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血流轰隆隆地冲撞着耳膜, 头痛得像是要被人用一柄长斧劈开，视野中的天地飞沙走石，一片昏暗, 影影绰绰的黑影大概是人脸，五官都糊成一片。


    权珩骑在马上，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听清他们如今的境况, 权玑不知怎的勾结了请神派的疯子，放出了一群祸津，并趁着祸津大开杀戒时在浮罗关设下了聚灵阵，试图吸纳世间灵气。


    “若是世间灵气不存, 被灵气压制的瘴气就会卷土重来。届时, 就连我也无法在为你凝聚身体。”


    宋苡安换上了小兵的装束，不引人注意地混入了军队中，耳边传来母神的告诫。


    “小白, 以我如今在现世的权柄，只能短暂为你凝聚出一个时辰的身体，机会只有一次，若不成功, 我也将受到反噬, 陷入沉睡, 连你的魂体都无法维持，实在今日已是危急存亡之时, 若让权玑的阴谋得逞, 莫说解开护世森的封印，就连整个世间都将不存。”


    宋苡安握紧弓箭，郑重地颔首：“母神,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浮罗关已经近在眼前，同样接到消息的还有云来海的军队，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如今在瘴气重现、即将灭世的更大危机下，纵然有再大的仇怨，也不得不暂时停握手言和、一致对外。


    所有人都已经听见了祸津肆虐的怒吼，伴随着震碎云霄的战鼓，烬寂野与云来海两军人海前冲，与请神派对撞。


    法术与妖力在半空轰然碰撞，火光、冰棱、黑雾交织炸开，天际不断炸开轰鸣。短兵相接处兵刃碰撞声震天，鲜血顺着大地沟壑流淌，无数身影倒下，后队依旧踏尸冲锋。


    山河震颤，日月无光，整片山谷尽是厮杀呐喊，千里疆场无处不是惨烈混战。


    宋苡安在这其中看见了公良玉策马冲锋的身影，也看见了三哥风流的脸上沾满了血污，举剑朝着一个戴面具的请神派士兵砍去。还有大哥宋平章和爹爹宋天野，两人负了伤，却不肯下前线，换上了医疗兵的装束，从一只摇摇欲坠的祸津尸体下拖出了一名昏迷的妖族。


    在人潮如海的深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在交剑。


    一柄长剑被挑落，在高空中转着旋落下。


    权玑半跪在地，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奇怪的是，已到穷途末路，他却不见丝毫悲色，甚至仰起头大笑起来。


    “好侄儿，你还是来晚了！孤的聚灵阵已成！从今以后，孤就是这世间真正的神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尾的细纹皱起，似乎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而某种恐怖的异变正在他体内发生，颅骨、脖颈、胸膛、乃至整个身躯都爆裂，增生，胀大，骨骼咬合，肌肉分裂，他显出了庞大的原型，兀然出现在原地血瞳巨蛇裹挟狂烈的腥风，猛地朝着权珩扑来。


    本来这一击权珩可以轻轻松松地躲开，可是在他的视野边缘，忽然出现了一道红裙缥缈的纤弱身影。


    他被这幻觉所迷，蛇尾就“砰”地扫中了他的胸口。


    轰隆——


    骨节碎裂的脆响响起，权珩被重重扫推出数十丈之外。


    权玑仰天长啸，再次喷出剧毒的血液，血雨渗进泥土，大地深处骤然亮起繁复诡异的密纹，无数山川河谷，都随之隐隐震颤，无边淡金色的灵气被地底邪阵疯狂拖拽、吞噬，而山川灵脉寸寸枯竭，与此同时，腐臭瘴气自沟壑翻涌而出，黑雾遮漫四野。


    “天、天黑了！”


    “是、是天狗在吃太阳！”


    此时本是正午时分，可烬寂野、云来海、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犹如鬼魅的幽影盘旋在日轮边缘，宛如一只只从深渊深处的细细小手，正拖拽着血红的圆日，将它往下拉。


    权珩瞳孔紧缩，他看见那暗影连接的另一端正是聚灵阵，若是等太阳当真被拖入邪阵中，定然有极为恐怖的事情发生。


    不行，得打断权玑的施法。


    他想要赶到权玑身边，可先前自己被打飞的地方太远，差一点，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有人在惊呼：“等等，那是谁的兵爬到督战台上去了！”


    “小妹？！”


    “宋姑娘？！”


    音波犹如几百座大大小小的青铜编钟震鸣，尖声如山崩，重音似海啸，乘着呼啸而过的北风与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权珩的脑海。


    他们在喊谁？


    他茫然地抬起脸，循着太阳落山的方向望去。


    在那摇摇欲坠的霞光下，他逐渐看清了，看清了那道尚未被瘴气黑暗吞没的纤弱身影。


    她立于高山之巅，狂风卷起她的发稍和染了血的裙摆。


    一介孱弱的凡人，为了保护所爱之人，拿起了杀人的武器。


    少女挽雕弓如满月。


    箭出！


    破空！


    血溅！


    中箭的权玑发出一声愤怒的暴吼，凡人的箭伤不到他要害，可是暂时打断精细施法，给权珩机会砍掉他的脑袋，足够了。


    在意识回笼之前，权玑的手臂已经挥出了剑，剑光犹如耀目流星，卷起磅礴剑气，一剑割断了巨大的蛇头。


    血水成了暴雨，噼里啪啦地落在他的脸上，带着非人的温度，虽然没有声音，可是他仿佛听见耳边传来“滋滋”的细响，仿佛烧得通红的烙铁贴上皮肉，烫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他没有动，只是呆呆地凝望着督战台上那道身影。


    紧接着，他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震颤。


    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


    这一回……不是幻觉吗？


    他看见宋平暎又哭又笑，朝着那人跑去，还有红了眼眶的公良玉，一边急切地吩咐着手下别忘了扫清剩余的请神派士兵，一边自己前往督战台下接人，宋天野和宋平章正在不住的深呼吸……


    唯独他自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应该不能再被叫作幻觉了吧？


    一片薄薄的雪花落在他的唇角，早已被冻僵的唇边忽然刺痛起来，他后知后觉这是先前在营帐内被咬出的伤口。


    而在营帐内……


    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巨大恐惧忽然撞击了他的魂魄，剧烈的痛楚摄住他的心口，令他一下子彷徨起来。


    公良玉正准备去解宋苡安，忽然发现了不对：“等等，日边那道暗影还没有消散，那聚灵阵还没有被打断！”


    权玑倒下的尸骸忽然渗出大片暗黑的血液，流入聚灵阵的一瞬间，一道墨色的光芒忽然亮起，穿过被蚕食的日芒，凝出一条巨大的蛇尾，骤然绞缠住了残余的日光。


    啪——


    仿佛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震天撼地的巨响，眼睁睁地看见蛇尾将日轮捏成了碎片。


    星屑似的金光散落，不过瞬息之间，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天地迅速沉进冰冷昏暗。


    不仅仅是浮罗关，无名森、永冬城、白露城、红叶村……伴随着天地间灵气消失的一瞬间，草木失去生机，鸟兽惊慌奔逃，瘴雾借着昏黑大肆蔓延。


    “我看不见了！来人啊！快扶我一把，我的腿被那帮该死的请神派打断了走不动！”


    “呃等等你是妖族还是人族？”


    “去你的吧，老子救你的时候都没问你是谁，你还管起老子是哪边的了！”


    “也对，哈哈，反正现在世间就要毁灭啦，咱们都得死，还管这些干嘛！多谢兄弟！”


    “哼，告诉你也无妨，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永冬城第一猛将狼妖大黑是也！”


    “哦哦，没听过。对了，我是人族。你叫我平暎哥就行。”


    “……”


    ……


    世间就要毁灭了吗？


    权珩独自站在嘈杂的黑暗里，忽然想起了红叶村里薛潜狂热的眼神。


    他是母神的后裔，只有他的献祭可以挽救这一切……她已经活过来了，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大概，大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鼓起了仅剩的勇气，颤抖的手攥紧剑柄，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黑暗中突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找到你了，夫君！”


    宋苡安猛地抱住了他。


    温热的液体滴落他的脖颈，权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砰砰的心跳声传来，花了好一会，他才分清那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心跳。


    “还好还好，要不是我之前眼疾习惯了在昏暗中行走辨物，要不还真不能这么快在这乱七八糟的战场里找到你。”


    宋苡安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最后停下来喘气。


    自始至终，权珩都很安静。


    他闭上了眼睛，慢慢松开手指，厌生剑掉在地上的一瞬间，他猛地反抱住了她。


    雪落在相拥之人的发梢，被人体特有的温暖融化，宛如整个世间、宛如他自己，也在这个失而复得的怀抱之中融化，透明的泪滴沿着鼻梁、下颌滴落在她的发间。


    “停战吧，夫君，好不好？”宋苡安轻声道。


    在他点头的一瞬间，宋苡安耳边传来了封印松动的破裂声。


    母神曾说，护世森的封印需要一人一妖共同开启，这一人一妖须得至少有一方是母神的后裔，真心诚意地接纳对方，不以对方为仇敌、相互信任，爱他族如爱自己手足。


    她曾许诺过母神，一定会解开护世森的封印，拯救世间免于因为争夺灵气，而相互厮杀仇恨、血流成河的干戈之乱，现在看来，她的许诺终于达成了。


    一朵朵云絮拂过天穹，暗夜中的雪渐渐化成了雨，雨点中夹杂着金色的游鱼，被封印在护世森千年的温暖微光重新照亮现世的山川、河谷、原野、城镇、汪洋。


    灵力弥散之处，草生花开，雀飞兽舞。亡者归来，死者复生，无数重逢的人抱着死去复生的亲人欣喜若狂，泪流满面。


    这是告别这个漫长冬季的最后一场雨。


    这是千年来世间降落的第一场灵雨。


    也是人妖两族迎来百年和平桃源的第一场雨。


    在她和他即将携手白头的漫漫岁月里，还将有无数场如这般的雨。


    “夫君，我们回家。”


    “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有一些比较甜美的后日谈番外，如果有精力的话还想写一下兽人AU，至于正文就到这里啦，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小天使们！不死心来推推我的狗血恨海情天怨夫文学预收《公主为何不敢看臣》，戳专栏可见，求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