的笑意,一步步走回观里。


    女居士跟她说,大殿来了香客,会留下来一起吃饭。


    禾漱煮饭时多添了一些米。


    饭菜做好,她去喊他们过来吃饭。走到大殿门口,里面的人正好往外走,禾漱一抬头,就和来人对上了视线。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老道长也从大殿走出来,指向伙房那边:“饭做好了,去那边落座吃吧。”


    谈叙川收回落在面前女人脸上的目光,跟着老道长往吃饭的地方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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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禾漱还记得刚来道观的时候, 跟老道长诉说,她被许多心事困住,怎么也走不出来。


    老道长没有讲那些玄乎难懂的大道理点化她, 只是让她安心留下来。


    住半年也好,住一年也罢, 就算住上十年也无妨。时间本身就很奇妙, 很多执念都会慢慢被冲淡。真正能困住人的,始终都熬不过岁月流转。


    刚开始那一段时间, 她并不相信, 因为一到深夜,那些由她酿成的因果就浮现在脑海, 她会痛苦到彻夜难眠, 即使天天抄写《清静经》、《道德经》, 也抚不了她内心的痛。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道长说的话开始应验。她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不少沉甸甸的心结,像从一场大水里抬起头, 能喘上气了,身心也变得轻盈。


    中间她回过一次北京,只去看了禾沥。在墓园坐了一整天, 对着那张干净俊朗的遗照, 眼泪掉了一轮又一轮。可离开的时候,她是笑着走的。


    她终于接受了禾沥的离世。


    从那天起,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除了生死大事, 她不再回北京,也不再见那些旧人。


    从思绪中回到现实,禾漱转过身, 看着那道往伙房走的背影,在疑惑着:谈叙川为什么会在霍京和姜呈铭走之后来?他明明恨她,应该早已打算和她这辈子都不再见了吧。


    “禾漱,吃饭。”女居士喊她。


    她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跟平常一样,盛好米饭,又夹了几样素菜。道长和女居士吃饭时习惯闭口不言,平时三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也是很安静的。


    禾漱端起自己的碗筷,没有留在饭屋,也没有看谈叙川,走到走廊边上坐下。她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到自己房间坐着。


    早上下山,她还买了一些毛线和织针。她想织些小孩子用的物件,先从袜子开始,于是坐下来一针一线慢慢织着。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袜身已经织出一半,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出门,天已经黑了,大殿方向传来道长和女居士做晚课的念经声。


    禾漱准备烧水洗澡,沿着走廊往前走。有一间平时很少打开的屋子,门现在虚掩着。她以为是山里的大风把门吹开,就走过去想把门关上。


    屋子里面,男人斜靠在桌子边上。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两个人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禾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伸出去关门的手也收了回来。谈叙川难道打算在这里过夜?老道长怎么会破例允许他留下来。


    她心里正想着,谈叙川已经朝她走过来。他身形仍然很高大,额前的黑发大半向后梳拢,西装外面套着深色大衣,一身正式装束,和道观格格不入。


    他一步步靠过来,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哪儿能洗澡?”谈叙川平声问。视线从她齐肩的短发缓缓往上扫过,掠过她削尖的下巴、唇色很浅的嘴巴、秀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疏淡的双眼上,短暂停了一秒。


    禾漱感受到他的视线,眉目低垂下来,指了一下走廊尽头:“那边。”又说:“现在没热水,要烧。”


    说完她没有多留。


    她来到伙房门口,往大锅里面舀好水,抱来木柴,熟练地引燃柴火。灶里冒出浓烟,她就拿起一把旧扇子,一下一下往外扇散烟雾。


    谈叙川站在走廊,唇角微微绷着,盯着禾漱的身影。


    水烧开后,禾漱放下扇子站起来,拿勺子把热水一勺一勺舀进木桶里。桶快满的时候她放下勺子,弯腰去提,手指刚碰到桶柄,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提前握住了提手。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松开手直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


    谈叙川提起那只木桶往洗澡的地方走,桶里的水晃了几下,洒出几滴在地上。


    禾漱往锅里又添了几瓢冷水,重新坐下来烧。过没多久,那道身影又走回来了。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谈叙川说。


    ……


    禾漱垂下眼,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去给你找一些,但可能不适合你。”


    谈叙川“嗯”了一声。


    她放下扇子站起身,往仓房走去。这里能给谈叙川穿的衣服不多,她翻了一遍木箱,只找到一件穿过的素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比她现在穿的大两个号,穿在谈叙川身上恐怕还是会短一截,好歹是干净的。底下还有一条干净的旧长裤,她也抽了出来。


    至于男性内裤这些,她实在找不出来,也不方便找老道长借。


    她在心里想,既然知道自己要外出留宿,怎么会有人不带换洗衣服。他也不让人送衣服上来么?


    她拿着那两件走回去,递到他面前:“只有这些,你将就一晚。”


    谈叙川接过来,翻了一下,两件都是外衣,没看到别的。


    他面不改色地问:“内裤呢?我不可能不换。”


    禾漱被他问得顿了一下,没看他,说:“这里没有,你如果非要换,就得自己把换下来的洗了烤干。”


    “我自己洗?”


    “那总不能是让我一个外人来帮你洗。”禾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纠缠这个话题。


    谈叙川没有再接话,拿着衣物往浴屋走去。


    洗完之后,他回到暂住的房间。大衣套在身上,里面穿着那件发白的粗布衣裳,看着十分违和。


    禾漱等道长和女居士都洗漱完毕,才去洗澡。睡前简单收拾了下院子,正要回自己屋子,大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走上前去:“是谁?”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您好,我找谈先生,麻烦开一下门。”


    禾漱拉开门,门外站着李烁。


    见到多年没见的禾漱,李烁面露诧异。他也是谈叙川突然说要来岩城才知道禾漱居然在道观这种地方,所以此刻他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惊叹于禾漱身上除了面貌之外的变化。


    眼前的她,早已没有往日那副无不透着柔弱,总能轻而易举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也不好多打量,把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递过去:“麻烦帮忙转交谈先生。”


    禾漱看着李烁走下石阶沿着大路走,那边是给汽车通行的。


    她关好大门,来到谈叙川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谈叙川站在门内,禾漱把袋子递过去。


    谈叙川没有接,说:“放桌上。”


    禾漱没往里走,弯下腰把袋子放在门边的地上,直起身时语气平平地说:“您早点休息,明早我们会很早吃早饭,起晚了就没得吃了。”说完她转身要走。


    “禾漱。”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了一下,侧过身。


    “你的道号是什么?”


    禾漱愣了一下,她没有出家,哪来的道号?


    所以是姜呈铭他们误会她出家了,告诉了谈叙川,他又刚好有事要找人算,就来了这里?


    她没有解释也没否认,由着他们误会:“我暂时还没有道号。”


    说完她又抬脚想走。


    谈叙川:“屋子里面很冷。”


    禾漱想起匿名捐赠的人送的东西都是按三份来的,观里没有多出来的电热毯和暖炉了。谈叙川这样的人,哪受过挨冻的苦。


    她走回自己房间,把那台电暖炉抱了过去,告诉他:“插上电就能用。”


    谈叙川站在门内,看了一眼那台暖炉,又看向她:“我用了你用什么?”


    “我有电热毯。”


    他没有接这句话,安静了半秒,忽然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禾漱抬起眸,终于又再正眼看了他一次:“先生,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谈叙川嘴角动了一下,笑不似笑,问她:“你不好奇我来这里做什么?”


    禾漱说:“老道长说你家里有人身体不太好,你来算卦。”


    谈叙川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紧接着弯腰,直接抱起电暖炉,绕开禾漱,走进了她的房间,并没有立刻出来。


    禾漱这下真的很难以平和的心态去理解他现在的做法。


    搬来搬去的干嘛?


    她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跟过去,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谈叙川正站在她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团毛线和那截织了一半的袜子,嫩粉色的,小小一只,一看就知道不是给大人织的。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开门声,女居士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禾漱站在门口,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她说着就往厕所方向走,刚好要经过禾漱房间门口。


    禾漱下意识往房间里走,轻声说:“正准备睡了。”进去后,她顺手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女居士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往走廊那头去了。


    谈叙川已经移开停在织物上的视线,此刻正看着禾漱。


    禾漱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他站着的地方离她不远,她只要一抬头就能撞上他的视线,可她一直垂着眼,不去看他。


    她没有想过,他们当初闹到那样难堪的地步之后,有一天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同一个空间里。她以为他这次来,或者说在看到她为了谁而织的小袜子时,还是会向从前那样用言语攻击她。


    她听见他动了一下,忙压低了声音先开口:“再等一下,等她回房。这里隔音很差,别说话。”


    谈叙川没再动,等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又渐渐消失,禾漱拉开了门。


    他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没经过多想,话就从嘴巴里说了出来:“禾禾现在身高123厘米了,袜子小了。”


    禾漱听清了,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时,谈叙川已经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谈叙川换了衣服,躺在那张冰凉的床上,被子也没盖。


    这里的老道长白天说老太太的身体大概是被心事耗着。而老太太的心事,无非就是想让他再婚。


    他没有再婚的打算。


    他翻了个身,床板硬得硌人,被子的潮气很重,盖在身上凉飕飕的毫无暖意。外面的风声又大又吵,他连着换了好几个姿势都睡不着,最后干脆不动了,睁眼看着房梁。


    这样的地方,禾漱究竟是怎么熬了将近四年的?


    禾漱开好暖炉,手烤暖和后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腰间,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只织了一半的粉色小袜子,看了几秒,开始拆线。


    毛线从针上退下来,恢复成一团松散的粉色线球。她重新起针,一针一针地织着,比先前密了一些,也大了一些。


    天亮之前,她终于织完了一双小袜子。她起身把袜子叠好,放进柜子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推开房门走出去。


    山里的清晨寒意刺骨,明显比昨天又降了几度。她站在门口冷得哆嗦了一下,裹紧外衣快步往伙房走。经过院子时,她发现大门开着。


    这个点的雾气很重,把整座道观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台阶上也全是雾,看不清远处。禾漱站在门内往外看了一眼,雾里站着一道身影,大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


    她看出是谁,没有出声,转身去洗漱,然后开始做早饭。


    老道长和女居士也陆续起来了,去了大殿做早课。禾漱煮了一锅番茄面,一人一碗,端到桌上摆好,还是像昨天一样,她端着自己那碗去走廊上吃。


    刚坐下没多久,一道身影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谈叙川看着她碗里冒着热气的面,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我吃的那顿,菜是你炒的?”


    禾漱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你从前不是说,你只会煮面条和白粥么?”一想到那时也许不止是在感情上被欺骗,一些小事也很有可能掺了虚假,谈叙川就有些忍不住了,语气偏向阴阳。


    禾漱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来这里之后,慢慢学着做的。”


    她低头继续吃面。


    谈叙川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禾漱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谈叙川正看着她。


    她当没看见,起身往伙房走。刚走两步,听见他在后面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还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禾漱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着他,神色不变地说:“我没有还俗的打算。”


    说完她左手包住右手,抬到胸前, 微微欠身,有模有样地行了一道道家拱手礼。


    洗完碗后她走到院子角落站桩, 站了四十分钟。


    昨晚风大, 院子里那棵银杏落了一地黄叶,禾漱拿起扫帚去清扫, 余光扫到谈叙川还坐在她吃早饭的位置上看着她。她没抬眼, 专心把手里的活干完。


    之后她走进大殿清理蜘蛛网,这地方虫子多, 刚来的时候她会被吓得瞪大眼睛。现在碰上蟑螂, 她直接抽几张纸巾, 捏住就快速处理掉。


    她戴上自己折的纸帽子,举着长杆扫帚去挑高处蛛网。


    谈叙川这时走进大殿,一声不吭就拿过她手里的长杆。他个子高大, 不需要踩凳子就够得到房梁高处。


    她伸手摘下头上的纸帽子递过去给他,他看了一眼但没接。


    打扫完后他把扫帚交还给她,抬手拍掉头发上的灰尘, 脸色不太好地去洗手了。


    老道长站在大殿门口, 对女居士说:“昨晚大风把大殿好几片瓦片吹松动了,得上去修补一下。”


    道长年轻时身手矫健, 能飞檐走壁,登高上房不在话下。今年七十八岁, 前两年道观维修,他还能亲自爬上屋顶做事。可这两年体力跟不上,也怕他登高失足, 修缮屋顶这类重活就落到禾漱与女居士身上。


    谈叙川洗完手回来,看见禾漱正和女居士抬着一架比她们还高的木梯。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从两人手里拿过梯子:“搬到哪里?”女居士朝屋顶方向指了指,他扛起梯子搬过去。


    等他走远,女居士扭头看向禾漱:“你和这位先生认识,是吗?”


    禾漱没有隐瞒,点了下头。


    “刚才你在站桩的时候,他过来找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出家。”女居士说,“我说你并没有出家。事实就是如此,我不能帮着说谎。”


    禾漱:“是他自己误会我出家了。”


    女居士收回视线,慢声说:“他跟你的关系应该不一般。之前那些匿名捐赠的东西,还有检修电路,都是他安排的。”


    禾漱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难怪他可以住在这里。


    谈叙川已经架好梯子爬上了屋顶,查看松动的那几片瓦。


    禾漱也扶着梯子爬了上去。


    看见她上来,谈叙川眼皮跳了一下:“你不怕摔下去?”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禾漱说着爬近,看了一眼他准备下手的那块瓦片,“要从左边先起,右边压着的。”


    谈叙川的手停了一下,换了方向,从左边一撬,瓦片果然松了。


    禾漱蹲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他哪片要补,或者哪片已经裂了。


    谈叙川弄了一会儿,忽然问:“何必来这种地方受罪?吃这些苦,你能得到什么?”


    禾漱语气平和:“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换取什么。“


    “躲到这里,是想忘掉以前所有事?”谈叙川追问。


    她拿起一块废瓦,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了?”他停下来转头看她,嘴角冷冷一扯:“所以你通通都忘了,这两天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待在一块儿。”


    禾漱还是沉默,不辩解也不反驳。


    谈叙川沉下脸色,也不再跟她说话。禾漱以为他会愤然离开,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完工之后,谈叙川先下去了。


    禾漱留在屋顶,仔细检查还有没有松动的瓦片,确认没有才准备下去。


    抓着梯子最上面那格往下看时,她看见谈叙川正站在下面扶着梯子。她顿了一下,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秒才开始往下爬,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很谨慎,脚踩稳地面才松开手,没有碰到他一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说了句“谢谢”。


    谈叙川没有应声,把梯子扛回了仓房。


    禾漱洗干净手后去屋里叠元宝,老道长在这时走到面前,递过来一点钱。


    “那位功德主下午就要离开,你下山买点肉回来,中午做顿像样的饭菜招待他吧。”


    禾漱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走出道观大门,她看见谈叙川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


    她从他边上走过去。


    谈叙川盯着她背影看了好几秒才站起身,他没有跑着追上去,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下了山,禾漱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快到中午,两个人一起回到道观。


    禾漱把菜做好端上桌时,李烁的车已经到了。谈叙川吃完饭后没有多留,去房间拿东西准备走。


    禾漱站在伙房门口洗碗,听着他脚步声穿过院子,下了石阶,最后没了声儿。她没有抬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沥干了水放进碗架里。


    谈叙川坐进车里,李烁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莫名其妙。从决定来这里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像没经过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道观又安静下来,三个人依旧各忙各的。


    入夜之后,天色很亮,满天繁星,山里时不时传来虫和小动物的叫声。


    禾漱搬了一把椅子,爬到房间外面连接另一间屋子的平台上坐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想分享给管元璐,可信号断断续续的,照片怎么也发不出去,她试了几次就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女居士也爬了上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禾漱旁边坐下,抬起头看了看天。


    女居士名叫周希芳,今年三十四岁。


    提起年纪,禾漱心里有些感慨。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六岁,一晃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


    禾漱知道周希芳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一场车祸夺走了她全部家人,她没有别的去处,就来到这座道观过日子。


    两个人没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周希芳问。


    禾漱说:“在想我女儿。”


    周希芳没有追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多大了?”


    “六岁。”


    “那位先生是孩子的爸爸?”


    禾漱往山下看,山腰那座大寺庙还亮着灯。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点了点头。


    周希芳好奇:“这么多年都没有见他来,这次来,是想叫你回去吗?”


    禾漱摇头:“他没有说。”


    至于谈叙川有没有这个意思,她在他离开后才去想了下。或许他是有的吧,不然也不会特意跑到这深山的道观来。


    但她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呢?是时间冲淡了他心里的芥蒂?他不在意从前的事情了?


    /


    姜呈铭不知道谈叙川从哪里回来的,一来就上了二楼包间,让人拿了两支酒,也没找他去陪着喝,一个人喝了一瓶半,等他和霍京上来后,就看到他睁着眼睛躺着沙发上。


    霍京走过去拿起那支空酒瓶看了一眼,扭头看向谈叙川:“路易十三,十几万一瓶,你一个人喝完了?”


    姜呈铭脱下外套,歪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朝桌上剩下的半瓶扬了扬下巴:“这不还给你留了半瓶。”


    霍京笑着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来的时候看见李烁在路边抽烟,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岩城。”


    “岩城?”姜呈铭似笑非笑,“看来那地方不怎么样,怎么有人从那边回来,就跑来这儿借酒消愁。”


    谈叙川像没听见他们说话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花板,包间里灯光昏暗,把他的脸映得没什么表情。


    霍京喝了一口酒,看他:“你这跑去找人家,吃闭门羹了?”


    谈叙川没搭理他。


    “那肯定没啊,昨天去的今天回,怕不是还在那儿过夜了。”姜呈铭瞥了眼沙发上的人的脸色,到嘴的调侃憋了回去,变得一脸正色,他实在好奇这哥们心里怎么想的,“你俩当初闹成那样,不该老死不相往来吗?你去找她干嘛?”


    霍京接了一句:“也别拿老太太当借口,你去岩城就是因为禾漱。”


    谈叙川嘴巴动了动,嗓音嘶哑:“我去干嘛……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两个傻缺说她出家了。”


    他总算给这趟莫名其妙的行程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因为好奇,所以才去的——好奇她是不是真的出了家,好奇她是不是真和姜呈铭说的那样在过着很苦的日子,好奇她……


    总之是因为那一堆好奇,才促使他去了岩城。


    霍京和姜呈铭对视了一眼:靠,这误会大了。


    “得,算我俩不对,给你赔罪行不行。”姜呈铭朝着门口喊,“去我办公室的酒柜拿两瓶酒上来。”


    酒一来,三个人又喝了一轮。


    姜呈铭又故意把话题绕了回去:“你俩都离婚这么久了,她出不出家也和你没关系才对啊,你干嘛头脑一热就跑过去。”


    “你已经不恨她了?”霍京问。


    谈叙川眉宇间已经染上几分醉意,整个人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晃了晃酒杯,“恨啊,我恨死她了。”


    “可我……”他突然低下头,神色藏在半明半昧的光里。


    他想说,说他在那段被欺骗的日子里,早已沦陷在禾漱做的局里了。


    自从离婚后,他就决心自己过剩下的日子,偏偏在终于不那么频繁想起她的时候,听到了她的消息。


    他抬起头,“可我不是也伤害了她么?”


    半夜,禾禾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谈叙川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这种场景她早就习惯,以前谈叙川也常常就这样坐着看她睡觉。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手往外伸了伸:“爸爸?”


    谈叙川握住她的手。


    “嗯,是爸爸。”


    他回家之后就马上把澡洗了,现在身上只有淡淡的一点酒气。


    禾禾鼻子动了动,还是闻出来了,“爸爸,你喝酒了。”


    谈叙川点了下头。


    禾禾歪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叮嘱:“要少喝一点!曾奶奶说酒不是好东西。”


    谈叙川笑了下,“以后不喝了。”


    他看着禾禾,“之前你翻到柜子里的结婚证,问我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妈妈。现在还想知道吗?


    禾禾愣愣地发了几秒的呆,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问了后,谈叙川好像有些不开心,她就没有追着要答案了。


    谈叙川说:“是,她就是你的妈妈。”


    /


    天气越来越冷时,道观突然收到一大批捐赠物资。


    有冰箱热水器空调床垫,还有整套的厨具,连洗碗机都有。除此之外,屋顶也全部换上了好材料,重新翻修了一遍


    最后还来了一个当义工的李烁……


    这下禾漱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捐赠的了。


    李烁这人很勤快,爱做饭,打扫卫生也利索。以前不少都是禾漱要干的活,现在全都被他抢着做了。


    禾漱忍不住问:“李烁,他给你开多高的工资?让你放弃大城市的生活来这里。”


    李烁笑了下:“从来这里后,每天都是三薪。”


    话音刚落,大门口出现一道身影,禾漱望过去,是意料之中会来的谈叙川。她下意识朝他身旁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其他人。


    李烁放下手里叠好的元宝,和谈叙川打了声招呼后,拿起墙边的扫帚去清扫门外的台阶。


    谈叙川走过去,坐到走廊的栏杆上,看着禾漱一下一下叠着元宝。


    他随手拿起一张黄纸,打破沉默:“教我叠。”


    有人搭手一起做,禾漱不可能拒绝。她没有开口教,在叠下一个元宝的时候,手上动作放得很慢。她只示范了一遍,就又恢复平常速度接着叠。


    谈叙川慢悠悠摆弄手里的纸,“你打算在这里一辈子?”


    “嗯。”


    “那你应该出家。”


    禾漱抬头看他,“为什么?”


    谈叙川直视她:“不入道怎么看破红尘。”


    禾漱往大殿那边瞥了一眼,淡道:“关你什么事。”


    “性格没变,真实的你的确是有这样尖锐的一面。”谈叙川轻笑一声,笑意很快收了回去,“坦白告诉你,我这次过来是为了你。”


    “跟我回去吧。”


    禾漱把刚叠好的元宝丢进筐子里,内心毫无起伏,如果说非要有波澜,那就是对谈叙川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她问:“为什么?”


    谈叙川说得很直接:“我们重新开始。”


    禾漱面容平静:“我们之间根本不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关系,你心里应该明白。”


    谈叙川终于叠好了一个元宝。


    “禾禾需要妈妈。”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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