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则安冷笑一声:“你想好了吗?要淑女还是泼妇?”
“都可以。”
徐隐章将披风给她系好, 兜帽戴上,将人打横抱起,往外走。
“我觉得我想做个淑女!淑女都是自己走到马车的。”则安不停地拍他的肩膀。
徐隐章笑出了声:“我觉得你可能很好奇, 我不做君子时是何等模样。”
很快到了楼梯口,人多眼杂,则安不敢再说, 只将头埋在他肩膀。
上了马车, 徐隐章依旧让她坐在他腿上。
则安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吻就铺天盖地落下来。
她永远都猜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上次在敛玉榭, 他也突然吻她。当时如果他想, 她不会拒绝。既然享受了他给的荣华富贵, 自然也该尽妻子的?务。
但他却很克制, 只是吻她,别的什么都没做。
这一次, 马车尚且还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却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野兽, 丝毫不克制。
则安推他, 拽他的手, 用指甲掐他,揪他的耳朵, 拽他的头发,咬他。
全都无济于事。
他好像已经完全不怕疼了。
真要是在马车里,她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眼泪再也不受她的控制,顺着眼角吧嗒吧嗒往下掉。
徐隐章的唇离开她的唇, 滑向她的眼角,一点点吻掉她的眼泪。
“你说,你会乖乖听我的话, 再也不伤我的心。”
高傲的她绝不可能低头献媚。
则安用手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水,瞪他:“不可能!你想得美!”
徐隐章无声一笑,又靠近她的唇,则安扭头躲避,被他捏着后颈转了回来。
“你……你……我祖父……我祖父……是首辅……京城百姓在城南夫子庙给他立了碑……朝中大半官员都受过我祖父的恩惠……你……你……”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她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他又开始吻她的唇,手也再次往衣襟中探。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温柔。
则安却像个惊弓之鸟,一直尝试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吻着,只听见些呜咽声。
徐隐章离了她的唇。
“我会控制自己,不再向你发脾气。”一得了空气,她立刻就说。
徐隐章又靠近她,她更急了:“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则安以为,疯了的徐隐章已经消失,现在是有点生气,但理智尚存的徐隐章。她以为,再亲还是会像刚才那样,温柔的亲,体贴的温存。
然而她终究看不透他。
他做事似乎不讲逻辑。
这一次是更猛烈的风暴,所过之处,草木皆枯。
则安靠在他怀里,无力地喘息着。
稍稍平息之后,徐隐章扶着她坐直,看着她,认真地问:“想好了吗?”
则安恼恨地闭上眼睛说:“我不会再伤你的心。”
“睁开眼,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你怎么这么麻烦!”则安不肯睁眼,怒骂他。
闭着眼睛,但她能感受到他越来越近的呼吸。
她快速睁开眼,看着他说:“我不会再伤你的心。”
“你没看我的眼睛。”徐隐章固执地说。
她于是又看向他的眼睛,想开口时突然又有些犹豫了。她现在明白,徐隐章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当看着他的眼睛时,她无端多了一股责任感,好像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
沉默了片刻,她说:“我不会再让你伤心。”
“还有。”徐隐章满意一笑,继续提醒她。
则安皱眉:“还有什么!你不要得寸进尺!”
“说,你会乖乖听我的话,再也不伤我的心,两句话连在一起说。”徐隐章耐心地教她。
“你不要羞辱我。”她现在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只是有些疲惫,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如此羞辱人的话,她居然都不生气了。
“这不是羞辱。我是你的夫君,夫君是天,你听我的话是理所当然。”徐隐章解释。
“我会听话,再也不伤你的心。”则安平静地说。
“少了几个字。”
他真是迂腐,则安在心里骂。
“我会乖乖听话,再也不伤你的心。”
“你想我再亲你吗?”徐隐章认真地问。
“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再也不伤你的心。”
我一定会报了今日之仇,让你跪在我脚边摇尾乞怜。
徐隐章终于满意了,再次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温柔地问:“身上疼不疼?”
则安闭上眼,只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回去之后要涂些药膏。”
“我给你涂,好不好?”
则安说:“你不要再说了,我没有你这么不要脸。”
“我们是夫妻,我是你最亲的人。”徐隐章改用脸颊摩挲着她的发顶,继续说:“你身上疼,我给你涂药膏天经地?,如何又成了不要脸?”
“我身上疼都是你咬的,你掐的,你不觉得羞愧就罢了,还假惺惺地要给我涂药,此为虚伪。我疼在什么地方,你心里很清楚,却非要堂而皇之说出口,羞辱我,此为歹毒。我是女子,你是男子,你知道我打不过你,就在我身上为所欲为,此为卑鄙。”
则安越说越气愤:“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说着说着她坐直了身体,看着他:“不要脸都说轻了,你简直恶贯满盈,罪大恶极。”
徐隐章轻笑一声,逐条反驳。
“我动作的确失了轻重,但那不是咬,也不是掐,你心里很明白。你故意说成咬和掐,非要将我说成对妻子动粗的混账男人。”他笑意加深:“总归是我惹了你不高兴,你骂我两句也无甚要紧。是你自己说,我是不是君子无所谓,所以我才放肆地亲你,摸你。”
则安的眉头几乎要拧麻花了!
“正是因为疼在难为情的地方,我才应该亲自给你涂药。我是你的夫君,只有我见过你最隐秘的地方,除了我……”
“住口!住口!不许再说!”则安怒喊,扑过去狠狠捶打他的胸膛,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
他果真住了口。
良久,他又去搂则安,不让她挣扎,不许她逃避。
“我才说了几句你就受不了了。”
则安捂住耳朵,什么都不想听。
“你看,我是不是君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徐隐章平静又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从耳朵旁拿下来。
两人不再说话,马车缓缓前行,很快到了定国公府。
“回敛玉榭的路很长,你恐怕走不了这么远。要不要我抱你回去?”徐隐章问。
“你还在生气吗?”则安反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不变成君子?”则安平静又疲惫。
徐隐章笑出了声:“要等我们之间的事情谈好了,我才能变回君子。”
他不再询问她的意见,用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抱着她回了敛玉榭,将她放到内室的床上。
“先给你涂药,等涂完了我们再谈。”
则安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可我想先谈。”
“君子可能会听你的,但我不想听。”徐隐章拉开她的手。
则安自然比不过他,手很快被他拉开,她干脆跪在床上,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你虽然不是君子,但你还是我的夫君,对不对?我的夫君想必不愿意我不高兴。”
祖父九泉之下要是知道她说了如此献媚讨好的话,一定气的不愿喝孟婆汤。
徐隐章露出笑意,顺势坐下,轻叹:“你如此乖顺,我倒不愿意再做君子。”
则安轻声嘟囔:“如此谄媚讨好之事,我怎么可能天天做。”
徐隐章又笑,搂她坐下:“偶尔有一回,我也知足了。”
“你想怎么样?”则安问。
“我给你配一支卫队,以后你出门时卫队要跟着。巡查铺子,或是走亲访友,你可以自己去,但必须在申时之前回府。有些我觉得危险的地方,你不能去,譬如宣威侯府。出门之前要先与我商量,我若是觉得不行,你也不能去。”
“你单独出门时,不能吃外面的食物,不能与陌生人说话,更不能从外面带东西进来。”
则安没想到他会妥协。
她以为他说的“谈事”,是他准备如何处置她。
毕竟,他从来没有妥协过。毕竟,今天他疯了。
“你要是觉得不行,得说出理由,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则安那颗疲惫的心陡然看见希望,又活了,开始与他讨价还价。
“不怕我了?”徐隐章笑着问,凑过去亲她的脸颊。
“你……你……”则安扭脸躲避,却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还有,敛玉榭不能添人。我会交代院子里的人,让他们今后听命于你。”徐隐章直接宣告。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凭什么相信你?”则安不服气顶回去。
“不相信的话,我又要咬你,掐你了。”徐隐章说的一本正经。
则安又羞又怒,胸口起起伏伏,推他:“快出去,叫衔珠进来。”
徐隐章起身,没多久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瓷罐,则安认得,是药膏。
她怎么忘了还有这一茬!
“兵书上说,穷寇莫追。今日你已大胜而归,就放了我吧!”则安主动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仰着脸看他。
倒打一耙,今日明明是她大胜而归。
他一直以为他对她了如指掌,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怒,什么时候会妥协,什么时候愿意撒娇,什么时候抵死不从。
可是今天,她出乎了他的意料。
之前她一直很乖,听话地待在院子里。最近却突然长出一身反骨,不管他怎么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就是不肯妥协。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难道,她知道了他在背后做的事?
或者,沈既明偷偷跑回来了?
他也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很快,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
这是他决不能接受的,他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好不容易一点点地靠近了她的心,这一丝恐惧会将一切都打回原形。
沈既明在房州,他的人一直盯着,不可能回京城。
就算他回来了又如何?则安已经是他徐隐章名正言顺的妻子,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毛头小子,拿什么和他争?
不必为了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大动干戈,况且,有时候退一步能进三步。
所以,徐隐章妥协了。
但他只能,也只愿意退一步。
徐隐章还是剥了她的衣服,压着她涂完了药。
都收拾完了之后,徐隐章又叫人送晚膳进来,吃饭时他规规矩矩,像往常一样给她夹菜,像往常一样说些趣事给她听,就好像傍晚时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则安却不敢掉以轻心,小心应付,有什么不高兴都忍着,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
睡觉时,则安忍不住轻声问:“徐隐章,你变回君子了吗?”
一声轻笑。
徐隐章“嗯”了一声。
则安又问:“要是我又让你生气,你会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徐隐章不答, 则安小心翼翼又问:“你应该……不会杀了我吧?”
“你经常惹我生气,我并不怪你。府里乱七八糟,妖魔横生, 我年纪又比你大许多,你愿意嫁给我,我应该烧香拜佛。所以, 就算你惹我生气, 我也会忍着。”
徐隐章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地点起则安的怒火。
“说的好像你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你难道没有惹我生气吗?”则安说着说着开始激动:“我告诉你, 你每天都在惹我生气, 我也没有同你计较。”她的语速又快又急, 恨不得将他的所有罪状都罗列出来。
“如果我惹你生气,你可以打我骂我, 我不会还手。”徐隐章依旧很平静。
则安冷哼一声:“我怎么敢打你骂你?你多厉害呀,我怎么打的过你?”
徐隐章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 他将则安掰过来, 面对着自己。
“你今天让我伤心了。伤心与生气大不相同, 你心里很清楚。我年纪这么大了,府中又是这番景象, 你明知我娶你有多不容易。要是你走了,我这辈子再也娶不到妻子。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不要再伤我的心。”
徐隐章的语气太一本正经了,以至于则安都有些迷茫, 不知道是他在胡说,还是自己不了解情势。
当时的玩笑话,他怎么总要拿出来说?
别说二十四, 他就是三十四,四十四,照样有大把的人家抢着把女儿嫁给他。
反而是她,轻则被嫁到外地给人做小妾,重则被送去家庙里当姑子。
“你……你……正经点。”则安嗔怪地说。
徐隐章轻笑一声,说:“如果你再惹我伤心,我会像今天一样罚你,亲你,摸你。”
那倒……也还好……只是受点皮肉之苦……
则安转过身,面向墙壁,打了个哈欠说:“睡吧,我明日还要出门。”
翌日则安再出门,果然大不相同,浩浩荡荡二十人卫队跟着,简直快赶上公主的仪仗。她又去了原先去过的铺子里,请辞的掌柜们都回来了,铺子里一切正常。
倒是她赶走的几个掌柜没回来,年轻的伙计说:“东家没说让掌柜的回来呀。”
则安说:“去把他叫回来,让他以后好好当差就是了。”
她想了想,又说:“掌柜的这个月月钱翻倍。”
立春听说了此事,感叹:“那些掌柜的真是命好。”
秋月长叹一口气:“现在表忠心已经晚了。”
公子已经交代过了,让他们以后都听少夫人的。
当初公子为了少夫人罚了素砚时她就该明白的,以后敛玉榭肯定是少夫人说了算。当时就应该坚定站在少夫人这一边!
雪中送炭才显珍贵,锦上添花为时晚矣。
秋月又长长叹一口气。
进入七月,天气更加炎热,能出门则安也不想出去了,每天都窝在敛玉榭,盼望着徐隐章早日忙完衙门里的事,带她去城外的避暑山庄。
晚上徐隐章下值回来,则安正在做一双虎头鞋,给夏则茹的孩子预备着。
徐隐章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只放在手掌中仔细端详,笑着说:“红色倒是好,男女都能穿,也喜庆。”
“最近既然不出门,不如多做几双,给我们将来的孩儿预备着。”
手里的针扎破了手指,血珠子冒了出来,徐隐章将她的手指放入口中,将血吸干净后,用手帕缠着。
“不用这么麻烦。”则安拉着他起身往内室去,伺候他换衣服。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徐隐章问。
“都喜欢。”则安敷衍了他一句,掩耳盗铃般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能忙完,说好了要带我去避暑山庄的。”
“快了,不过,圣上最近对我不太满意。”徐隐章微微沉思。
则安不自觉有些紧张:“为何,你办砸了什么差事?”
“圣上说,我对底下人不够宽容,这是没孩子的缘故。等我做了父亲,对底下人自然会宽容许多。”
徐隐章说的一本正经,则安怄的狠狠砸了他两拳,转身就要走。
没走两步,又被徐隐章拉回来,跌坐在他腿上。
“当初你曾答应我,若是我帮你将衔玉弄出来,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想要个孩子。”
则安没好气地说:“这种事情要看缘分,不是我想生就能生的。你要是实在着急,我明日就去庙里,请一座送子观音回来,每日都拜。”
“确实看缘分……我要你答应我,不要亲手断了这缘分。”
明明是大热天,则安却觉得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屋子里不透风,又闷又热。
腰上的那只手像铁链,勒的太紧,硌得太疼。
她拿不准,徐隐章真知道了,还是在诈她。
这应该属于惹他伤心的事,要是真知道了,他怎么会如此平静。
“你胡说什么?”则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我们已经成了夫妻,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为何不愿意,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徐隐章将她侧过来,让她的脸正正好朝向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瞎说什么!”则安推他,直接掐扣在她腰间的手,努力想离开他的怀抱。
“那药伤身子,不要再吃了。”徐隐章不再与她打太极。
则安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楞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些她刻意压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进她的脑子里,满嘴是血的张白玉,被活活打死的牡丹,被切掉一根手指的徐含章……
“我……你……你想怎么样?”她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我想你不要再吃那药,好好调理身子。至于有没有孩子,全由老天爷决定。”
徐隐章额头靠过去,抵住她的额头,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
“不要再惹我伤心了,好吗?”徐隐章呢喃。
“那衔珠呢?”则安稍稍镇定,继续问。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自然与旁人无关。”徐隐章答。
徐隐章或是轻吻她的唇,或是用鼻梁蹭她的脸颊,又或是用唇蹭她的眼睛,她的鼻子……
耳鬓厮磨,呼吸交缠。
良久,则安问:“我让你伤心了,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像上次一样咬我,掐我?”
“你让我特别伤心的时候,我才会亲你,摸你。”说着,徐隐章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或许上次已经伤过了心,这一次,我的心更坚强了,不像上次一样难受。”
则安突然笑出了声。
她笑,徐隐章也笑。
笑过之后,徐隐章问:“你饿不饿?”
则安觉得奇怪,但还是答了:“起床后吃了些粥,倒是不饿。你是不是饿了?出去吧,我让人上晚膳?”
徐隐章带着她倒向身后的床,吻她,剥她的衣服。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欢好过,他突如其来的攻势让她猝不及防,几乎是下意识躲避。
徐隐章不许她躲,强硬又耐心地凿开她的身体。
他像是个一丝不苟的木匠,她是块不甚结实的木板。
木板上的孔太小,钉子太粗,他却固执地要将钉子钉进去,非要钉到严丝合缝才满意。
则安想,他嘴上说着不生气,其实还是生气了,虚伪。
翌日,则安睡到巳时才醒,穿衣时低声交代衔珠:“将药全都悄悄丢出去,别丢在府里,拿到外面去丢。”
衔珠回头看看,确保门口没人,也压低了声音说:“小姐,你终于想通了!”
则安没好气地说:“过几天你再去开些药。你不要亲自去,递信给秦掌柜,让她去找大夫开药。你找个由头去秦掌柜铺子里,将药悄悄带回来。”
“姑爷对您……为什么……小姐,咱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二小姐比您还后成亲,她都有孩子了。”衔珠不解又委屈。
“现在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顾孩子?等到明年,等我彻底站稳脚跟,到时自然会要个孩子。”
衔珠悄悄说:“小姐,现在外头带进来的东西都要仔细盘查,奴婢也不例外。”
从则安进门开始,丫鬟婆子进出敛玉榭都要搜查,一旦查出违禁品就是重罚。不过,徐隐章还是给她留了脸面的,侍卫们并不敢搜查衔珠。
徐隐章能神不知鬼不觉查到她的药,指不定背地里安排了多少人盯着她,排查进出物品倒也不意外。更何况,敛玉榭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事。
“你让秦掌柜将药备好,我亲自去取。”
总是没人敢搜她的东西。
而后则安借口盘查铺子将药取了回来,藏在去年给徐隐章做的一套大红色直身里。这是她去年在气头上,故意给他做的,想膈应他。做好之后,他从来没穿过。
她不知道徐隐章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找到她的药的。
思来想去,放他眼皮子底下最安全,玩一招灯下黑。
……
七月的天,外头热的流浪狗都不愿意出来觅食,赵初微却顶着烈日去了京城茶楼。
她名下的几家商铺最近多了许多闹事的人。
她很清楚,多半是沈如昭派人干的。
沈如昭从去年就开始筹谋,想和她联手除掉夏则安。她并不愿意过多掺和此事,只行了个方便,帮着将张白玉弄进了定国公府,其他的一概不管。
若是沈如昭成了事,她坐收渔利。若是沈如昭败了,她也能全身而退。
事情过了之后,赵府与宣威侯府交恶,宣威侯急着要将沈如昭赶紧打发了嫁出去。沈如昭屡次递信要见她,说他们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赵初微只当做笑话听,并不理会。
后来沈如昭派人到她的铺子上闹事,赵初微无奈只能出来见她一面。
茶楼里,沈如昭并无太多客套,开门见山:“张白玉现在在徐隐章手里,他要是没抗住开了口,咱们谁也跑不了。”
赵初微施施然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局是你设的,人是你带进赵府的,与我有和干系?沈小姐,徐隐章顾忌着夏则安的名声,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你趁着这个时机赶紧嫁人吧。要是他哪天发了疯,不管不顾起来,你恐怕性命不保。”
顿了顿,她又笑着说:“他可不是沈既昂,白白吃个哑巴亏。”
沈如昭心中冷笑,一个趁着姐姐怀孕勾引姐夫的卑贱庶女,赵氏离的十万八千里的偏远支族,居然也敢在她面前拿腔拿调。
“徐夫人,等到徐隐章与我大哥联手之时,你以为你还有活路吗?当年他母亲是如何死的,你难道忘了吗?”
赵初微慢慢收起了笑。
赵初筠那个蠢女人,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堂堂赵氏一族的嫡女,父兄得力,她竟任由一屋子的小妾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就算没有她赵初微,早晚有一天,赵初筠也会被某个小妾弄死。这样的废物,活着不过是浪费资源。
还不如将定国公夫人的名头给她,她至少能替赵氏一族守住荣光。
“徐隐章就算位居首辅,我也还是他的继母。”
“不声不响除掉继母,对徐隐章来说,应该并不难。他现在不动手,不过是顾忌着名声。”沈如昭笑着说:“不过,徐夫人似乎并不相信,罢了,此事也不打紧。”
沈如昭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徐含章院子里女人不少,”沈如昭啜了一口茶,似乎很好奇的样子:“怎么这么多年也没生出个孩子?徐夫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赵初微眉头蹙起,慢慢放下茶杯,盯着沈如昭:“你什么意思?”
“徐夫人回去问问他,真相自然大白。”沈如昭站起身:“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徐隐章不死,咱们谁也跑不了。徐夫人,等若有事找我,只管给茶楼掌柜的递信。”
说完后,沈如昭戴上帷帽,率先推门出去。
父亲想将她嫁给一个武将做填房。
此等羞辱,要用徐隐章的命来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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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自从进了定国公的门, 做了响当当的国公夫人,即便旁人明里暗里嘲讽赵初微,她也从未失态过。
那些人不过是嫉妒她, 嫉妒她登上了高位。
然而此刻,赵初微再维持不住体面,狠狠扇了徐含章一巴掌, 将人打的跌倒在地:“废物!成天就知道在女人堆里混, 你的身子是不是已经坏了?大夫怎么说?”
徐含章顾不上擦嘴角渗出的血, 手脚并用爬到赵初微脚下, 将她的裙摆拽的死紧, 慌忙解释:“没有!没有!我的身子是好的。”
“不对!不对!”赵初微见他如此惊恐, 自言自语道:“不是丫鬟们, 是徐隐章,一定是徐隐章!”
否则沈如昭不敢如此笃定。
她蹲下身要扒徐含章的裤子, 徐含章扭动着躲避,赵初微大喊:“来人, 摁住他!”
门外进来两个壮硕的婆子, 一左一右将徐含章摁的动弹不得, 赵初微毫不犹豫要扒徐含章的裤子,两个婆子惊骇不已, 纷纷避开目光。
“我说!我说!让他们退下,我全都说!”徐含章崩溃大喊。
赵初微看他们一眼,两个婆子逃也似地退下。
“儿子……儿子……确实不能生了……”说完后,徐含章又爬到赵初微脚下, 小心又紧张地攥着她的手,仿佛只要一松开,他的命就要没了。
“母亲!现在当务之急是除掉徐隐章!只要他还活着, 不管母亲扶持多少庶子,都会被他除掉。”
赵初微甩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狠狠踢了一脚徐含章。
“想我赵初微聪明一世,没想到,竟然生出了你这个废物!”
……
天气炎热,少夫人不再出府,藏锋提着的心总算暂时放下来,有时间去关心妹妹的婚事。
“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他早先抽时间,带素砚挨个见了那些人。
“冯秀才侍母至孝,街坊四邻都也夸他性情温和。”素砚背过身,声音低不可闻。
藏锋心中大喜,他相中的也是冯秀才。他知道妹妹喜欢有上进心,有本事的男子,原本还担心妹妹会看中那个壮硕的百户,正发愁不知如何劝她。
“好……好……赶明儿我带你去他家看看。”
……
闷热了许久,这一天终于下了雨,则安高兴地带着人,要出去赏雨。
雨下的太大,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一行人手里的油纸伞根本挡不住雨。无奈,他们就近躲在一处偏僻廊下。
“正好,就在这儿赏雨吧!”即便裙子被淋湿了大半,则安依旧十分高兴。
他们沿着连廊慢慢走着,忽然听到两个女子谈话之声,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但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则安示意众人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往声音来源之地靠。
没走两步,忽又觉得不妥。
不该好奇的事不要好奇,不该插手的事不能插手。
已经吃了很多教训了,不是吗?
她故意大声地咳嗽,高声说:“雨这么大,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衔珠答。
很快,从角门处转出来一个淡青色身影。
素砚恭敬地给则安请安,而后毫不犹豫迈入大雨之中。
等了一会儿没见雨停,则安心里七上八下的,再没有赏雨的兴致,也冒着大雨回去了。
刚才,她在素砚身上问到了一股很奇特的香味。这种香味她只在锦华苑闻到过一次,是赵依柳。
素砚怎么会和赵依柳搅合到一起呢?
素砚对敛玉榭了如指掌,她要是想做点什么,则安根本防不胜防。
她想的太入迷,连徐隐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在想什么?”
则安吓了一跳,嗔怪:“回来了也不出声。”她起身伺候他脱下湿了大半的朝服,换上一套天青色常服。
这一套是她喜欢的。
年纪轻轻的,就该穿的鲜亮点。
“素砚……当真相中了那个秀才?你要不要,再问问她的意思?”二人坐下后,则安试探地问。
见徐隐章不说话,则安又解释:“你是主,她是仆,你让她嫁她不敢不从。”越说,她越没有底气:“到底是婚嫁大事,我们不好擅自做主,别到时候弄出来一对怨偶,那就不好了……”
徐隐章抬眼看她,笑着问:“她也不小了,依你的意思,留她在院子里?”
则安仔仔细细打量他的脸色,依旧是温和的笑。也许,他好面子,有些事不好直接说。
则安斟酌了又斟酌,揣摩了又揣摩,说:“我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也不是善妒之人。你膝下至今无子……”她说话时一直小心看着徐隐章面色,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却觉得风雨欲来,几乎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你要想做什么……”徐隐章起身,贴着她坐下,长臂一伸,将她困的死死的。她猜大约会错了意,不敢再说。
“我今日见到了……我是怕……”
徐隐章的手轻轻抚上她脸颊,耐心地将她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指腹擦掉她额头的细汗后,从眉心顺着鼻梁,慢慢滑落至唇瓣,最后留在唇上,轻轻地蹭着。
他的指腹似乎带了刺,所过之处都会激起一阵战栗。
则安扭头躲避,后颈又被他大掌稳稳攥着,动弹不得。
又是这样,她每次都像小猫一样被她攥着,躲不掉,逃不开。
她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小姐,可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受不得如此羞辱。
“放开我!不许捏我的脖子……”
则安挣扎的更加厉害,话还没说完,徐隐章的吻如同狂风过境,顷刻间吞没了她还未出口的控诉。
一番纠缠之后,她的怒气、她的胆气、她同归于尽的决心都被那场狂风吹散了。
“我膝下至今无子……”徐隐章在她耳边呢喃:“则安,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哪有这么快……”则安小声说。
“你向我保证过,你会乖乖听我的话,你不会再伤我的心。”徐隐章稍稍离远了些,捧着她的脸,那双盯着她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少笑意。
那是城下之盟,是他逼她说的!
“好心当做驴肝肺,素砚的事我绝不再管,随便你怎么折腾!”则安侧过脸,懒得再看他。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应该养好身子。”
则安以为他又要说孩子的事,却没想到他说:“不要动不动就说你累,动不动就说你要死了,好歹让我尽兴一回。”
则安的脸整个红透了,她像一头小牛,猛地撞向徐隐章,将他撞倒在罗汉床上,自己骑坐在他腰上,两手掐住他的脖子,恨不得要将他掐死。
徐隐章两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她的手就使不上力了。
他还在笑!
则安俯身咬他的手,徐隐章“嘶”了一声,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小姐……”则安回头看去,衔珠立刻又逃走了。
她恨得握拳锤他的胸口,徐隐章任由她砸了两下。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一手向后撑在罗汉床,另一手扶住她的腰,天旋地转之后,他将则安稳稳压在身下。
则安气的牙都要咬碎了,两只手推他,掐他,腿也扭动个不停。
徐隐章很快捉住她两只手,温声问:“是不是很生气?”
则安瞪着他,不说话。
“你让我纳了素砚,我就像你现在一样生气。”
“你不愿意可以告诉我。”则安气鼓鼓地顶回去。
徐隐章叹一口气:“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
“我要是再管你的事……我……我就去庙里做姑子!”则安恶狠狠地瞪着他。
“起来!快起来!”
“别说气话。”徐隐章腾出一只手,用食指轻点她的唇。
“等你冷静下来,我就起来。”
则安深深吸了几口气,尽量控制着自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了,我不生气了。刚才是我不好,不该乱发脾气。”
等了片刻,徐隐章依旧压着她,没有起身的意思。
“啊!”她气的大叫一声,曲起膝盖顶他。徐隐章先他一步碰了她的腿,而后用膝盖紧紧压住她的两条腿。
“你不做淑女了吗?”徐隐章笑着问。
她很怕他下一句话说他也不做君子了。
她恨恨地闭上眼,不再挣扎,也不再叱骂。
过了一会儿,徐隐章起身,也将她扶起来,又像往常那样温声细语地哄她,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管他说什么,则安都不回应,也不看她,就像屋子里没这个人一样。
白日里她可以当做他不存在,就寝时总是不行的。
她原本打算,不管这次他使出什么手段,她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也绝不看他一眼。
然而她总会低估他的卑劣手段!
他不像往常那样高歌猛进,反而很慢,很细致,像是故意吊着她,偏偏在最要命的时候停下。停下也就停下了,忍忍就能过去,他偏偏还要蹭她,刺激她。
如此几番折腾下来,她终于举手投降。
“我不生你的气了。”她有气无力地说。
“可我还生你的气。”徐隐章精神抖擞地说。
“只要你哄哄我,我也可以不生你的气。”他笑着补充:“亲我,抱我,碰我。”
则安艰难地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亲了他的唇。
“亲你了,抱你了,也碰到你了。”
徐隐章微笑,牵起她的手往自己身下去,低声呢喃:“这才是碰我。”
则安真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翌日, 则安又睡到日上三竿。
衔珠伺候她洗漱时,压低了声音说:“奴婢昨日去问秦掌柜了,她说这次找的大夫是个有名的妇科圣手, 花了大价钱买的他的祖传秘方。据说,这方子一点都不伤身子,相反, 还能调理身子。”
“怪不得味道差别这么大。”
则安点头, 以前的丸药吃下去后腹部有微微灼痛, 这次的药吃下去反而觉得腹部暖呼呼的, 还挺舒服。
“方子确实不错, 你让秦掌柜多备一些。”
与此同时, 吏部衙门值房里的徐隐章也接到小厮来报, 说素砚要去城南冯秀才家里看看。
“胡闹!”徐隐章冷声斥责。
一个大姑娘,没人带着, 怎么能去陌生男子家里相看?
“素砚姑娘说……说……她知道自己惹人嫌,该……早些出门子……”
徐隐章想起来了, 早上他出门时催促过藏锋, 但藏锋一大早就赶去通州办差了。
“拦住她, 就说我亲自带她去看。”
徐隐章换好常服,骑马回了府, 接上素砚往城南去。
宅子里只有冯秀才的寡母,见贵人亲自来,连忙招呼人上茶。素言说:“公子喝不惯旁人泡的茶。茶房在哪?我亲自泡。”
徐隐章心中不喜,但在未来夫家面前不好下她脸面, 当下没说什么,接过素砚手中茶杯,啜了一口。
冯母说冯秀才一大早就去书院读书了。徐隐章又添几分烦躁, 素砚不省心,冯秀才竟也敢如此怠慢。转念又一想,素砚今日必是赌气临时说要来,冯秀才并不知情,他又压下那股子燥郁。
他家里的情况徐隐章一清二楚,只挑了几个素砚可能关心的问题问,冯母诚惶诚恐,一一作答。等人退下后,徐隐章问:“如何?”
“公子相中的,必然是好的。”
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怎的,徐隐章总是莫名烦躁。明知素砚在赌气,却也没耐心和她讲道理,起身说:“既如此,那便定下来吧。”
素砚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很快垂头低声说:“日头大了,公子坐马车回去吧,奴婢去外面交代他们。还请公子略坐坐。”说罢,素砚提着裙摆离去。
徐隐章有些坐不住,又躁又热,迟迟不见素砚回来,起身要走。
刚一站起来便觉天昏地暗,险些栽倒,小腹处传来一阵阵的热浪。他强撑着往外走,还没走到门边,一股异香迎面扑来,顿时纾解了一些他的燥热。
他一掌推向赵依柳,赵依柳摔倒在地,很快又爬起身,三两下脱了外衫,露出藕粉色肚兜,扑向徐隐章,紧紧地抱住他。
“大公子,小女倾慕您许久,求求您,就成全了我吧!我只求能伺候您,旁的别无所求。”
药效正是厉害的时候,徐隐章眼前一阵阵发黑,竟然连一个弱女子都摆脱不了。
“本官……本官即便要纳你,也不能……如此苟且……去……去罗汉床。”徐隐章长臂一伸,搂着她光洁的肩膀,将身子一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摇摇晃晃往罗汉床走。
赵依柳大喜,改抱为扶。
徐隐章等到新一阵欲浪稍稍平息之后,深吸一口气,松开赵依柳,一脚踹向她后背。赵依柳应声到底,吐出了一口血,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自己也栽倒向一旁的八仙桌,腰撞在桌沿,剧烈的疼痛感使他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些,模糊的视线终于再次清晰起来。
一个上身着鹅黄色短袄,下面配湖蓝色马面裙的女子迎面而来。
去年秋天,他在宣威侯府再次见到则安时,她就穿的这套衣服。
他在哪?是不是在城外庄子上?则安特意穿了这套衣服,想灌醉他,从他嘴里套话。
对面女子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则安,则安。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他呢喃,脸颊不自觉蹭着对方的脸颊。
是淡淡的梅香。
他拉着人往罗汉床倒去。
“我……我……今日做不了君子了,你……不要生气……”他始终只敢用吻她,用脸颊蹭她。
一双柔软的双臂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徐隐章静静地熬着,熬过新一阵热浪后,一拳狠狠砸向“则安”身侧的罗汉床,将紫檀木做的架子床砸穿了一个洞,他的手也渗出了血。
则安从来不会主动抱他。
痛感使他看清了眼前人的脸,是素砚。
他想站起身,素砚紧紧抱住他的腰:“夫君,你不难受吗?我帮你。”
“放手!”徐隐章低吼。
素砚一愣,见他眼神冷冽,当即明白过来。一只手向他□□探去,另一只手快速解开自己的衣服。
“公子,什么冯秀才,张秀才,王秀才,奴婢一个都不喜欢,奴婢的心早就是您的了。奴婢自小跟着公子,是您保护奴婢,是您教奴婢做人的道理,您就是奴婢的天。离开您,奴婢就活不下去了,求求您,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徐隐章被她拿捏着要害,闷哼一声。
“您放心,奴婢绝没有与少夫人争锋的心思。奴婢会一心一意侍奉少夫人,只求公子不要赶我走。”
素砚脱的只剩下肚兜,徐隐章只觉眼前白花花一片,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你从我这学到的道理?若是如此……我应该……亲手了结了你。”
素砚抱住徐隐章的手一顿。
热浪褪去之后,徐隐章恢复了些力气,又用受伤的那只手砸向罗汉床,借用痛感为自己再添三分清醒。
他掐住素砚的脖子,等到人快昏死过去时才放手。他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素砚很快从背后抱住她。
“公子不必挣扎,跟着一起来的小厮都被奴婢打发走了。”
徐隐章抬脚踹向八仙桌,桌上的花瓶原地转了几圈之后掉落在地,碎成几块。他想蹲下身去捡碎片,奈何素砚抱的太紧,他挣脱不了,只能用脚去够。
素砚哭着说:“公子,您要是娶了孟小姐,或是赵小姐,奴婢不会出此下策。”
“可您偏偏娶了夏则安!”
说起则安,素砚心中的嫉妒、愤恨再也压制不住,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一个小门小户的卑贱庶女!她有什么好!不懂规矩,不知体统,处处给您添乱。她凭什么嫁给你!如果她可以,奴婢凭什么不可以!”
徐隐章已经将一块较大的碎瓷片够到脚下,稍微用力踩向一侧,整个碎片弹起来,正好落到他的手掌中。
他用力地划开自己的手掌,血一股股往下流。
“公子……您……”素砚松开抱着他腰的手,想检查他的伤势,徐隐章趁机割伤她的脖颈。
素砚愣在原地。
“再敢放肆,我亲手结果了你!”
脖子上的伤不重,血也慢慢止住了,素砚却有一种失血过多的濒死感,一点点滑落在地。
倒下后,她看到了昏迷在地的赵依柳。
原来,她和赵依柳并无区别。
真到了危机关头,公子也会对她下手。
徐隐章摇摇晃晃出了大门,哆嗦着手解开缰绳,踩马镫没踩稳摔倒在地。爬起来后继续踩,勉强爬上了马背,还没走到巷子口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仰面朝天。
这样下去,他不可能回到敛玉榭。
徐隐章将碎瓷片扎向自己胸口,而后一鼓作气翻身上马,猛地一扬鞭,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定国公府奔去。
……
则安正在看账册,徐隐章突然冲过来扑在她身上,还浑身是血。
她吓的都忘了挣扎:“你怎么了?有仇人追杀你?”
听见熟悉的声音,徐隐章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像只饿了许久的饿狼,直接将则安压在罗汉床上,肆无忌惮地吻她。
“你……你……你身上有伤……”
徐隐章随意地将胸口的碎瓷片拔出来,转而吻她白嫩的肩膀。
“你……你……”则安被眼前的场景惊的不知如何是好。
短暂地亲热过后,徐隐章的脑子稍稍恢复了几分理智。他起身,将则安打横抱起,大步往内室而去。
“观音娘娘,再救我一回。”他低声呢喃。
而后俯身向下,任由本能支配自己。
……
则安想,原来床上真的能死人。
她现在就要死了。
折腾了两个时辰,徐隐章终于清醒过来。看着则安身上的红痕,又疼又恨。他抱着早已昏睡过去的人往净室去,认真小心给她清洗,上药,穿衣,将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点上一支安神香。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熟睡的则安。
“观音娘娘,原谅我。”
在则安额头印上一吻后,他大步往外走。
……
“少夫人!少夫人!”
则安迷迷糊糊睁开眼,衔玉正在哭。她想抬起手给衔玉擦眼泪,却实在没有力气,只好哑着嗓子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公子,公子在前院书房,他们说……说要打死人。”衔玉哭着说。
则安吓的一骨碌坐起来,却又因为身上太疼跌倒回去。
“是衔珠?”她一边撑着身子起来,一边问。
“不是……听说是素砚姐姐。”
则安慌慌张张穿衣服,忍着疼往外跑,迎面遇上了刚要进来的衔珠。
“快去!快去找藏锋!”
“小姐,出了什么事?”衔珠扶着则安问。
“徐隐章要打死素砚,快去!快去!”
衔珠吓的脸色一白,也往外跑,很快又折返回来交代衔玉:“你就待在这里,不许乱跑!”
斩月听见动静也进来了,见则安面色苍白,走路一瘸一拐的,说:“夫人,我背你过去。”
则安点头,爬上斩月的背,急匆匆往前院去。临走前也交代了一句:“衔玉,你就好好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衔玉并不肯,哭着说:“奴婢要跟着少夫人,奴婢害怕。”
事态紧急,则安也顾不上劝她,由着她一起跟着来。
到了院门口,斩月将则安放下来。
大门敞开着,素砚趴在长凳上,后背血肉模糊。另有四个小厮,也都趴着挨打。两旁站着丫鬟婆子,侍卫小厮,要么是敛玉榭服侍的,要么是跟着徐隐章在外头办事的。
则安没忍住干呕了几下。
“住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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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则安由斩月扶着, 一瘸一拐往里走。守着门口的小厮面面相觑,都不敢拦。
经过受刑的五人时,血腥味太重, 场面太过惨烈,她有些想吐。但还是强忍着看过去,还好, 虽然血肉模糊, 但都还活着。
徐隐章缓步向她走来, 扶着她的手, 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的衔玉, 衔玉下意识往则安身后躲。
“你瞪什么瞪!”
徐隐章的目光挪向则安, 露出往日那样温和的浅笑。
或许是相处了大半年的经验, 又或许是直觉,则安觉得现在的他很危险, 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她缓和了语气,伸手轻抚他的胸口:“一个丫头而已, 何必动这么大气。肝火太旺, 对身子不好。”
“我每次冲你发完脾气都要后悔, 也就是那一口气,过了就好了, 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见他不说话,则安又佯装嗔怒:“说好了要带我去避暑山庄,再拖夏天都要过了,你说, 你要怎么补偿我?”
徐隐章细细地摩挲她的手。
他始终不说话,则安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的。她小心地靠近他,低声说:“你低头, 我有话对你说。”
徐隐章依言低头,将耳朵靠近她的唇。
“徐隐章,我身上疼,来的时候是斩月背我。现在这样站着也疼,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徐隐章保持着低头躬身的姿势,却并不回答。
她抬起两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轻声说:“徐隐章,最近我没有让你伤心,你做回君子,好吗?”
徐隐章终于开口了:“我送你回去。”
则安露出个笑,而后后颈一疼,整个人昏死过去。
徐隐章将则安打横抱起,对斩月说:“本官叫你来是护卫她,不是带着她去些不该去的地方。”说罢,将则安递到斩月怀里:“送她回去。”
斩月看一眼院子里血淋淋的五人,心知无力回天,只好抱着则安回敛玉榭。
“你留下,观刑。”徐隐章冷冷地看一眼衔珠,大步往台阶上走。
素砚露出了个笑。
也好,夏则安也没有多特殊,她一样无法改变公子的决定。
她不后悔,她对公子也问心无愧。
夏则安一进们,赵初微就三番两次收买她,想让她帮忙将赵依柳送到公子的床上。他们承诺事成之后,一定能让公子一并纳了她。
赵初微说,男人都是如此,有一就有二。
赵依柳,她也配!
要不是夏则安四处惹事,要不是夏则安撺掇着公子将她嫁出去,她也不会铤而走险。
不过,她只拿自己冒险,不拿公子冒险。
她早在冯宅提前安排好了人,如果公子推不开赵依柳,她会亲手杀了赵依柳,也算为公子除掉一个祸患。
试过一次,再无遗憾。
公子,来世再见……
大哥,是素砚不争气……
素心,姐姐来找你了……
……
则安一直睡到傍晚才醒。
“身上还疼不疼?”徐隐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则安动了动,往后退,与他拉开了些距离,她想开口问,却不知道如何问,也不敢问。
徐隐章冲她温柔地笑,手掌抚上她的脸,主动解释:“今日素砚给我下药,我才失了轻重,弄疼了你。”
腹中酸水翻涌起来,则安慌忙往床沿爬,扒着床沿干呕。徐隐章搂着她腰,另一手轻抚她的背。
最难受的那一阵过去之后,则安慢慢坐起身解释:“我身上太疼,疼的想吐。”
徐隐章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继续说:“那几个小厮玩忽职守,一人打了五十板子,估计要养好几个月。养伤期间,月钱还是照发。”
则安说:“我饿了,你饿不饿?”
徐隐章笑,随后吩咐人送晚膳进来,亲手喂则安吃了饭。
因为白天睡了太久,又或许是白天见了太多,到晚上则安根本睡不着。她耐心地等了许久,等到徐隐章呼吸渐渐平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捏住徐隐章的手腕,想将他搂着自己腰的手拿开。
“睡不着?”本该已经睡着的人突然出声。
则安浑身一激灵,解释:“太热了,你身上太热了。”
确实热。
从六月开始,则安就开始抗拒他的怀抱。每隔几天,她就要因为睡觉的事发一次脾气,但最后总归是不了了之。
今日她见到了太多,心中必然害怕,徐隐章应该给她一些空间和时间的。
他知道,她能理解他。
可是他也害怕了。
徐含章的事是他大意,沈如昭的事是意料之外,那素砚之事呢?他自以为将敛玉榭围成铁桶,可素心还是死了,素砚还是被赵初微蛊惑,则安还是接二连三出事。
如果今天中药的人是则安呢……他不敢继续想……
他知道则安很害怕,可是他比则安更害怕。如果今日松开了手,以后恐怕再也抓不住。
徐隐章将则安抱得更紧,说:“则安,最近不要出府,也不要出院子,好不好?”
则安“嗯”了一声。
“你看到的未必是全部,等我将府里料理妥当,我会把真相都告诉你。”
什么叫料理妥当,他又该如何料理妥当?
徐朝奉是他爹,赵初微是他继母,徐含章是他弟弟。难道指望着他们从良,还是说,将血肉至亲都杀了?
则安浑身又一哆嗦。
素砚虽不是骨肉至亲,但从小就跟着他,又是藏锋的亲妹妹,这么多年的感情他都毫不犹豫下手。
更何况总是谋害他的那些人呢?
徐隐章察觉则安在发抖,将她的身子掰过来,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手一下下轻拍她的背。
“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沉默许久,就在徐隐章以为则安不会再说话时,她冷不丁来了一句。
徐隐章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抱的更紧,紧的则安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她确实要窒息了。
徐隐章的手从她的背转到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则安两只手下意识去拉掐自己脖子的手,只是他的手劲太大,她从来不是徐隐章的对手。
“我不是……”
“我不是……”
她的两条腿无力地蹬着。
“则安!则安!醒醒!”
则安猛地睁开双眼,没摸到藏在被褥的剪刀,她猛地向徐隐章扑过去,整个人骑在他身上,两只手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口中还在呢喃:“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
徐隐章并不阻止她。
则安终于清醒过来。
她慌乱地松开手,从他身上爬下来,两手不停抚他的胸口,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想杀你。我不是,你要杀我,不是不是……”
徐隐章握住她的手,快速坐起身,搂着她,轻抚她的背,温声安慰:“我知道,你做噩梦了。”
彻底冷静下来后,则安小声说:“你相信我,我不可能害你,我也没本事害你。”
“嗯,我知道。”
则安觉得他没听进去,急忙解释:“你要是死了,我就成了寡妇,府里其他人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我父亲人微言轻,肯定不敢和定国公府斗,他也不愿意为了我得罪定国公府。”
“我比谁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徐隐章将她搂的更紧,用鼻梁蹭她的脸颊:“我知道,我都知道。”
晚上没睡好,则安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个黑眼圈起床,是秋月进来伺候她洗漱。
“衔珠呢?”
“衔玉病了,她在照顾衔玉。”秋月解释。
则安心中有数,衔玉今年才十五,昨日之事必然吓到她了。用过早膳后,她去西厢房看望。衔玉看着倒是没事,反倒是衔珠面色苍白歪在床上。
则安递给衔玉二钱银子,摸摸她的脸,笑着说:“你去城东六合斋买两包桂花糕回来,剩下的银子都归你了。”
衔玉走后,则安扶着衔珠靠坐在身后的软枕上。
“你放心,不论发生任何事,我一定会保全你。”
闻言,衔珠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抽噎着说:“都怪我,要是我早点找到藏锋就好了。”
“他去通州办差事,你怎么可能找得到他。”则安起身坐到床边,抱着衔珠,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嚎啕大哭。
哭过一场之后,则安说:“你带着衔玉回杭州吧,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衔珠擦干脸上的眼泪:“只将衔玉送走就好,奴婢要一辈子陪着小姐。小姐不要再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奴婢虽然说不过小姐,但奴婢不傻。不管您说什么,奴婢都不走。”
衔玉闯进来:“奴婢也不走,奴婢不怕死。”
看来她一直躲在门外偷听。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则安戏谑。
听说昨日徐隐章特意留了衔玉观刑,没想到她年纪虽小,胆子却大。
“不管姐姐说什么,我都不会走。”衔玉先一步开口。
“要走,我们三个一起走!”衔玉眼睛忽然变得亮晶晶,看着则安说:“小姐,我们一起走吧。”
后来衔玉说了很多天马行空的事,三个人一起闯荡江湖,想去哪就去哪。说说笑笑,推推搡搡,则安只当玩闹。
但是到了中午歇午晌时,衔玉的话突然冒了出来。那些玩笑话像一粒种子,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慢慢长成参天大树,水浇不灭、火烧不尽。
她甚至开始仔细考虑要如何实施。
敛玉榭里里外外围的像铁桶,她绝对不可能从敛玉榭跑出去。找个机会单独回夏府……也不行,她前一刻消失,后一刻夏府的人就会发现。更何况还有徐隐章安排的卫队,她只是个弱女子,怎么跑得过他们呢?
最好能去一个人少,里里外外她自己做主的地方。
避暑山庄!
不行!不行!
万一中间失败,被徐隐章发现,她小命都保不住。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逃跑,全天下哪个男人能忍受此等羞辱。
素砚从小跟着徐隐章,又是藏锋的亲妹妹,徐隐章都能毫不犹豫杖杀,更何况她呢。她嫁给他还不到一年,也没有孩子,他们之间的羁绊实在少的可怜。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则安吓的浑身一激灵,几乎要仰倒在罗汉床上,徐隐章快速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没什么!”则安避开他的目光,下意识推他的手。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揽住她腰的那只手感觉的很明显。
她又有什么瞒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素砚之事太过惨烈, 徐隐章想,恐怕要许久才能平息她心中的恐惧。
他松手,还她自由:“则安, 眼见不一定为实。等我将事情料理妥帖了,你好奇的、害怕的事,我都会解释清楚。”
则安问了句不相关的:“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避暑山庄?”
沈如昭最近频繁出入黑市, 似乎在招募杀手。赵初微近日也不消停, 好像在找什么人。他们万一狗急跳墙……避暑山庄保卫怎么比得上敛玉榭?
“衙门事多, 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再去。”
则安嗔怪:“你回回都说忙过这段时间, 说了快两个月也没见你忙完。”说完, 她赌气似地背过身不再看他。
低头微微沉思后, 徐隐章凑上前, 稳稳揽住她的肩膀,温声哄她:“再等几天, 过几天一定带你去。”
则安静默。
“三天后就去。”
则安快速转过身,惊奇地看着他。
“怎么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居然这么好说话。”则安转过身, 露出个狡黠又得意的笑。
徐隐章轻笑一声, 弯曲食指,轻轻地剐了一下她的鼻梁。则安耳根迅速红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他。徐隐章没防备,踉跄着往后倒,二人中间隔了几拳距离。
院子里的月季开的正盛,红的、粉的、白的, 美的各有千秋。一阵伴有花香的微风拂过,徐隐章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三月,则安吩咐人种了这一片月季。她说院子里的花要分时令种, 春日有海棠,夏季月季开,秋天能赏菊,冬日闻梅香。
徐隐章从前对这些身外之物不甚在意,今日忽然察觉到了个中妙处。
的确撩人。
他又强势地靠过去,不容拒绝地搂着她,轻笑着用鼻梁蹭她的鼻梁。
“干什么,好热!”则安有些恼怒地推他。
她的耳朵不再红了。
徐隐章又像刚才那样,弯曲手指剐她的鼻梁。
还是不红。
“昨日看账发现了些问题,明日我想亲自去铺子上看看。”
月季的香气霎时间消散了个干净,夏日依旧燥热难耐。
昨日她睡了快一整天,哪有时间看账?徐隐章想,大约她心中真的恐惧,只想暂时离开敛玉榭,去别的地方缓一缓。
徐隐章“嗯”了一声,顺着她的推力离远了些。
徐隐章答应了,则安却更紧张了。
如果徐隐章不带她去避暑山庄,如果徐隐章不答应她出门,她可能会知难而退。等过段时间这个疯狂的想法就会消失了……偏偏,他答应了……
则安拉着他往内室走:“先换衣服。”
等换完衣服后,则安借口出去传晚膳,将衔珠拉到一旁,悄悄吩咐她:“你现在赶紧出府去找秦掌柜,让她帮我买几包蒙汗药,我明日去铺子上取。”
顿了顿,又补充:“让她不要亲自去,托邻居,或是铺子上的小伙计去。”
衔珠压低了声音问:“小姐,你要蒙汗药做什么?”
则安含含糊糊:“防身用,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素砚之事一出,整个敛玉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衔珠没有多问,立即出门了。
用过晚膳后,衔珠小跑着将六合斋买的芝麻糕拿来。则安放下心,打开尝了一块。
徐隐章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巡视,心道,则安平日里很爱护院子里的丫鬟们,天都快黑了怎么还让衔珠往外跑?
他伸手过去拿芝麻糕,手先停在最中间的一块,见则安并不阻止,又改向另一块,则安依旧不阻止。如此反复了几次,则安皱眉问他:“你到底要吃哪一块?”
徐隐章没说什么,随意地捻起其中一块放入口中,细嚼慢咽,没发现什么问题。
翌日,则安起了个大早,先去各个铺子上转了一圈,最后才去她自己的胭脂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见她来,将她迎到二楼雅间,从怀中掏出三大包蒙汗药递给她。
“这是我托邻居家的婶子去买的。”
则安将药收入怀中,压低了声音问:“秦娘子,我有话想问你。”
“你说。”
“你当初从通州逃来京城,路上有没有遇到过歹人?”
秦掌柜原是通州一富商家中的小姐,父亲病逝后,叔父侵占了她的家产,还要将她卖去给一个老头子做填房。秦掌柜带着个丫鬟逃来京城,在沈家名下一间绣房做绣娘养活自己。则安有一次随表哥沈既明去绣房,正好碰见秦掌柜被一个男客欺辱,沈既明当即赶走了那男客。
正好那时她刚盘下了胭脂铺子,缺一个信任之人帮她搭理。遇见秦掌柜便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二人一拍即合。
秦掌柜笑答:“京城离通州不远,我们一路上走官道,住正经客栈,遇到凶神恶煞的便远远躲开,碰见乞丐也不敢多看一眼,睡觉时都睁一只眼睛。如此战战兢兢走了一路,倒也没遇到什么歹人。”
“你自小跟着你爹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胆气计谋自然非寻常闺阁小姐能比。”则安自言自语。
秦掌柜递给则安一杯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好奇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胆。”
“你要是被逼着嫁给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你也会这么大胆。”秦掌柜没好气地说。
静默许久,则安忍不住又问:“你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当真……不害怕吗?”
“怕也是怕的。”秦掌柜也认真地答:“不过,我现在的头等大事是赚钱,赎回父亲留下的产业。一想到父亲在九泉之下看着我,自然不怕了。”
所以,她是因为还没有逼到绝境吗?
只要她不惹怒徐隐章,日子似乎也还过得下去……
下午徐隐章提前下值回来,交代则安:“让丫鬟们收拾东西,等太阳落山了就走,去避暑山庄。不过,这次只能待三天。”
怎么……这么快!她还没想好呢!
则安慌慌张张起身要出去,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仰着头看他,认真地问:“你要是忙,能不能你先回京城,我在庄子上多住一段时日?”
徐隐章嘴角拉平,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肯定是不行的,她急的有点糊涂了!
则安拽着他进内室:“先更衣吧。”
徐隐章拉开她的手:“我自己来。”他边换衣服边说:“你也换套骑装,待会儿我带你骑马先去,剩余人坐马车慢慢走。”
则安剧烈地摇摇头,似乎像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都甩走。而后将几个大丫鬟叫进来,吩咐:“衔珠,你将我那套海天霞色的骑装找出来。秋月,你去传晚膳。立春收拾东西,这次立春跟着一起去。”
秋月不服气地嘟囔:“少夫人,奴婢会骑马。”
则安说:“上次就是你去,这次该带立春了。”
立春话少,胆子也小。秋月胆子大,脑子灵,不敢带她去。
用过晚膳后,刚好太阳也落山了,一行人便准备出发。
徐隐章见衔玉跟在衔珠身后,便指着衔玉对则安说:“她年纪太小,也不懂府里规矩,这次先不带她。”
则安仰脸看他,抚他心口:“你心眼变小了。”她话中带了几分调笑:“还和一个小丫头斤斤计较。”
徐隐章看着衔玉的眼神实在不友善,则安侧身挡住他的目光。必是因为衔玉上次偷偷给她报信,她低声说:“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不再提了,好不好?”
徐隐章警告地看一眼衔玉,点头。
侍卫小跑着将马鞍取来,徐隐章亲自动手装马鞍。则安仔细看去,有些好奇:“这马鞍为何有两副脚蹬?”
马鞍绑好后,徐隐章将则安抱上马,调整前面一副脚蹬,握住则安的脚放进去。
“待会儿跑起来,你也踩着脚蹬,两腿微微用力,不要坐实了。这样就不会颠,也不会磨着你的腿。”
安顿好则安后,徐隐章利落翻身上马,踩上后一副脚蹬。
徐隐章带着则安与十六人护卫队骑马先行,衔珠等人乘马车在后面慢慢走。
他们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避暑山庄,徐隐章问:“要不要沐浴?”则安点头,很快徐隐章就提了一桶热水进来。
则安既吃惊,又很不好意思。
“让厨房烧水婆子送进来就好,你怎么还亲自动手……”
庄子上的人,他怎么放心让人进来。徐隐章笑着说:“心疼我?待会儿你亲自伺候我沐浴。”
则安嘟囔:“说不了两句又不正经。”
沐浴过后,天已经黑透了,则安趴在窗台上吹风,感叹:“果然是避暑山庄,真凉快。”
徐隐章也沐浴完毕,坐在她身旁,一只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撑在窗台,无形中又将则安圈在自己怀里。他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当真?”则安立即坐直了身子,脸几乎要碰到他的,默默后撤靠着窗台。
徐隐章对敛玉榭众人管束非常严格,戌时过后便不许人随意进出,院子里会安排婆子巡视,院外有侍卫守着。丫鬟们要是乱跑,抓住了必然重罚。
徐隐章拉起她的手:“走吧。”
庄子外有一条小溪,他们就沿着溪边散步。
月光给地面渡上一层朦胧的银纱,溪水不急不缓地流动着。
流水、蝉鸣、蛙语。
则安心中所有的不安、迷茫、摇摆都暂时消失了。
走着走着,徐隐章突然开口:“再等几年,等我将所有事都料理妥当,到时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则安问:“听说蝉烤熟了可以吃,你有没有吃过?”
“那幅画、素砚、赵初微、沈如昭,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你。”徐隐章自顾自地说。
“还有我们……”
“你舅母他们是开玩笑。”则安打断他:“我也开玩笑。”则安认真地说:“京城里很多姑娘都想嫁给你,就算将来我不在了,你也……”
徐隐章捂住她的唇,躬身,低头,抵住她的额头,似在呢喃:“不要说这样的话,平白惹我伤心。”
则安将他的手拉下来,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继续说:“你是定国公嫡长子,孟首辅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就做了吏部侍郎,京城里再也没有比你更亮眼的年轻公子,很多姑娘都愿意嫁给你。”
徐隐章直起身,看着则安说:“定国公府内里是何等情状,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愿意嫁进来的,无非是看中这些身外之物,谁愿意真心对我?”
则安有些着急:“不是!不是!”
“除了你,谁愿意真心对我。”徐隐章又拉住她两只手,靠近一步。
“不是!真的不是!”则安越发急切地解释:“抛开这些身外之物,单论你这个人,也有许多姑娘愿意嫁给你。从前还没出嫁时,我便听许多女子谈起过你,他们都愿意嫁给你。”
“不对,他们都很期盼着嫁给你。”则安怕他误会,又解释一遍:“很多女子做梦都想嫁给你。”
徐隐章满意一笑,收网。
“那你呢,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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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时候不早了, 我们回去吧。”则安轻轻晃晃他的手。
徐隐章立在原地不动,依旧握着她的手,力道不重, 却又让她无法挣脱。他看着她,执着地非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你不要羞辱我。”则安挣脱未果,有些恼怒:“否则我又要变成泼妇了。”
“你明知道我父亲只是六品主事, 你明知道我是庶出。”
徐隐章再次躬身, 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笑着说:“你不要曲解我, 否则我也不做君子了, 我要咬你, 掐你。”
说罢, 徐隐章当真要吻她。则安连连后仰,口中急呼:“好!好!好!我说, 我说。”
徐隐章慢慢直起身,则安说:“其实……”
“你快看!有狼!”
等徐隐章再扭头回来时, 则安已经挣脱了他的手, 提着裙子往回跑, 边跑边回头看他。
她穿了一袭竹叶白暗纹罗裙,料子薄的透光, 月光竟然直接穿了过去,给她通身晕开一层朦胧的雾气。跑跑跳跳的,像是精巧灵动的仙子,美则美矣, 却有种转瞬即逝的苍凉。
徐隐章心头莫名有些低沉,加快了步子跟在她后面,始终留了十几步的距离, 并不逼近。
则安跑进门时,衔珠等人刚到,正在收拾行李。见则安跑的气喘吁吁的,衔珠慌忙迎上去,踮脚往她身后张望:“小姐,怎么了?”
“没事。”
见众人已经来了,则安不好失态,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说:“都辛苦了,早点歇着吧,晚上不必来伺候。”
话毕,徐隐章也迈进院子。则安看他一眼,他眉眼还带着笑。她拿不准他的心思,急忙忙往进屋,上台阶时还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衔珠见二人如此,笑着摇头。
衔玉问:“姐姐,你笑什么?”
“你还小,不懂这些。”
衔玉也笑:“姐姐为少夫人高兴,对不对?”
衔珠手上动作一顿,看着衔玉,欲言又止。
“姐姐高兴,我也高兴,我为姐姐高兴。”
衔玉从衔珠手里接过包袱,往厢房去。衔珠立刻追进去,拉着她的手说:“你和小姐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高下之分。”
“少夫人救了姐姐的命,也救了我的命,她是我们的大恩人。”衔玉一脸认真,甚至有些嗔怪:“姐姐应该把少夫人放在第一位,我就把少夫人放在第一位。”
说罢,衔玉抽出自己的手,自顾自去收拾行李。衔珠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出去收拾行李了。
……
夜里,则安迷迷糊糊醒来,恍惚看见书案前有个人影。她吓的瞬间清醒了,下意识去摸床褥下的剪刀,没摸到。她又想叫醒徐隐章,一摸,身侧没人。
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定睛细看,原来书案前坐着的是徐隐章。
徐隐章正好转头往床上看,则安立即闭眼装睡。很轻的脚步声,徐隐章摸了摸她的额头,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慢慢走远。
则安悄悄睁开眼睛。
看样子,他好像在处理公务。
他说的衙门事多,原来不是托词。
只点了一盏油灯,太暗了,多伤眼睛。
看了一会儿,则安翻身面向墙壁,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么一熬就熬到了天亮,徐隐章叫她起床。
“起这么早做什么?”则安问。
“早晨不热,带你去打猎。”
“要不,再睡一会儿吧。”则安看他,他身体倒是好,熬了一晚上精神还这么好。
徐隐章几乎是将她抱起来的,让她靠坐在床头后,去衣柜里拿了一套秋香色镜花绫骑装过来。
“待会儿日头一大,哪都去不了。”徐隐章给她穿衣服,继续说:“趁着现在去打猎,等热了再回来歇息。”
收拾完毕后,侍卫牵来一匹小巧的白马。那马通身纯白,无一丝杂毛,漂亮的很。
徐隐章抱她上去,说:“今日你单独骑一匹马。”
等到了林子,侍卫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一张精致小巧的弓。则安看过去,最中间抓握的地方还缠了罗布。
她猜,缠着的罗布大约是防止磨手的。
徐隐章从袖中取出一个鹿角扳指,给她戴在大拇指上。又从托盘中拿起弓递给她:“试试。”
他站在则安身后,将她的左手放在缠着罗布的地方,大手握住她的手。又教她用扳指抵住弓弦拉弓,成功射出了一箭。
则安自己又试了试,两只手都不疼。弓也很适合她,能拉满。
表哥沈既明是武将,则安大概也知道一些,弓和箭是分大小的。但是像她手里的这把弓和这些箭,好像有点太小了,需要专门定制。要是能买到的话,表哥早就送她了。
“怎么了,不高兴?”徐隐章低头问。
则安摇头,立即露出笑容,小跑着往林子深处去。
还不到巳时,徐隐章就说:“回去吧。”
“日头还没出来。”则安说。
“马上就要出来了。”徐隐章将她抱到自己的马上,“再待会晒伤。”徐隐章也翻身上马,策马小跑着往庄子上去。
则安声音中有些嗔怒:“可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听话,下次再来。”
顿了顿,则安又提起精神说:“我要骑我自己的马。”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徐隐章声音淡淡。
“进来时就是我自己骑的。”
徐隐章说:“你自己骑太慢了,我们要早些回去。”
则安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打猎是为了让你高兴,若是你不高兴,那就不必再去。”徐隐章继续说:“那些东西不过是身外之物,为了些死物勉强自己,实在得不偿失。”
则安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不高兴,是你不高兴。”
徐隐章无奈一笑,并不反驳。
回去之后,则安拿了本书歪在罗汉床上看,徐隐章非要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则安不耐地推他:“你不是还有公务吗?快去处理公务吧!”
“昨晚你看见了?”徐隐章仔细看她:“早上就为这个不高兴?”
“昨日已全部处理完了。”他笑着解释。
则安想起身,但不止怎的,腰好像使不上劲,手脚并用都爬不起来。她生气地说:“你身上太热了,松开我。”
徐隐章依言松手,温声解释:“横竖都是我的差事,尽快料理完,我也能松快几天。”
则安并不说话,只埋头看自己的书。
衔玉进来奉茶,不知怎的,茶水竟然泼到了徐隐章袖子上。她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磕头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则安赶紧下床扶起她:“好了,没事,没事,下去吧,让你姐姐进来。”
衔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怯生生看着则安。
“怎么了?”
衔玉似乎不敢说。
则安看一眼徐隐章,他面上无甚表情,也谈不上生气。则安心想,估计还是上次素砚之事,衔玉表面没什么,实际还是吓着了。
她也往外走,没走两步,徐隐章淡淡开口:“何事?”
则安也不敢再出去,只笑着对衔玉说:“别怕,你说,有什么事?”
“姐姐……姐姐让我问问您……还做不做绿豆汤?”衔玉像只鹌鹑似的缩着。
早上出门时,则安确实交代过衔珠,让她找些绿豆来泡着,等她回来了煮绿豆汤,分给众人解暑。
则安回头看一眼徐隐章,又看一眼畏畏缩缩的衔玉,下了决心,说:“做,我待会儿就过去。”
衔玉走后,徐隐章说:“这些事何必你亲自动手。”
“闲着无聊,做了玩。”
见徐隐章没有生气的意思,则安便去厨房找衔珠。说是她做,其实她也就在一旁动动嘴皮子,凡事自有厨娘动手。
做好后,则安吩咐衔珠:“分下去吧,每个人都要喝。你亲自盯着,每人都要喝。”
衔珠狐疑:“万一有人不爱喝呢?”
“不爱喝也得喝!”
则安亲自端了一碗去给徐隐章,徐隐章尝过之后说:“不错。”
第二天,他们早上去山上摘果子,日头出了之后回来歇息,则安依旧吩咐人煮绿豆汤。傍晚,徐隐章拉着她的手,出了宅子,去看农户的庄稼地。晚上,二人又回昨日的溪边散步。
则安生怕徐隐章又抓着她问东问西,一路不敢多言。好在,他似乎已经忘了这茬,并未多问。
到了歇息时,则安睡不着了。她也不敢翻身,毕竟,徐隐章就像她肚子里蛔虫,什么都能猜到。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她维持这一个姿势太久,身子都麻了。仔细听了一会儿徐隐章的呼吸声后,则安小心翼翼转过身,面向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星眉剑目,端方持正。
眉骨尤其高,鼻梁也高,眼睛镶嵌其中,更显深邃。
只有他睡着时,则安才敢如此打量这双眼睛。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成亲都快一年了,她始终不曾真正的了解他。
良久,则安又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不该好奇的事不要好奇,不该插手的事不要插手。
徐隐章慢慢睁开了双眼,盯着则安的背影看了许久,而后又缓缓闭眼。
翌日一大早,徐隐章带她去了另一座山头,听说那山上有一处灵泉,泉水清澈见底,喝下可包治百病。
等他们回来后,京城来了侍卫,徐隐章听了禀报之后,立即让则安收拾东西:“京城有急事,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们原本打算今日傍晚回去的。
明知不太可能,则安还是不死心,和他商量:“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傍晚再回去。”
徐隐章摸摸她的脸:“下次有机会再带你过来,快去收拾东西吧。”
则安不情不愿往里走,忽又转过身说:“日头太大了,我怕晒。”
确实太晒了。
徐隐章着急往回赶,必然要骑马,他能吃得了这个苦,则安却不行。马车里面也闷的很,闷上两个时辰……
徐隐章点头:“好,你等到傍晚时再走。”
“我去给你收拾东西。”则安提着裙子往里间跑,很快就将徐隐章的东西收拾好,交给一旁的侍卫。
“早些出发,天黑了路上危险。”徐隐章叮嘱她。
则安见侍卫们没有要跟着走的意思,说:“你带些人吧,免得路上……有危险。”
徐隐章笑:“不必。”
接过包袱后,徐隐章翻身上马,刚准备扬鞭,则安忽然说:“等等!”
徐隐章立即又跳下马问:“怎么了?”
则安有些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地问:“等藏锋回来,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徐隐章笑:“放心,我心中有数。”
“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去别处谋生吧。那是他亲妹妹,别让他难做,也别让你自己难做。”则安劝他。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带来了不知名的花香,将徐隐章心中的焦躁全吹散了。
他靠近则安,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则安推他:“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徐隐章浑不在意,轻声问:“如果抛开身份,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则安不答。
徐隐章并不着急,又说:“想清楚,晚上回了敛玉榭,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说罢,他在则安额头印上一吻,而后利落翻身上马,又交代一遍:“早些走,不要走夜路。”
说罢冲则安一笑,扬鞭而去,只留则安一人迷茫地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则安一直在院门口站着, 一直盯着徐隐章远去的背影。实际上,徐隐章已经拐过了山头,早已看不见人影。衔珠打趣:“小姐不用心急, 等到晚上就能再见。”
则安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去煮绿豆汤。”
煮好后,则安将衔珠和衔玉都叫进来, 吩咐他们:“去将绿豆汤分下去, 每人一碗, 像之前一样, 一定要盯着他们喝下去。”
“你们两个先不喝, 待会儿随我去房里, 陪着我一起喝。”
小姐好像特别执着于让人喝绿豆汤……衔珠心中狐疑, 刚想开口问,衔玉便拉着她蹦蹦跳跳往外去:“走吧!”
衔珠心中始终狐疑, 想回去问问,又听衔玉说:“少夫人对我们真好, 生怕我们中暑。”
可能是她想多了吧, 衔珠摇了摇头, 似乎想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众人喝完绿豆汤不到一刻钟,纷纷倒下。衔珠吓的脸色发白, 着急忙慌冲向正房,大喊:“小姐!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害我们!”
“小姐,你这是……”
则安已经换了一套丫鬟衣裳,头上干干净净, 所有首饰全取下来了。
“我们三个一起离开京城,去扬州,往后在扬州生活。”则安起身, 将楞在原地的衔珠拉到梳妆台前:“快给我梳头,换成简单的发髻。”
衔珠大梦初醒:“那些人……小姐,是你给他们下了蒙汗药?”
则安点头:“快些,咱们要尽快走!”
“衔玉,快去井里提冷水,将他们泼醒。”衔珠急的来回踱步:“我的小姐!你以为去外头谋生是说着玩的吗?画本子上的东西怎么能当真?”
见衔玉站在原地不动,衔珠怒不可遏,冲到她面前:“是不是你在小姐面前瞎说?!”
衔玉似乎被吓呆了,衔珠急的满头大汗,大步到她面前,两只手抓着衔玉的肩膀摇晃:“姐姐……不是这个意思!你快告诉小姐,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说的。”
则安打断她:“我心意已决,你要是不愿意,就留在这。”则安自顾自将繁复的发髻拆掉:“徐隐章奖罚分明,你没做错事,他不会为难你们。你的卖身契我早给你了,衔玉的卖身契你知道在哪,自己去拿。”
“我的银票放在哪你知道,徐隐章也不会在意这点银子。”则安不会梳头,发髻拆的乱七八糟的,扯的她头皮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拿上银子,带着衔玉回杭州,或者,投奔秦掌柜也行。”
“小姐非要将我气死才甘心!”衔珠大步过来,接手了则安乱糟糟的头发。
衔玉愣愣地站在一旁,则安说:“都是你姐姐不好,待会儿我罚她!你快回去换身衣服,将要带的东西收拾好。”
衔玉点头,小跑着回房。
三人收拾完毕,顶着烈日往外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去,山庄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身后一对赶着牛车的年轻夫妇过来,看打扮,应该是附近的农户。则安大着胆子将人拦下,笑着问:“这位……大哥,能否载我们一程?”
二人狐疑地将三人打量一番。
则安低呼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从衣袖里掏出二钱碎银子:“这是搭车费。”
则安看画本子上,行走在外财不外露,所以她还特意准备了些碎银子,打算路上用。大额银票等到了杭州,存在钱庄。
农妇的眼珠子都要掉到银子上了,却始终不拿。男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农妇,说:“实在对不住,我们这牛车不结实,坐不了这么多人,您找别人吧。”
说罢,不等则安回答,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有钱能使鬼推磨,刚才一定是钱没给够。
然而后面接连几辆路过的牛车都拒绝了他们搭车的请求。
则安给的银子越多,他们目光中的戒备越明显。
则安和衔珠都养在深闺,惯常穿柔软的绣花鞋。平日最多就是在府里走动,出门必乘马车,何曾顶着烈日走过这么远的路。眼下,两人的脚上都磨出了水泡,疼痛难忍。
“先歇会儿。”
则安拉着两人靠坐在树下的阴凉处歇息。
衔玉说:“你们在这歇息,我去给你们找点水喝。”
日头这么烈,他们早渴的要冒烟。
则安拉着衔玉:“我不渴,你也坐下歇息。”
衔玉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小溪,笑着说:“奴婢就去那儿打水,很快就会回来,你们不用担心。”说罢挣开则安的手,飞奔向溪边而去。
“她怎么……一点都不累?”则安呢喃。
衔珠皱眉盯着衔玉的背影,并不说话。
很快,衔玉用树叶子接了两捧水过来。
则安心知这是衔玉顶着烈日打来的水,实在不该浪费,然而,那溪里的水不知道有多脏……
她接过树叶,闭上眼睛,咕噜咕噜喝下去。衔珠看看衔玉,也喝了下去。
衔玉笑着说:“委屈小姐了!等咱们找到客栈,到时候就有干净茶水了。”
“荒无人烟,哪里有客栈?”则安起初闯荡江湖的雄心壮志已经没剩下多少:“就算去了客栈,人家也不一定让我们住……”
这里的人真的很奇怪,都不收她的银子。
“这是官道,赶路的人多,必定有客栈。”衔玉笑着解释:“小姐生的美,又用的是官银,寻常老百姓怕惹麻烦,不收您的银子也正常。”
则安和衔珠皆面露疑惑:“官银怎么了?”
“官银质地纯,成色好,只有达官贵人才用的起。寻常老百姓若是得了官银,多半要添些旁的东西融了重铸,好增加重量。三个女子单独走在路上本就惹眼,小姐生的又美,一出手还是纯正官银,他们觉得咱们身份不一般,自然不敢收您的银子。”
衔珠又问:“平日我在外面买东西,那些小商贩为何也收官银?”
“京城遍地都是达官贵人,出现官银不稀奇。小商贩们巴不得收官银呢。”衔玉又解释。
“那……客栈的老板万一也不收呢?”则安担忧地问。
“不会。”衔玉很笃定:“这里是京城去往通州的必经之路,往来官差和商贩众多,客栈又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一点官银不算什么。”
衔玉接着说:“咱们正好找客栈老板换些有杂质的碎银子,后面再雇车也方便。”
三人又歇息了一会儿,准备起来赶路时,衔玉说:“小姐,我背你。”
则安推开她的手,说:“我没事,还走得动。”
“小姐脚底的泡必然破了,天气热,这里也没有医馆。您若是病倒在路上,岂不更耽误?”衔玉笑着劝:“小姐别看我瘦,我力气可大得很,待会儿还能背姐姐。”
衔珠也劝:“小姐,就听她的吧。”
则安依言爬上衔玉后背,轻声问:“衔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衔玉语调轻快:“当年与姐姐走失后,奴婢跟着一个老叫花子要过一段时间饭。后来又被通州的一个猎户收养,爹爹打猎后,会带着奴婢到经常来卖货。京城到通州的这条道,奴婢不知道走了多少回,哪里有客栈,哪里有茶馆,奴婢清楚的很。”
则安与衔珠相互看一眼,都不再说话。
走了一段后,已经能远远看见前面的客栈,则安拍拍衔玉的肩:“放我下来,我走得动。”
衔玉依言放下她,又要背衔珠:“姐姐也走了许久,剩下的路我背你。”
衔珠不肯:“我走得动。”
则安也劝她:“别逞强,明日还要赶路呢。”
不管两人如何劝说,衔珠都不肯,那样子,像是要故意折磨自己。则安与衔珠相互看一眼,不再多说。
很快他们到了大同客栈门口,衔玉说:“这里人来人往,客栈老板必定练就了一副识人本事。小姐貌美,说话也文气,那老板一眼就能看出您出身不凡。不如让奴婢去和老板说。”
则安依言将袖子的碎银子都给她。
衔玉很快出来,带着则安二人往楼上走,边走边说:“老板给了咱们一间最靠里的房间,免得人来人往吵到您。”
推门进去,衔玉将包袱放下:“客栈有些简陋,委屈小姐了。”
则安摇头:“多亏了你,要不然咱们连客栈都住不了。今日既然逃出来,往后我就再也不是小姐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三姐妹,我最大,是大姐,衔珠是二姐,你是小妹。”
衔玉倒茶的动作一顿,看向衔珠。姐姐背着身子,并不看她。
恰在此时,小二敲门,衔玉出去,再进来时手里多了几套粗布衣服。
“大姐二姐,你们先换衣服,我去楼下让小二送些吃的上来。”
见二人面露疑惑,衔玉解释:“咱们吃过饭,换过衣服后还要再赶路。咱们身上的衣服都是上好的丝绸,走在路上太过扎眼,徐大人只要稍一打听,很快就能找到。”
则安点头,照她的话换衣服。
三人吃过饭,则安与衔珠在屋里休息,衔玉又下去了一趟,再上来时便催促道:“我从老板那买了辆马车,咱们这就走吧。”
歇过之后,则安的脚更疼了,几乎要站不起来。衔玉要背她,则安不肯,说:“我和衔珠什么都不懂,这一路上只能靠你了,怎么能再让你劳累。”
衔珠也好不到哪里去,方才在路上不过是强撑着,眼下只是站起来就疼的额头直冒汗。她也固执的很,坚决不让衔玉背她。
衔玉看着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外挪。他们每挪一步,她脸上的笑就淡一分。
很快,她又露出个明媚的笑,越过他们摔下下了楼梯:“那我先去赶车。”
则安与衔珠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顺利爬上了马车。
衔玉从路边抓了两手灰,往他们脸上抹。
“姐姐们貌美,要是不把脸涂的脏一点,必定要招来人牙子。”
……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红彤彤的晚霞一寸寸铺开在天际。
徐隐章的公务已经处理完毕,独自站在敛玉榭院中,抬头望向天边红霞。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只安静地站着欣赏晚霞。
以往他下值回来,则安要安排他用晚膳,等用过晚膳后,天差不多就黑了,他们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晚霞。
这个时候,则安肯定在路上,最多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到。
她爱美,肯定要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徐隐章想起来,出发那日,也是如此瑰丽的晚霞,当时则安穿的是海天霞色的骑装。
原来如此。
徐隐章带了两个人,大步往外走。
他要去接则安,与她一起看晚霞。
策马疾驰,晚风迎面吹来,吹的他衣袖翻飞,吹的他的心湖久久不能平静。
上一次如此,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急不可耐,还是成亲那天。
那一天,他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她,想得到她,想与她亲密无间,想与她彻底绑死,永不分离。
然而越走,他心中就越不安。
照理说,他早该在路上碰到他们了。
他不敢多想,只加速往山庄赶去。
等他赶到山庄时,天刚蒙蒙黑。徐隐章一脚踹开大门,侍卫们歪七扭八倒在地上。他又往里走,丫鬟们也都睡在地上。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看到则安。
跟着他的侍卫早已将院子里昏迷的侍卫们泼醒,问清楚来龙去脉后来禀告徐隐章。
“大人,是……是……绿豆汤,绿豆汤里有蒙汗药。”
绿豆汤是少夫人煮的,要他们每个人都喝一碗,侍卫却不敢提少夫人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衔玉赶车, 三人走了一下午,到天黑时顺利入住一家名叫“宣苏”的小客栈。
则安累了一天,眼皮几乎要抬不起来, 但还是坚持着问衔玉:“夜里有没有危险,要不要我们轮流守夜?”
衔玉笑着说:“大姐放心睡吧,我在门口放了铃铛, 只要有人进来就会响。”
则安再也坚持不住, 衣服都不脱, 滚到最里面, 贴着墙睡, 给剩余二人留足了空间。
衔珠也爬上床, 准备给则安脱衣服, 衔玉阻止:“别脱,万一遇到了歹人, 逃跑也方便些。”
怕遇到歹人,是不是曾经遇到过歹人?
闻言, 衔珠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 维持着跪着的姿势, 不动,不言。
“二姐, 累了一天,快睡吧。”衔玉走到桌前,将油灯吹熄。
衔玉将衔珠往里推:“二姐睡中间,我睡外面, 夜里有什么动静也方便起来看。”
“不,我睡外面。”
衔珠固执地将衔玉往里推,衔玉拗不过她, 也不说什么。
怕有人夜里闯进来,他们将门窗都紧闭着,熄了油灯后,屋子里黑的不见五指。
黑暗带来恐惧,却也带来勇气。
衔珠冷不丁说:“从前是我没有护好你,往后,姐姐会一辈子护着你,照顾你,再也不让你吃任何苦。”
黑暗中,无人应答。
衔珠侧过身,将被子给则安和衔玉盖好,也闭眼睡去。
……
避暑山庄,众人都已清醒,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徐隐章已亲自查验过,绿豆汤里确实有蒙汗药。量很大,所以这些身怀武艺的侍卫才会一直昏睡。
来的第一天,则安就亲自盯着人煮绿豆汤,还让每个人都喝,连他也要喝。如果不是他今天有急事提前赶回去,她是不是也打算给他下药?
不对,如果他没有提前走,她没胆子给他下药。
也不对,她胆大包天,她什么都敢。
她敢背着他吃避子丸,她敢背着他买蒙汗药,她敢……离开他。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来的第一晚她就说过,如果她不在了会怎么样。她故意装作乖巧听话的模样,她故意在他走的时候关心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一直在骗他,只是为了麻痹他……
天早已黑透,瑰丽绚烂的晚霞好像从未出现过,一切似乎都只是他的幻觉。
就好像他的生活,一贯是沉闷无趣的,则安的出现只是短暂的幻梦。
没成亲前,他的常服大都是鸦青、暮山紫、空青、靛蓝等深色。年纪轻轻就做了吏部侍郎,为了显得自己沉稳可靠,他穿衣打扮尽量往少年老成上靠。
他的佩饰也简单至极,腰间只缀一枚白玉。
成亲之后,则安喜欢漂亮的东西,依照他的喜好,陆陆续续给他添置了些鲜亮些的常服,竹叶白、宝蓝,缃色……
则安还会给他佩各色玉环珠络,后来又添上了她亲手做的香囊。有时走路步子太快,腰间珠玉叮当做响,他也会忍不住停下来把玩一番。
徐隐章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
今日出门前,他特意换上了这件黄河琉璃色常服,袖口绣的是四合如意云纹。波纹流畅舒展,配上雄浑之黄,正合“日照黄河,水气蒸腾成云霞”的意象,与她的海天霞色骑装再相配不过。
他拾起腰间香囊,用指腹细细摩挲上面绣着的菊花。
秋天快到了,则安提前做了几个黄色系的香囊,上面绣的大都是菊花,为了应中秋之景。
为了配今日衣裳,徐隐章就挑了这只库金黄胎菊香囊。
良久,他放下香囊,转身看向众人。
“绿豆汤虽然有问题,药却未必是少夫人下的,有歹人趁虚而入也未可知。这几日你们可有察觉什么异常?”
当务之急,还是先要将人找到。要是他们自己跑了,倒还好办,三个弱女子走不了多元。怕就怕她是被歹人掳走,万一找错了方向,耽误了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徐隐章面容平静,底下人却还是不敢出声。
“如实说,此事不怪你们。”
斩月跑过江湖,知道一个弱女子行走在外有多危险,立即开口:“夫人早先便向我打听过蒙汗药,那时我以为夫人只是好奇,如今想来,应是那时候就在做准备。”
徐隐章“嗯”了一声。
立春见状,也低声开口:“今日喝绿豆汤时,奴婢问衔珠怎么不喝,她说……说……待会儿回正房陪少夫人一起喝。”
众人七七八八说了一些,徐隐章越发确定,就是则安自己跑了。
“你们四个护送丫鬟婆子们回京,然后去宣威侯府找小沈大人。剩余人,随我去找人。”
美貌的年轻女子,衣着华贵,一口标准官话,使官银,侍卫们很快打听清楚,徐隐章带着人马往大同客栈去。
丑时,大同客栈。
大堂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年轻的伙计靠在柜台后面,脑袋一点一点的。南来北往的客人都已歇下,客栈分外安静,由远及近,细密雄浑的马蹄声在这万籁俱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嘈杂。
伙计一个激灵坐起身,踉踉跄跄往后跑,口中高呼:“掌柜的!掌柜的!”
徐隐章踏进客栈大堂时,掌柜的正从后头小跑着过来,手上还在扣上衣的纽扣。徐隐章并不废话,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架在他脖颈之上。
“今日是否有三个年轻女子来住店?”
掌柜的连连点头:“有!有!三人衣着华贵,使官银,住的是二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
徐隐章收回剑,从怀中取出画像,展开给他看。
“对!其中一人就是她!”
徐隐章带人准备上去,掌柜的连忙又说:“官爷,他们没住店,在小店吃了些东西就走了。最矮的那个姑娘和小的换了些散碎银子,又从小的这买了辆马车,三套农妇衣裳,大约申时,往通州方向走了。”
“若是说假话耽误了本官的事,诛族。”徐隐章冷声道。
“不敢!不敢!小的说的全是实话。”
去楼上查看的侍卫也下来了:“回大人,房里确实没人。”
徐隐章大步往外走,其中一个侍卫扔下一锭银子给掌柜的。
“会赶马车的年轻女子少,路上必定惹眼,沿途挨家挨户打听。”
众人往通州方向去,沿途遇到客栈、茶肆、酒楼、民宿,都要一一敲门询问,很快就打听到了宣苏客栈。
“有!有!有!那三位姑娘就住在二楼最靠里的房间,小的这就带您上去。”掌柜的顾不上穿衣,趿拉着鞋在前面引路。到了房门口,自觉转身背对房间。
月凉如水,清辉映在徐隐章冷峻的面庞上,给他增添了几分柔和。
他握了握拳,推门进去。
窗户关的很紧,一丝月光都没透进来,整个屋子黑透了。即便如此,徐隐章还是一进去就发现,房里没人。
他摸了摸床榻,还是热的,看来人没走远。
空气中有淡淡的迷香味道。
“进来。”
房间里很快亮起油灯,侍卫们鱼贯而入,四处勘察。
来人手法算不上干净,地上留下了许多男人的脚印,包袱胡乱散开着,里面还剩下几件女子衣裙。
徐隐章又拿出画像,展开给掌柜的看。
掌柜早已吓得腿软,刚才是被人提进来的。见了画像,他忙不迭点头:“是!是她……她来的时候脸上还抹了灰……小的很确信,就是她。”
徐隐章收起画像,大步下楼,利落翻身上马往京城赶。
一行人到达京城时,天刚蒙蒙亮。
宣威侯府的门房见人来,小跑着迎上去:“徐大人这边请,公子在前院等您。”
前院书房,沈如昭狼狈不堪,披散着头发,手脚都被捆着,嘴里也塞了手帕。
众星捧月、天之骄女的沈如昭何曾受过此等羞辱,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二人,狭长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徐隐章蹲下身,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微微提起来,与自己视线齐平,另一手拽出塞在她口中的帕子。
“说!人在哪?”
沈如昭脖子被他攥着,呼吸有些困难,却还是扯去了个笑,挑衅地说:“在妓院,这会儿……咳咳……估计已经……”
呼吸越发困难,她说不出话了。
有侍卫将浑身是血的张白玉提着丢了进来,徐隐章淡淡道:“宣威侯此刻正在睡觉,要不要将他请过来,听听张白玉怎么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即便张白玉不说,还有滴血验亲的法子。”
沈如昭面目立即狰狞起来,而后又大笑不止:“你不敢!徐隐章,你不敢!我早已将当年夏则清之事,那日赵府夏则安的事都写了下来,交给信任之人。你要是敢毁了我,我就敢毁了他们。”
“大不了,”她的眼神因愤怒和兴奋而显得癫狂,盯着徐隐章,一字一句:“大家同归于尽。”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沈既昂,笑的挑衅:“大哥,你敢吗?”
“我父亲已将我许配给昭勇将军做填房。”沈如昭笑出了声:“父亲已经不能生了,他就算知道我的身世,也舍不得昭勇将军这根高枝,他不仅不会处置我,反而还会帮着我遮掩。”
“这一切,”沈如昭的笑顷刻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面庞,如鬼魅般盯着徐隐章:“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是你!是你!是你亲手害了夏则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则安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亲她的脸。
一大早上, 徐隐章又发什么疯!
不对,不对,徐隐章的唇软而不肥, 身上的松香味淡而绵长。
这不是徐隐章!
则安猛地睁开双眼。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框又矮又小,还是单扇门。屋内除了一张桌子, 其余什么家具都没有。桌上油灯的焰火忽明忽灭, 加之屋子全封闭着, 屋内很昏暗, 只能勉强视物。
天气闷热, 墙角的青砖渗出了细密的水珠, 也长了一些青苔。
逼仄、狭窄、封闭、闷热, 则安快喘不过气了。
一个脑满肠肥、浑身散发着浓重脂粉味儿、荤腥味儿的男人正伏在她身上,用他那肥厚的嘴唇亲她的脸。
干呕过后, 则安大喊:“救命!救命啊!”
“美人儿,你终于醒了。”
喊了许久, 一直没人来。则安的手被绑着, 挣扎无果, 她只能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我是吏部侍郎徐隐章的夫人。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他一定诛你九族!”
“你若是现在放了我, 我保你连升三级。”
“京城里谁不知道,徐大人金屋藏娇,他的宝贝夫人轻易不露面儿。小美人儿,你骗人也该提前打听清楚。”
男人开始撕扯则安的外衣。
“你有没有翻过我的包袱?里面有一支金镶玉牡丹珠钗, 钗尾镶嵌的是东海的红珍珠,那是宝源阁的镇阁之宝,徐隐章大婚时他夫人就戴着。你就算没去观礼, 肯定也听说过这件事。”
见男人动作顿住,则安再接再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不妨现在就出去看看,我只是个弱女子,还能跑了不成?”
男人站起身,面色不善,手指着她威胁:“要是敢骗爷,爷把你卖去最下等的妓院!”
等人走后,则安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努力碰倒了架子上的花瓶,蹲下身,够到地上的碎片后,艰难地割着绑在手腕的麻绳。
她的手擅长绣花,打络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割断麻绳。再加之手被反绑着,某些角度使不上力,与其说是割,倒不如说是用瓷片蹭绳子。
瓷片锋利,割不断麻绳,却能轻易划破她细嫩的手腕。
每动一次,她的手腕上就多一道口子。
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则安咬牙,不再顾虑手腕,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割。
血腥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儿,她又有点想吐。
不知道过了多久,麻绳似乎有所松动,则安放下瓷片,两手用力往两边挣。
麻绳摩挲着手腕上的伤口,钻心的疼。
挣了好几次,麻绳终于断了!
则安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门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她扶着墙踉跄起身,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臭婊子!敢骗爷!”
那么贵重的金镶玉牡丹珠钗,若非重大场合,则安怎么舍得戴。
“大爷饶命!我的确不是徐隐章的夫人,但我是他的通房丫鬟,要不然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则安一步步后退,后背抵住因潮湿而发霉的墙壁。
面目狰狞的男人大步奔来。
则安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手中攥紧的碎瓷片猛地扎向他脖颈。
血,分不清是男人脖子上的,还是她自己手上的。
“臭婊子!”
男人叱骂一声,一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另一手薅住则安的头发,猛地用力将她甩了出去。
则安的腰先撞在桌沿,钝痛感抽干了她的力气,她慢慢滑落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
男人又大步过来,骑坐在她的腰上。
她的背、脖子都被地上的碎瓷片扎破了,生疼。
在男人扯她衣服时,则安慢慢摸向头上的银簪,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又向男人脖颈刺去。
这一次男人似乎有所防备,轻而易举闪躲过去。
则安左脸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剧烈咳嗽几声之后,吐出了一口鲜血。
……
宣威侯府。
侍卫将周氏扔到沈如昭脚边,周氏惊恐地往沈如昭身旁靠。
“你们想干什么?”
徐隐章一脚踩住周氏胸口,周氏便再也动不了。他蹲下身,锋利的匕首抵住周氏的脖颈。
“再不说,本官宰了她。”
“我母亲是宣威侯府当家太太……”
徐隐章切掉了周氏一根小拇指。
周氏像是疼昏过去了,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只歪倒在地上,连连抽气。
“再敢动我娘一下……”
徐隐章一刀扎进周氏的大腿,鲜血喷涌,溅了沈如昭一脸。
周氏气若游丝:“快告诉他……快告诉他……”
“徐隐章,本小姐绝不会放过你!”
徐隐章拔出匕首,在扎进周氏另一条腿之前,沈如昭大喊:“城南二十里,萧山别院!”
徐隐章大步往外走,沈既昂追上去扯住他衣袖:“沈如昭前段时间才招募了杀手,这明显是陷阱,你单枪匹马……”
徐隐章大力甩开他的手,狂奔两步,翻身上马,往南疾驰。
随着来的几个侍卫见状也纷纷上马,追着徐隐章而去。
沈既昂一跺脚,也骑马往五城兵马司去。
……
则安被狂扇好几巴掌,头昏脑涨的。
男人继续撕扯她的衣服。
则安的手摸到了小块的碎瓷片,抓在手中,紧紧地握住。刺痛感让她稍稍清醒了些,她深深吸了几口气,猛地屈起膝盖往上顶。
“嘶”
男人痛苦地捂住身体,歪倒在一旁,待缓过来后又骑坐在则安身上,狠狠掐住则安的脖子。
则安没有力气再挣扎。
死了也好,免得带累了夏家的名声,耽误弟弟妹妹的亲事。
她的视线越来越糊。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姨娘抱着她坐在树下,唱着不知哪里的歌谣哄她入睡。
她看不清姨娘的脸。
也不奇怪,姨娘死了太多年,她早就记不清姨娘的样子。
……
徐隐章一脚踹开别院大门,提着剑,见人就刺,活像是从地域里爬回来的恶鬼。
几个人将一楼、二楼的房间统统都找过了,没人。
其中一人提了一个约莫五十上下,浑身珠宝,肥胖油腻的妇人过来。
徐隐章一剑削断了她的左臂。
“人在哪?”
妇人疼的直吸气,在剑刺穿她胸口前急急开口:“地下室!在地下室!”
她用剩余的那只手指向对面的房间:“那间房,书架后面,入口。”
……
则安眼前已经是一片黑。
应该是要死了。
姨娘为什么不来接她?
难道,死的时候也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吗?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到地上,与地上的血融为一体。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丝光亮。
“则安!则安!”耳边的声音遥远又熟悉。
她好累,还是闭上了眼睛。
“则安!则安!”那人还在不停地喊。
真烦!
则安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有些熟悉的、男人的脸。
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则安!则安!”
是徐隐章。
她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她的耳边不再嘈杂。
她没死。
徐隐章一把抱住她,脸颊紧紧地贴着她的。
良久,徐隐章松开她,从头到尾打量她。两只手从她的肩膀摸到她的腹部,她的大腿,像是在检查。
“哪里受伤了?”
则安摇头:“没事。”
“怎么这么多血?”
则安低头看去,衣服上确实好多血,她摊开手:“是手上的血。”
徐隐章微笑,摸摸她的头。而后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打横抱起,起身往外走。
“衔珠!衔珠!”则安突然想起来了。
“放心,我会找到她。”徐隐章温声安慰她。
二人刚走了两步,门外便传来打斗声。
徐隐章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助跑两步,脚蹬墙壁,攀上了房梁。
他将则安放在房梁上,温柔地抚摸她早已肿起的脸。
“记不记得,你保证过,你会乖乖听我的话。”
则安愣愣点头。
徐隐章拿起她的手,放在她耳边。
“闭眼,什么都不要看,什么也不要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让别人发现你,好好在这等既昂过来。”
则安愣愣地看着他,徐隐章手掌抚她的眼睛,等他的手一拿开,她立刻又睁眼了。
徐隐章有些无奈:“要是我死了,你不要回夏家,你父亲不会放过你。既昂会将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则安抓着他的手,手上的血迅速将他的袖口染红:“不行!你不许死!”
“听话!”
徐隐章想掰她的手指,还没使力之前已经摸到了黏腻的血。他不再掰她的手,直接将自己的袖口扯下来,不给则安反应的时间,纵身往下跳。
则安急急忙忙往下看,徐隐章正仰着头看她,面上是那种惯常的、温柔的笑。
在床上逗弄她时是这么笑的,气她时是这样笑的,寻常聊天时也是这么笑的。
徐隐章不再看她,推门出去。
则安又往头上摸,发髻早散了,也再没有簪子。
她环顾四周,似乎也没什么能要人命的东西。
无妨,想死总有办法的。
徐隐章真要死了,她绝不苟活,一定会把这条命赔给他。
……
“住手!”徐隐章高声喊。
四个侍卫迅速退回来,挡在他身前。
阴暗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人,目测至少五十人。
这些人服饰不同,高矮胖瘦都有,绝不是有组织的杀手,更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人。
沈如昭只是个闺阁女子,料想她也不可能找到专业杀手。
即便如此,徐隐章还是没有胜算。
他只带了四个人。而且他是个文官,习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谈不上高手。
“不管你们的雇主给你们多少钱,我都出十倍。”
“本官乃礼部侍郎徐隐章,你们若是杀了本官,朝廷绝不会放过你们。各位不过是跑江湖混口饭吃,何必为了些黄白之物,将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赌上?”
众人相互之间并不认识。黑市上有人出钱雇人行凶,他们为了银子来杀人,提前并不知道要杀的是谁。
眼下他们面面相觑,无人出声,也无人再进一步。
“你们的雇主想必用家人性命威胁了你们。难道,本官就找不到你们的妻儿老小?”
徐隐章的声音骤然变冷:“本官今日若是身死,他们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将你们一个个翻出来,诛九族。”
“兄弟们身上都背了人命,就算现在收手,这狗官也未必放过我们。横竖都是个死,杀了他,咱们还能继续逍遥自在。”其中一人冲着众人喊。
眼见着众人提刀靠近,徐隐章高声道:“杀了本官,必诛九族。放了本官,本官保你们家眷一生无忧!”
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些人似乎已经犹豫。
“哈哈哈!”
“兄弟们,这狗官不过是虚张声势。天底下哪有这么忠心的人,他一死,底下人自然另投新主,谁会为他报仇?”
“慢着!”徐隐章呵退众人。
“人们人数是本官十倍都不止,可你们看看,本官这四人,可曾有一人退缩?”
四个侍卫应声高喊:“誓死效忠大人!”
人群中一阵骚乱,有人已经将刀丢在地上。
徐隐章慢慢呼出一口气。
“老子光棍一个,烂命一条!就想杀个人赚点银子花!”
一蓄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喊完这一句,提着弯刀就冲了过来。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打杀着冲过来,场面立即陷入混乱。
四个侍卫虽然武功高强,但对面毕竟人多势众,四人很快负伤。
五人且战且退,很快被逼入房内。
则安坐在房梁上,一眼不错地盯着下面的徐隐章。
他一剑刺穿了别人的胸口,血喷了他一脸。
他的胳膊中了一刀,他的后背被人砍了一下……
则安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都怪她,是她自以为是,是她任性妄为,是她害了这么多人……
徐隐章因脱力半跪在地,后头一人提剑刺来。
则安用手抹干眼泪,依旧紧紧盯着徐隐章。
他如果死了,她一定会给他偿命。
作者有话说:
8月12日左右开新文:《强夺的夫人甜但带刺》,纯味儿强取豪夺,去瞅一眼吧~ 林知韫第一次见沈朔,是在一场宴会。 她被人攥着大臂,猛地拽到假山后头,被他抵在石壁,背磕的生疼。 血腥气呛鼻,鲜红侵染素色衣袖,游刃有余地蜿蜒、扩张。 来人五官锋利,发际正中到左眉梢爬了一条狰狞的长疤,再偏一寸,左眼就没了。 绣春刀并未出鞘,只用刀首抬起她下巴。 她余光看见刀首上雕刻的灰狼,正冲她亮出獠牙。 “救我。” 没有丝毫求人办事的诚恳。 林知韫猜到了他身份,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第二次见他,在城门口的羊肉摊。 彼时她父亲进了诏狱,一旦定罪,她就会被投入教坊司。 她多方打听,得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草根出身,每次回京必来吃这家羊肉汤。 无他,老板曾在他困顿时施舍过他一碗羊肉汤。 林知韫有了底,她也救过他一命。 凛冬的清晨,街上空无一人。寒风夹着雪碴子,毫不留情往脸上砸,冻得她浑身僵住。 这次他戴了顶黑色无翅乌纱帽,额头上的疤遮住了,人也没有那么可怖。 三两口吞下一大碗羊肉汤,意犹未尽咂咂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的混不吝:“沈某缺一位夫人。” 绣春刀靠在桌腿,从她的方向看,刚好能看见泛着银光的狰狞狼头。 再抬眼,银灰色蟒形飞鱼盘踞在他胸前,正睥睨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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