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则安心头坠坠, 不知该如何补救。身子虽然难受,却一点都睡不着。
徐隐章见她如此,便轻声安慰:“既然如此, 那就不请佟院判了。”
则安克制着欣喜,斟酌良久才开口:“一点小事就将太医院院判请来,传出去, 旁人肯定要说我矫情。”
徐隐章“嗯”了一声。
则安等了几天, 没有大夫过来, 徐隐章也不再提此事, 她终于放下心。
白日里赵初微派人送来请柬, 二月十八徐隐章舅舅的女儿赵依衡出阁。
等到徐隐章下值回来, 则安斟酌着问:“二月十八表妹出阁, 你那日是不是要告假?”
徐隐章点头:“到时你随我一同去。”
赵思齐原本是想将赵依衡嫁给徐隐章的,她去, 多尴尬啊。况且,上次去宣威侯府就受了一肚子气, 她也懒得给自己再找不痛快。
“我最近身子疲累, 去了也是添乱, 不如……”
徐隐章打断她:“舅母请你做引礼女官。”
引礼女官要与新娘子关系亲密,德才兼备的长辈。她和赵小姐根本没见过, 而且她与“德才兼备”差得太远,到时候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则安懒得与他再打太极:“徐隐章,你不要羞辱我。”
徐隐章揽住她肩膀,低头看她, 一本正经地问:“谈何羞辱?”
则安转头看他,面无表情地说:“你非要我摊开了说吗?”
“赵小姐原本要嫁给你,你让我去, 还让我做引礼女官,赵小姐心里不膈应吗?”
徐隐章捂住她嘴:“不许胡说!我与表妹清清白白,从未议过亲。你是她名正言顺的表嫂,又德才兼备,做引礼女官有和不可?”
“你能捂住我的嘴,却捂不住别人的嘴。”
则安说话时嘴唇张张合合,时不时碰到他的手心,很软,很痒。
见他还不放开,则安暴力地扯下他的手,瞪他一眼,转过身去。
十五这天徐隐章休沐,却还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则安独自去锦华苑给赵初微请安,经过一处小花园时,听到一阵哭声,走近了看,是上次救了她的张婆子。
见是她,则安并不多问,带着人要离开。
张婆子忽地冲到她面前,跪在她面前哭诉:“老婆子的女儿要被他爹卖去青楼,还请少夫人大发慈悲,救救她吧。”
“她今年才十五啊!”
衔珠怒喝:“一个外院马房的婆子,你是怎么进的内院?埋伏在这里,分明别有用心!”
“这位姑娘说的是,老婆子的确别有用心。上次泼马粪,也是我提前打听好了等在那的。老婆子就是想卖少夫人一个人情,请少夫人救我的女儿。”张婆子膝行两步靠近则安,则安一行人被她逼的连连后退。
“我帮不了你。”说罢,则安带着人要走。
张婆子起身欲阻拦,斩月一掌拍向她肩膀,将人拍倒在地。
请安回去之后,斩月有些心不在焉,则安问:“怎么了?”
“那个张婆子很奇怪,体格健硕,骨大肌硬。寻常女子若要如此,必得习武,可她又不懂功夫。”
衔珠说:“可能她天生就生的比寻常人健硕吧。”
斩月点头:“可能吧。”
则安没理会他们两个,自己进屋找银子。一打开箱子,发现碎银子少了许多,大额银票也少了两张。
她的钱,一向是衔珠管着的。
她又合上箱子,走到外面吩咐衔珠:“你拿些银子,悄悄去外面找秦掌柜,让她去打听打听张婆子的女儿。”
用过晚膳后,则安正打络子,徐隐章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
则安抬头看他,思考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白日里张婆子的事。
她没好气地说:“徐隐章,你没有公务要忙吗?能不能不要总盯着我?”
徐隐章走过去,贴着她坐,长臂一伸搂住她肩膀,用脸颊蹭她的脸颊。
“那张婆子有问题。”
则安推他:“好好!我不管了,你松开我。”
徐隐章微笑,并不松手,尽情享受着亲密。
天长地久,朝夕相处,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靠近,他的亲密,包括他的约束。
则安不打算插手张婆子的事,衔珠却还是经常往外跑。
她想,要是能有个信得过的人,悄悄跟着衔珠就好了,看看衔珠到底在干什么。
可惜,敛玉榭没有她的心腹。上次试探着想收买秋月,她压根不接招。这些人认准了徐隐章一个人,根本不会被她收买。要想培植自己的人手,只能从外面买些新的丫鬟。
一则敛玉榭不缺人,二则,徐隐章把敛玉榭围的像铁桶一样,能进来的人祖宗三代都捏在他手里。从外面买丫鬟,谈何容易?
则安叹一口气。
衔珠恰在此时进门,便问:“小姐为何叹气?”
则安盯着她看了许久,摇摇头:“没什么。”
衔珠凑到她跟前,低声道:“秦掌柜说,张婆子的女儿已经回家了,她爹也不敢再提卖她的事。”
则安点头:“找个侍卫,去告诉张婆子一声。”
衔珠抿唇:“小姐不要生气,府里管事给了张婆子一笔钱,将她打发走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徐隐章还她自由身,还给了她一笔银子,处置的很妥帖。
则安单手撑住脑袋,望向院中的梅花树。
天气暖和起来,梅花慢慢地凋谢了。
“你说,今年冬天,这树还能再开花吗?”
“怎么不能,去年都开了,说明已经活了呀。”衔珠不解。
则安想,也许,徐隐章弄来这树不是想讨好她,而是想敲打她。
她又问:“衔珠,我有没有大红色的裙子?”
衔珠答的毫不犹豫:“没有。小姐忘了吗,老爷不喜招摇,咱们府上没人穿大红色的裙子。”
是啊,她从来不穿大红色裙子。
徐隐章是将她当做谁了呢?
又或者,徐隐章喜欢的并不是真正的她,而是他想象中的她。他喜欢女子穿红裙,所以他在画中给她穿红裙。他喜欢柔顺听话的女子,所以他严格地约束她,不许她忤逆他。
“衔珠,我们在这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什么事都是徐隐章说了算。我千方百计想抓住他的把柄,却一直没有成功。我也不敢做的太过分,怕他一怒之下休了我。”
“折腾了这几个月,我一无所获。”
“小姐,姑爷也是一片好意……”衔珠低声劝慰。
则安打断她:“即便如此,我从来都没有害怕过。我相信我一定能赚到银子,只要有银子,就能收买人心。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徐隐章早晚会露出破绽。”
“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陪着我,你永远不会欺骗我,背叛我。”
说罢,则安转过头看她。
衔珠避开她的目光,良久,才低声说:“不管发生任何事,奴婢都不会背叛小姐。”
那就是,也有可能骗她。
晚上徐隐章回来,带了六合斋的芝麻糕,则安象征性地拆开吃了一块。
徐隐章坐到她身旁,搂着她肩膀,斟酌着解释:“张婆子若是留在府里,她那个赌鬼丈夫一定会找她要钱。我给了她一笔钱,让藏锋送他们走,往后母女两个单独过日子,总比受人胁迫强。”
她当然知道他处置的很妥当。
她也知道,徐隐章是为了她好。猫的事,断指的事,他都是为了她好才瞒着她。
只是,她也是个人,自己的事想自己做主。
她推他:“说话就说话,干什么总动手动脚的。你是地痞无赖吗?”
徐隐章不松手,则安白他一眼,转移了话题:“去年说要将素砚放出去嫁人,此事办的如何了?”
“开年了诸事繁杂,没顾得上。等表妹出阁之后,便让藏锋带着她去相看。”
则安点头:“秋月他们几个都不小了,过几年都要放出去嫁人的。不如趁着现在采买一批丫鬟,提前教着,免得到时候人走光了手忙脚乱的。”
“此事不急。”
“你要是忙,我亲自找牙婆买。”
顿了顿,则安又补充:“你要是不放心,随便你派多少人盯着。”
徐隐章看着她,斟酌着答:“你每日要料理敛玉榭的事,还要看账册,见铺子上的掌柜……此事我来处理,等我挑好了将人送进来。”
则安压着脾气又说:“你公务如此繁忙,内宅的事就不要操心了,我能处理好。”
徐隐章看她一眼,唇慢慢贴上她的脸颊。
“上朝时,圣上和阁老常调侃我,说旁人在我这个年纪孩子都会在地上跑了。你若是真想体谅我,就将身子调理好,咱们尽早要个孩子。”
“再没有孩子,肯定有人要给我塞小妾。”
听了这话,则安怒不可遏,狠狠捶了他两拳。
“你是不是就怕我有了自己人?”
她恶狠狠瞪着他。
“你当初娶我,是不是看中了我父亲官位低,觉得我在家中不受重视,能任由你拿捏,对你言听计从?”
“徐隐章,我告诉你,不可能!”
徐隐章慢慢拉开了距离,不再亲她,胳膊却依旧揽着她肩膀,不让她走。
“下次休沐,你想去哪里玩?”他笑着问。
他总是如此,温柔、和煦,但从来不听她说了什么。
则安一瞬间泄了气,转过头,不再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赵依衡出阁这天, 则安与徐隐章早早就赶去了赵府。
徐隐章将则安送到二门,当家太太陈氏迎上来,自然而然拉住则安的手, 热络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则安给她行了个礼:“舅母。”
陈氏对徐隐章说了今日宾客大致有哪些人,新郎何时入门、何时堵门、何时催妆、何时拜别父母、何时上轿。
“舅母放心, 我在一旁看顾着, 不会误了时辰。”
两人说完后, 徐隐章将则安拉到一旁, 叮嘱她:“你就在新房陪着表妹, 上头礼完成之后, 退到一旁, 不要同他们拉扯玩闹,省的有些混不吝的冲撞了你。”
新郎要在院中念催妆诗, 到时会有些男宾跟着进院子。大多数人都是守礼的,但保不齐有些混不吝, 借口凑热闹往女眷里凑。
“表妹出阁之后, 你就去花厅入席, 不要乱跑。”
则安点头。
说完后,徐隐章去了前院, 陈氏拉着则安的手,往赵依衡住处去。
则安有些惊奇:“舅母,让丫鬟带我去吧,您不是还要迎客吗?”
陈氏笑着说:“二门那儿有她婶母, 府上你不熟悉,我亲自带你过去。”
正房里站了四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则安猜测, 应该是赵府请来的全福人。另有两个妙龄女子,应是赵依衡的姐妹或是闺中好友。
陈氏笑着对众人介绍:“这是隐章媳妇,特意请来做引礼女官的。”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徐大人可真有福气。”其中一个贵妇笑着开口。
陈氏说:“隐章这孩子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定国公府又是那幅光景,谁会真心实意操心他的婚事?”
话……能说的这么直白吗?则安有些吃惊地看着陈氏,心中呼喊,父亲快来看啊,这里有一屋子胆大妄为的人!
“我对老爷说,这是咱们亲外甥,咱们就是他最亲的人,我们不操心谁操心?我家老爷说,他早相中了夏首辅的孙女,只是定国公府……哪个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过去?我劝老爷,这是咱们亲外甥,只要能给他娶个贤惠的妻子,舍掉这张脸皮也没什么!”
另一贵妇人接腔:“可不是嘛,为了小辈,咱们这些长辈什么不能做?”
陈氏摸摸则安的脸:“好孩子,委屈你了。”
第三人拉起则安的手,语重心长:“好孩子,要是在府里受了委屈,尽管告诉我们。”
虽然有点颠倒黑白,但他们真是……太通情达理了!终于有人为她发声,徐隐章有什么好!定国公府有什么好!
则安几乎要笑出来了。
回去之后一定要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告诉徐隐章。
按照他们的路子,则安现在应该适当地流两滴眼泪。但是她哭不出来,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委屈话,只好点点头。
里间的赵依衡听见动静,也走出来,给则安行了个礼。
“我一早便同父亲母亲说,出阁时要请嫂嫂做引礼女官。可恨表哥推三阻四,总不肯答应,非得父亲数落他一顿才老实。嫂嫂,你可得替我做主,替我出了这口气。”
有人打趣:“依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徐大人新婚燕尔,怎么舍得让你嫂嫂多添劳累?”
怎么,话题转换的如此之快!这些贵妇人,怎么……如此……她只恨她为什么要懂男女之事!
众人笑做一团,则安耳根泛红,只能含糊道:“妹妹快进去梳妆吧!”
梳妆穿衣都有嬷嬷和全福人,她并不需要上手,只在一旁坐着休息。即便如此,众人也未曾冷落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闲聊。
赵府都是体面人,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则安暗下决心,以后应该对徐隐章多些包容,不能老发脾气。
也不能全怪她,是徐隐章总惹她生气!
则安在屋内,衔珠与斩月都坐在廊下休息。
沈如昭依旧一袭红衣,带着人过来。
衔珠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跟在她身后的秋蝉。
牙人告诉她,秋蝉今年十五,是九年前被人牙子卖到宣威侯府的。年龄,进府时间都对得上。最重要的是,她一看秋蝉便觉得亲近,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她妹妹。
今日,就是个当面问问她的好机会。
沈如昭进入正房,随行的丫鬟也都在外面休息。仆随主便,沈如昭讨厌则安,她的丫鬟们自然也要离衔珠远远的。
衔珠依旧坐在原位,只用眼角余光默默关注着秋蝉,等待机会。
她不能做的太明显,要是让沈如昭知道她和秋蝉的关系,一定会利用秋蝉威胁小姐。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斩月问。
衔珠努力放松表情,露出个笑:“没事。”
好在,机会很快就来了,秋蝉被大丫鬟支使着去前院取东西。
衔珠叮嘱斩月:“我有些闹肚子,出去一趟,你一定要跟着小姐,一步都不能离开。”
斩月点头,衔珠走出院子,悄悄跟上秋蝉的脚步。
正房里,众人见沈如昭来,略略客套两句便不再理会她。
沈如昭尴尬地坐在一旁。
则安惊讶,原来出身高贵的沈如昭也会有如此冷遇。原来这些权贵之家也是分流派的,宣威侯府周室一派为难她,今日赵氏一派也为难沈如昭。
很快敲锣打鼓之声传来,新郎到了。
则安起身,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将金簪稳稳插进赵依衡的发髻中,此为上头礼。
而后,她照徐隐章吩咐,默默退到一旁。
鼓声厚重,锣声清亮,响而不喧,喜而不燥。
屋子里的女眷们七嘴八舌,商量着要怎么刁难新郎。外头的迎亲男宾们笑做一团,有的笑声雄浑厚重,有的清亮干脆,笑声中夹杂着有些过头的玩笑话,催妆诗淹没其中,几乎听不清。
这场婚礼办的热闹、体面。
则安已经忘了她自己出嫁时的场景。
从徐隐章提亲到成婚,中间只隔了三个月。
能攀上定国公府,父亲高兴还来不及。姑姑是外嫁女,不能插手娘家事。唯一有可能帮她的表哥,那时候刚好去了房州。
大婚前几天,她甚至设想过,干脆逃出去。父亲摸准了她胆大妄为的性子,提前拨了人看着她。
大婚的头一天夜里,她哭了一整晚。
婚礼当天,她浑身紧绷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徐隐章敢欺负她,她一定会和他同归于尽。
至于婚礼当天旁人说了什么,怎么堵门,怎么催妆的,她完全记不得。
“少夫人?”
思绪回笼,赵依衡已经出门了,正房里没剩几个人。则安起身问斩月:“衔珠呢?”
“她闹肚子。”
“去了多久?”
“快半个时辰了。”
则安顿住脚步。
她知道,衔珠有事瞒着她。
今日人多眼杂,有不少男宾,尤其是,徐含章也来了。
“她走之前,有什么可疑之人来过吗?”
斩月沉默片刻,答:“她一直盯着一个小丫鬟看,后来那个小丫鬟起身,没过多久她就就说闹肚子要出去。”
则安走出院子,吩咐众人:“秋月、立春,你们各自带一个人,斩月跟着我,我们分头去找衔珠。”
秋月委婉劝告:“少夫人,奴婢等人去找就好,您就在此处等候吧。”
则安步子丝毫没有放缓:“立春,你先去前院通知徐隐章,让他也派两个人找。”
三路人马各自行动,则安这头走到后花园,恍惚间看到一个很像衔珠的丫鬟,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人越走越偏,斩月不愿意再走:“夫人,这里头显然有诈,咱们还是先等徐大人过来吧。”
则安直勾勾盯着她看:“衔珠是我妹妹,比亲妹妹还亲。斩月,你有妹妹吗?”
斩月不再多说,只更加警惕地观察周围。
忽然,假山后头冲出来一个健硕身影,抱住则安的腿哭诉:“少夫人,求您救救老奴吧!”
“老婆子不知做错了什么,大公子竟要灭我们母女俩的口,老奴费劲千辛万苦才逃回来,求您为老奴做主啊!”
斩月蹲下身掰张婆子的胳膊。因交过手,知道这婆子只有一身蛮力,并不懂功夫,她有些放松警惕。张婆子松手的一瞬间,匕首向她腹部一刺,斩月一掌推向张婆子,摇摇晃晃站起身,后脑又被人狠狠敲了一棒,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从哪里又窜出来个丫鬟。
则安上前去扶斩月,口中大喊:“来人!救……”
张婆子捂住她嘴,冲着她后颈劈了一刀,将人劈晕。
她先将斩月拖到假山后头藏着,而后抱起则安,跟着丫鬟往厢房处走。
……
绿俏是赵府厨房的丫鬟,此刻正端着两壶酒往花厅送。
路上见一壮硕的婆子抱着个女子,脚步匆匆,行为诡异。今日小姐出阁,老爷太太吩咐了,一个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过,若是遇到可疑之人,立即上报,能领赏钱。
于是她大着胆子问:“喂!你们是哪个府上的,要做什么?”
为首的丫鬟笑着答:“我家少夫人吃醉了酒,特意找了个力气大的婆子将夫人抱去厢房歇息。”
绿俏也笑:“原来如此。”她向斜后方指:“你们走错了,宾客都在东院厢房歇息,你们去的是西院厢房。”
“多谢姑娘。”
……
前院正厅。
因跑的太急,立春说话断断续续的:“公子……衔珠……衔珠不见了,少夫人……让您派两个人帮着寻找。”
徐隐章眼神忽地锐利,厉声问:“少夫人现在何处。”
“少夫人带着斩月,秋月带着小红,他们分头找去了。”
衔珠不会无缘无故失踪,一定是被沈如昭身边的秋蝉引走,他们想用衔珠引走则安。斩月身手不俗,寻常人奈何不了她,要想得手,必是熟人,趁她放松警惕下手。
斩月来府里时间不长,寻常不出院子,只认识敛玉榭的几个丫鬟。
今日表妹出阁,府里各门把守严格,生脸难以进来。
若想进到后院,需得有人带进来。
能被人带进来,还得是斩月也认识的人……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张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徐隐章吩咐藏锋:“带人守着二门, 一个男宾都不能放进去。”
要想坐实丑事,总得要有男人。
当年好友沈既昂的遭遇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徐隐章握了握拳,强迫自己冷静。他取下随身玉佩交给秋月, 叮嘱她:“去找舅母,让她将府里能调动的丫鬟婆子都召集起来,我有话问。”
……
赵府一处闲置的院子里, 陈氏端坐上方, 底下站满了丫鬟婆子, 门房小厮。
徐隐章停笔, 根据秋月的描述画了张婆子的画像, 递给众人传阅。
“有见过此人的, 赏银一百两。”
即便重赏, 底下依旧无人应答。
管家气喘吁吁跑进来:“太太,有几个男宾要进内院找自己的夫人, 被……被侍卫们拦住,眼下……闹起来了。”管家边说边偷看徐隐章。
“废物, 在赵府地界, 还能让人硬闯内院吗?”陈氏怒拍桌案。
管家苦着脸回话:“他们说……说赵府要谋害女眷……再不放他们进去, 就要……就要去宫里找皇上做主。”
这头刚丢了人,那头就有人闹事, 显然是有备而来。徐隐章冷声吩咐:“带话给藏锋,让他无论如何守住二门,一个人也不能放进去,赵府的小厮不必插手。出了什么事, 由本官一人担着。”
陈氏看一眼徐隐章,厉声吩咐:“都下去,换下一批人进来。此事不得外传, 谁要敢乱嚼舌根,乱棍打死。”
……
西院厢房,张婆子将则安丢在床上。
“通知小姐过来。”
“此事若是败了,徐隐章必定会追查到小姐身上。”丫鬟并不走。
张婆子开始解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赤裸的胸膛,一个……男人的胸膛。
“放心,我一定会坐实夏氏通奸。”
丫鬟走后,张婆子用烛台点燃窗帘,而后又回到床边,粗暴地扯开则安的外衫。
……
花厅里,沈如昭正等的心急如焚,远远地看见丫鬟跑来,没等她开口,便高声惊呼:“西院厢房走水了!咱们快去看看吧!”
宾客若是醉酒,都会被主人家安置到空厢房歇息。留在花厅的贵妇人并不清楚,他们的亲友是不是在西院厢房。
“有没有人受伤?”有人上前来问。
沈如昭急切道:“听说有不少人都困在里面呢。”
众人顿时慌了神,呼呼啦啦都往西院厢房去。
沈如昭走在最后,吩咐贴身丫鬟:“去二门,告诉那些男宾,就说西院厢房走水了,不少女眷都困在里面。”
……
绿俏将酒送到花厅后,发觉花厅似乎少了很多人,便同交好的小姐妹抱怨:“今儿这么大的日子,一个个就知道躲懒。”
那人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他们可不是躲懒,是被太太叫去问话了。待会儿就轮到咱们了。”
绿俏也压低声音问:“问什么话?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回来的人一个个嘴像上了锁似的,什么都不肯说。”
恰在此时,管家又来带下一批人走。
绿俏心念一转,将手里的托盘递给小姐妹:“你替我顶一会儿,我先去。”
……
二门处,男宾们一听说西院厢房走水了,顿时闹得人仰马翻,吵嚷着要去救家中女眷。
“各位老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醉酒宾客都安置在东院厢房,西院是空着的!”赵府管家扯着嗓子解释。
人群稍稍平息,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西院若是真空着,何必如此阻拦我们?西院必定出了人命,赵府这是想让我们吃哑巴亏!我苦命的夫人啊!她还怀着孩子呢!”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骚动,连刀都不怕了,都往里面挤,眼见着就要闯进去。
……
绿俏进了院子,看过画像后急忙道:“奴婢见过她!这个婆子抱着一位年轻的夫人,往西院厢房去了。”
恰在此时,管家冲了进来。
“太太!出事了!出事了!西院厢房走水了!女宾们都围了过去。二门男宾听说这事,都说赵府谋害他们家中女眷,局面已经控制不住了。”
“告诉藏锋,无论如何再拖一刻钟!”徐隐章拱手冲着陈氏行礼:“恳求舅母,无论如何将女眷拖住!”
……
西苑厢房前围了一大圈贵妇小姐,各个都担忧地向里张望。
其实火势并不大,只有一间屋子着火,而且也并未听到呼救声。
理事的陈嬷嬷劝道:“诸位太太都看到了,西院厢房是空着的,太太们先回花厅吧。”
沈如昭厉声呵斥:“起火的这间呢?你怎知这间没人?”
陈嬷嬷冷着脸说:“只是些烟而已,沈小姐何必大惊小怪?”
沈如昭用力推她,带着丫鬟就要往里冲。
……
徐隐章走小路绕到起火的这间厢房后面,破窗进入后,只见张婆子赤裸上身伏在则安身上,他抄起砚台狠狠砸向张婆子脑袋。
不能发出动静,否则会将外面的人引进来。
情势危机,他只能先带走则安,留下的张婆子就是祸患,不能给他开口的机会。
徐隐章将人掀翻在地,捡起地上张婆子的衣服,拧成长绳从背后勒住张婆子的脖颈。
张婆子挣扎着踢八仙桌,上面摆着一个大花瓶。
……
“住手!”一向端庄的陈氏再也顾不上体面,一路小跑着过来,隔着老远大声呵斥!
她的目光不紧不慢扫过众人:“这等小事赵府自能处理,惊扰诸位实在抱歉,还请诸位移步花厅。”
沈如昭不依不饶:“有火不救,赵氏一族为了脸面,竟拿人命做儿戏?”
权贵之家阴私之事常有,端看当家人能不能捂住了。众人心知肚明,厢房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当下并不愿意走。
此时,屋内传来瓷器碎裂之声。
沈如昭露出个笑:“屋子里有人,赵太太,还不救人吗?”
……
张婆子挣扎着踢翻了八仙桌,桌上的花瓶落地碎裂。
门外丫鬟婆子们已经在泼水救火。
徐隐章捡起地上的瓷器碎片,割破张婆子的脖颈,一时间血流如注。
顾不上给则安穿衣服,徐隐章抱着她,在浓烟的掩护下翻窗跳入湖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沈如昭破门进来。
此时外院的男宾也都赶来,一股脑往厢房里挤,本就不大的厢房顿时乱作一团。有些人忙着找自家女眷,有些人忙着趁乱揩油,叱骂、低泣,此起彼伏。
“这屋里怎么有个男人?”
“你是谁?与谁在这里苟且?”沈如昭厉声尖叫,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屋里的烟还没散尽,众人只看得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着妇人衣裙的男人仰躺在地,赤裸着上半身,脖颈流血,人昏迷着。
沈如昭今日大张旗鼓在赵府闹,种种行为已经不是出格二字能形容。原本在她的计划里,她只需要稍稍引导,众人便会看见夏则安通奸。
谁知陈氏如此难对付,她压的筹码越来越大,赌输的代价也越来越大。
她对徐隐章并无情义,只是相中了他的权势。论家世,论才学,论圣上的恩宠,京城里找不出来比徐隐章更好的。
她也不是非徐隐章不可。只是,她咽不下心里那口气。要是孟首辅的孙女,或是赵依衡得了这块肥肉,她认了。偏偏是夏则安,偏偏是那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女,她凭什么?
一进门她就直往床边去,没人。理智告诉她,人多半已经跑了,尽早收手才是上策。再闹下去,她的名声就全完了,别说徐隐章,哪些原先她看不上的侯爵人家她都嫁不进去。
可是,她不愿意认输,她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翻盘的机会。只要能坐实夏则安的丑事,没人会在意她做了什么。
她刚才发了疯似地在屋里翻箱倒柜,还是没有找到“□□”。
沈如昭顾不上男女大防,蹲下身摇晃张婆子:“醒醒!快说,你在这与谁苟且!”
陈氏大步上前将人拽起:“赵府哪里得罪了宣威侯府?沈小姐要如此败坏赵府名声?”
赵府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将地上的“张婆子”往外拖。
张婆子此时清醒过来,口中嗫嚅着什么。
沈如昭见状,一口咬住陈氏手腕,挣脱了她的桎梏。
“赵府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竟容不得这人开口?”
方才男宾们被藏锋亮刀子威胁,有人心里不忿,便跟着煽风点火:“是啊!横竖总得给他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陈氏风风雨雨多年,到底练就了风雨不动的本事,即便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儿出嫁当天,府里出了通奸的丑事,赵府的名声算是完了。
女儿在婆家一辈子抬不起头,家中还有几个未成婚的孩子,他们将来的婚事必定艰难。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毕竟丑事是别人的,不是自家孩子。
怕就怕隐章会将这事怪在他们头上。
他的妻子是在赵府出的事,即便不是故意,他们也对不住隐章。
隐章的性格她很清楚,看着随和,实则固执的很,他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逼他。老爷、孟首辅逼了这么多年,谁又成功了呢?夏氏必是他自己选的人。他对夏氏的态度,陈氏一清二楚,赵思齐也一清二楚。要不然,他们怎么会请夏氏来做引礼女官?
陈氏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
同众人一起等着最终的判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张婆子嘴巴张张合合, 几乎没有声音。
沈如昭干脆趴在地上,耳朵贴近了听。
即便如此,还是听不清。今日她的行为太反常, 众人除非亲口听到张婆子的话,否则没人会相信。
她只是……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希望。
陈氏慢悠悠坐到圈椅上,笑着开口:“沈小姐若是铁了心在赵府抓一对奸夫淫妇, 恐怕还得再换一个人。”
有没有奸夫淫妇不重要, 有没有抓到奸夫淫妇才重要。
沈如昭彻底输了。
前面造的势, 现在全都扎在了她自己身上。满屋子的人, 贵妇小姐, 甚至男宾, 都亲眼见证了她是如何胡搅蛮缠, 诬陷赵府的。
沈如昭今年十八了,她想嫁给徐隐章, 父亲也想要徐隐章这个女婿,这才没有逼她嫁人。如今徐隐章已经成亲, 又闹出了这等事, 父亲一定会随便找个人家将她嫁出去。
“将人拖下去。”陈氏指着地上躺着的“张婆子”。
还有机会!
“张婆子”绝不会将她透露出来。
就算“张婆子”挨不住, 供出了她,徐隐章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除非他完全不顾念夏则安的名声。
只是,“张婆子”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保险起见,她得尽快除掉“张婆子”。
……
则安是被冻醒的,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湖中。四面八方都是水, 她被呛的难受。很快,徐隐章贴上她的唇,不停给她渡气。
后来徐隐章抱着她上岸, 一路贴着墙根走。
“斩月……斩月……在后花园……她受伤了。”才二月,湖水冰凉刺骨,则安被冻的止不住哆嗦。
徐隐章温声安慰:“我知道,已经找到斩月了,衔珠也找到了。”
徐隐章将她带去另一处厢房。沐浴更衣后,徐隐章两手捧着她的脸,温声叮嘱:“你还要去一趟花厅,让众人见见你。只略坐一会儿就好,我很快就去接你,我们回府。”
则安愣愣点头。
她发烧了,烧的头晕乎乎的。
徐隐章出去后,陈氏进来,给她喂了一碗参汤。
“好孩子,再坚持一会儿。待会儿去了花厅,就说你吃醉了酒,一直在四丫头房里歇息。”
则安按照他们的吩咐,去了花厅,与众人打招呼。很快秋月便过来了,带着她往二门走,徐隐章等在那里。
他冲她温柔一笑,用披风将她从头到脚包好,抱着她往小路走,出了后门上马车。
衔珠早等在马车旁,见到则安后再也止不住眼泪,哭着说:“都是奴婢不好。”
则安强撑着掀开车帘,扯出一个笑,问她:“见到斩月了吗?”
衔珠点头:“嗯!在后头马车,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她。”
则安艰难地伸出手,摸摸她的脸,笑着说:“快上车吧。”
衔珠走后,则安再也支撑不住,靠在徐隐章怀里昏睡过去。
回了敛玉榭后,先是府医来号脉,开了祛寒退热的药。下午时,太医院佟院判又来号脉。
则安月信越来越乱,而且关于此事她表现的很反常,徐隐章早打算请佟院判过来。恰好碰上表妹出阁,他便想等此事过了再说。
徐隐章将院判引到东厢房:“内子月信越来越来,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佟院判捋着花白胡须,缓缓开口:“徐大人尚无子嗣,不知家中催的急不急?”
徐隐章面上的笑慢慢淡去:“佟院判有话不妨直说。”
“尊夫人一直在服避子丸。”
难怪!
难怪她的月信越来越乱。
他暗中排查敛玉榭,一直没有头绪。
一阵漫长的死寂过后,徐隐章再度挂上和煦的浅笑:“敢问院判,内子身子可有损伤?今后该如何调理?”
佟院判已到花甲之年,宫里的、权贵之家的阴私见了不少。给丈夫戴绿帽子的都大有人在,背着丈夫吃避子药又算得了什么?
他见怪不怪,笑着开口:“吃的时日短,没什么大的损伤。老朽开些药,调理几个月就好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药若是煎着吃,只怕太苦,制成药丸吃是最好的。徐大人以为如何?”
“如此,有劳佟院判了。”
送走佟院判后,徐隐章独自一人去了前院书房,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而后又让侍卫陪他练武,前后折腾了快两个时辰,出了一身的汗。沐浴过后,才再回到敛玉榭。
则安还没醒,衔珠守在床前,用帕子给她擦额头的汗。
徐隐章接过帕子,亲自给则安擦汗。
“这不用你,下去吧。”
他盯着则安的脸看了许久,最后只在她的额头上印上一吻。
她不敢在敛玉榭煎药,只能吃药丸。后罩房那口紫檀木箱子他看过,里头藏得是她的私账,没发现什么药。药应该在衔珠房里。
则安到第二日上午才彻底清醒,徐隐章扶她坐起身,喂给她一杯茶。
“可还难受?”徐隐章问。
“斩月怎么样了?”烧了几乎一天一夜,她的嗓子烧哑了,说话时有些疼。
徐隐章探了探她的额头,答:“人已经醒了,大夫说要养几个月。”
“张婆子抓走我想干什么?你怎么找到我的?”
丫鬟送来药,徐隐章接过药碗喂她:“先喝药。”
发烧之后,则安浑身无力,只偏过头躲勺子。
徐隐章放下药碗说:“他们坐船离京时遭遇匪盗,张婆子以为是我要灭她口,便想抓你来威胁我。她派人递信给我,将我约到厢房,想趁机杀了我报仇。”
倒与张婆子的说辞一样,但她并不相信徐隐章的鬼话。
徐隐章若是不想说,她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则安身上没力气,也懒得发脾气,不再多问。
喝完药,徐隐章又喂她吃了一碗白粥。则安催促他离开:“我没什么事,你去衙门办差吧。”
徐隐章静静地看着她,看的她浑身发毛。
他确实交代过,让她不要乱跑。可是,她也不可能不管衔珠……再说了,她本来就不想去赵府,是徐隐章非要让她去……
徐隐章起身:“我叫衔珠进来照顾你。”
衔珠一进来就开始哭:“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小姐。”
则安绷着脸,既不说话,也不像往常那样给她擦眼泪,等她哭好了才开口:“你要是没有别的话,就下去吧。”
衔珠眼巴巴望着则安。
则安侧过头不再看她:“下去吧。”
“小姐……”衔珠小心翼翼扯则安的袖子,则安不为所动。
衔珠抽抽噎噎将去年在宝国寺第一次见秋蝉,后来偷拿银子找牙人打听秋蝉身世,昨日偷偷去见秋蝉的事说了。
则安问:“你确定,秋蝉就是你妹妹?”
衔珠点头:“妹妹左手小臂上有一块很大的红色胎记,而且,奴婢悄悄打听了她小时候的事,全都对得上。”
“这事……有没有旁人知道?”
衔珠起身将门窗都关好,压低了声音说:“姑爷昨日只以为奴婢乱跑,什么都没问。秋蝉也不知道,奴婢谎称是赵府丫鬟,与她闲聊时看她的左臂,又打听了些她小时候的事。”
说着说着,衔珠又开始抽泣。
“她胳膊上全是伤,都是沈如昭那个毒妇打的。她还说这些伤没什么,沈如昭院子里月钱高,她要攒钱给干姐姐秋心的娘治病。”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秋蝉,秋后的蝉能活几天?秋心,要愁死那丫头吗?”则安低声呢喃。
她艰难地抬起手给衔珠擦眼泪:“你放心,我一定将她弄出来。”
衔珠将则安的手放回被子里,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怕沈如昭用此事威胁我,所以一直瞒着我?”则安问。
“傻丫头,你既然说了要一辈子跟着我,我自然也该一辈子保护你。”
“只是……要等一段时间。”
大姐夏则清深居简出多年,早已不插手府中事,她自己都还天天受欺负呢。沈既昂那个混蛋倒是行,只怕他未必愿意帮则安。
最合适的人,是姑姑。
则安的姑姑夏佩兰是宣威侯府二房太太,弄一个丫鬟出来应该不难,只要沈如昭不故意卡人。
只是,徐隐章恐怕不愿意她去见姑姑。
夏佩兰儿子叫沈既明,是则安青梅竹马的表哥。如果沈既明没有突然被派去房州练兵,如果不是徐隐章横插一脚,则安现在一定已经嫁给了沈既明。
徐隐章这个人,心眼并不是很大。
年初去姑姑那拜年,徐隐章像看犯人一样看着她,根本不给她们单独说话的机会。
“斩月如何了?”
衔珠答:“人已经醒了,大夫说她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大碍,静养几个月就好。”
则安吩咐:“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好好照顾她。”
衔珠点头。
则安又问了昨日之事,衔珠比她知道的还少,和秋月等人打听也一无所获。
第三日,则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立刻就要去看望斩月。秋月等人说她身体没有大好,拦着不让她去,则安发了一通脾气才将他们吓住。
“是我……对不住你,将来你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则安低着头,不敢看斩月。
斩月朗声一笑:“夫人是养在深闺的小姐,倒比我这个四处闯荡的还多几分侠气。”
则安喜笑颜开:“当真?我是不是也能去闯荡江湖?”
斩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三月初一, 徐隐章休沐,趁着则安歇午晌,他将衔珠叫到前院书房。
“那日你去了哪?”
衔珠低着头, 不敢看徐隐章,低声答:“奴婢闹肚子,去茅房了。”
“有人看见你与旁人说笑。”
“奴婢回来的路上碰巧遇到个小丫鬟, 因而多说了两句话。”
徐隐章沉下脸, 声音冷冽:“大胆奴才!擅离职守还敢狡辩。来人, 拖下去, 仗责二十。”
衔珠自小跟着则安, 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 当下听了仗责二字, 被吓得几乎动不了,任由两个小厮将她往屋外拖。
“大胆!大胆!咳咳……谁敢动她!”
则安一脚踹开门, 将两个小厮一把拉开,扶起衔珠。
徐隐章挥挥手, 两个小厮退下, 而后起身, 往则安身旁走。
“病还没好,怎么出来了?”他拉起则安的手, 温声问。又吩咐衔珠:“你先下去。”
则安一把打掉他的手,怒不可遏:“徐隐章,是我不听你的话,你要打就打我!”
徐隐章又看一眼衔珠。
衔珠行礼准备退下, 则安拉住她:“不许走!就在这待着!”
“徐隐章,你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和你拼了!”
“去把门打开, 你就站在门口。”徐隐章又说。
衔珠依言过去站着,则安在屋内也看得见她。
徐隐章搂着她肩膀,将人带到书案后头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门外还有小厮,如此……亲昵,实在不妥。则安又担心衔珠被人偷偷带走,只好忍着。
“我只是想吓吓她,问清楚她那天干什么去了。”
则安秀眉微蹙,没好气地说:“你们定国公府上上下下乌七八糟,你年纪又这么大,京城哪个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要不是我父亲心软,不忍拂了孟首辅的面子,你这辈子就等着打光棍吧。”
“本小姐纡尊降贵嫁给你,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敢打我的丫鬟?你简直……不识好歹!”
顿了顿,则安又解释:“这话不止我一人说,表妹出阁那日,你舅母,还有当时的全福人太太们,他们都这么说。”
徐隐章笑着说:“你说的是,我该将你当观音菩萨一样供起来。观音娘娘若是有难,小生自当尽力排解一二。”
他如此郑重,则安也忍不住笑了。
“那个叫秋蝉的丫头,我替你弄出来。”
则安慢慢收起了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则安已经“任性”地给他惹了许多麻烦,徐隐章从没责怪过她,一如既往温柔包容。可她却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不想欠他的。
“秋蝉在宣威侯府做了八年丫鬟,原先一直在厨房打杂,从没人注意过她。去年腊月,沈如昭突然将她调到身边。去了之后,直接就做了二等丫鬟。”
“周氏强势,你姑姑这么多年一直被她压的抬不起头,她不可能从沈如昭手里抢到人。”
这倒是实话,则安很小就知道,姑姑被大房打压。每次去宣威侯府,她都想着法儿帮姑姑出气。总归她是小孩子,童言无忌。
则安靠近他,两手揪着他胸前的衣襟。
“这么说,那日之事都是沈如昭算计我。你说,张婆子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她的脚已经离了地,徐隐章怕她摔下去,一手稳稳搂住她的腰。
“我可以帮你把人弄出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则安松开手,坐直了身子。
她的性命、荣宠、前程,都握在徐隐章手里。她的身上还有什么,是徐隐章没得到的?
“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必定是你能做到的事。”
则安非常认真地盯着徐隐章看,企图从他深邃的眼底中窥见一丝欲望。
没有,什么都都没有。
折腾了快半年,徐隐章从未失态过,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他。
“你再有本事,那也是别人的家事,难道你还能将手伸到别人内宅中去?你就算去找沈既昂,他也未必有法子,做哥哥的从妹妹房里要人,说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
“再说了,沈既昂是我姐夫,他未必不会帮我。”
话音刚落,徐隐章就笑出了声。
这么多年,她对沈既昂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上次去,还要拿花瓶砸他……
则安白他一眼,想从他身上下来,徐隐章拦住她:“我不笑了。”
“这事既昂不好插手,我有别的法子。你若是想找他帮忙,我带你去见他。”
则安带着衔珠走了后,藏锋将一粒丹药放在徐隐章书桌上。
“刚才在衔珠姑娘房里找到的,还剩下两大瓶。”
徐隐章:“将药拿去给佟院判看看。”
……
翌日傍晚,徐隐章提前下值,将则安接上去了一处茶楼雅间。
沈既昂推门而入,见到屋子里的则安后转身就要走,笑着说:“怎么,上次没打着我,这次还要你夫君帮忙把我骗来?”
徐隐章拦住他:“她有正事找你。”
沈既昂看一眼徐隐章,又回头看一眼则安,大步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徐隐章退了出去。
则安那声“姐夫”憋在胸口叫不出来,沈既昂也不急,慢悠悠喝茶。
“姐夫……上次是我不好……”
沈既昂抬眼看她,只笑,并不说话。
“你和大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沈如昭,她是不是害过大姐?”
沈既昂慢慢收起笑:“大人的事,小孩子家的不要瞎掺和。”
“当初你来府上提亲,梅姨娘并不同意,她说齐大非偶。大姐与姨娘多年来相依为命,从未对姨娘说过一个不字。可是那一次大姐跪在姨娘面前,她说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你陪着,她都不怕。梅姨娘已经没了,大姐只有你一个人……”
“大姐是最心软的,只要你肯解释,她一定会原谅你。”
沈既昂咽下一口茶水,苦的。
不会的,她不会原谅他,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又换上那幅吊儿郎当的笑:“小丫头,既然嫁人了就该好好听夫君的话,不要插手一些你管不了的事。”
说着,沈既昂起身离去。
则安气的猛拍桌案。
“混蛋!混蛋!混蛋!”
他能有什么隐情!小妾抬进来了十几个,他能有什么隐情!
回程的马车上,则安说:“你帮我把秋蝉弄出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但必须是我能做到的事。”
徐隐章微笑:“放心,你一定能做到。”
……
出事那日,赵府的丫鬟绿俏看到了两个人,“张婆子”和一个丫鬟,那丫鬟事发后立即自尽。不过,徐隐章快人一步,从杀手手下保住了她父兄的性命,她家人也供出了沈如昭。
即便如此,徐隐章也不可能拿着这事去治沈如昭的罪。一旦宣扬出去,则安的名声也算完了。
不过,用这事威逼宣威侯,将秋蝉弄出来总是不难。
秋蝉是下午来的,进了屋子给则安跪下磕头,声音怯懦。
“奴婢、奴婢给夫人磕头。”
则安上前将人扶起来。
打眼看过去,秋蝉与衔珠长得并不像。
秋蝉太瘦了,一张锥子脸,面色也有些发黄。衔珠面色红润,脸颊饱满,是标准的圆脸。但细看下来,便能发现二人五官上的相似。
衔珠哭着抱住秋蝉,将多年前二人失散的经历和盘托出。
秋蝉显然愣住了:“你真是我姐姐吗?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我?”
衔珠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等我回破庙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是我不好!都是姐姐不好,姐姐弄丢了你。”
这是姐妹团聚的喜事,是衔珠多年来的心愿,则安应该替她高兴的。
衔珠有了更亲的妹妹了。
晚上徐隐章下值回来,则安一个人坐在明堂,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窗外。
徐隐章估摸着衔珠同妹妹团聚了,便问:“怎么不让其他人进来伺候?”
则安上前给他解开披风,拉着他往内室走,伺候他换衣服时说:“没什么缺的,不必叫人进来伺候。”
换好衣服后,二人又回到明堂坐下,徐隐章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则安深深吸一口气,转头问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此事不急。”
则安起身去叫人上晚膳,路过徐隐章身边时被他一把拽到怀里。
他问:“观音娘娘,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刚成亲时,她听到如此轻浮的话,必定要生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慢慢习惯了坐在他腿上,习惯了他的拥抱,习惯了他的轻浮之语。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你怎么将人弄出来的?”则安尽量坐直了身子问他。
“你先告诉我,为何不高兴?”
则安说:“你不让我出门,你还总是骗我,所以我不高兴。”
这下轮到徐隐章沉默了。
见他吃瘪,则安笑出了声,想站起身,又被他搂着腰按住,则安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宣威侯纳了一罪臣之女做外室,被御史参了一本,我替他将此事按了下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一路货色。”则安嗤笑。
则安又想起身,徐隐章依旧不肯,她疑惑地问:“还有什么事?”
“我和他们不一样。”徐隐章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则安又笑出了声。
他父亲是出了名的为老不尊, 他交好的朋友沈既昂同样流连烟花之地。
“我每日下了值就回敛玉榭,这你是清楚的。”
则安靠近他,盯着他, 笑着说:“我身家性命都捏在你手里,你就是养了外室,我也不敢怎么样的。”
“你明知我没有……”徐隐章的声音中竟然有几分委屈。
则安笑意更深:“你总把我关在院子里, 我怎么知道你都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呢?”
徐隐章不说话了。
“你虽然按时回府, 但你的秘密可不少。不过你放心, 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 随便你。”
则安又要起身, 徐隐章依旧不放她走。
“问你你不肯说, 不问你又不让我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则安面上未见恼怒。
徐隐章说:“你想知道什么?”
“那画中女子是谁?”
徐隐章不答。
“那日张婆子究竟想干什么?”
不答。
“张婆子现在在哪?你敢不敢让我见她?”
不答。
徐隐章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等时机成熟, 我自然会告诉你。”
则安再度想起身:“你是一家之主,自然该听你的。”
徐隐章搂着她, 想说些什么, 又没什么可说的, 只好松了手。
则安站起身后,没有立即出去, 而是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笑着说:“那我换一个问题,你敢不敢让我去你前院书房看看?”
不等徐隐章回答,则安转身就往外走。
“不敢就算了。”
徐隐章追上去拉住她手:“可以。”
则安回头:“现在就去。”
徐隐章解释:“还没用晚膳。”
“等用完晚膳, 你该藏的东西早都藏好了。”则安不依不饶。
徐隐章笑了,拉着她往前院书房去。
前院书房比内书房更肃穆些,书架更多, 摆件更少,一看就是正经办公的地方。相同的是,墙上依旧挂了很多画。
则安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岸上的一封奏折,并不打开,只在手中把玩。见徐隐章并未开口阻止,她才打开了看,原来只是给圣上写的贺词。
她又看一眼徐隐章,手伸到了书案左边的抽屉。
徐隐章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则安笑,将手拿开,起身往书架后头转悠。最里面的书架下有一口檀木箱子,上了锁。
她坐在箱子上,仰头看着徐隐章,面带笑意。
徐隐章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如果我将箱子打开,你会将你的秘密告诉我吗?”
“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则安起身,率先往外走:“我也不想知道你的秘密。”
出了门,则安笑着问:“下次我单独来,能不能进?”
跟在后面的徐隐章笑答:“自然可以。”
则安满意地拍拍说,对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厮说:“你们都听见了?”
小厮恭敬应是。
她又冲着院门处守着的侍卫喊:“你们呢?”
两个侍卫拱手:“回少夫人,都听见了。”
翌日起床,则安对衔珠说:“咱们来府里时日也不短了,总得培植些人手。你排个次序,让秋月他们轮流伺候我梳洗,不能总将担子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衔珠笑着说:“奴婢不累。”
“总得让他们贴身伺候,要不然怎么收买他们?”
衔珠停下给则安穿衣的动作,绕到她身前,盯着她看,非常认真地问:“小姐要疏远奴婢吗?”
则安尴尬地避开目光,笑着说:“傻丫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为了收买他们。”
“可小姐明明说过,秋月他们只听姑爷的话,根本收买不了。要想培植人手,只能从外面买丫鬟。”衔珠不依不饶。
则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姐和妹妹在奴婢心里一样重要,分不出高低,奴婢不能骗您。”
衔珠又绕到她身后帮她穿衣服,依旧像往常那样伺候她洗脸,给她梳头。
则安找了些有趣的事说给她听,衔珠依旧像往常那样同她开玩笑,二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用过早膳后,则安开始清点她的银子。
三月二十,她的二姐夏则茹出嫁。
什么东西都没有银子来的实在,所以她决定直接用银子给二姐添嫁妆。
即便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新妇头一年日子总归是难过的。公公婆婆,妯娌小姑,丫鬟婆子,门房小厮,这些人都要打点好了,不敢指望他们能帮上忙,起码他们收了银子不会使绊子。
她接手徐隐章私产时间并不长,也不敢做的太过分,只从中间捞到了五百两。她心一横,干脆直接从二月的进项中又挪出了一千五百两,凑了两千两出来。
“小姐,这么多银子全给出去,咱们不留一些吗?”衔珠有些心疼。
则安将银票全都装在一个小匣子里。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
想了想,则安还是问了出来:“秋蝉身上的伤如何了?”
“府医开了药,每日都服着。大夫说,皮外伤倒不打紧,只是她太瘦了,需得好好养着。”
“既然找到了妹妹,你……你们将来可有什么打算?”则安轻声问。
衔珠老家在扬州,当初一家人逃难来的京城。
“要不要我派人送你们回扬州?”
衔珠不答。
则安扯出个笑,接着说:“到时候在扬州给你们置办个宅子,再添几亩地。现任扬州知府是徐隐章的同年,有他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小姐,你要赶我走吗?”衔珠看着她。
“什么话!我……”
衔珠打断她:“等过几年,奴婢给秋蝉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奴婢一辈子伺候小姐。”
“你……”
“秋蝉这个名字不好,请小姐重新给她取个名字吧。”衔珠再次打断她。
则安将原本的话咽下去,也沉默下来。
怎么能一辈子留在这呢?
当初她买下衔珠时,心中便暗暗发誓,她要将衔珠照顾好,庇护她一辈子。她要让衔珠嫁个好夫君,子孙满堂。
不过,此事不急。
晚上徐隐章下值回来,则安笑着迎上去,伺候他换了衣服,将人拉到罗汉床前坐下,把《诗经》递给他。
“秋蝉这个名字不好,你给她重新取个名字吧。”
则安翻了一整天的书,始终没有合适的。徐隐章是正儿八经的探花郎,应该懂的不少。
徐隐章问:“衔珠二字有何深意?”
“相传曾有凤凰衔明珠落于庭院,少昊帝亲言,此乃祥瑞之兆。”则安得意地说。这是她小时候在志怪传说里看的。这一层寓意知道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想到的都是女子凤冠里的“衔珠”。
徐隐章笑:“好名字。”
“相传周文王出生时,有赤雀衔丹书降于其家,汉高祖刘邦亦是如此。叫衔玉如何?”
则安喜笑颜开:“好名字!不仅寓意好,还暗合了姐妹之情。”
说着,她跳下床往屋外去。
“衔珠!衔珠!”
将名字告诉衔珠后,则安很快又跑回来,手肘撑在小几上,凑近了问徐隐章:“二姐出阁那日,你有没有告假?”
徐隐章去,总归能给二姐撑些场面。
“自然。”
则安点头:“十五休沐那日,你有没有事情要忙?我要回夏家,有东西给二姐。”
徐隐章答:“那日家中必然忙做一团,我自然要去帮衬着。”
……
十五休沐这日,二人一大早就回了夏府。徐隐章去前院,帮着料理一些杂事,则安去后院帮忙。
等到用过午膳,众人都回去歇息之时,则安悄悄将夏则茹拉到里间,递给她匣子。
夏则茹狐疑地看她一眼,打开匣子一看,立即又合上。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夏则茹皱着眉头问。
“这你别管,我自有我的法子。”则安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我不要来路不明的银子。”夏则茹将匣子塞回她手里。
“你傻不傻?你当做媳妇和做小姐一样吗?等你到了吴家,再也没人拿你当大小姐。要是没有银子打点,连府里的丫鬟都敢顶撞你。”则安压着脾气劝她。
“当初是吴家主动来提亲的,夏家也没有高攀他吴家。我夏则茹是他们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夫人,谁敢为难我?”
则安冷笑一声,抱着匣子转身就走。
夏则茹拉住她:“你……你……不要随便动夫家的银子,传出去了,别人怎么看……怎么看夏家?”
则安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她的手,大步离去。
她出去直接将匣子往衔珠怀里一塞,恶狠狠地说:“这银子就是喂了狗也不给她!”
回去的马车上,徐隐章劝她:“等她真嫁过去,吃了苦,到时自然能明白一片心。”
则安原本想说,她的家事不需要徐隐章插手。忽地又反应过来,徐隐章知道了她拿他银子的事,当下不敢再发脾气,只低声说:“吴家是好人家,你不许咒她。”
徐隐章噎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
夜里,则安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了一些细微动静,她强撑着睁开眼睛,便见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妇人手持匕首向她刺来。她侧身往里翻,匕首堪堪插在腰侧,钉穿了她的中衣。
“徐隐章!”
她大喊,躺在身侧的人一动不动,仔细一看,鲜血早已将他的中衣染红。
歹人掀开披散着的头发,阴恻恻地笑。
是张婆子,她……逃出来了?
张婆子爬上床,一点点向则安爬过去,在床褥上留下两行血痕。
则安缩在墙角,手摸索着藏在床褥下的剪刀。
“别过来!院子里守卫森严,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张婆子痴痴地笑,高高举起匕首,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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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则安!则安!”
则安猛地睁开双眼, 被染红的被褥、披头散发的张婆子、滴血的匕首都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淡黄色床帐,徐隐章身上的松香味。
又是一个噩梦。
徐隐章紧紧搂着她, 将她的头靠在他胸口,用袖口给她擦额头上的冷汗,另一手慢慢掰她的手指。
睡梦中的她居然真的摸到了藏着的剪刀。
徐隐章手掌虎口处流了血。
这把剪刀还是她出嫁那天藏的, 当时想的是, 要是徐隐章敢欺负她, 她就用这剪刀和他同归于尽。后来府里接二连三出事, 她夜里容易做噩梦, 就一直将没将剪刀拿走。
“别怕, 别怕!”徐隐章低声安慰。
冷静下来后, 则安说:“我去找金疮药。”
徐隐章搂着她不松手:“无妨,小伤口。”
则安想了想, 又说:“那你将剪刀拿走,放到我针线篓里。”
徐隐章坐起身, 下床将剪刀放入针线篓里。
晚上没睡好, 第二日则安日上三竿才起床, 同往常一样,先见院子里的掌事丫鬟婆子, 而后又看账册,下午见了两个掌柜的之后继续看账本。
“小姐!小姐!”
则安回过神问:“怎么了?”
衔珠答:“小姐,你同一页看了好久。”
则安笑着合上账册:“今日看了太久,累了。走, 去看看斩月。”
斩月不愧是习武之人,才一个多月就能下床走动,面色也不再苍白。
“斩月, 你以前闯荡江湖时也经常受伤吗?”则安好奇地问。
斩月笑着答:“那不是闯荡江湖,不过是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见的比寻常人多些。”
斩月心中好笑,明明是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姐,却总向往着要闯荡江湖。
“吃我们这碗饭的,自小就要练功,摔摔打打是常有的事,不打紧。”
“那你……你害怕吗?”则安很认真地问。
这段时日,则安每天都会来看望她。斩月知道她向往江湖生活,既不愿意她对江湖事抱有太多期待,也不想说戏班子里的龌龊事让她失望,斟酌了答:“一开始会害怕,后来师兄教我,越是怕,越要镇定,越要尝试。等真的摔了,我发现也没有那么疼,慢慢的就不怕了。”
则安不再多问。
斩月曾被一恶霸相中,她师兄为了救她得罪恶霸,被那恶霸派人活活打死。斩月假意顺从恶霸,洞房当天一刀捅死了那人,因此下了大狱。后来那恶霸家族倒台,徐隐章处理此事时意外看到这案子,命人重审此案,还了斩月自由。
斩月见二人神情低迷,笑着说:“我已为师兄报了仇,此生再无遗憾,你们不必避讳。”
从斩月屋子里出来时,日头还高高挂着,则安又说:“走,咱们去前院。”
衔珠边走边劝:“小姐,不如咱们回去玩双陆吧……衔玉会做好多糕点,她早就说要做给您吃……”
衔珠絮絮叨叨了一路,到了书房门口,则安说:“好了!不许再说了!再说你就回去!”
“小姐……”
则安想了想,交代她:“我一个人进去,你就在亭子里等我。”
毕竟是徐隐章办公的地方,平日守卫也森严,她不敢让衔珠进去。万一衔珠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保不齐徐隐章要了她的小命。
“那怎么行……”
则安打断她:“这是徐隐章的地盘,能有什么危险?快去!”
上次打过招呼,有了徐隐章首肯,院门的侍卫和书房门口的小厮都没拦她。
进去之后,则安先直奔书案,谁知抽屉竟然都上了锁。
怪不得上次答应的这么痛快!
打发张婆子必定要银子,徐隐章私账上应该有。原先她还不确定,而今抽屉上了锁,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则安取下一根簪子,像画本子看的那样,用簪子往锁芯里戳,试图开锁。
屋外,看守的侍卫和小厮换班,老人觉得少夫人进去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同新来的人交代。
又过了一会儿,则安始终没将锁撬开。
屋外传来脚步声,则安心虚,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往书架后面躲。
“审的如何了?”是徐隐章的声音。
“此人确实姓张,艺名白玉,原是戏班子里的男旦,因而多年来男扮女装才无人察觉。他十九年前进了宣威侯府,在主母周氏身边,这么多年周氏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干的。”
男扮女装,姓张?则安有些难以置信。她安慰自己,哪有如此离谱的事,他们说的一定是朝廷上的事。
藏锋顿了顿,又开口:“四年前,小沈夫人的事,也是他从戏班子里找的人。”
小沈夫人?是大姐吗?
“此人是个孤儿,骨头也硬,软的硬的都试了,一个字都没说。”
徐隐章说:“非亲非故,周氏母女也没给他荣华富贵,他凭什么为他们卖命?还是个孤儿,你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到他的把柄,周氏一届妇人,有这个本事吗?”
徐隐章轻笑一声:“周氏要想用他,安排在外院即可,何必大费周章将人藏在内院?”
“宣威侯自从二十年前战场负伤之后,沈氏大房一脉除了沈如昭,再无任何一个孩子降生。”
藏锋低呼出声:“公子的意思是……”
而后又自言自语:“宣威侯这些年搜罗了多少女人,没一个生出来……”
“将人带过来。”
一刻钟之后,两个侍卫将一个浑身血污的人拖进来,扔在地上。
那人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两道血痕。
则安忍着恶心往外看,可惜那人披散着头发,她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张婆子。
“现在说能留你个全尸。”徐隐章稳稳地坐在书案后面的圈椅上,后背依靠在椅背,姿态慵懒。
摊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徐隐章轻笑一声,藏锋会意,从外面叫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按住那人,他用钳子拔他的牙。
一声又一声的闷哼。
虽然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此刻他仰面朝上,藏锋将他脸上的头发拨开了,则安看清楚了,就是张婆子。
他的嘴里全是血。
则安腹中翻涌,酸水不停地往上涌,她慌忙用手捂住嘴,背过身去不再看。
那天在湖里,她醒来时身上只有中衣。徐隐章说,衣服太重,会把她坠到湖底,所以他将她的衣服脱了。
则安很想离开这里,她不想再听,也不想再看。
为什么要自以为是,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奇,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敛玉榭?
不知过了多久,徐隐章又淡淡开口:“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虽装成女人,骨子里倒还是个男人。”
她应该捂住眼睛,捂住耳朵的,但她还是转过身向外面看去。
张白玉终于有了反应,抻着脖子看向徐隐章。他的眼神中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些恐惧。
被人拔掉牙齿时他都不曾害怕。
他又垂下头,不再看徐隐章。
“沈如昭知道吗?若是不知道,她就无形中犯了杀父之罪。”
“本官猜,她是知道的。她母亲将一个人男人养在身边十九年,她父亲这么多年再没生出过孩子,即便是个傻子也猜到了。”
张白玉艰难地蜷缩起身子,背对着徐隐章,似乎这样就可以躲避他说的话。
徐隐章继续说:“这一局一箭双雕,既能让本官夫人身败名裂,又能趁机除掉生父。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到她。”
“忍辱负重,男扮女装十九年,最终却被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脚踢开,做男人做到你这地步,啧啧……”
张白玉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往徐隐章坐的地方爬。但他的手脚好像使不上劲,爬的很是艰难。好不容易向前爬了一点距离,又被藏锋拽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张白玉挑衅地说:“夏氏真乃天生尤物,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一身皮子滑而不腻,摸着比上好的丝绸还舒服。凑近了闻,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香,上等的熏香都比不上。锁骨处一粒红痣,无端又添三份风情。啧啧啧……老子以前的女人,没一个比的上她。徐大人……”
话没说完,他的嘴被藏锋踩在地上。口中的血不停地流,他还想说,口中呜呜咽咽的。
则安腹中酸水又涌上来,用手已经捂不住,她只能用帕子捂着。
“放心,本官不会杀你。相反,还会帮你讨回你应得的东西,将你的妻子女儿都还给你。”徐隐章声音淡淡,似乎并不怎么生气。
张白玉挣扎越发激烈,几番扭动终于挣脱了藏锋的脚,大喊:“徐隐章,你去的太晚了!老子早得了夏氏的身子……”
则安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谁!”藏锋厉声呵斥。
则安蹲在角落,双手抱头,用宽大的衣袖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掉了本书。”漫长的死寂过后,她听见徐隐章如此说。
“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夏氏……”张白玉还在喊,但剩余的话并未出口。很快,则安听见了更多的脚步声,似乎进来了几个人将张白玉拖走了,将屋子里的血迹洗干净了。
等了一会儿,等到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后,则安慢慢撑着墙站起身,透过书架,看到徐隐章依旧静静地坐在书案后面的圈椅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则安又慢慢退回角落, 依旧将自己缩成一团,用衣袖将头和脸遮的严严实实。
徐隐章听到了书架后头的动静,他等了一会儿, 书架后头又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故意加重脚步声,离开了书房。
则安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慢慢挪出来。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外面的小厮说:“走吧, 该换班了。”
“交班的人还没来, 就这么走了, 不妥吧。”另一人说。
“是他们来迟了, 关咱们什么事?”
两人离去后, 则安也出了书房。出院门时,接班的侍卫似乎也来迟了, 没有人。
凉亭中的衔珠赶忙迎上来:“小姐,刚才姑爷回来了, 你有没有……”
“小姐,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则安笑着解释:“刚才为了躲他们, 一直蹲着,腿蹲麻了。”
“要不要传软轿?”衔珠有些犹豫:“不行, 您不能一个人。要不去前面坐一会儿,奴婢给您捶捶腿。”
……
徐隐章依旧是寻常下值的时辰回到敛玉榭。
则安像往常一样伺候他更衣,像往常一样同他说些院中的杂事,问他夏则茹的夫家吴老爷过寿, 他有没有时间过去。
徐隐章也像往常一样回答。
只是,他屏退所有丫鬟,坐在她身旁, 紧紧地搂着她,大掌不住地抚摸她的脸庞。
则安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夜里,则安又做了噩梦。
她梦到赵依衡出阁那日,她和张白玉赤裸身子躺在一起,所有的宾客都看见了。他们叱骂她,羞辱她。身败名裂之后,她被徐隐章休回家。父亲嫌她丢人,要一根白绫结果了她。她费劲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却又被歹人卖去青楼,因为不愿意接客,牙齿被老鸨一颗颗拔掉,她满嘴都是血……
她是被徐隐章叫醒的。
他紧紧抱着她,吻她的额头,手不断轻抚她的背。
冷静下来后,则安翻过身面向墙壁,低声说:“你明日还要去衙门,早些睡吧。”
沉默片刻,就在则安以为他不会说什么时,徐隐章开口了。
“你说的对,我有太多事瞒着你,这样不好。你问我,但凡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则安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之前的事是我不好。”
黑暗中,徐隐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受伤:“如果我想告诉你呢?”
她已经不想听了。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家中妻妾和睦,兄友弟恭,姊妹互助。定国公府不同,这里只有披着人皮的恶鬼。府中此番境况,我又错过了适婚年纪,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舅母说的对,是我高攀了你。是你心善,你可怜我,愿意做我的妻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则安依旧没说话。
并不是他的错,是她的错。
徐隐章一开始就不喜欢那只猫,她非要养。徐隐章早说过不让她出院子,是她非要出去,结果遇到了徐含章。徐隐章费尽心机瞒着她,是她非要自作主张去调查什么真相。
结果呢,她根本无力承担这所谓的真相,她太高看自己了。
则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有什么错呢?凭什么怪她呢?
她是个人,她要想正常生活,想同姐妹们交际,彼此分享些坊间趣事,她想出门,听听大街小巷的叫卖声。
明明这些只是她出嫁前最普通的一天。
如果她嫁给表哥,一定可以继续过从前那样普通平淡的生活。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提心吊胆,再也睡不了一个好觉。
徐隐章就应该娶赵依衡那样的高门贵女,赵依衡一定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事,她一定能将府中人管的服服帖帖,她父亲还能在仕途上帮徐隐章一把。
是命运弄人,让她阴差阳错嫁给了徐隐章。
两个不合适的人,硬凑在一起,注定没有好下场。
定国公府每天都给她惊吓,她每天都给徐隐章添乱。
她的眼泪越来越汹涌。
徐隐章掰过她的身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都是我不好。”他低声呢喃。
则安并不挣扎。
他想做什么,她从来都拦不住。
整个四月则安都窝在敛玉榭,每日除了处理杂事就是睡觉。用了午膳后,经常一觉睡到傍晚。
衔珠很担心她的身体,说要请大夫来看看,秋月打趣说:“少夫人是不是有喜了?奴婢听说,女子有孕之后就会嗜睡。”
则安没来得及吞下去的茶水全吐了出来。
她立刻带着衔珠和斩月出门转了一圈。
定国公府讨生活真是不容易啊,不能太好奇,也不能完全不好奇。不能管太多,也不能太懈怠。
进入五月,天气慢慢热了,则安吩咐人将屋子里的帘帐全换成了天青色。
徐隐章下值回来,仔仔细细将屋子打量了一圈。他从来没有根据季节换屋内陈设的习惯。
“你若有时间,将我书房的陈设也换换吧。”
则安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麻烦别人。”
她一面给徐隐章换衣服,一面问:“我父亲过寿,你准备了什么寿礼?”
“岳父是个文雅之人,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如何?”
则安绕到他身前给他系玉带,系好后食指轻点他胸口:“错了,我父亲只是假文雅。”
徐隐章握住她手,笑着问:“那该送什么?”
“轩辕阁有一红珊瑚摆件,父亲早些年便想要。”
“这个简单。”徐隐章拉着她去罗汉床坐下。
有钱自然简单。
徐隐章的钱就是她的钱,她也应该理直气壮的花。
则安又问:“你告假了吗?”
“上午还要去一趟衙门,约莫午时回来,到时我带你过去,应该能赶得上午膳。”
则安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虽没有大摆宴席,府中也有不少事要忙,我要提前去帮太太料理杂事。到时你直接从衙门过去,不必再回府里接我。”
徐隐章看着她。除了刚成亲那段时间,再没有为出门这事发过脾气。他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他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衙门里没什么事,我很快就能回来。”
则安看一眼他,不再说多。
六月初十早上,则安按时起身,都收拾好后便要出门。
眼见着要到二门,衔珠问:“小姐,我们去哪?”
“回夏府,给父亲祝寿。”
秋月悄悄碰了碰衔珠的胳膊,衔珠小心翼翼地说:“姑爷还没回来呢。”
“我们先去。”
衔珠又说:“姑爷马上就回来了,咱们再等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没了他我就不能出门吗?难道我要一辈子躲在敛玉榭?将来我的孩子是不是也要躲在敛玉榭?”
衔珠不敢再说。
到了二门,藏锋很快带了人赶过来。
“少夫人,公子有命,等他回来了您才能出门。”
则安并不与他多说,直直往前走,有人阻拦她就上手推。侍卫们到底不敢拉扯她,被她逼的一直后退。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扶少夫人回去?”藏锋冲着秋月吼。
秋月心道,她怎么这么命苦,今日偏偏轮到她跟着出门。
则安后退一步,躲开秋月的拉扯,冷着脸说:“我是你们公子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妻子,是府里的少夫人。你们今日如此,意欲何为?不认我这个少夫人,想让徐隐章休了我再娶?”
除了衔珠,丫鬟小厮呼啦啦跪了一地。
则安绕过他们,继续往大门走。
一行人不敢拦,又不敢不拦,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她。
到了大门,则安转过身问藏锋:“早就派人知会了你,马车呢?”
藏锋拱手请罪:“少夫人恕罪,府里……暂时腾不出来多余马车。”
则安冷笑一声:“那也好,衔珠,我们走着回夏府。”说罢,当真拉着衔珠出门。
藏锋心道,女人撒起泼来真是难缠啊!“还不快去将马车赶来!”他低声叱骂身旁的人,而后三两步追上则安:“少夫人稍安勿躁,马车马上就来。”
则安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眼见着就要就到主街道,人多眼杂的,藏锋只恨不能将自己脑袋里的水倒出来。今日这架势,摆明了要大闹一场,他怎么还幻想着用马车的事拦住少夫人。
他靠近秋月,低声吩咐:“决不能让少夫人去主街,你待会儿一定要拦住她,少夫人若是怪罪,由我一力承担。”
秋月苦着脸点头。她要是真敢上手拉扯,少夫人即便不责罚,她往后晋升也无望了。本来上次后罩房箱子的事,还卖了她一个人情。全完了……
则安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没戴帷帽,主街上人多眼杂,要是被谁认出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嚼舌根……
马车为什么还不来……
藏锋一定要和她对着干吗?
眼见着只有几步距离,她不能再慢了。
今日若是退了,往后再也不可能立住,一辈子任由徐隐章揉圆搓扁。
则安心一横,甚至加快了脚步,大步往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马车疾停在她面前。
车夫慌慌张张跳下来, 跪在则安跟前请罪:“小的今日起迟了,望少夫人恕罪。”
则安绷着脸回头看向藏锋。
藏锋拱手:“底下人惫懒,险些误了少夫人的事。您放心, 属下往后一定严厉管教,绝不让这事发生第二次。”
则安扶着衔珠的手,施施然上了马车, 坐定后才露出个笑。
夏府。
则安仔细打量二姐夏则茹, 只见她面色红润, 眉眼娇俏, 似乎还比原先胖了点。
吴家果然是好人家, 没有那两千两银子, 二姐也能过得很好。
二姐夫吴明达进来, 手里端着一碟酸梅糕,坐下后亲手捻了一块要喂到夏则茹口中。夏则茹拍掉他的手, 嗔怪:“不害臊。”吴明达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酸梅糕又放回去。
则安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她果然是被徐隐章训练出来了, 见他们如此亲密竟也没觉得失礼。
吴明达问:“三妹, 妹夫怎么没来?”
则安笑着解释:“他衙门里有事, 约莫……午时四刻能到。”
从则安进屋坐下,夏维常就想问徐隐章, 又怕显得自己太过谄媚,在二女婿面前丢了份儿,因而一直没敢问。而今见吴明达先开口,便也问:“要不要……派个人去衙门问问?他要是忙, 不来也行的,公务要紧。”
则安答:“父亲放心,他交代过, 今日一定会来。若是临时有事绊住了脚,定会派人来知会一声。”
夏则茹冷哼一声:“三妹如今不一样了,连父亲同你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吴明达扯了扯她的袖口,夏则茹白了他一眼。
“你二姐最近……身子不太舒服,三妹莫与她一般计较。”吴明达赔笑解释。
则安笑着说:“姐姐管教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姐夫说笑了。”
夏则茹口正的糕点还未完全咽下去,闻言剧烈咳嗽起来,咳的面颊通红。吴明达连忙递给她茶水,她连喝好几口才止住咳嗽。
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则安。
屋里其他人也都盯着则安看。
则安与夏则茹是从小吵到大的,谁也不服谁,两人只要待在一起,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呛起来。则安口齿伶俐,回回都将夏则茹说的哑口无言。不仅夏则茹,则安牛脾气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还曾经在祠堂顶撞夏维常。
小辣椒今日居然伏小做低,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则安端起茶,若无其事啜了一口。
去年在宣威侯府,她因为二姐的话哭了一晚上。今日再听这些话,只觉得像小孩子过家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吵的。
二姐还是如此口无遮拦,说明吴家家风清明,二姐没受什么委屈。这是好事,更没必要吵了。
到了午时四刻,徐隐章还没来,则安便说:“父亲,我们先用膳吧,不必等他。”
“不可!”
夏维常板着的脸忽然又挤出个笑,声音也变得温和:“你是不是饿了?先吃些糕点垫垫。”
吴明达也跟着搭腔:“三妹想吃什么,我替你去厨房看看。”
则安摇头:“我不饿。”
夏则茹阴阳怪气:“好大的派头!”
吴明代打圆场:“三妹尝尝这茶,今年福建新产的,我父亲让我带来给岳父尝尝。”
则安端起茶又啜了一口:“原来是姐夫带来的新茶,难怪如此清香。”
夏则茹静静地看着则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惘然。夏家高攀了定国公府,则安日子肯定不好过,她怎么能如此刻薄地讽刺她?一家子姐妹,本应该互帮互助,她不仅不帮着妹妹,还处处嘲讽她。反观则安,她出嫁时,则安还偷偷挪用夫家财物,给她添嫁妆……
已经快到未时了,徐隐章还没来,则安说:“父亲,是我记错了。他昨晚交代过我,要晚上才能来。”
夏维常饿的前胸贴后背,却也不敢发脾气,只笑着说:“既如此,用午膳吧。”
一家人刚坐下,丫鬟小跑着进来,口中高呼:“姑爷来啦!三姑爷到啦!”
徐隐章很快跟着进来。
夏维常慌慌张张起身去迎,口中解释:“则安这个臭丫头,非说你晚上才来……这个臭丫头……”
徐隐章笑着解释:“原本要晚上才能来,尚书大人听说岳父过寿,便提前放我走了。”
吴明达也迎上来打圆场:“三妹也是一片好心,怕大家饿着。”
“则安!”徐隐章唤她。
则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压低了声音说:“父亲过寿,我不想扫大家的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说罢,她牵着徐隐章的手,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快去,让厨房重新做菜。”夏维常吩咐。
“将这些剩菜都撤下去。”
夏则茹冷眼看着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则安身上。刚才她看见了,则安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高门哪有这么好攀,则安……糊涂!
徐隐章说:“菜都还未动过,父亲何必麻烦?”
夏维常坚持要将菜撤下去,徐隐章多番劝说,两人拉扯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换。
徐隐章夹了一筷子鱼,将鱼刺都挑出来后放到则安碗里,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则安微微靠近他,低声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我不想在这吵。”
徐隐章温声道:“你饿了许久,对身子不好,快吃些东西。”
则安看他一眼,默默舀了一勺鸡汤喝。
她太过害怕,以至于都忘了,徐隐章从没和她吵过,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发脾气。
用过午膳后,吴明达笑着说:“父亲母亲,我们有个好消息,则茹……有喜了。”
孙氏合掌拜天:“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我儿。”说着走到夏则茹身旁,仔细与她交代注意事项。
则安七岁时,生母就病逝了。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早已记不清姨娘长什么样子。
以后她一定要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陪伴她的孩子。
喝过茶后,夏维常与徐隐章、吴明达等人都去了前院,则安与夏则茹孙氏等人去后院歇息。
孙氏与几个姨娘围着夏则茹,一遍遍交代注意事项,则安微笑坐在一旁,并不插话。
夏则茹听到后面实在不耐烦,直言自己累了,将人都打发走。则安也准备走,夏则茹却拉住她,只看着她,却不说话。
“怎么了?”则安问。
“你今日为何如此反常?是不是……定国公府有人……为难你了。”夏则茹别别扭扭地问。
则安笑:“我哪里反常了?”
“你的心眼比针孔还小,今日居然没有和我吵。说,你憋着什么坏心眼?”
“外面下雪了。”则安一脸认真地说。
“胡说!六月怎会下雪?”夏则茹成功被她带偏了。
“我同你吵,你说我蛮横不讲理。我不同你吵,你又说我憋着坏心眼。我比窦娥还冤,天上难道不该下雪吗?”
夏则茹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则安拍拍她的手:“好好养胎,别操心我的事。我日子过的好极了,不想发脾气,也懒得与你吵,不行吗?”
夏则茹打掉她的手,不再说话。
“你好好休息。”说着,则安往外走。
刚走两步,夏则茹又叫住她。
“父亲官位虽不高,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再不济,还有……还有……”
那个“我”字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则安笑着答:“你不是看到了吗,他对我处处体贴。怀孕的女子最忌胡思乱想,快回去躺着吧。”
出去后,则安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这才是她该过的生活,这才是她擅长过的生活。
一直到回到敛玉榭,她也没露出个笑脸。
徐隐章屏退众人,拉着则安坐在自己腿上,低头哄她:“今日是我不好,回来的太迟,你必定心急。”
则安既不看他,也不说话。
徐隐章又说:“下次就算心急,也不要单独出门,好不好?”
则安依旧不理会他。
徐隐章倒有些拿不准她了。
照她的性格,这会儿早该发脾气了。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何事?
则安想站起身,徐隐章搂着她腰,不让她动,他说:“二姐是不是说你了?”
“我们姐妹好的很。”则安不咸不淡顶回去。
看来姐妹俩又怄气了,徐隐章放下心,哄了她几句,出门一事揭过。
翌日,用过早膳,处理完杂事之后,则安问:“今日我要去巡查铺子,除了衔珠和斩月,要再带两个人。你们几个谁想跟着去?”
顿了顿,则安又歪着头补充:“去的人有糖葫芦吃。”
秋月等人面面相觑,都不出声。
昨日公子与少夫人没吵,他们以为这事已经过了。怎么今天……又来?
简直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一阵沉默之后,则安自顾自说:“一群偷懒的丫头,别想让我给你们带东西。”说罢,带着人往外走。
衔珠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
“再说也不给你买糖葫芦。”
走到院中,衔玉过来给她行了个礼。
“少夫人,奴婢想跟您去……”
“你跟着瞎掺和什么?”衔珠本想将她拉开,转眼又看见则安眼神中的失望,改口:“也好,你跟着我们出去见见世面。”
“衔珠,你留在敛玉榭,帮我选几匹好料子,我要给二姐的孩儿做几身衣裳。”则安不再等他们,大步往前走。
衔珠拉着衔玉,慌忙追上去,小心翼翼扯住则安的衣袖:“小姐……我……我……衔玉还小,我怕她惹麻烦。”
则安停下脚步,看着她说:“衔玉初来乍到,一个人待在敛玉榭不好,你应该留下陪她,是我考虑不周。你留下,把我昨日看过的账册都整理好,然后去库房挑料子,等我回来了看。”
她摸摸衔珠的脸,笑着说:“回来给你们带糖葫芦。”
又拍拍衔玉的肩膀:“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衔玉看看衔珠,不敢说话。
“那我看着买。”则安说完又要走。
衔珠拉着衔玉大步跟上,则安又回过身问:“还有什么事?”
衔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子,嘟囔:“小姐出去玩,奴婢也要去,衔玉没见过世面,更要跟着去。”
“你不许去!”则安板着脸。
衔珠干脆抱住她的胳膊,准备将无赖耍到底。
则安想抽出自己的胳膊,几番纠缠,未果,笑骂:“臭丫头,越来越大胆了。”
藏锋老早就接到了消息,早命人准备好了马车,却不停在正门口,而是停在胡同口。
则安过来,他依旧劝了几句。则安不听,大剌剌往外走。马车藏在拐角处,她到了胡同口才看见。
上车前,她威胁藏锋:“下次再敢让本小姐走这么久,我让徐隐章把你赶出去。”
藏锋直呼不敢。
她去了两家米铺,见了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看了账册,给了赏银。又命人在街上买了些好吃好玩的,酉时回府。
徐隐章往常酉时四刻才回府,她是算好了时辰的。
然而刚一进门,就看见徐隐章端坐在罗汉床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徐隐章屏退众人, 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轻声问:“是不是铺子上出了急事?”
他用衣袖擦了擦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天大的事,也不过是些黄白之物, 如何要你亲自去看。”
则安想,论装腔作势,粉饰太平, 她大约永远都比不上徐隐章。
她觉得她已经做的很明显了。
则安推他, 想站起身, 徐隐章并不放手。
“没有急事, 是我想亲自去看看。”
“底下人实在惫懒, 竟不知道主动拜见, 还要当家夫人亲自过去。如此不中用的人, 要了有何用?”徐隐章依旧温柔地、从容地、平静地将错都推到其他人身上。
则安转头看他:“徐隐章,你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不想你太累, 不想你有危险。你昨日不是还说,要给二姐的孩儿做衣服吗?”
他将则安抱的更紧, 固执地用脸颊蹭她的脸。则安扭头躲避, 他就用手不轻不重地捏住她后颈。则安像只小猫一样, 被他攥着,动弹不得。
“等这段时日忙过了, 我带你去城外的避暑山庄。那山庄建在山顶……”
则安打断他:“我不仅要去巡查铺子,还要出城去巡查田庄,去吴府看望二姐,亲自给她送些补品。出阁前的姐妹们也许久未见, 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也要一一上门拜访。”
“还有,我想往敛玉榭添几个丫鬟婆子, 人我自己从外面买。”
徐隐章顿住,他的头慢慢离开则安,盯着她。
他的眼底像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探不到底。则安想,或许,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
她的牙有些疼。
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几乎是一瞬间,徐隐章的眼神又变成了她熟悉的温柔模样。
“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则安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没有,你为我做了许多,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保护我。是我不识好歹,我不想要这样的保护。我在外面若是遇到什么危险,死了也好,残了也罢,我都认了。”
长久的死寂,久到则安觉得腿都坐麻了。
“你记不记得,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当时说的是,我能做到的就答应,这件事我做不到。”则安直接耍无赖。
徐隐章忽然笑了,又说:“给我生个孩子。”
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件事了……
则安耳根又开始泛红。
仔细算算,自从张白玉的事情后,徐隐章再没有碰过她,这中间也有快四个月了。
没有因,哪来的果?
不对,不对,徐隐章可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每次在床上都恨不得吃了她。最近如此反常,必定有所图谋。
徐隐章的吻铺天盖地,霸道强势,侵吞了她的理智,让她无法思考。
江上小舟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摧残,再没有前行的动力,只飘荡在江心,随波而去。
则安无力地靠在徐隐章怀里,胸口起起伏伏,徐隐章一只手轻抚她后背,帮她顺气。
讲道理也好,吵架也罢,他们本该将这件事说清楚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又成了这个样子。
翌日,则安依旧带着人出府,这一次藏锋早早将马车停在门口。则安大手一挥,藏锋、门房、小厮、车夫,每人赏了二钱银子。
门房弓着腰提醒:“少夫人小心门槛!别摔着了您!”
车夫见状暗骂他谄媚,自己却也麻利地跪下,用袖子将上车前的这块地擦的锃亮。
“您小心着些!别脏了鞋。”
则安又一人给了一钱银子,开口阻拦跃跃欲试的其他人:“只要好好办差,往后少不了你们的赏。”
藏锋腹诽,公子何必舍近求远,直接断了她的银钱一了百了。
则安又去了昨日的米铺,昨日匆匆忙忙,只与掌柜的说了几句话,账册、粮仓都没去看。
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微胖、八字胡的男人迎上来:“东家安好!小的姓钱,从今日起负责打点这间米铺。”
“林掌柜去哪了?”
“回东家的话,林掌柜年事已高,今日一早请辞回家了。”
他还不到五十……
则安说:“将账册拿来。”
看过账册后,她又去看了粮仓,而后巡查了一家布料庄。
回去时,则安吩咐衔珠:“明日你去找秦掌柜,从我的私账里拿银子,给那些请辞的掌柜的每人补一百两银子。”
晚上徐隐章下值回来后,像往常一样,或是让则安念书给他听,或是搂着则安歪在罗汉床上,同她说些衙门里的趣事。
二人心照不宣,都不提巡查铺子的事。
则安每去一个铺子,铺子的掌柜就要请辞。
“小姐,咱们……没银子了。”衔珠小心翼翼地说。
则安沉吟片刻说:“从公账里支。”
秋月私下里对立春感叹:“可恨咱们没混上个掌柜当!”
立春说:“为了一百两银子丢了谋生的行当,我看未必值得。”
“你看着吧,等上头的两位斗完法,他们又能再回来。平白无故得了一百两银子,还不用干活!”秋月愤愤不平。
有人得了银子,自然有人失了银子。
这一日则安去了一家首饰铺子,大白天的铺子大门紧闭。衔珠去叫门,只一个半大孩子出来,说是掌柜的病了,近日闭店歇息。则安去第二家、第三家,都关着门。
“去告诉你家掌柜的,既然病了,就回家好好养着吧,以后都不必再来。明日我还是这个时辰来,让伙计们准备好,选新掌柜。”则安留下这一句就回去了。
第二天则安再来时,铺子倒是开了,却只有三个伙计,看着年纪都不大。则安一问,都只是学徒。
“回东家话,铺子里一共就四个人,掌柜的带我们三个。”
则安又去第二家,大差不差的情况,她想提拔个新掌柜都没人选。
她气的有些想笑,并不打算回府,而是带着人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藏馐楼。吃过饭后也不离去,就趴在雅间的窗户看街上的来往行人。到了晚膳时间又让伙计上一桌子菜,继续吃。
衔珠轻声问:“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急什么,天都还没黑呢。”
正吃着饭,便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声一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口,踩的她心口发紧,呼吸急促。
内宅妇人不好好相夫教子,还专门往人多眼杂的酒楼跑。
她明明没咬什么硬东西,牙为什么又开始疼。
没有敲门,徐隐章直接一掌推开了门,带起的风吹到了她的脸上,她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
徐隐章挥手,衔珠只恨少长了两条腿,拉着衔玉逃的飞快。
则安想,衔珠找回妹妹之后,良心算是彻底被狼吃掉了。
徐隐章缓步走到她身旁,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哦,她忘了,徐隐章第二忌讳的是她吃外面的东西。
徐隐章抬手,则安下意识侧头躲避。
他的手僵在空中,静静地看着则安。
又是这样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她害怕这样的他,看不透,拿不准,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吸到那个无边无际的漩涡之中。
几乎是一瞬间,徐隐章眼底又浮现起笑意,他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徐隐章。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他揽住她的肩膀,微微使了劲儿,她便不可抗拒地坐在他的腿上。
“该回家了。”他轻声说。
则安并不回答。
“我惹你不高兴了吗?”他的语气很温柔,真像是在哄她。
则安摇头。
“那你为何要故意气我?”他语带嗔怒。
愤怒冲散了恐惧,则安转过头,瞪他:“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徐隐章笑着说:“回家再说,好不好?”
则安努力想掰开缠在她腰间的手,恼恨地说:“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就算你把我带回家,我明天一样可以再来。”
徐隐章松开手,则安站起身,戒备地看着他。只见他走到门口,吩咐:“将披风取来。”很快,小厮递来披风,他拿着披风又走向她。
则安步步后退,疑惑地问:“这么热的天,要披风干什么?”
退到窗台再无可退,徐隐章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温声解释:“你不愿意自己走,我只好抱你上马车。这里人多眼杂,旁人看见了不好。”
他离她有一步的距离,从两侧跑出去……没有可能,他手臂一伸就能抓住她。
而且跑出去又怎么样呢,门外还守着丫鬟小厮。
“你敢!你敢!”则安气急败坏。
他上前一步,一手稳稳攥着她的后颈,另一手抚上她的脸颊,依旧温声哄她,语气十分宠溺,就好像她才是无理取闹的人:“有什么事,我们回家之后再商量,好不好?”
“不行!就在这说。你答应我的条件,我自然会跟你回家。”则安两手攥成拳,抵在他的胸口,拒绝他的靠近。
“我告诉你……徐隐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退缩。你有本事……有本事……有本事你就休了我。”
则安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说完之后却更怕了,不敢睁眼,身子也控制不住的轻微发抖。
长久的死寂之后,则安终于按耐不住,慢慢睁开眼。
徐隐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成婚已有大半年,大部分时候徐隐章面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少部分生气时会冷脸。
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的时候很少,她下意识觉得他心里藏着滔天怒火,但每次他又什么都没做。越是如此,她越是害怕。总害怕有一天,他积累的怒火一次性爆发,将她烧的连渣子都不剩。
她很希望徐隐章能正儿八经和她吵一架,将他心里的不满全都说出来。
她很希望徐隐章也能发个脾气,让她确信,他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尽管害怕的微微颤抖,她还是压制着自己,不要说些讨好的话。趁着这个机会,让她看清楚,徐隐章真正发怒时是什么样,她到底能不能承受。
可惜没有,徐隐章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他微微低头,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剐蹭她的鼻尖。
二人呼吸交缠。
“不要说这样的话伤我的心。”
“你要是再说,我恐怕就做不成君子了。”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孔夫子的治世名言。
“你喜欢的东西,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捧到你面前。我只希望你能乖一些,听话一些,真的很难吗?”他轻声呢喃。
“你也不要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再说我也做不成淑女了。”则安一边推他,一边愤然地顶回去。
徐隐章轻笑:“你是不是淑女,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你是不是君子,对我来说也不重要。”则安不甘示弱。
徐隐章的唇轻点她的唇:“重要。”
如果我不做君子,你会恐惧,你会痛苦。
徐隐章慢慢拉远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认真地问:“想好了?自己下去,还是我抱你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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