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素飞音可不是任人占便宜的人。她不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让胜利的果实被别人摘走。
林语的事情其实很好解决,实事求是向上级反映就好。
别看林语来势汹汹, 干部的谱摆得比谁都大,但她根基不稳。
一个从县里“下放”过来的芝麻绿豆小干部,不踏踏实实干正事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抢群众的功劳,如此干部,怎能服众?
就算有村长暗地里配合,但林语来村子满打满算一个月,学校、广播站是早就建好的,怎么可能抢得过去?在清溪村生活久了, 性格也渐渐磨硬了,没人愿意吃哑巴亏, 坚决要向上反映。
人证物证都有,素飞音的成果, 大家的成果, 林语都撬不走。
干部管理群众,群众也会监督干部。干部工作做得不好,群众自然会提意见, 向上级举报。
由广播站负责人赵红霞牵头,分好几拨人不断向县里面反映情况。有写举报信的, 有直接去县政府反映情况, 还有联系报刊杂志做匿名批评的。
林语一没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二没有关系过硬的上级护着,县里处理根本没手软,事情很快就有了公正的结果。
林语抢功没抢到,反而挨了一顿骂。县里给林语通报批评的处分,成了虚报政绩、抢夺政绩的反面典型。
“素飞音、赵红霞, 你们也太小气了!都是女人,为什么要为难我?”林语冲到知青院大吼大叫。她泪流满面,一脸的怨气,她本想大展拳脚,却不料在这鬼地方栽了跟斗。
“嘿,你个臭不要脸的还敢说我们为难你!”赵红霞和林语打交道最多,受了不少气,脾气也难免暴躁。
“你们懂什么!我完全是一片好心!”林语开始狡辩,“平头百姓又不需要政绩,给我又没有损失!女同胞难道不该互相帮助吗?等我升了官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林语在县革委会一直得不到重视,顶头上司根本就不把她当回事。她另谋出路,得罪了人,结果被分到了清溪村。清溪村的名声远近驰名,但最近风气有了好转,并不算一件苦差事。她知道这是素飞音、赵红霞等知青的功绩,但她们只是群众又用不上。她既然成了这里的干部,那么成绩算她头上完全没问题,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是素飞音等人容不下她!!
“互相帮助?我看是踩着我们成全你一个吧,亏你说得出来!”赵红霞怒道。
“都是女同胞,我是这里的干部,你们不帮我就算了,还拖我的后腿!”林语愤愤不平,虽然在县里被教育了好几个小时,但她明显没意识到自己错误。
集中力量先让一个人升职成功,然后再扶持其他人上去。所有人都是这样做的!林语坚信她没错。
知青院众人再次被林语的厚颜无耻刷新了世界观。
“别拿女同胞身份当你的挡箭牌!无关性别,你就是个糟糕透顶的干部。”素飞音提醒。
她占别人便宜,剥夺别人斗争果实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对方是女同胞要团结友爱?
什么事情都不做,一点实绩都没有,倒是有脸以女性身份要求她们献出战斗成果。
“你……”林语气得说不出话。
知青院里众人集体发声:
“清溪村里奇葩多,但论脸皮厚谁都比不上你林主任!”
“林语同志,你思想出了问题,还是回家好好学习,改造改造思想!”
“林同志,别想着走捷径,踏踏实实认真工作才能赢得尊重。”
林语脸皮再厚,面对集体责难也只能夹着尾巴逃跑。
“什么人呀,我看真是便宜她!居然就一个通报批评,干部位置还给她留着。”赵红霞愤愤不平,觉得县里的处分太轻。
素飞音劝:“只是看着轻微,但对她个人挺严重的。”
村宣传干部兼妇女主任的位置虽然保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林语也别想着升迁。
底层干部犯了错,再小也是大错。林语的仕途本来就坎坷,再干了糊涂事儿,想做出成绩走出清溪村真的挺难的。
不过再难也是她自己作的。她可能确实因为性别问题在县里工作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但转过头就欺负女同胞又怎么回事?
“想想以后每天都对着她一张丧脸就开心不起来。”赵红霞低声埋怨。
素飞音笑道:“这辈子总得遇到几个不喜欢的同事,不用太在意她。她已经掀不起风浪。留着她,总比换个不知根底的来强。”
赵红霞咬咬唇,素飞音说的没错,但她总感觉委屈,主要是替素飞音委屈。
改造清溪村的事素飞音是领头人,是清溪村新的旗帜,她出力最多,所有压力都是素飞音在抗,如今回头看,素飞音似乎什么都没有,这很不公平。
“音音,你跟我说说怎么想的?咱们最开始搞事确实不图什么,但如今出了成果,你可别太过高风亮节,最后都没有吧。”赵红霞提醒:“要我说,林语的位置你最合适。”
她必须提醒素飞音为自己多想想。她们最开始改造清溪村确实没想着名利,真不图什么,可如今总不能让人把胜利果实给摘了。不能太高风亮节。
素飞音牵着好友的手,安抚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难道你又有什么计划?”赵红霞好奇问。
“没,咱们先巩固现有的战斗成果,步子不要迈得太大。”素飞音微笑着否认。
她当然有计划,只是不方便告诉赵红霞。
****
离开知青院,素飞音往村长家晃了一圈。
林语、梅村长、还有生产队队长一起去县里开的会,林语被批了一顿早早回来,生产队队长刚才路上也见过。梅村长人还没到家。
每次去县里,他都要天黑才回来。时间都花在请客吃饭,专营取巧上。梅村长不甘心一辈子当个憋屈的村长,早前被宋老三压着,如今又多了素飞音。他总想着讨好县里某个小领导,拉点关系,然后自己求得升迁。
可惜请客那么多年,一点甜头都没捞到,妥妥的冤大头。
今天照例。
太阳西斜,天很快就黑下来,素飞音循着没人的路七拐八拐往村口的方向赶。她藏匿在一颗大树下,耐心等待。
山里的夜,很快伸手不见五指,素飞音完美隐匿在黑夜。
约莫等了半个小时,一辆小三轮货车从村外驶来,素飞音捡了两颗石子,做好准备。
三轮车开得歪歪扭扭,车灯亮得刺目,还不停地闪,驾驶员一看就是喝大了。
三轮后面坐着的就是梅村长,他醉得更厉害。他高喊着山歌,一个字都没在调上,也听不清唱词,但他唱得很起劲,人还在车后面手舞足蹈的,非常兴奋。唱到兴头,还拿起手中酒瓶喝一口大的。
酒气已经被风吹到素飞音面前,刺鼻恶心的味道令她皱起双眉。
素飞音全神贯注盯着不断靠近的三轮车,等待车辆减速转弯的时刻,石子顷刻脱手。
摇摇晃晃的小三轮瞬间侧翻倒地。司机倒在地上,醉醺醺的头脑立刻清醒,痛得嗷嗷直叫唤。
而梅村长在车辆倾倒的瞬间被抛出去落到路边,又顺着公路边的斜坡滚了下去,惨叫连连。人活着,车祸发生时速度不快,但摔得够厉害,骨头肯定断了几根。
作恶的人不消停,就用手段让他消停。
这就是素飞音的计划。
目标是让梅村长受伤,但真死了也不可惜。身为村长,他包庇了清溪村过去所有的恶,就单论这笔账梅村长真死了也不冤枉。
要见血,这计划当然不方便告诉赵红霞。她可是红旗下纯洁正直的好青年,遵纪守法。
而素飞音,虽然会遵守小世界的伦理道德法律法规,但始终是来自玄天境的修士。
*
第二天梅村长出车祸摔成脑震荡加骨折的消息就传来出去,昨晚同场车祸的司机忍着痛苦把人从坡底背起来,又拉回县医院治疗。
人活着,但人可能瘸,不好好治疗还可能瘫痪。
梅村长当然不想死,老老实实住院。
于是乎,在宋老三的举荐下,素飞音出人意料地成了清溪村代理村长。毕竟村里不能没能处理村务。
村民对此稍微有点意见。从来都没有女村长,破天荒来了一个,很多人不能接受。
“宋老头怎么回事?”
“怎么能让个女人当村长!”
“素飞音这女子真的爬到我们大老爷们头上了!”
“她不一直骑在大家头上吗?”
当然私底下虽然有意见,但没人敢出面反对,甚至不敢公开讨论。
吃了那么多次教训,看了无数的惨败案例,都知道素飞音不好惹,斗不过这个女人。
而且他们也不敢闹大,有些事情,素飞音敢提,但他们只想烂在肚子里。于是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反正只是代理,等梅老头好完了,她就下去了。”
反对者如此自我安慰。
可素飞音从没想退位。
等梅村长养好了,这位子他也拿不回来。
他若是再生点鬼心思,素飞音保证让他在县医院病房包年。
素飞音是在重建学校的过程中萌发了成为村长的念头。
虽然她已经依靠武力值取得了村民的敬畏,但在办正经事儿的时候没个官面上的身份总是不方便。让别人出面,事情总是办得拖拖拉拉的,她不太满意这种效率。从那一刻,她就像要村长的位置。
原本素飞音想着再等几个月,她准备走正规流程,按照规定参加三年一次的村长换届选举。可梅村长却暗搓搓在背后搞事儿,不声不响地使坏。
一计不成他必定有下一计。素飞音可没功夫等他一次次出招再化解,太烦人了。
于是她直接把有问题的人给解决掉,再趁机夺了他的位置。
“飞音姐,你当了村长……是不是以后都在村里,真的就不走了?”梅英姿忐忑地问道。
梅村长是她亲爹,这次出事儿她也去看了他。对素飞音代理村长职务一事,梅老头非常不满,抱怨个没完。
他不停地念叨,素飞音终究是知青,哪怕结婚落户,搞不好哪天就回城。
梅英姿可以想象清溪村在素飞音离开后风气迅速改回去的样子。
她不想素飞音离开,但又觉得自己太自私,她不该为了自己罔顾素飞音的意愿。
“傻妹子,我就没打算离开。”素飞音摸着梅英姿的头道:“我会留在这个村子,彻底改变村子里的风气。”
等老东西都过世,旧思想彻底消失,等孩子接受了新思想又用新思想教导下一代,她的目标终究会实现。
第72章
村长这个位置, 要说闲,那是真的闲。
就拿梅老头来说。清溪村过去一直是宋老三说了算, 大事小事村民都找他做主。生产队那边自有公社、生产队长统筹管理。梅老头虽顶着村长的头衔,在村里却毫无威信,存在感极低。素飞音很少见他处理村务,整日不是在村头闲逛,就是窝在家里抽烟。只有遇到需要应付上级的官面事务时,他才会露面。
在旁人眼里,梅老头似乎无所事事,素飞音也以为他只是懒政加无能。可接手代理村长的工作后, 面对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外加抓着会计一通审问。她才明白——这老东西不是懒, 而是真的坏。正经事一件不干,缺德冒烟的勾当倒干了一箩筐。
就这么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手里攥着丁点权力, 却把行贿索贿、吃拿卡要玩得炉火纯青。公家的东西,能占便宜就占便宜,但凡村长能插手的地方, 他必定要捞一把,公家这只大肥羊更是被他薅了不知道多少羊毛。短短三五年, 就贪了不少物资和钱财。至于更早些时候的账目, 那些混乱不清、无从查证的部分,更不知被他吞了多少。
这件事必须查。她既不愿背前任的黑锅,更不屑与这群渣滓同流合污。这还是个让梅老头彻底歇菜的好机会。
理清账目,固定证据,寻找证人,向上级举报。
新官上任三把火, 素飞音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前任村长头上。连带村里的会计、生产队长、公社领导,甚至县里也有人被拉下马。
督办此案的是革委会的秦川,也算是老熟人。此人虽然有些大男子主义,与她也有过节,但办起正事来却认真负责,雷厉风行。秦川也是个能干大事的,她点了这把火,秦川又添了把风。一桩清溪村的基层贪腐案,就这样演变成了全县的大案,反贪风暴更是席卷了市里、省里,甚至波及全国。如今各个公社、村村寨寨都在严查严打。
“乡贤”宋老三撒手不管,村里的干部基本被她清理干净。被她整下台的那几位倒没吃枪子儿。他们坦白交代、拉了不少人下水后,好歹保住了性命。只是不知道会被发配到哪个监狱服刑,就他们那身子骨,不知能不能扛得住监狱的劳动改造的苦。
自此,清溪村上下对她这个外来的村长都心服口服,再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生产队长、会计她暂时兼任。如今的清溪村,已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这个年代基层管理制度尚不严密,加上被重点打击一波后,素飞音迅速揽权集责,如今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
她这般作为,既非逞能耍威风,更不为谋取私利。她是在捍卫革命成果,她要彻底改变清溪村的陈旧面貌。
既然担了这些担子,便不能只做部分人的主心骨。那些她厌恶的人,那些在她变革中保持沉默的人,她都得考虑到。从生产生活,到思想,素飞音有很多工作要做。履职尽责,不偏不倚,公事公办,她要做个优秀的基层干部。
起初,村民只是惧怕素飞音,慑服于她的高超武力和雷霆手段,畏惧她获取的那么一点点权。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从春耕夏耘到秋收冬藏,农事安排、粮食分派、工分计算,大到修渠铺路,小到邻里纠纷,她每件事都办的令人服气。
渐渐地,畏惧化作敬畏,既敬她“一碗水端平”的硬气,又畏她“眼里不揉沙子”的较真。
*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素飞音这个代理村长正式转正。
“飞音,你真的要在清溪村扎根了?”赵红霞忍不住问。
没有一个知青不想着回家。想家,想爸妈,想回城——不少人想到疯魔。不嫁人,不在村里安家落户,就还有回去的机会;即便嫁了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素飞音当了村长,就彻彻底底成了清溪村的人。责任在身,还怎么回城?
“嗯,我想好了,就在清溪村扎根。”素飞音平静地回答,随即反问:“你呢?”
赵红霞其实是有机会回去的。她有学历,劳动积极,还把广播站办得有声有色。这样的优秀人才,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完全不成问题——只要她下定决心。可赵红霞一直犹豫不决。
对素飞音来说,赵红霞留下自然是好事。她一直是个得力助手,如果确定扎根村里,素飞音就能想办法把林语调走,让赵红霞接任妇女主任。
这个位置至今仍被林语占着。自从挨了通报批评,她表面上老实得像只鹌鹑,可素飞音清楚,这只是表象。
这一年来,素飞音多次撞见她鬼鬼祟祟,不知在谋划什么。卫民那小子也打过好几回小报告。林语不安分,工作敷衍,村里妇女也不信任她,反倒不如赵红霞这个编外人员有威信。要是赵红霞不走,把林语退回县里也不是一间多麻烦的事情。
“我还没想好。”赵红霞犹豫着,内心挣扎。
不少知青都说素飞音傻,真就把一辈子奉献在这儿了。但赵红霞能理解——这是她亲手打拼的事业,是奋斗多年的成果。当初响应号召下乡,不就是为了建设农村吗?
是继续守护这份成果,还是回到城里过更好的生活?赵红霞难以抉择。
“那就别想,乖乖去上学!”素飞音干脆推一把。
犹豫就是不想留着。那么往前走就是更好的选择。赵红霞是她的好助手,也是她的朋友。以赵红霞的能力,回到更好的生活环境只会过得更好。
“可是……”赵红霞还在犹豫,但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素飞音还想在劝几句,便宜大儿子周卫国冲进办公室。
“赵老师好!”周卫国恭敬地跟赵红霞打招呼,学校刚重建的时候教师不到位,赵红霞代过课。村里孩子都这么喊。
赵红霞听到这一声老师心里莫名激动。
打完招呼,周卫国凑到素飞音耳边小声嘀咕。“妈妈,有情况。”
林语她行动了。
素飞音摇头,有些人就是学不乖。
*
秦川在办公室见到素飞音,忍不住一哆嗦。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个不愿见到的人物,素飞音绝对算一个。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知道这是个不怕事的主,甚至巴不得把事情闹大。基层反腐那件事,他确实因她受益,但这并非他本意。他怕她闹到市里、省里,最后连累自己。结果虽得了表彰,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今素飞音再次登门,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儿,秦川不由得埋怨起清溪村的村民——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人当村长?
“素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秦川挤出热情的笑容,吩咐秘书给素飞音泡了杯好茶。
“秦主任,我就是来反映个情况。”素飞音笑得比他还热络。
秦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就是不知道这次又要捅出什么大篓子。
“主任别紧张,真是件小事。”素飞音从包里掏出一封信,“林语同志自从调到我们村,工作不配合也就罢了,整天就知道搞事情。喏,这是她写的举报信,被我截下来了。”
秦川对那个被他下放的女干部还有印象。性格乖张,能力平平,整天怨天尤人,为些鸡毛蒜皮的事闹个不停,实在惹人厌。原以为发配到村里能让她安分些,去年刚挨了批评,怎么又闹起来了?
“女人果然不适合在体制里混。”秦川暗自感慨。他并不觉得自己性别歧视,脑子里压根没这个概念。他只是认为男女各有所长,而林语这种人恰恰印证了他的偏见。
素飞音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轻蔑,心知这人又在想些顽固的念头。但她懒得争辩——这种被封建思想腌入味的男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唯有日后涌现更多优秀的女干部,才能扭转这种局面。
她不再多言,直接将厚厚的举报信推到秦川面前。
林语的小动作她早就察觉,一直派人盯着。这封信刚寄出,就被她那个便宜儿子截获。内容她心知肚明,甚至都没拆开看。
秦川强撑笑容,郑重地拆开信封。待看清内容,他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
要整倒一个没有过错的干部,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从家属下手。
当过律师的素飞音太清楚,多少人都是栽在配偶或亲人手里。当初决定当村长时,她就考虑过周建军这个隐患。
虽然被她收拾过几回后,周建军确实老实了——在厂里安心开车,在家也规规矩矩。但他过往的家暴史迟早会被人拿来做文章。比起这个普遍不被重视的问题,更麻烦的是他那“战斗英雄”的身份,到底有几分真?
素飞音不止一次怀疑过这个称号。她无法接受一个虐待妻子的男人顶着英雄的光环。但事实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周建军的军功,确确实实是用鲜血换来的。
她曾亲自去武装部查证,给他当年的领导和战友写过信。那是一场惨烈至极的战役,他们全班战士视死如归,最终荣获集体一等功。而整个班几乎全壮烈牺牲,只有两名存货,周建军还是被担架抬下战场的。
他的军功,毋庸置疑。
*
“荒唐!简直荒唐!”秦川拍案而起,“林语竟敢污蔑战斗英雄!这个李桂花又是怎么回事?”
举报信里赫然附着周建军前岳母李桂花的证词。亲属的证言就是这样:对当事人有利时无人采信,不利时却会被全盘接受。
好在这事不难澄清,但任谁被这么摆一道都够恶心的。周建军不仅是他的朋友,两人还有不少往来。就连周建军和素飞音的婚事,都是他强行撮合的。
秦川突然意识到,林语这不单是要搞素飞音,分明是连他也要一起拉下水。这女人,当真是不知所谓!
*
李桂花,敲诈过周建军几次。素飞音其实撞见过几次,起初还不明就里,后来发现了周建军还死瞒着不想所。
周建军之所以甘心被勒索,纯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在素飞音观察中,周建军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是ptsd。他对那段浴血奋战的经历非但不觉得光荣,反而充满恐惧。但作为“英雄”,他不得不一次次重温那个噩梦。
害怕,是一种很正常的反映。不愿回忆惨烈的过去更应该得到准中。
但这是不允许男人示弱的社会里,特别是在清溪村那种环境,男性连流泪的权利都没有,遑论展现脆弱?他是个军人,他是个英雄,他怎么能不骄傲不自豪?他怎么敢害怕的?
素飞音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就发现了端倪,周建军亡妻自然也能察觉。李桂花借此勒索,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个时代对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并不重视,甚至连个正式名称都没有。但周建军确实患上了这种严重的心理疾病。不过素飞音没打算管他——她很难对这个男人生出同情心。
“素同志,感谢你及时反映情况!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秦川激动地表态。
正值升职考察的关键时期,他决不允许这种可能影响仕途的事情发生。反腐的政绩是他最大的筹码,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那就麻烦秦主任了。”素飞音露出程式化的微笑。
*
“当然没问题。”她安慰道。“男孩子有会流泪,英雄当然也可以感到害怕。但是,哭归哭,怕归怕,危难时刻能替身而出的就是英雄,无论男女。”
走出革委会办公室,素飞音一眼就看见周卫国领着两个弟弟,正蹲在路边老槐树下焦急张望。三个孩子见她出来,立刻像小炮弹似的冲到跟前,仰着脸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事情都解决了吗?”
“当然!”素飞音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头。这三个小帮手真是越来越机灵,也越来越招人疼了。
“那爸爸不会有事吧?”周卫民攥着衣角小声问道。他早就知道林语那个坏女人要举报父亲的事。她不仅要害爸爸,还想要害妈妈。这段时间他们兄弟几个全程盯着,就想护住爸爸,护住妈妈,也护住这个虽然奇奇怪怪却挺好的家。
“放心,没问题的。”素飞音温柔道:“男孩子当然可以流泪,英雄也会害怕。哭过怕过之后,能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依旧真英雄。”
阳光正好,四个人悠闲地走在回村的路上。三个孩子似懂非懂,但都听明白周建军没事儿。话都记下了,这话的含义,日后的人生他们慢慢会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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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
赵红霞与几位知青朋友重返清溪村。
素飞音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岁月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还好吗?”赵红霞轻声问道。
自从被素飞音送上回城的列车,赵红霞就再未踏足清溪村,也再未见过这位故友。通过书信往来,她得知了素飞音的近况:她将三个继子送去参军,孩子们都很有出息——卫国留在部队当了军官,卫军和卫民则成了警察;她终于结束了婚姻,但未再婚,而是全心投入事业。
赵红霞始终对当年独自回城的事心怀愧疚,如今亲眼见到素飞音果真如信中所说过得很好,那点负罪感终于烟消云散。
素飞音扎根清溪村基层,却未曾想会给这里带来如此巨变。眼前的村庄已让她们认不出来——当年的知青点尚在,其余景象却再无记忆中的模样。
山林间云雾缭绕如仙境,漫山遍野绽放着她们下乡多年都未见过的繁花。曾经尘土飞扬的蜿蜒土路,如今已是平坦的柏油大道;家家户户的房屋都修葺一新。村子发展起旅游业,户户都办起了农家乐。
“这是英姿的学生做的策划,我觉得不错,没想到真发展起来了。”素飞音笑道。
她虽仍是村长,但已培养起年轻干部,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梅英姿当年考入师范学校,成为人民教师。在省城任教十年后,她回到村里当校长,培养了一代又一代学子。那所在仓促中重建的学校,在新一代教师努力下蓬勃发展,已成为十里八乡最知名的学校。
不少学有所成的村民选择返乡,他们带来新思想,为古老的村庄注入新活力。
赵红霞一边与素飞音闲谈,一边欣赏清溪村新貌。
田间身着鲜艳衣裳的姑娘们青春靓丽,欢声笑语不断;校园里男女学生同席而坐,朗朗书声悦耳动听。
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那些吃人的旧俗从未存在过。
现在的清溪村,真的很美好。
第73章
穿入新世界时, 素飞音正在会议室召开视频会议。
她坐在主位,两侧是公司副总与高管。
高清大显示屏中, 一个五十多岁、脸型圆润、满脸堆笑的白人男子正在说话。
“对此次合作我们也很有诚意,素女士,只要你答应这些小小的要求,我们立刻就能签字。”老白男笑容满面,态度却轻佻傲慢。
素飞音头有点发晕。一是来到新的世界,海量信息涌入导致短暂的适应不良;二是新的身体上了年纪,且并不是那么健康。
她迅速抓住关键:现在正在进行一场谈判,对方正在刁难我方, 情况不太乐观。
我方谈判代表是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年纪四十岁出头。他正积极与之沟通交流, 反复确认细节。素飞音记起他的名字,梁思允, 是公司高薪外聘的翻译兼商务谈判专家, 挂职副总裁,负责本次商务洽谈。他的口音并没有那么地道,但谈判能力却是一流, 行业内口碑极佳。公司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聘请他。
原主对这个对外合作项目志在必得,自然舍得花钱请最好的专家。项目从立项到现在, 一路波折不断、困难重重, 许多人都劝她放弃,但她依旧坚持下来。
今天原本是正式签约前最后一次视频会议。她真没想到眼看就要签约,对方还闹幺蛾子,再次变卦。关于会议具体内容与谈判细节,素飞音尚来不及了解具体情况,但对方的态度就是故意刁难。
“素总, 他们坚持加入新的条件。”梁思允与对方谈判代表沟通完毕后,向素飞音转述对方提议。
素飞音一边听梁思允的汇报,一边看手里的材料。在她了解这个项目之后,连一点促成合作的念头都没有。
这是一个电动汽车合作项目。对方出技术,素飞音出钱并且负责经营。由于技术在别人手里,原本的合同就已经够不平等,临签约时再次提出苛刻要求:让她付出更多的钱、更多的股份,让渡更多的权利。实在是贪得无厌!这些都不算最过分,对方还要求签订对赌协议,要求三年上市并达成百亿盈利目标。
素飞音皱眉,百亿对赌动动嘴皮子就来了,不用掌握细节她就知道对方把她当冤大头,准备空手套白狼。脑子有毛病才会答应!
公司五个副总分坐她左右两侧,听罢低声骂了几声“死洋鬼子”,却没有发表意见。几位副总只狠狠抽着烟,神色凝重,不停地摇头。
情况不大妙!素飞音心叹。
合作方没有诚意,一桩重要的生意要黄不是件好事。但生意谈不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找下一个就好。糟糕的是副总们的态度。
五个副总是她的部下,但也都是她的朋友。他们是跟着她从底层一路打拼上来的兄弟。
可眼前就是一个坑,大家却一言不发,沉默不语。是她太不得人心,都等着看她笑话?还是她过于乾纲独断,他们都不敢说?哪种都不是好事。
“梁总,对面的意思,不答应就没有合作可能了是吧?”素飞音严肃地问,她不满地瞥了白人男一眼,超大电子屏幕里老白男笑了笑,耸耸肩,一脸自信。
“对方态度很坚决。”梁思允小声提醒:“我听老莱辛的意思,应该是有别的公司与他们接洽过。”
新能源汽车是市场最热的风口,前赴后继都有人进入这个行业。素飞音的公司自然不想错过。自研技术是个无底洞,想要尽快出成果**,**
“那就成全他们,我们不掺和了。”素飞音道。
话音刚落,沉默压抑的会议室瞬间有了转变,死气沉沉的副总们眼里闪烁着一丝光芒,嘴角也挂着笑容,只是依旧没人说话。
“素总,你的意思……?”梁思允再次确认素飞音态度。过往对方也多次狮子大开口,素飞音为了促成合作通通答应,虽然这次对方要求极为过分,可素飞音是否有壮士断腕终止项目的决心?
“谈判破裂,项目终止。”素飞音沉思片刻,又道:“快两年了,大大小小谈判经历多少轮,我们做了多少让步?临到签约却变卦,可见对方言而无信,毫无诚意。即便勉强签下来,后续也麻烦不断,更何况这些无理的条件根本不可能答应。谈不拢就不用再谈了!”
“素总说的对!没必要谈了,这洋鬼子就是仗着有点技术拿捏我们,想白占我们市场!”市场部副总李明义立刻附和,他一口方言怒火冲天,拍着桌子表达对这桩合作的不满:“老梁,也别跟他们弯弯绕绕,直接拉爆!”
“我也赞成素总决议,这明摆着挖个坑给我们跳。”财务总监赵蕾跟着附和:“靠对赌协议把人骗得一干二净的案例比比皆是,咱们别步别人后尘。”
“没错没错!及时止损,悬崖勒马呀。”有人感叹。
沉默的副总、高管们积极发言支持终止合作,每个人的眉宇间都有压抑不住的喜色。
素飞音叹息,看来这个项目是她一意孤行推进。她叫停,所有人都开心得不得了。就连梁思允,这个挂职的副总都面露喜色。没人赞成继续这个项目。
“若是对方让步……”梁思允确认后续谈判策略。素飞音说是不谈了,但万一对方讨价还价,谈判是否还继续?毕竟是耗时两年的大项目,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
“让步也没用。晚了。”素飞音叹了口气。
“素总英明!”也不知道谁带头喊了这么句,众人齐齐附和。
素飞音立刻反驳:“英明个鬼!我要是真英明当初就该听劝,不该一直推进到现在!”
副总们正要说些劝慰的话,素飞音抬抬手阻止。她转头问秘书:“几点了?”
“素总,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三分,会议进行了三小时四十五分钟。”秘书一边回,一边呈上会议纪要。
这场跨国远程会议下午四点半就开始,但对方不断拖延磨蹭,下午还空等了好久。素飞音不懂原主是怎么忍下这口气的。
“散会吧!”素飞音宣布,“时间不早了,大家早点回家休息。趁着周末好好玩,好好休息。有什么下周一再说。”
她得好好整理信息。
“梁总,辛苦你再交涉几句。”说罢,素飞音跟众人告辞,率先离开会议室。电子屏里老白男错愕惊讶的神情她是一点没看到,也不感兴趣。
离开会议室那一刻,生活秘书任艳紧紧跟上,她低声道:“素总,Vincent一直打电话联系。”
Vincent?谁?
素飞音脑海里瞬间浮现一张帅气的脸,关于这个男人的信息可以说喷涌而出。
Vincent,李维森,经过“闺蜜”介绍,成为她的私人健身教练。身材高大肌肉发达,很会说话哄人开心。原身与他关系暧昧。
他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健身指导过程中一直很绅士地回避肢体接触,但眼神总是很暧昧。而原身……很显然沉溺在暧昧的气氛中不可自拔。
这个Vincent二十四岁,还是在读研究生。而原身已经四十五岁,甚至有个二十六岁的儿子。若非素飞音过来了,这种暧昧后续很可能发展为**关系,甚至情感关系。
素飞音并不要求原身们各个看破红尘,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养个小白脸也不稀奇,但既然她过来了,自然会断掉这方面的可能性。
“以后他的电话都帮我推了,忙起来就没时间浪费在健身上。”素飞音道:“剩下费用不用退,他教得不错。”
任艳瞬间一愣,脸色变来变去,明显没预料到素飞音会拒绝。想问些什么,但看了眼素飞音脸色选择闭嘴。
“好的。”任艳应下,又忐忑不安地提醒:“素总,沈小姐那边六点就到群英楼,她等了两小时……”
这个沈小姐又是谁?
事情可真多。
素飞音停下脚步,揉揉太阳穴,并没有很准确地回想起这位沈小姐的模样。但还是想起了她的身份。
沈雨婷,素飞音儿子素嘉文的女朋友,市内某高校大四毕业生。
原主今天约她目的当然是为了劝分。
沈雨婷孤零零地坐在群英楼三楼靠窗雅座。
她好像被放了鸽子,可联系不到人也不敢走。
跟温柔的名字不同,沈雨婷性格颇为强势。
她从小就不是个受得了委屈的人,若是其他人迟到、爽约,她早走了,根本不可能坐下来傻等。可约她的人是男友的妈妈,情况不一样。
沈雨婷与男友素嘉文是在工作中认识的。素嘉文开了家游戏公司,沈雨婷当时还在接程序外包。素嘉文是财大气粗、脑子不好使的遇到难题甲方,而她则负责解决问题,并绞尽脑汁满足甲方奇奇怪怪要求并尽可能让他多掏钱的刚刚创业的乙方。
在她努力之下,合作非常愉快,愉快到素嘉文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展开追求。而她也觉得素嘉文这种带着点清新的愚蠢的富二代确实很可爱,所以就恋爱了。两人恋爱谈了一年多,她快要毕业,自然考虑到婚姻,谈婚论嫁的第一步自然是见家长。
沈雨婷是个聪明人,她很清楚自身条件不够好。
外省小县城出生,单亲家庭,双非大学本科生,相貌还很普通,大街上一抓一大把。虽然大二就早早创业开了小工作室赚钱,名义上是个小老板,但跟男友家根本没有可比性。
男友妈妈素飞音可是本地知名女企业家,省内第一女富豪,响当当的人物。看不上自己才是正常。沈雨婷的闺蜜们都时不时提醒她别抱太高希望,别投入太多感情。就连她自己在知晓差距后都有些退缩。可沈雨婷是不战而退的人吗?不。
既然已经跟素嘉文相爱了,沈雨婷当然想争取一下,走到最后。
她不会走,也不能走。不管素飞音今天约她的目的是什么,她都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向素飞音展示她的优点。
姑且将这两小时当作对自己的考验。
“这有些人脸皮可真厚,明明穷得水果机都买不起,还打肿脸充胖子来群英楼。”
“这叫丑人多作怪。”
“这一顿饭钱她付得起吗?”
“肯定付不起,来了菜都不点光喝水。”
“她没钱,但她傍的大款有钱。”
……
刻薄嘲讽的话语时不时就从身后的位置传过来,毫无顾忌地嘲笑沈雨婷,对她指指点点。
每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群阴沟里的红眼病就是故意说给她听,想让她难堪。
群英楼是国宴大厨坐镇的老字号餐厅,虽然三楼设有雅座,但并没有包厢,没有私密空间。
和自己不对付的人就很凑巧地坐到她背后嘀嘀咕咕,烦人得很。
但沈雨婷从不忍气吞声,她转过身,看着他们轻蔑一笑,道:“嘴皮子这么利索,怎么一笔赞助都拉不到,一个天使投资人都没有呀?”
沈雨婷贴脸开大,敌人瞬间气到爆炸。
“蠢货,脑子不好使的玩意儿。”沈雨婷轻柔地骂道,声音不大但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身后这几位沈雨婷都不记得他们名字,若非他们不停刷存在感,她也不怎么记得长相。
跟他们结下梁子是因为创业的事。具体来说,因为一笔十万元的天使赞助资金。
学校有帮扶大学生创业的项目,每年会为学生拉来几位位知名校友做“天使投资人”。说是天使投资,实际上就是免费慈善赞助。背后这群人在学生会、社团、校领导多重支援下,依旧输给沈雨婷,到手的钱飞走了。
不愿意承认沈雨婷技高一筹,这群人坚定认为沈雨婷走了旁门左道,一直在背后阴阳怪气。沈雨婷挺想告他们的,但律师费、诉讼费让她作罢,创业初期不敢大手大脚。
但此刻,她却略有些后悔,她应该花钱解决这几个麻烦,她怕这些人搅扰她与未来婆婆的初次见面。
正在沈雨婷思考如何赶走身后那群苍蝇时,大堂经理与服务员推着餐车走到沈雨婷跟前上菜。
经理先柔声道:“沈小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她想说人还没来齐,不用上菜。话未出口,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显示——素飞音。
沈雨婷急忙接电话,“喂,素阿姨?”
语气精神、活泼中带着欣喜。
“雨婷啊,你先吃点东西,我这还有点事,估计半小时后才到。”素飞音说道。
素飞音知道让未来儿媳妇等了两小时后立刻联系群英楼经理让她上菜,不能让孩子饿着。
“没关系的阿姨,我等你一起。”沈雨婷略激动。
素飞音的语气还头一次这么和善,但她可不能被表象所迷惑。
领导未至,谁敢先动筷子。
“先吃点甜点垫垫肚子,等我到了再上正餐。”素飞音知道她的顾虑,劝:“你别太拘束了,长时间饿着不好,年轻人要注意健康。”
沈雨婷连连应下,“好,谢谢阿姨。”
话说到这份上,她好像也不能不给面子尝一些,但肯定也不能多吃。
她该怎么做才合适?
沈雨婷有些头疼,这就是有个领导的感觉吗?每句话每个动作都要揣摩合不合适,该不该做?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沈雨婷低喃。
就当抗压锻炼了。
她的小工作室若想发展,她若不想一辈子在小公司当土皇帝,就得跟比自己强、社会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打交道。这点都忍不了,以后怎么办?
多思考多揣摩多学习总没错。
第74章
素飞音关掉电话, 彻底放松下来,背靠座椅休息。
这具身体已四五十岁的年纪, 并不算健康。常年劳累,虽无大毛病,却小病不断。方才的会议耗尽了精力,此刻歇下来,饥饿与疲倦席卷而来,头晕目眩,胃部隐隐作痛。
她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也借这段难得的安静时光, 仔细梳理此方世界的信息。
天道为这具傀儡化身安排的故事本算励志。
三十年前,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 素飞音同村里大多数女孩一样早早嫁人。
十五岁出头、未满十六的年纪,头天还在学校读书, 次日便被通知成婚。
结婚对象名叫魏兴, 是同校不同年级的学生。
魏兴相貌清爽,颇有几分俊朗。最关键的是他成绩优异,极有希望考上大学。
魏家父亲这个顶梁柱去年离世, 母亲体弱多病,不仅挣不了钱还需儿子照料。魏家怕耽误孩子学业, 又想找人操持家务, 索性娶个媳妇进门。
魏家家境虽不富裕,素飞音的父母却一眼相中。他们指望这个女婿能飞黄腾达,日后提携自家人,甚至未征得素飞音同意,便将她嫁了过去。
父母并非重男轻女。家中兄弟姐妹众多,除素飞音外, 其他孩子都得到了平等的关爱。他们唯独看不惯素飞音。
素家是传统农村家庭,父母老实勤恳,却也固执敏感。素家兄弟姐妹皆安分守己——读书好的努力考学,读书差的专心务农。唯独素飞音自幼叛逆,太有主见。她读书不佳,又不愿下地干活,一心想着做生意发大财,妄图逆天改命。
父母固执敏感,加之时代影响,认定素飞音心思不正、投机倒把,嫌弃农民出身。他们总担心这丫头会为钱财违法乱纪,玷污素家清白门风。
父母视素飞音为祸害,决意早早将她嫁出去了事。
素家父母深知女儿有胆有谋,索性不与她商量,头天宣布婚讯,次日便办喜事,打得素飞音措手不及。
素飞音本想逃婚,可魏母跪在她面前痛哭哀求。全村人都在劝说。
她稀里糊涂留了下来,接受了这段婚姻。
婚后,素飞音与魏兴谈不上感情。两人莫名其妙凑在一起,勉强能过日子。
所幸魏母是个温柔宽厚的良善人,比起处处压抑的娘家,婆家的日子反而舒心些。
素飞音极为能干,将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几亩菜地、几十株果树全都侍弄得妥帖,小家庭的养殖业也搞得风风火火。从集市卖菜卖鸡蛋起步,踏踏实实积攒本钱。为日后做生意做准备。
素飞音十八岁那年,儿子魏嘉文出生。而魏兴则以优异成绩考入首都,金凤凰终于飞出山沟。
家里突然多了个在首都求学的大学生,开销陡增。
魏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大学期间的学费生活费,全赖素飞音背着孩子、拖着板车进城卖菜卖水果挣来。
起初日子捉襟见肘,但素飞音头脑灵活、胆大心细,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可魏兴索要的金额却越来越大,像个无底洞般吞噬她的血汗钱。
素飞音并未有求必应,对于丈夫不合理的要求一概不应。年迈体弱的婆婆和嗷嗷待哺的儿子都需要用钱,她还在为进城生活攒本钱。原打算等魏兴毕业,便带着儿子去他工作的城市团聚。然而四年过去,到他魏兴毕业返乡的时候,却杳无音信。
书念完了,魏兴毫不留情抛弃了糟糠之妻与亲生儿子,也抛弃了养育他多年尚在病重的老母亲。他一分钱都没给家里留下,跟着城里的白富美出国移民消失得无影无踪。
素飞音痛苦万分,可生活却没给她颓废消沉的时间。
婆婆被亲儿子气得一病不起,很快离世。吃绝户的亲戚找上门来。
素飞音未到法定婚龄,未曾领证。这些亲戚信口雌黄,不承认她的婚姻,不认魏嘉文是魏家骨血,还拿出一沓欠条逼债,声称是公公生前所欠。
素飞音自然不认。
丧事要她操办,官司要她应对,孩子要她抚养,小生意还要继续经营,停了就没有生活来源。
那是素飞音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日日都是煎熬。
她未得任何人相助,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娘家父母更是靠不住,他们连外孙都不愿照看,嫌被抛弃的女儿和外孙丢人现眼。
亲情、友情、邻里之情,一无所有。
待法院判决出炉,更是雪上加霜。
官司打赢了,但也输了。法院认可她与魏兴的事实婚姻,判决房产归她与儿子所有,却也承认部分欠条有效。她必须还债。
素飞音不知那些欠款真假,但背上这笔债务,她便永无翻身之日。
十五六岁嫁人,十八岁生子,在魏家辛苦操持多年,血汗钱大半喂了白眼狼。到头来孤立无援,反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豺狼亲戚撕咬吞噬。
素飞音又气又恨又怒。
最终,素飞音选择离开。将房子抵押还债,给儿子改姓——魏嘉文从此成了素嘉文。而后,她竹背篓背着孩子,怀揣仅剩的存款,拖着满载蔬菜的板车离开村庄,前往静川市创业。
此后再未回乡。
那段日子实在痛苦难熬。多少次素飞音觉得撑不下去,却始终未掉一滴泪,硬是咬牙挺住。
她憋着一口气,誓要出人头地。
赚大钱,当富豪,她要站在高处,把垃圾男人跟她的姘头从天涯海角挖出来,将那负心汉和他的姘头从天涯海角揪出来,狠狠唾弃这对狗男女。
艰苦奋斗三十年,素飞音背着孩子、推着板车从农村闯进大城市。早上卖菜,中午当洗碗工,晚上夜市摆摊。积攒够了本钱就盘门面,卖衣服、卖百货、卖电器,哪个生意赚钱就干哪行。一步一个脚印,生意越来越大,身边渐渐有了追随的人。大家一起,踏踏实实做生意,干企业。一步一个脚印,生意越做越大,踏踏实实经营企业。
她一手创立的华音股份,如今在瑜省百货、超市、电器、房地产等诸多领域皆是翘楚。
素飞音已成时代佳话,女性楷模。
她有钱有地位,受人敬重,被消费者交口称赞。
不仅事业有成,还有个乖巧懂事、学业优秀的儿子。
确实是个励志故事。
*
然而人生非故事,不会在最高光时刻完结,主人公从此幸福美满。
故事仍在继续,而后续发展是,素飞音努力拼来的一切,都将因她一系列作死行为化为乌有。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正是与魏兴的意外重逢。
静川市一场重要商务晚宴上,素飞音突然地与前夫魏兴重逢了。
谁都盼着前夫这种东西遭天打雷劈,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近三十年未见,魏兴非但未如她所愿落魄潦倒,反而活得更加滋润。这人模狗样的东西摇身一变,成了商会特邀贵宾,省市领导热情招待的华裔投资商,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他旗下的科技公司握有数项新能源专利,并“慷慨”准备开源。他站在技术革新的风口,象征着财富与未来。
资产千亿,手握专利,美女相伴。当年那位白富美早已不见踪影,陪在魏兴身边的,是位高挑火辣的金发名模。
素飞音与魏兴对视一眼,那男人对她礼貌微笑,全然未认出这个被他抛弃的妻子。
他的无视与遗忘彻底点燃了素飞音压抑多年的怒火。
当晚回到家,素飞音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皮肤松弛、眼角爬满鱼尾纹的自己,心态彻底崩塌。
那场晚宴后,素飞音偏执地与魏兴较劲,方方面面都不愿输给他。
她一意孤行仓促布局新能源汽车行业,固执地拒绝魏兴提供的开源技术,舍近求远另寻合作。她妄图在魏兴的领域击败他,情绪化地推进项目,哪怕亏损也要坚持,对外国合作方无理要求照单全收,彻底走火入魔。
固执己见的结果就是新能源项目迎来巨额亏损。为了填补亏损,她在收购破产国企的多个项目上极力压价,对老国企工人的补偿与就业安排自然也没有,直接打包卖给劳务公司。各大卖场售卖商品也全面提高。对商家提高租金,对消费者提高价格。曾经的良心企业家丢掉了良心,丢掉了社会责任感,彻底沦为唯利是图的商人。
事业渐崩的同时,素飞音开始在意容貌。她迟来地保养护肤,频繁地做微整形。三十年过去,年近五十,对方是风度翩翩的绅士,她也不甘显露老态。
于是,她开始勾搭小年轻,及时行乐,想要证明她依旧有性魅力。对方跟名模结婚,她就跟健身教练谈恋爱。大把大把给“小狼狗”花钱,自以为清醒地玩乐,实则毫无理智可言。
如此作死,岂能不败?素飞音还亲小人、远贤臣。一起打拼三十年的部下提意见她不信任,专业人士的分析她不听,反倒轻信哄她捧她的健身教练,听信居心叵测的“闺蜜”的吹捧。明知前面是坑,偏要往下跳,十头牛都拉不回。
最终结果是事业惨败,中了国外资本家的圈套,对赌赔掉三分之二身家,险些彻底失去华音。感情上再遭重创——年近五十,竟被小情人哄得动了真心,而对方却与“闺蜜”联手,骗走她两亿现金。过度整容更让她的脸逐渐垮塌变形,越修复越不成人样。
昔日的优秀企业家,女性楷模,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走火入魔的素飞音将自己折腾得一败涂地。后来她不敢再折腾,便将希望寄托在儿子素嘉文身上,指望儿子替她完成目标。
素飞音是个失败的母亲。她只提供物质条件,鲜少关心儿子的精神世界。她只知素嘉文与其他顽劣富二代不同,乖巧懂事、性情温和,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子该听从安排,放弃“小打小闹”的游戏工作室,接手华音。
在母亲与热爱的事业间该如何选择?从来不给母亲惹麻烦的素嘉文选择放弃事业,接手华音这个烂摊子。
一个千疮百孔、人心涣散、负债累累、摇摇欲坠的企业,连创始人素飞音都束手无策,管理新手素嘉文又如何能力挽狂澜?
他无计可施。精神已不正常的素飞音非但不予帮助,反而一味责骂,反复诉说失望。
素嘉文唯一的慰藉是女友沈雨婷。她始终陪伴左右,出谋划策,甚至亲自完成多项不可能完成的谈判。小两口带着华音在商海挣扎求生——前有虎视眈眈的对手,后有疯魔扯后腿的母亲,顶着巨大压力,硬是将华音从破产边缘拉回。虽不复往日辉煌,却也渐现生机。华音内部认可他们,竞争对手尊重他们,甚至老百姓也开始重新信任他们……
唯独素飞音不满意,千方百计棒打鸳鸯。
她不满意的原因荒唐可笑——嫌沈雨婷太能干,儿子太窝囊;嫌儿子像他父亲一样靠女人上位;认为有沈雨婷在,儿子永远长不大。她还嫌沈雨婷相貌平平,带出去丢人。她对儿媳的唯一要求是——美貌。要比魏兴身边月月更换的名模更漂亮。
彻底疯了。
终于,在又一个素飞音歇斯底里逼儿子分手的夜晚,素嘉文选择结束生命。这个温顺的孩子突然自杀,毫无征兆,安安静静地离开人世。
悲剧发生后,沈雨婷含泪控诉,素飞音这才知道儿子患有重度抑郁症。而素嘉文患病的根源,正在她这个母亲身上。
是她在儿子成长过程中疏于关怀,只知他乖巧懂事成绩好,却看不见他的孤独与破碎;
是她将沉重的责任、不切实际的目标和三十年的怨恨,一股脑倾泻在儿子头上;
她逼素嘉文放弃梦想,接手不感兴趣的事业;
是她逼他放弃所爱之人。
素飞音从未理解儿子的内心渴求,不懂素嘉文在满足母亲期望与实现自我价值间的矛盾挣扎。她不认可儿子作为独立个体的价值,她从未在意过素嘉文的感受。
她只将儿子当作复仇工具。
从小乖巧懂事的素嘉文终于承受不住,选择自我了断。直至死亡,他都未将内心的痛苦压抑透露给母亲半分——只因不想让她失望。
结局惨痛。
素嘉文自杀身亡,沈雨婷远走他乡。刚有起色的华音失去主心骨,迅速没落,最终破产清算。
素飞音既没了儿子,毕生事业也付诸东流。
一切始于与魏兴的重逢。自那时起,她走火入魔,终至家破人亡。
她疯了。
疯之前,甚至从未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回忆结束,素飞音一边揉按太阳穴,一边调整呼吸。
脑海中不断浮现当年独自背着孩子、拖着板车离开家乡的孤影。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灼烧,心口似被命运无情的大手狠狠撕扯。
近三十年前被丈夫抛弃的痛苦反复重现,愤怒与不甘日夜折磨。
压抑太久,负面情绪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恍惚间,素飞音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呢喃:“你输了……你输了……你输了……”
“这是生了心魔啊……”素飞音叹息。
多少修士因心魔所困身死道消,何况凡人?
勘破心魔,消除执念,便是此番天道给她的红尘试炼。
第75章
素飞音从踏入仙途那一刻起, 就没少与心魔打交道。
玄天境修士普遍在金丹期遭遇心魔劫,于合体之后进入心魔劫高发期——渡劫期。渡得过即可晋入大乘静待飞升, 渡不过便身死道消。而素飞音不同,她的仙途伊始便滋生心魔。
那场吞噬一切的天火始终烙印在她记忆深处。她本是凡间平凡却幸福的女子,修士斗法降下的灵火却瞬间焚尽家园,吞噬至亲好友。可她却得了机缘,凡人之躯在灵火烧灼下化为灵体。满腔怨恨与悲愤裹挟着幸存者的愧疚,化作一股执念:她要变强、她要复仇。这是她最初的修行动力。
然而,冰冷残酷的现实接踵而至。陡然进入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强者为尊”的铁则碾碎她的认知与信念。弱小无力、资质低劣的她, 连各个宗门的门槛都没有资格迈入。走在路边,她屡遭白眼, 甚至常常被高傲的女修们无故踹上一脚。还有各路牛鬼蛇神,或强取豪夺, 或阴谋算计。作为散修, 无人引导,修行屡屡受挫,更寻不到自己的道。
她不愿沦为被力量支配、傲慢自大、视人命如草芥的修士, 她鄙夷那些人,不甘心同流合污。但她也知道不能继续保有凡人的天真良善, 她该丢掉所谓的仁义道德, 却始终无法抛弃自认为正确的认知。
素飞音纠结、矛盾、心神彷徨,自然道心不稳,修行难有进步。尚未引气入体,反倒先孕育出心魔。待她突破炼气境的刹那,心魔劫骤然爆发。
*
素飞音在独自熬过心魔劫后,遇见了改变她命运的高人。
她已记不清具体遭遇, 只记得命悬一线之际被高人所救。
因修为差距悬殊,她既看不清高人的形貌,也辨不出对方的气息。这位是人是妖,是魔是仙,是男是女,一概不知。但他对她有再造之恩。
高人一句点拨如醍醐灌顶:“若你道法高深、道心坚定,在这玄天境行善道又有何不可?”
大道三千,何须拘泥?世人奉为圭臬的准则便是真理?纵是真理,难道不可另辟蹊径?
素飞音顿悟了,道心于此刻初成。
在这混沌浊世修善道,远比想象中艰难。“行善除恶”四字,她耗费万年光阴践行参悟,终在玄天境劈开一线天光。
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每个境界素飞音皆遭遇心魔劫。每一次突破,心魔劫难度皆呈数倍增长。她曾彷徨动摇,亦在劫难中迷失方向,但最终一次次渡过劫难,完善道法。
心魔是劫,却也是淬炼道心的契机。
等到了渡劫期,心魔竟彻底消散。
她的善道,成了。
*
素飞音过去的心魔是——她的道在世间是否有意义?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万年,也折磨了她万年。
答案当然是有意义的。受高人点拨后,素飞音就已明白这一点,但心魔并非知道答案就能轻易消除。
她不清楚别人如何度过心魔劫,但她自己的方式,就是去实践。
既然心魔质疑她所作所为毫无意义,那她就用实际行动证明行善除恶的价值。
此法稳妥,消耗的只有时间。而身为修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接收回忆之后,素飞音便看透了化身心魔的根源——她的自我价值被彻底否定。
被家人否定,被前夫魏兴抛弃,被所谓的亲戚欺压,连律法都未能还她公道。长此以往,她甚至开始否定自己,陷入偏执。
她忽略了素嘉文对她的孺慕之情,忽视了部下的信任,更没看到无数百姓对她的认可。
破局之法也简单,那就是让“她”去看见。
*
半小时后,素飞音到达群英楼。
群英楼是由国宴名厨坐镇的顶尖食府,以美味与亲民的价格闻名全国。这是个合家欢乐、品尝美食的地方。原主将婆媳初次见面的地方订在这里,似乎亲切体面,可本质上只是没有多交谈的打算。
原身计划只是来宣布让沈雨婷跟儿子分手,一顿饭就想把沈雨婷打发了,根本没有交流的打算。后来她忙着开会,忙着签约,直接放了小姑娘的鸽子,连声招呼都没打。
素飞音没打算棒打鸳鸯,她对这个准儿媳妇印象不错。能力强,品行好,与儿子感情也好,她没有理由当恶人。
大堂经理亲自到停车场迎接,引领她上到二楼。她一眼就看见沈雨婷。
深蓝色女式西装,打扮得体,气质凛冽,锋芒毕露。她没有二十二岁女大学生的青涩,已经是个小有所成、自信满满的老板。
只一眼,素飞音就喜欢上这个准儿媳妇。这化身的眼光是真的有问题,女孩哪里不美了?多好的气质与骨相,世间罕有。美人在骨不在皮,素嘉文这便宜儿子真有福气。
“雨婷,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素飞音主动打招呼。
沈雨婷匆忙起身。尽管在电视新闻和照片中见过素飞音,也不止一次与她电话沟通,但初次见到真人,她仍被震撼到了。
眼前的素飞音气质优雅,言语温柔,与媒体中女强人形象截然不同,却与素嘉文口中的描述分毫不差。她已不再年轻,却依旧美丽动人——那是历经风霜后的从容之美,藏锋不露的成熟之美。沈雨婷心跳加速,素嘉文对母亲的每一句赞美都如此贴切,素飞音正是她向往成为的人。
“阿姨,您好。”沈雨婷憋了半天才挤出这句话,暗恼自己不成器,脸颊微微发烫。
“你好呀。”素飞音笑道,“咱们边吃边聊吧,这会开得我饿坏了。”
沈雨婷愣愣点头,耳尖悄悄红了起来。
*
素飞音将一块水晶肴肉夹到沈雨婷盘中:“雨婷,别拘束,多吃点。我不知道你口味,所以点的都是招牌菜。”
沈雨婷连连道谢,她的碗里已经堆满了菜,被素飞音投喂得没机会开口。
两人都饿得厉害,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才有力气聊天。
“嘉文那小子没少给你添麻烦吧?”素飞音笑道,“他只知道钻研技术,完全不懂运营。”
“术业有专攻,嘉文更擅长技术。”沈雨婷委婉地回答。
自从相识后,素嘉文便埋头开发游戏。他那个一人工作室的管理和运营完全交给了沈雨婷。当然,沈雨婷并非无偿帮忙,素嘉文给了她分红。
“目前我只是暂时代管。等嘉文的工作室积攒了口碑发展壮大,他会亲自接手。”沈雨婷解释道,生怕素飞音介意自己插手素嘉文的事业。
素嘉文专注单机独立游戏,对作品有着极高要求。这意味着工作室很难快速盈利。为最大限度压缩成本,编程、美工、音乐、文案等工作他都亲力亲为,他一人就是一个团队。若日后开发大型游戏需要扩展团队,届时是由她继续运营还是聘请职业经理人,就另当别论了。
“他自己的工作室随他折腾,雨婷,别因此耽误你的事业。”素飞音提醒道,“如果你决定与他合作,务必明确股权划分。你们以后是夫妻,金钱往来就更要理清楚,这样才能长久。”
沈雨婷是个能力非常出众的人,虽然她帮儿子事件大好事,但她出来创业显然有自己的梦想。
“谢谢阿姨提醒。我和嘉文一定会处理妥当。”沈雨婷答道。其实她并未考虑那么远,甚至不看好男友工作室的发展前景。她很欣赏男友的作品,也支持他的梦想,但从盈利角度确实不容乐观。作为一个商人,一个不赚钱的精品单机跟赚钱的垃圾手游,她选择赚钱垃圾手游。倒是素飞音对儿子充满信心,母亲对孩子总是盲目自信。
两人以素嘉文为话题聊了许久。素飞音对这个儿子并不了解,从准儿媳口中打探了不少。
目前看来,素嘉文没有明显抑郁症状。做着爱做的游戏,谈了段美好的感情,素嘉文每天都很快乐。她不确定这个阶段儿子心理是否真正健康,但决定保持现状。她会多关心孩子,但也要把握分寸。常年疏远后突然过度关怀,反而可能给人造成压力。儿子这边得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饭吃得差不多了,话题也聊得差不多了。
素飞音这才拿出见面礼——一份招标文件。
“阿姨?”沈雨婷有些茫然,却难掩激动。
“这是我的见面礼。”素飞音说道。
按传统,婆婆初次见儿媳该给红包或首饰。但沈雨婷不是普通女孩,对她而言,事业机会比物质馈赠更有价值。
“你的工作室在给连锁便利店开发小程序是吧?”素飞音笑道。素嘉文炫耀女友时,把沈雨婷的工作成就都夸了一遍。
沈雨婷眼睛一亮:“是的!去年为米家连锁便利店开发了小程序,还整合了会员系统和线上商城。现在正在为嘉嘉超市搭建线上平台。”
“我们华音旗下的百货公司和超市都要开发线上平台,这是个大型项目。雨婷,好好把握机会。”她鼓励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招标会上可不会因为你是嘉文的女朋友就特殊照顾,竞争很激烈。”
沈雨婷挺直腰板,语气坚定:“阿姨放心!我们工作室虽小,但经验丰富。若能参与,一定全力以赴。”
素飞音终于露出笑容,放下汤匙:“好。回去好好准备,我等着你的标书。”
沈雨婷笑容灿烂,殷勤地帮素飞音盛了碗汤。
她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有意外收获。
*
素飞音品着汤,与沈雨婷闲聊着。
她刚给素嘉文打过电话,让他来接人。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婆媳间的温馨氛围。
来电显示是商务秘书张智豪。情况不好,若非急事,这位秘书不会在深夜时间打扰。
“喂,小张?”素飞音沉声道。
“素总,成安汽车厂出问题了。”张智豪语气急促却保持专业。
这家正被华音集团收购的破产国企原计划将改造为新能源汽车生产基地。但今早谣言四起,说工厂要卖给外资。加上半年欠薪未发,工人聚集抗。议,警。察和记者都已到场,明天还可能爆发示。威。
“先安抚工人,就说我马上到。让他们选出代表面对面谈。”素飞音冷静指示。
“您千万别过来!现场很危险”张智豪声音发紧,他担心老总安危。
素飞音继续指挥:“先告诉他们,我承诺解决工资、就业问题。你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我四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她与沈雨婷匆匆告别,立即起身。事态紧急,必须即刻赶往成安汽车厂。
第76章
时间倒回三小时前, 当素飞音率领集团高管团队进行视频会议时,张智豪正身处成安汽车厂烟雾缭绕的会议室。他被烟草味熏了整个下午。
作为集团商务秘书兼素飞音的特别授权代表, 他带着华音财务审计团队,与成安汽车厂厂长就破产清算前的账目展开核查。
这家濒临破产的老牌国企,在静川市政府主导的重组计划中,即将被华音集团全盘收购。
华音有布局汽车产业的战略规划,收购成安不仅能迅速地完整承接其整车生产线,更能获得地方政府承诺的税收减免、土地置换等一揽子政策扶持。
尽管这场收购已被政商两界视为定局,但华音集团绝非甘当冤大头的接盘侠——绝不会放任成安管理层继续通过财务黑洞蚕食国有资产。
从下午两点到晚间六点,整整四个小时的账目核查陷入僵局。财务团队接连揪出三笔去向不明的大额资金, 而成安方面始终无法提供合规票据,会议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胶着。
张智豪的攻势愈发凌厉, 成安厂厂长李福力这个官场老油条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言语间竟暗示双方可以“合作牟利”。张智豪气极反笑, 握着钢笔的指节泛起青白。
就他个人而言, 他是真想当场拨打纪委举报电话。可他得为华音考虑,权衡司法介入的后果。一旦启动立案调查,收购程序至少冻结半年, 这将直接打乱华音新能源汽车的产业布局。正思忖着如何转换谈判策略,忽听“轰隆”巨响, 会议室的橡木门应声而裂。
五个体格精壮的中年工人破门而入, 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冲进会议室,几人就将厂长李福力团团围住。
“李福力你个老瓜皮!跟乌龟一样缩会议室不出来!我们从大白天等你等到天黑,你还要躲好久?!”领头的工人厉声问道:“老子的工资呢?!有钱买豪车买别墅送娃儿留学移民,没钱给我们发工资!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就莫想出去!”
张智豪顿觉不妙。回头看会议室门口,几位年轻的工人在门口守着。想走也走不掉。
*
夜色如墨,成安汽车厂前广场却亮如白昼。用各种废品点燃的篝火将工人们书写的横幅映得血红。工厂大门被一杆中老年工人把守着, 每个人都手执钢管。他们表情决绝,眉宇间都透着绝望。厂外,站在他们对面的是警察,警方正在对工人进行劝导。
“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生活!”
“打倒贪污犯李福力,保护国有资产!”
他们的诉求主要就是要工资,他们想要活下去,但怎么就那么难?
三百多名工人围成钢铁人墙。沾满机油的劳保鞋踩过满地碎玻璃,金属敲击声震得厂区梧桐树簌簌落灰。
成安厂厂长李福力、财务部长、会计等人被工人揪到广场跪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青紫,显然都挨了好一通揍。
“你们这群野蛮人!!”李福力还在不停地骂。
一个年轻工人又扇了他一耳光。
从最初几个人在会议室讨薪,发展到现在如此声势浩大的动乱场面,事态爆发的导火索是李福力率先动手。
这位贪污嫌疑人在工人的逼问下恼羞成怒,对工人推推搡搡不说,还打了带头的工人一巴掌。然后李福力就被揪到了广场,讨薪的人越来越多。
成安厂曾经也是静川市的骄傲,是国内有名的品牌,但国家的资产全被李福力这样的蛀虫掏空了。因为发展技术的钱进了领导的腰包,产品该跟不上时代自然失去市场。卖不出去产品赚不了钱,发不出工资,但领导依旧拿着高薪,吃香的喝辣的,这让工人们如何冷静?
场面很乱,张智豪以及华音集团的人企图从中斡旋,但工人们没有理会他们。但也没有放他们离开的意思。张智豪已经在想方法让他们冷静下来。千万别闹出人命!
讨薪是工人的正当权益,但若是闹出人命,就把自己也赔进去了。但是没人听他的。
“师傅们!兄弟们!冷静点。别犯法,划不来呀!”张智豪说着蹩脚的静川方言劝道。
“华音的爬开点,血莫溅到你身上!”领头的人推了张智豪一把。他们今天主要收拾李福力这家伙。
“打死了大不了我偿命!死之前监狱还管我饭,总比现在累死累活分钱没有的强!”
“对对对!”
“这些资本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了,他们要把成安卖给外企,我们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张智豪坚定地辟谣:“师傅们,这都是谣言呀,谣言!千万别信。”
怎么还牵扯到他们头上了?
领导工人说到:“你要发工资我们就听你的,不然滚开点!”
金属棍棒敲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工人们的情绪越发激动。从最开始追讨工资,最后连带华音集团也被反对,工人们喊起了反对收购口号。
至此,张智豪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工资的问题,轮不到他这个商务秘书开口说这句话。他也没有把握素总会同意,毕竟新能源汽车项目公司的资金确实紧张。但按照素总过往的行事风格,不会让工人拿不到血汗钱。
他给素飞音打了电话,素飞音决定亲自前来谈判。在总裁到来之前,他得稳住大家,还得努力沟通。
既然他们情绪激动听不进话,那就说点他们爱听的。
张智豪打着腹稿,让小助理找了个扩音器,松开了领带,站在一旁的台阶上高喊:
“各位师傅,工人兄弟们,我们华音集团的总裁素飞音女士正赶来为大家解决问题。大家都认识我们素总,国内知名的企业家。自从国企改革以来,我们华音百货、华音超市已经接纳了三批下岗工人,为他们提供再就业机会。所以大家不要慌,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说,可以慢慢谈。”
这段话用扩音器录下来反复播放。
亢奋的人群终于冷静下来。
“小子,你说真的哈?素飞音要来?”领头的工人问。
张智豪应道:“真的,我们素总已经在路上了。”
众人聚在一起商量了好一阵。
他们为什么闹事?因为拿不到工资,工厂被收购之后,他们也很可能没有工作。
国企改革已经好几轮,很多所谓国企的收购最后都是值钱的资产打包卖给资本家,工人发配给劳务派遣,欠的工资拿不到,新的工作要么没着落,要么被发配到偏远地区不知名小厂,拿着比低保好不了多少的工资。
他们没希望了。
素飞音个人的良好形象与华音集团过往的好口碑让他们看到解决问题的希望。对方口中“华音集团解决下岗工人再就业问题”也不是假的——素飞音是真的会干实事。
终于等来一个可以解决问题的人,他们当然冷静下来。
“既然是素飞音亲自来,那就谈嘛!我们给她这个面子。”领头工人道。
张智豪松了口气,笑问:“那大家选几位代表,我们去会议室……”
还未说完就被打断,领头工人道:“就在这里谈!我们哪儿也不去!”
“对!”
“对!就在这儿谈,大家都能听到!”
众人齐声附和。
“好,好!就在这里,也行。”张智豪连忙答应。可别让这些哥们再度激动。
*
素飞音以最快速度到达成安厂时,现场已剑拔弩张。
全副武装的警察将厂区围得水泄不通,手持防暴盾的特警队员列成方阵,警棍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气氛紧张。他们暂时按兵不动,但只要一声令下,随时会采取强制措施。
谈判专家还在耐心规劝守门的工人,市公安局赵局长正与部下商讨解决方案。作为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公安,他对这些讨薪工人确实心存同情。但是触犯法律、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他们就不得不管。
这件事已经惊动了省厅领导,市委、省委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要求尽量不伤害工人,同时要尽快平息纷乱。目前还是以劝导为主,至于要不要采取更强硬手段,得等上级进一步指示。
“这位女士,请止步!”一名年轻警员张开双臂,拦住了素飞音的去路。
素飞音微微颔首,从手包里取出名片:“同志,我是华音集团总裁素飞音。这次事件与我们集团的收购案有关,请让我进去和工人们谈谈。”
赵局长闻声回头,看到素飞音时眼睛一亮。作为收购方的华音集团能出面,或许能给这个局面带来转机。但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厂里那些工人正在气头上,万一伤到她就不好了。
简短寒暄之后,赵局长直入主题:“素总,情况紧急,你能出面真是太好了。我派几个便衣跟着你?”他压低声音道,“里面情况不太乐观。”
他知道李福力被打了一顿,是死是活尚不清楚。
“多谢赵局好意。我一个人去比较好。”素飞音顿了顿,望向厂区内跳动的火光,“工人精神紧张,我一个人他们没那么戒备。而且他们已经同意谈判,我是去解决问题的。”
说罢,她轻轻拨开警戒线,稳稳地走向厂区大门。
看守大门的几个工人警惕地握紧了钢管,却在看清来人后怔住了。众人死寂的眼眸中忽地闪过一丝亮光。
“我是华音集团素飞音。”她站定脚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各位师傅辛苦了,能让我进去和大家聊聊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真的是素总……”“电视上那个……”
她竟然真的来了。
片刻迟疑后,他们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素飞音向他们微笑致意,迎着火光迈步走进厂区。
第77章
素飞音踏进广场时, 三百多名工人正围着那堆由废旧零件搭成的篝火席地而坐,安静地等待。
借着跳动的火光, 素飞音第一次看清成安厂的全貌。破旧的生产车间年久失修,斑驳的厂墙上挂着泛白过时的宣传海报,曾经的辉煌早已不在。而对面办公楼却粉刷一新,领导们的豪车还停在楼下,讽刺的一幕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随着素飞音逐渐靠近,工人们默默起身。他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女企业家,浑浊的眼球里虽然跳动着希冀的火光,但戒备与不信任依然写在脸上。
张智豪快步走到素飞音跟前, 低声汇报当前情况:“素总,工人们答应谈判, 但拒绝去会议室。他们已经选出工人代表,要求就在广场上谈。”
“可以, 答应他们的要求。”素飞音立即询问关键问题:“有没有人员伤亡?”
“成安厂的管理层, 尤其是李福力,被工人群殴,应该受了伤。虽然我看着没有生命危险, 但还是建议尽快就医。”张智豪声音压得更低,“我试过好几次劝说工人放李福力离开, 但他们宁愿同归于尽, 也不愿在问题解决前放人。”
“行,我知道了。”素飞音微微颔首。
工人愿意谈判,人还活着,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
工人方的谈判代表共有三位,都是一线生产车间的主任。见到素飞音时,三人略显局促, 但很快稳住心神。
不等素飞音开口,为首的车间主任便高声质问:“素总!我们都是成安厂的老工人,整整半年没领到一分钱工资!今天就想讨个准信——你能不能做主?这工资到底发不发?!”
尽管对这位女企业家印象不错,工人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国企改制这些年,他们见多了资本家的嘴脸。法律条文写得再漂亮,真正愿意承担欠薪的企业有几个?在资本家眼里,地皮厂房设备才是宝贝,工人不过是随时可以裁掉的累赘。
谈来谈去被老板画大饼的日子他们过了太久。素飞音说不给钱,那么没必要谈,把李福力忘死里打,总能把钱打出来!打死了他们不怕偿命!
素飞音也明白,群情激奋的工人们愿意给她时间,但他们耐心也不多。
所以她的回答也很干脆:“发!这工资我来发!”
得到满意的答案的工人们眼眶湿润,声音哽咽,却不敢太过高兴。李福力也是这么骗他们的,还每次都掷地有声,每次都没有兑现。
见众人将信将疑,素飞音接过扩音器,声音在广场上清晰回荡:“各位师傅,我素飞音向你们保证,下周一所有拖欠工资一定到账!你们的工资会到账,拖欠的社保也会补缴。”
她向众人鞠躬致歉,道:“是我们的疏忽,没能及时完成账目对接,实在抱歉。”
没把收购成安厂的事当一回事,一门心思扑在新能源汽车谈判确实是她的工作失误。
直起身时,她又提高音量:“这个周末我们会完成全部清算工作,最迟周一中午,保证让各位看到银行到账短信!”
工资有了着落,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领头的主任摸掉眼泪,道:
“素总,你的保证我们信了。你这么大个老板,总不会骗我们。”
这话包含期望。
“师傅,我不会让你们的失望。”素飞音承诺。
她往三位代表方向再走进了一点,微笑着询问:“师傅,你们的问题我来解决,你看是不是把伤员先送出去治疗?咱们就在这坐下来,慢慢聊如何?”
说罢,素飞音直接在篝火旁盘腿而坐,完全不介意地上的脏乱。
见素飞音这位集团总裁放下架子要跟他们谈话,工人们自然也原地坐下,还围成了一个圈。至于李福力以及党羽,也被工人放过。
素飞音给张智豪使了个眼神,对方迅速让人帮李福力等人撤退。而张智豪则手持笔记本,坐到他身边准备做会议纪要。而其他同事已经紧锣密鼓开始核算拖欠工资的问题。老总既然都给出承诺,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工作。
*
“素总,李福力不是个好东西。就这么放了便宜他了!”有人忍不住提醒。放他跑路,工人们还是有点不甘心。
提到李福力,大家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们真的不是无端闹事。整整半年没发工资了……可我们车间到上个月被供电局断电之前从没停过一天工。”
“成安汽车没了之后,我们一直给其他汽车厂代工。月月都有加班,活儿一点不少,工资却越来越少。”
“素总,你真的要好好调查。姓李的一直说工资拿去还债了,但我们怀疑是他私吞了。你要当心别被他坑了……”
素飞音答应给工人发工资,工人们也忍不住为她考虑起来。
张智豪在素飞音耳边低语,成安厂确实有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务。收购进展拖到现在,他也在调查这个问题。
素飞音点点头,向众人道:“大家放心,关于李福力侵吞国有资产的问题,我会向有关部门举报。市领导已经关注到这件事,要相信司法公正。他若犯法,绝对逃脱不了法律制裁。”
素飞音画了个饼。送贪污犯去改造没问题,无非是需要与相关领导协调沟通。只要工作做到位,收购进度就不会受到影响。
*
工人们围着素飞音将李福力骂了一通后,话题又回到自身。
五十多岁的老工人佝偻着背,他忧心道:“素总,你收购了成安厂……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办?”周围立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听说你们准备搞新能源汽车,我们会被裁吗?”
这三百多工人年纪都不小,人生最好的时光都奉献给成安厂。工厂半死不活的样子,能跑的早就跑了。他们这些普遍再干个三五年就能退休的老工人,就算被发配到劳务派遣公司都很难找到新工作。
“当然是留下!只要大家想留,都可以留下。我保证,不会裁员。”素飞音坚定地说,“我们华音集团确实在布局新能源汽车项目,但也仅仅是布局,还没有启动。成安厂未来依旧会有一段时间以代工为主营业务。等新能源项目启动后,对工人的需求只会多不会少。”
她特意看向几个面露犹豫的工人:“若是不想留在成安厂当工人,我们华音集团也会提供转岗机会。百货公司、超市、物流快递、服装、食品,只要大家肯干,一定有工作机会。”
所有人都很激动。能拿到工资,还能保住工作,这再好不过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
忽然,后排站起个满脸通红的工人:“老板,我听说你要把厂子卖给外国人?是不是要让我们给洋鬼子打工?”
“绝无此事!”素飞音提高声调,声音压过了嘈杂的议论。“华音集团对成安厂的收购是市政府撮合的结果,市政府想要挽救成安,而我也看好成安厂的未来。整个过程没有外资参与,华音集团也没有外国资本,是纯粹的民营企业。”
素飞音思索片刻,继续道:“华音原本有个与外企合作的新能源项目。大家也知道,华音从未涉足汽车产业,国内还缺技术。我就想着合作,但对方狮子大开口,要华音的股份。我就拒绝了。想要在汽车行业有发展,还得靠自己。大家说对不对?”
心情起起伏伏的工人们齐声应道:“对!”
“素总,老外是真的不可靠,技术还得靠自己!”
“国内很多大厂都在搞自主研发,他们行,素总你只要舍得花钱也行。”
“素总,老成安以前也是靠自己的技术打响名声的,只是以前的厂长不思进取这才落后了。成安想好起来,不能不钻研技术啊!”
老工人们不少都红了眼。他们对成安这个品牌有深厚的感情,真的不希望它彻底消失。
“好!”素飞音叹道,“未来的成安,一定努力跟上时代!一定会重铸荣光!”
素飞音与成安厂工人聊得很顺利。她真心实意来解决问题,听取意见,态度亲切友好,工人们自然放下戒备与她倾心交谈。
他们行动很冲动,很野蛮,但也确实淳朴。他们求的也是很简单的东西。
*
聊了快一个小时。
生活秘书任艳率领行政办公室的秘书、办事员,以及华音超市员工进入成安厂。他们将矿泉水、面包、方便面、自热米饭等物资搬进厂区分发给在场工人。
接到张智豪电话后,任艳就立刻行动准备善后工作。物资由她从最近的超市紧急调配,召集了一大帮人,热水泡好方便面,做好自热米饭。
老总负责谈判,任艳负责善后。
工人们从下午等到晚上,又闹了大半夜,肯定是又饿又渴。三百多人的吃喝问题短时间内准备妥当,对任艳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吃饱喝足后,素飞音、华音集团众人和成安厂工人一起将广场打扫了一遍。熄灭篝火,确保消防安全后,素飞音送工人离厂。
警察依旧守候在外等候,威严肃穆的队伍让工人们忍不住畏惧。
但他们得了命令,并没有为难工人。
在厂外等候已久的市委、省委领导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此刻,公司的副总们竟然全员到场。在素飞音场内谈判的时候,就是他们在接待、安抚领导。
素飞音跟领导聊了几句,确保工人们不会被追责,并确定一定会调查李福力贪腐案后,这才与公司的人离开。
任艳安排司机送回被她抓壮丁的员工,确保员工安全到家。张智豪正在通知相关员工周末加班。下周一要给成安厂发工资,周末就得加班加点。
几位副总也纷纷上车,这大晚上他们也被吓得不轻。
临别时,副总们忍不住抱怨:
“姐,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下次别干这种危险的事。要干也喊我一起。”李明义听到消息就赶来,担心得一身大汗。
“就是就是。”
“还是别有下次了。”素飞音笑道,“成安厂收购案我们要吸取教训。”
“这个当然,周一开会时做个总结。”
素飞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的商业伙伴,她的下属,都跟她配合得很默契。
与大家告别后,返回车里,竟然发现还有两个人在等着她。
“阿姨,你没事儿吧!”赵雨婷担忧地问。
“妈。”素嘉文弱弱地喊道,一张俊脸惨白一片,魂不附体的样子。
素飞音笑着敲了素嘉文的头,道:“让你送雨婷回家,跑来凑什么热闹!”
素嘉文哎呦一声,完全没想到会被亲妈敲脑袋。
“阿姨,我们担心你嘛。”赵雨婷哄道。这么大一件事,素飞音孤身前往,他俩怎么能放心?
可惜他们来的时候已经进不去了。
“知道了,谢谢。”素飞音心里又淌过一丝暖流。
第78章
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翠竹雅苑, 顺着水泥路拐进小区最僻静的道路。
家就在道路尽头。
翠竹雅苑是华音地产十年前开发的豪华别墅区。素飞音赶上了好时代,这个项目不仅打响了华音地产的名头, 也顺利送她登上全省首富的宝座,意义非比寻常。她挑选了面积最小、地段最偏的一栋作为自宅,将优质房源都留给客户。
在她看来,用于居住的房屋不必太大,舒适实用即可。至于商务宴请与社交活动,市中心那套科技感十足的高奢大平层才是主场,专供商务洽谈、社交宴会与日常办公。
原身本就不是物质欲望很高的人。曾经吃过没钱的苦,如今即便身家百亿也依旧节俭, 非必要绝不随便花钱。素飞音名下房产仅有两套。她认为房子是流通商品,是替公司赚钱的工具, 必须出售。斥巨资建房却囤积不卖也不住,还要倒贴养护费用, 实在不划算。
她也没有像其他富豪那样在全国各地购置房产, 而是扎根静川市,去外地均为出差,出差时入住自家酒店或集团子公司干部宿舍即可。
素飞音同样没有购置豪车游艇、扫荡奢侈品的习惯, 衣食住行在保证高品质的基础上,主打实用与低调。
华音集团明令要求高管勤俭节约, 私人生活她不予干涉, 但工作中必须杜绝奢侈风气。高管们稍加节省,便能多养活几名员工,或多发放一些福利。
正因如此,华音集团与她个人账户都存有巨额流动资金,可随时调用以应对危机。也因这部分资金足够庞大,后续即便她不断“败家”, 她个人与华音集团才未迅速破产,得以支撑到沈雨婷、素嘉文两个小辈成长起来稳住局面。
媒体常赞扬她“不忘初心,艰苦朴素”,实则是奢侈的物质享受无法带给她愉悦。素飞音有着极高的精神需求——她要站在最高处,要实现自我价值。为此,她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到华音集团的发展中。
素飞音闭目养神,内心深知自己确实做得不错。作为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从无到有打造出地方龙头企业,她已跻身全国最顶尖的企业家行列。她的目标是照顾好华音集团,在这个互联网给传统行业带来巨大冲击的变革时代把握风向,确保集团旗下每个业务板块都能平稳过渡,持续发展。
然而,当她开始深入分析华音集团时,头脑渐渐发晕,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不修仙,人终将衰老。虽然这个世界依旧没有灵气,但为了健康,锻炼必须提上日程。
正当她暗自规划时,车内昏暗的灯光让睡意愈发朦胧。就在即将浅眠之际,夜风裹挟着一丝沁人心脾的芳香袭来。那清新甜美的气息驱散了她的头痛,也将她彻底唤醒。
望向窗外,原来已到家了。
*
红墙上,成百上千的月季随风摇曳,月光与灯光温柔倾泻,姹紫嫣红的花朵显得朦朦胧胧,别有一番韵味。
“好漂亮的花墙……”沈雨婷忍不住感叹。人总爱美好的事物,更何况这童话般的梦幻景象。她本要回学校附近的出租屋,但时间已晚、路途遥远。素飞音邀请她回家留宿,沈雨婷便没有推辞。
素嘉文笑着帮她解开安全带,自豪地道:“看!这整片花墙,可都是我妈一手打造的杰作,从选苗到栽种,都是她亲力亲为。”他稍稍凑近女友,如数家珍般细数起来:“前院可不只有月季,你看那边,还种了牡丹和芍药。再等半个月就是盛花期,那场面才叫壮观,你到时候一定得再来看看。”
素嘉文话锋一转,指向住宅后方,语气愈发自豪:“后院更丰富,时令蔬菜应有尽有,还整齐地种了几排果树,可以说,这个家的一花一木,都是我妈亲手栽培。”
他又孩子气地补充道:“昨天我带的草莓就是家里现采的,绝对的纯天然绿色无公害!”
沈雨婷望着这一番理想中的田园风光,正想附和男友夸赞未来婆婆,素飞音却笑着拆儿子的台:“别听他瞎吹。种确实是我种下的,但能长得这么好,全靠园丁们精心照料。院里的花、地里的菜、树上的果子,都得有人天天伺候。我真没那个时间。”
农村出身的她见到空地总想种点东西,但种下去后便当了甩手掌柜,主打一个“管生不管养”。虽无暇亲自照料,但她聘请了专业园丁,最终打造出这壮观的花景。疲惫时,看看这些花草便能舒缓心情。
三人闲聊着进门,保姆王莉已等候多时。“小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神情焦急,“电视台报道得可严重了……那些人打人还放火……”
“王姐,我这不是好好的嘛。”素飞音安抚道,“媒体总爱夸大其词,工人们闹归闹,但还是很讲分寸,容易沟通。”应付媒体是副总许辉的职责,他负责集团的公关宣传。她虽没看新闻,但对这位稳健的老部下的能力很有信心。
“你哄我!”王莉怨怼地瞪了素飞音一眼。她不仅见过工人闹事,更见识过村里人为争水争地、为或大或小的利益而爆发的械斗。那些为了一点资源红了眼的小市民,动起手来不分轻重,头破血流是常事。情绪一旦被点燃,推搡拉扯瞬间升级为混战,场面失控时,甚至连闹出人命都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那些失了理智的狰狞模样,她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不过王莉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轻声劝道:“下次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再往人堆里凑了。”
“一定一定!”素飞音立刻转移话题:“王姐,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沈雨婷,嘉文的女朋友!”
“王姨好!”沈雨婷热情问候。
“你好!”王莉点头,“客房收拾好了,时候不早,我带你去休息。”见素飞音颔首,沈雨婷乖巧地跟着上了二楼。
素飞音又看向儿子,素嘉文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素飞音耐心等待儿子开口。素嘉文踌躇许久,最终摇头:“没什么,妈,你早点休息,今天太累了。”
“嗯,你也早睡。明天周六,好好陪雨婷玩玩。”素飞音笑道,“年轻人谈恋爱时就该多享受。两人多出门看看,当下年轻人流行什么,你们也尽量试试。等到婚后,忙于事业和家庭,再后悔没好好恋爱就来不及了。”素飞音单身至今,虽未亲身经历感情,但道理懂得不少。
素嘉文红着脸道了晚安,母子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
回到房间,素飞音沐浴更衣准备就寝,眼皮沉重,意识模糊。这状态几乎沾床就能睡到大天亮。正准备躺下,手机突然震动,她陡然惊醒。屏幕自动点亮,微信显示有“敏敏”发来消息:“音音,睡了吗?方便电话吗?”消息末尾还跟着一个卖萌的动物表情。
彼此昵称如此亲昵,素飞音瞬间知晓发信人是谁——周敏,她的“好闺蜜”。周敏与素飞音年纪相仿,但无论心态还是外貌,都宛若二十岁的少女。她像一朵盛放不败的红玫瑰,举手投足间充满活力与魅力。
点开她的朋友圈,可见身着华服出入高奢场所的美照,有纯粹炫富秀包秀首饰展示精致生活的动态,还有她随心谱写钢琴曲和信手拈来的诗篇。周敏爱炫富,爱美,爱打扮,但也喜好耍帅。她热爱速度与激情,收藏的超跑足以办展。她开赛车、驾游艇、操飞机,能上天、入地、下海。她能在草场策马飞驰,也能在靶场枪枪命中十环。她爱旅游、徒步,也驾驶越野车,足迹遍布全球。周敏也爱出入各类会所,身边永远不乏年轻男性。她的生活纸醉金迷,肆意潇洒。
当然,周敏花费的全是自己的钱。她也是白手起家的女企业家,从事整形、美容、化妆等女性相关行业,同样是省内有名的女富豪。但两人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本无交集。素飞音因见到魏兴后产生容貌焦虑,便在周敏旗下的美容院预约保养,由周敏亲自接待,两人就此相识。随后,原身彻底被这个女人吸引。
周敏是相当成功的女性,她展示给外界的一切都足够优秀。而她本人开朗亲切,尤其擅长交谈,言语温柔体贴。连对下属都心存防备的原身,竟被她所惑,与之成为闺蜜,并一步步被其毒害。
素飞音直接回拨电话,周敏秒接。“音音,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周敏的嗓音如同夜曲般温柔甜美,“我刚做完夜间护理,突然想起你的事,实在等不到明天了。”
素飞音走到落地窗前,一边欣赏月光下的花园,一边回应:“我正好还没睡。”
“我听说你和Vincent解约了?”周敏叹气,“那孩子今天红着眼眶来找我,说不知道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他人不错。”素飞音淡淡道,“只是我最近太忙,抽不出时间。集团这边有新项目,连睡觉的时间都紧,哪有空健身。”
“哦?音音,你知道Vincent不止是用来健身的吧?”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轻碰桌面的声响,周敏压低了声音,“该不会是嫌他不够……”
“周敏。”素飞音打断她,“我没试过,以后也不想试了。以后不再找这类教练了。”她可不想周敏继续为她牵线。
周敏沉默了片刻。“音音……”再次开口时,周敏的声音压低,带着闺蜜间说体己话的亲昵,“你该不会是听了什么闲话,想岔了吧?你说咱们到了这个地位、这个身份,养一两个‘小狼狗’又算得了什么?”
“你知道全盛集团的刘总吗?那个卖煤炭的。他上个月开着豪华游艇去公海开派对,知道他叫了多少模特吗?”周敏轻笑,“二十个,东欧的、南美的,个个身高腿长模样好,活也好,年纪最大的才18岁。他搞得像选妃一样,不知多开心。”
素飞音感到一阵恶心,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跟他不一样。这种没底线的事,我不做。”素飞音冷冷道。人若无限放纵欲望,与禽兽何异?
“怎么不一样?”周敏劝道,“他玩得,你就玩不得?纵情享乐,男人做得,女人就做不得?音音,咱们拼死拼活爬到今天,得学会享受,不然赚钱为了什么?时代变了,音音。要学会给自己找点情趣,你若迈不出那一步,我们也不必走到最后一步,叫过来养养眼,陪着说说话,看看腹肌,不也挺好?”
周敏甜美的声音充满蛊惑,正试图拉素飞音一同堕落。但素飞音并未陷入她的逻辑,头脑十分清醒。
“敏敏,不好。我嫌他们脏。”素飞音不打算立即与周敏撕破脸,但必须断绝她拉皮条的心思。男人招。嫖选妃、包养情人,恶心下流、毫无道德;女人点模特、养小男人,就成了情趣?本质上同样恶心。
想想那些所谓优质“小狼狗”不知伺候过多少人,是否染病都未可知。被这种人环绕,何来开心可言?更何况,多数从事皮肉生意的男性,客户不仅有女人,还有男人。对这样的人,别说触碰,多看一眼都觉污眼。
“哎呀……好吧,我不劝你了。总归,我是希望你能开心点。”周敏忽然放软语调,“人啊,太有道德、活得太认真,往往开心不起来。”她话锋一转,“对了,之前我跟你提的那个项目,明天要不要——”
“最近我确实非常忙。敏敏,我头疼得很,手下人一个个都不省心。”素飞音面无表情,与周敏虚与委蛇,“这段时间真是一点空都抽不出来。”
“那下周呢?下周的慈善晚宴没忘吧?这可是港城冯太主办的……”周敏的语气此刻略显不自然。
“看情况吧。”素飞音未置可否。
“那我下周等你好消息。”周敏道,“早点睡吧,晚安。”
挂掉电话,素飞音陷入沉思。周敏为何盯上她?诱她堕落,骗钱骗色,对周敏有何好处?周敏并不缺钱,名下企业运营良好、蓬勃发展。她对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态?是本性恶劣,还是另有特殊缘由?素飞音决定要调查清楚。
第79章
晨光熹微, 素飞音早早完成晨间运动,返回卧室打坐冥想。等到早晨八点, 素飞音完成修行后,沐浴更衣。
王莉敲门叫她吃饭的时候,素飞音正茫然地看着梳妆台旁满满一柜子的护肤品,不停地摇头。
“我真是个冤大头。以后一定看好钱包。”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小素?”王莉轻声唤道。她看了眼堆积如山的瓶瓶罐罐,也跟着摇头。她不是很懂素飞音突然染上的爱好,也不好评价。
“王姐,这些东西你帮我扔了吧。”素飞音道。她自有保养之道,用不着这些护肤品。
“全扔了?”王莉不确定地问。她不知道具体价格, 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一瓶都是她买不起的奢侈品。
“嗯, 扔了吧。送人我怕出事儿。”素飞音解释道。原主每天涂涂抹抹,又是医美又是微整形, 最后却搞得毁容了。她怀疑这些周敏带货的护肤品有问题也很正常。
“有人下毒?!”王莉压低嗓音惊呼道, “那我送去检验?”
素飞音想了想,点头同意。万一查出点什么呢?真有问题,就能拿到证据。虽然不一定能把人送进去, 但至少能打击周敏的产业。
莉麻利地收拾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素飞音则下楼前往餐厅用餐。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长桌上, 映照出正在用餐的两个年轻人。浓情蜜意的小情侣原本十指相扣、谈笑风生, 见素飞音出现立即松开手。两人脸上都泛起红晕,神情羞涩。
“妈,王姨今天做的蟹黄包特别好吃。”素嘉文连忙找了个话题。
“你王姨的手艺向来不错。”素飞音从容回应。她丝毫不觉尴尬。
她夹起一个汤包,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着晃动的金黄馅料。见两人突然沉默,她主动问道:“周末有什么计划?”
“我们打算去惠山温泉,”素嘉文眼睛一亮, “妈要一起吗?您很久没放松了,泡温泉特别解压。”
沈雨婷适时补充:“温泉边的油菜花都开了,金灿灿的很漂亮。阿姨一起来吧?”她真挚邀请。
“改天吧,这两天实在抽不开身。”素飞音需要尽快熟悉集团业务,昨天的突发事件也待处理。况且,年轻人约会,她这个长辈何必当电灯泡?
“好吧。”素嘉文眼神明显黯淡,强忍着失落。但这转瞬即逝的阴霾,还是被素飞音和沈雨婷敏锐地捕捉到了。
哎,生病的孩子果然麻烦。
“这样吧,下周六我空出时间,带你们去看桃花。”
这个突如其来的承诺让素嘉文喜出望外,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照顾雨婷,我先去忙了。”
说完,素飞音便离开翠竹雅苑,前往云栖坞。
云栖坞是华音集团在市中心开发的高端智慧豪宅区。未来感十足的建筑群被盎然的绿意环绕。小区外围环绕着传统风格的湿地公园,九曲回廊蜿蜒于湖面之上,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晨间氤氲的雾气尚未散去。远远遥望,仿若从古穿越到未来,这是华音地产精心进行打造的“人间仙境”。
这个地段毗邻静川市金融中心,距离华音集团总部只有两条街。云栖坞可以说是她第二办公室。
事实上,就连她的核心秘书团队成员都配有云栖坞的门禁权限。
任艳早早到达云栖坞。她算准了时间为素飞音提前备龙井,茶的温度正适口。
“昨晚休息得怎样?”素飞音关怀道。
成安厂的事让任艳这个搞后勤的也忙了好一通。
“挺好的。大家都很配合,回家也不晚。”任艳回答。忽然地,素飞音发现她眼睛挣得圆圆的,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似的。然后,又摆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素飞音暗自叹息,身边这些人怎么都这副模样。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素飞音直接问道。
被上司点破,任艳身体一僵,连忙否认:“没有!”
“有话直说。”素飞音语气平静。
任艳摆出如临大敌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问:“素总,今天怎么没化妆?”
“懒得化了,素颜更舒服。”素飞音随口答道。
任艳却乐开了花。
作为生活秘书,在正式场合给老板画上合适的妆容是她的工作。素总的妆容一向走端庄大气内敛路线。可前端时间,准确来说认识周敏女士并跟那个Vincent搭上了后,老板就变得难伺候了。她格外在意形象,要显年轻、显青春、显美貌…… 这不是为难人吗?
在任艳看来,老板多多少少有点色令智昏了,但突然了,又是断了跟Vincent的联系,又是回归素颜,老板这是终于恢复了正常!她内心雀跃不已。
素飞音:……
这人能不能正常点?
“给林默打电话,我有点事找她。”素飞音下令。
“是。”任艳开心地退出书房。
二十分钟后,没有等到林默,但等来了张智豪。
他带的财务审计团队熬夜将成安厂欠薪问题整理清楚。他满脸倦容,说话都有气无力。
“经核算,汽车厂拖欠325名工人6个月薪资,每人底薪2000元/月,共计390万元。另需补缴同期社保。按工资30%比例计算,约360元/人·月,总额117万元。总计507万元。”
素飞音看着报表,一时语噎。
这么多人的工资,加一起比不了李福力一辆豪车的价。昨晚她看到的那辆就价值千万。讽刺的是,他们都是汽车厂日夜劳作的工人。
“确保工资周一打到工人账上。另外,我个人再给每位工人加300元生活补贴。并向每位工人发放一桶油、一袋米作为福利。”素飞音拿起钢笔,“对了,下周就让市场的人拉代工订单,动起来。车间要尽快恢复生产,绝不能再发生欠薪情况。”
张智豪面露难色:“素总,可是收购流程还没走完,这样操作不合规。……”
“特事特办。素飞音已经签完字,“任艳,帮我约一下**,我亲自去说明情况。”
任艳记下。
等到周一,所有资金到位,欠薪这件事算划下句号。
等待林默的间隙,素飞音端坐在红木办公桌前,仔细审阅着华音集团最新财报。
华音集团主营业务分为两大板块:零售与房地产。
零售板块以百货商场和连锁超市为主营业务。众所周知,百货业态正面临严峻挑战——电商冲击导致客流量持续下滑,传统卖场模式亟待转型。房地产板块虽已建立起“开发-建筑-物业”的完整产业链,但行业拐点已然到来,与同行一样,华音的房地产业务效益持续走低。此外,集团旗下众多子公司管理分散,运营效率低下。若要在竞争中保持优势,必须在组织架构上进行彻底革新。
更令人忧心的是,许多规模不及华音的企业早已完成转型升级,而华音的改革步伐明显滞后。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当时针指向正午,素飞音合上厚厚的财报文件。每一个业务板块都面临着棘手难题,这让她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正在此时,林默姗姗来迟。
林默是素飞音身边一个特殊存在。作为专门处理灰色事务的秘书,她的工作范畴游走在道德边缘——虽不涉及违法犯罪,但确实算不上光明正大。在这个商业丛林中,面对不择手段的竞争对手,素飞音必须保留一些非常规手段。林默就是这柄藏在暗处的剑。
“素总,您吩咐。”林默垂手而立。
“帮我调查一个人。娇颜医美的周敏,你知道吧?”素飞音话音未落,林默眼睛突然一亮。
素飞音:“……”
她身边这些人的反应总是这么耐人寻味。
“太好了!您终于清醒了!”林默难掩激动,“我早就查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就等您开口!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素飞音闭了闭眼。看来自己的糊涂,身边人都看在眼里……
“周敏。”林默的声音平静而克制,“首都家属院出身,祖辈父辈都是体制内干部,所以资料不太好查。她十八岁考入首都大学,四年后毕业时与男友私奔去美国留学,因此被家族除名,至今关系仍未缓和。”
素飞音边听边翻开文件,目光停留在教育背景一栏。学校、入校时间、留学时间——这些信息巧合得令人生疑。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想。
“后来呢?”
“留学两年后她突然消失,期间行踪成谜。十年后,她在港城发迹,创办的娇颜美容院开始打响名号,最终返回大陆在静川市建立事业。”林默顿了顿,“年代久远,她当初那个男友的身份暂时没查到。”
因为周敏把素飞音带坏了,林默主动调查她的资料。调查需要经费支持,没有老板授意就无法获取更多线索。
“继续调查,重点查清她在港城的关系网。”素飞音指示道。想起周敏极力邀请她参加港城阔太的慈善晚会,总觉得其中暗藏玄机。虽然不打算赴约,但她必须弄清周敏的真实意图。
“林默,如果周敏这边线索有限,可以从魏兴入手。”素飞音突然提醒。
“魏兴?”林默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Dr.Wilson。”
林默瞳孔微缩——这不正是那个掌握新能源核心技术的华侨专家吗?
“这位Dr.Wilson,是我的前夫。”素飞音坦言,“我怀疑周敏是他的女朋友,或者第二任妻子?”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提及自己的过往。
这个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让林默彻底怔住了。
第80章
Dr. Wilson, Malcolm Alaric Wilson。
马尔科姆·阿拉瑞克·威尔逊博士
最近,他凭借开源新能源技术在商圈引起广泛关注, 成为静川市乃至整个瑜省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刻意营造低调的华侨富豪形象,标榜手握尖端技术与雄厚资本。众人称他“威尔逊博士”,一是因他常以荣获多个博士学位自矜,动辄挂在嘴边炫耀;二是他声称新能源技术由其亲自带队研发,还是绝对核心。
林默认为威尔逊这自吹自擂的行为很可笑。
那场商务宴会上,她随素总出席,远远观察过威尔逊,印象极差。后来她又拿到一些小道消息, 知晓这位光鲜的资本家背后藏着阴谋与血腥,更是厌恶了几分。
资本家唯利是图, 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那个自由的、金钱至上的国度,对资本也没有约束, 钱是万能的, 钱能洗清一切罪恶,将不合法的行为变得合法。威尔逊绝非善类,素总决定不与他合作实属明智之举。林默个人还非常怀疑威尔逊“开源”的目的。虽有市政府背书, 但她还是嗅到点别样的味道。只是林默万万没想到,自家总裁竟然是威尔逊的原配, 还早早就成了受害者。
“他姓魏, 原名魏兴,祖籍瑢省章华市的农村。三十年前我十五岁,被家里逼着与他成了婚。我十八岁生下嘉文,同年他考取了首都大学。求学期间他另结新欢,毕业后抛妻弃子出国再无音讯 。”素飞音轻靠椅背,语气平淡仿佛讲述他人的故事。“他与周敏同校, 入学、毕业、留学时间线也对得上……是我的无端联想吧,我猜这两人有瓜葛。”
那些往事素飞音说得坦然,然而内心却不受她理智控制。爆燃的怒火与滔天怨恨在胸腔翻涌,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不停撕扯她的心脏。脑海、耳畔都似有无数的声音交织,无数的人发出魔鬼般的话——或低语、或尖啸、或大笑、或训斥:
“这种丑事也敢说?很光荣吗?”
“说这些是要卖惨博同情?省省吧,没人吃这套!”
“对着小你十岁的丫头诉苦,活像个怨妇!”
“呵呵呵呵,全世界都要知道你多没用了!”
“你真没用。”
“废物!”
“三十年过去,你还是不如前夫过得好!你在干嘛?”
“说好的把奸夫**揪出来狠狠鄙夷报复呢?”
“你的复仇呢?!”
“魏兴用三十年时间立足美国,回国也是座上宾。你呢?连当场扇他一巴掌都不敢。你连人都不敢认。”
“输了、输了、输了、输了……”
“你是失败者。”
“你真没用!”
心魔陡然发作,企图搅乱她的神智。素飞音凝神屏息,任这些纷乱的声音作祟,她依旧淡然,继续这个话题。
这么多年来,她决口不提往事。她是逃避,却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素飞音突然打破规矩,坦坦荡荡地说出过往,心魔很自然地发作了。但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逃避固然有用,但不解决问题。解决心魔的第一步,必须直视心魔。
此刻,她该说什么?安慰略显僭越,沉默又近乎冷漠。
公司上下皆知素飞音是单亲母亲,但无人知晓她的另一半是离异还是亡故——自然也没人敢问。元老高管们或许略知一二,她这一代的年轻员工连素嘉文都未必认识,更遑论老板的婚姻状况。素飞音对私事向来讳莫如深,员工们更不敢妄加议论。
媒体曾多次试图挖掘素飞音的情史,都被林默处理掉。她也是因此得了素飞音青睐,从公关部提拔到总裁办公室。她原以为素嘉文的父亲早已过世——若是离异,但凡那男人有点良心,总该与儿子保持联系,尽些父亲的责任;若是个无赖,更不会放过全省首富前妻这层关系,早该闹得满城风雨。总之,活着就不可能无声无息。
可她唯独算漏了,还有抛妻弃子出国跑路这种可能。
她该说什么了?林默飞速思考着。
既然素总没把过去当一回事,那她也应当保持理性,当公事对待。
“素总,接下来我会对魏兴、周敏展开调查。重点放在两人的关系。”
林默打开平板电脑的备忘录,简洁明了地列出计划:
“第一步,查首都大学档案。我会先调取两人的学籍记录,再联系同届同专业的学生核实。顺利的话,三天内能有结果。”
素飞音点头示意继续。
“第二步,查商业往来。重点看周敏的娇颜医美是否与威尔逊有利益关联。同时,我会接触友商交换情报。目前有三家科技公司在与威尔逊谈合作,其中两家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他们的背景调查可能有收获。”
林默稍作停顿:
“最后是境外调查。如果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我会联系美国合作机构调取魏兴的海外记录。必要时我可以亲自去查。”
“按你说的做。”素飞音道,林默办事她放心。
确认好工作,林默准备告辞。忽然,她想起一个大问题。
“素总,现在很多人都在调查魏兴的背景,您和他过去的关系很可能会被挖出来。”林默谨慎地提醒,“需要提前做好公关预案。”
素飞音三十年都对这段婚姻讳莫如深。一旦消息泄露,舆论势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虽然素飞音是受害者,多数人都会站在她这边。但网络从不缺少恶意揣测之人,专爱在受害者伤口上撒盐。营销号一定会大肆炒作,评论区更会乌烟瘴气。
华音必须准备多套公关方案,以应对可能的风波。
素飞音闭目按住太阳穴,将反复翻涌的怒火与恨意压下。待眩晕稍缓,她神色如常地开口:“这样吧,找家靠谱媒体,做个专访。”
自己的往事,与其坐等八卦发酵成节奏,不如主动掌握叙事权。
疯狂地尖啸与责问在耳畔回响:
“你疯了吗?你疯了吧!”
“还嫌不够丢人?”
“上赶着自揭伤疤?”
“真当有人会同情你?”
素飞音默默念起了清心咒,驱散心魔的影响。
***
与林默谈完工作,素飞音结束工作关了电脑,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一个上午都埋头在看报表,精力不够,累了。
“任艳。”她唤了一声。
任艳很快推门进来:“素总,您有何吩咐?”
素飞音缓缓道:“帮我挑一套休闲装,简单点的。”
任艳有些意外:“您要出门?”
素飞音:“嗯,咱们去华音的门店看看。”
报表用数字反映的问题,她虽有了解,却还需实地查看。
任艳会意,转身去衣帽间准备。二十分钟后,素飞音换上一身浅灰色运动装,头发随意挽起,乍一看倒真像个出门健身的退休大姐。
这次巡店决定得很仓促,也不方便走太远。素飞音决定视察两条街外的华音百货。
解放南路28号,第一家华音百货。当年这条街并不繁华,但因为华音百货带来了人潮,商户逐渐聚集,慢慢发展成了市区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
三十年前开业时的盛况她还历历在目,顾客们找到满意商品时的微笑依旧清晰。而如今,街上人山人海,商场里的人流却不太理想。这是周末,理应是人流量最高的时候。站在百货大楼外,透过一楼的玻璃窗,她都能数清里面有多少人。
“买不起,看都不想看。”
“那是高档商城,不是我们平头百姓逛得起的。”
“姐姐你穿这个样子,那些柜员理都懒得理你。”
“买奢侈品倒是可以进去。”
“早就变质了。”
虽然走高端市场是华音百货的战略选择,但听到这样的反馈,她这个掌舵人还是感到些许尴尬。
随即,她挽着任艳的手,伪装成母女进商场查看,结果真的没人搭理她们。
比起服务态度问题,更严重的是她发现商场有很多空置的租赁点位。
不仅消费者在不断地流失,商家也在退出传统百货。报表上业绩下滑的数字已经够骇人,亲眼看到的危机更加触目惊心。
下一站,同一条街的华音超市。
与百货的冷清截然不同,超市里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入口处,身着红色工作服的店员正在分发促销传单。场内,各销售组的人拿着扩音器,叫喊声此起彼伏:
“来!来!来!华音超市,四月春季大促销!春季大促销!”
“超值纯棉T恤跳楼价19.8,只要19.8!”
“拖鞋8.8,两双12.8。”
“正宗土鸡蛋30枚21.6,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打折了,打折了,最后一刀肉哈,打折了!”
……
不仅大爷大妈们在疯狂抢购,年轻人也抢得热火朝天。甚至不用素飞音开口问,她就听到了不少对超市的称赞。至少这家店的口碑不错。
超市这么热闹的景象,不用看报表就知道业绩很好。毕竟在零售行业,客流量就代表着生意的好坏。
当然,素飞音也听到了一些意见:
“好是好,就是懒得跑。要是有送货上门就好了。”
“想买好东西,还是要多走动。网上买菜是方便,但质量不行!”
“网上也不一定便宜。年轻人买东西不爱比价,买贵了都不知道。”
“华音自己可以搞线上平台,这样好菜就能送上门了。”
素飞音忍不住笑。线上平台的项目确实要加快进度了。
视察完毕,素飞音开始口述心得,任艳认真记录。等回到车上,她立刻给线上平台招标项目部的负责人程景龙打去电话。
“小程啊,这次招标我向你推荐一个工作室。”素飞音说,“虽然他们成立时间不长,但已完成的两个项目质量都很出色。相关资料我稍后发给你。”
昨晚上忙成安厂的事,这个电话差点忘了打。
作为集团总裁,素飞音拥有项目推荐权,但她向来慎用这项特权。而这次破例,完全是因为沈雨婷值得。
希望这个孩子能抓住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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