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瞎子问:“你还听说了什么?”
“仙尊打不过那帝君, 否则我也不至于在这里找观音土了。”马秀秀颇有些悻悻,换了个话题,“所以你也是来打听那个姑娘的吗?”
“我来寻人。”
“哦。”马秀秀懂了, 看对方的眼神里浮起几分同情,这年头常有人在战乱中失踪,亲人来寻,运气好的隔了个三五八年还能找到尸体, 运气不好的,可能一辈子都没消息了。
“你见过一位姑娘吗?大概这么高。”瞎子伸手比划了一下,“圆脸,笑起来有梨涡, 很漂亮。”
马秀秀嘀咕:“没见过。而且我们这有水匪的, 怎么可能还有漂亮姑娘。你说的那人估计早就死啦。”
“真的没看见?她很好认的,眼睛看不清,喜欢穿红裙子。”
“怎么又是个瞎子?”马秀秀瞥他一眼, “你自己也是个瞎子,怎么找人啊,还是赶紧回去吧,这世道乱呢, 指不定哪天妖族就冲过来了。”
说罢, 她又注意到对方破烂黑袍下露出的伤口, 粗粗一看就已经不下十几道,忍不住龇牙:“你看你, 都被打成这样了, 真的赶紧回老家吧,别找人了。”
“伤是我自己弄的。”
“什么?”马秀秀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又看向那些伤口, 有的已经溃烂,有的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气息,还有的外翻着新鲜的皮肉……这么残忍的伤,他却说是他自己弄的?!
这人是疯子吧!要么就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这下马秀秀一点也不想和这人继续交谈了,正好她的观音土已经收集完毕,立刻拎起篮子,招呼也不打就往山下跑。
男子结满厚厚血痂的双眼中,渐渐恢复神采,等那孩童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他才低下头,手掌在地上摸索起来,找到了一块碎瓷。
“夫君,夫君,求你了,别这样。”
红裙少女蹲在他身边,半透明的双手一次又一次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却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手臂。
男子偏过脸,眯起眼瞧着她,半晌,才淡淡道:“你总是只在我要流血的时候才会出现。”
无视了对方睁大的眼瞳和摇摇欲坠的泪滴,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弄不懂,人的想法和行动总是这么自相矛盾,我弄不懂。若你当真想要阻止我,为何又只在这种时候才肯出现让我见你一面?你明明知道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见你。”
“安安,你还爱我吗?这就是你说的爱吗?”
一边咕哝着,他一边掀开衣摆,仔仔细细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块还算完好的皮肉,用碎瓷在上面划了一道。
他不敢画得太长,剩下的地方要留着下一次想见她的时候再用。只是这期间的间隔越来越短,一开始还能忍耐半个月,随后是十日,三日,一夜……到现在,只要几个时辰他没有看见幻觉中的身影,就像窒息一般难以忍受。
丢下沾满血渍的碎瓷片,他重新看向一旁呆坐的人影,沉默片刻,安慰道:“没有关系,别哭了,只要你别再像上次那样不回应我……就好。”
他脑海里的幻觉过于真实,又是甚至会模拟出自己的思维行动,在几次三番劝阻他放弃折磨自己无果后,有一次,那幻影突然消失了。消失前没有征兆,只是当他再一次割伤自己时,血在地上凝成了一滩血泊,也没有等到对方出现。
那一晚,他坐在檐下,听了一夜的秋雨。
天刚蒙蒙亮,他就用银针扎进了两颗眼球。
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她曾经所见的一切、原来这就是她曾经身处的那个世间,他的心终于可以在这无边无垠的黑夜里与她相逢、靠近,融为一体。
当双目失明的他听见耳边传来少女熟悉又惊惶的哭腔时,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没事的。妖族肉身强悍,眼珠也会再长出来。”他小声解释,听声音,对方应该是正边哭边咒骂边在用脚踹自己。
虽然没有真实的触感,但是他还是微微翘起了嘴角。
“夫君,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少女问。
他还是那句话:“待在我身边。”
又在土地庙内休息了一会,等那道幻觉依依不舍地消失,男子才站起身来往外走。天边飞来一个小小的白点,渐渐地越来越大,最后成了一只白鹰,落在男子的肩头,亲昵地轻啄他的脸颊。
这几年来他偶尔不在军中,就是靠这只白鹰传送消息。这次也不例外,他取下鹰腿上绑着的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关于复活宋姑娘之事已有新进展,成功概率极大,恳帝君速归。末将大黑叩首。】
*
“小月崖的万境归尘阵当真修好了?”
“启禀帝君,先前老子派出去的几个小兵谈过路,的确可以启动阵法,只是里面乱流的问题依旧无法解决,和咱们从前试验过的那几次一样,进阵后可能会被随机送到不同的地方。”
大黑犹豫着补充:“帝君,要不还是让老子先进阵吧,老子也想救宋姑娘回来。”
权珩负手站在阵边,衣摆被已经开启的阵风吹起:“你是担心我进入后又会遇到肉身磨损。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大黑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对了,它想起来了,当初宋姑娘进入万境归尘阵、为殿下求生死硫时也说过这句话。
强烈的既视感与不安浮上心头,大黑吞了口唾沫,忍不住道:“殿下还是带上老子吧。”
权珩摇头:“外面有些虫子,你留下来打扫。”
万境归尘阵重启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公良玉的耳朵里,现在人已经率军偷袭至了无名森边境,如今正被留守阵外的妖族士兵阻挡。
望着那道清瘦熟悉的背影渐渐被明光吞没,大黑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一如这十年以来,他送殿下离开烬寂野的每一回。
女主人去世之后,殿下在红叶村内试图剖腹自尽,虽然他自称是为了寻找宋苡安的尸身,并且当真见到了宋苡安残留的神识,可数十个宫廷医师诊断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他受了极大刺激,神智濒临失控。
一时之间烬寂野人心惶惶,在这种时刻,帝君却突然恢复了平静,主动离开了红叶村,紧接着他一连下了十三道军令,全都是要与云来海死战,直至屠尽人族最后一滴血。
大黑从前就知道殿下不喜人族,却没想到这股仇恨在宋苡安死后愈演愈烈,最终化为滔天的战火席卷了云来海十八州三十七城。
有时候,他看着殿下在战场上杀出一片刀山血海却无比淡漠的脸庞时,都会生出一个挥之不去、梦魇一般的念头:
帝君该不会是真的疯了吧?
这十年来,权珩没有再发生过疑似殉情的行为,甚至不如说,作为烬寂野的帝君,他十分称职,奖罚分明、身先士卒、杀伐果断,在他的率领下,烬寂野的妖军几乎称得上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他会参加每次战后的庆功宴,和得力将领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偶尔求和的人族城主恭维讨好地送上舞姬,他也会等对方跳完了舞再客客气气地叫人来把她们扔出去。
只是每当大黑认为对方已经彻底遗忘了女主人时,权珩都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或者是春暖花开的正午,或者是阴雨连绵的秋夜,或者是白雪皑皑的山巅,或者是刚刚结束死战的战场。每一次他都只会留下一句让大黑代为处理事宜的命令,然后人就消失,再等到十日至半年不等,又会带着一身萧索和浓郁的死气重新出现。
于是大黑就知道,帝君这是又去寻女主人了,他依旧没有相信宋苡安已经死在了千年前的小月崖。
就连各部落的巫祝也不相信修复的万境归尘阵能达成权珩的愿望,他们私下里进谏了不知多少回,到最后甚至把权玑都搬了出来,据后者留下的记录,已经发生的过去无法更改,否则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可怕后果。虽然这位烬寂野的前任帝君如今已经成为失踪的妖族头号通缉犯,可他在阵术上的造诣毋庸讳言。他说不可改变历史,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然而无论众妖如何劝谏,权珩都没有听,他还是令人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修缮万境归尘阵,终于,等到了十年后的这一日。
“殿下孤身进阵,无法确定会回到何时、何地,甚至到最后连自身都会迷失在时空乱流之中,殿下当真想好了吗?”
回答大黑的,是权珩踏入阵法时骤然亮起的如波光纹。
*
胭脂巷口,十岁的宋苡安背着绣花小包,磨磨蹭蹭地往家里走。她正发愁回去要怎么和娘亲解释自己又被夫子留堂的事情。
可恶!都怪花老三那个猪头!要不是他先嘲笑自己没爹,她怎么会发怒、怎么会当众和他在课堂上打起来!
而且她也不是没爹,她爹可是在前线杀妖的大英雄,花老三懂个屁!那蠢货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要不是两人被匆匆赶来的夫子双双抓获,她绝对不会被罚留堂。更麻烦的是夫子对她最近的课业很不满意,要叫青婉来私塾谈谈她最近的表现。
怎么办啊,她好不容易才用帮三哥洗碗半个月的条件交换他带自己去打猎,若是娘亲被请去了私塾,肯定不会让她去了!
宋苡安脑袋低得都快掉到地上了,心烦意乱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向前滚了几下,撞到一双忽然出现的玄色长靴,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在来人笼罩的阴影里,宋苡安呆呆地抬起脸。
“大哥哥好,可不可以让一下?你挡到我的路了。”
说完,她一缩脖子,见他没有让路的意思,就打算自己绕开,这人看着怪阴沉的,感觉比大哥还不好惹!
面前的陌生男人凝视了她许久,对她开口:“宋苡安?”
宋苡安迈出去的脚顿住了,她有点惊讶,再次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对方:“我认识你吗?不对,大哥哥你认识我?”
男子半弯腰,同她视线齐平:“嗯。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宋苡安狐疑地左看右看,然后坚决摇头:“不,我根本没见过你!你是谁啊?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难道你是人贩子?!”
说着,她很是人小鬼大地后退了一步,抓紧包袱里的砚台,大有这家伙敢冲上来她就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架势。
那人没有回答她一连串的质问,只是慢慢道:“所以,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的语气里有种恍然大悟,宋苡安没有放下警惕,用力点头:“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和人打架了?花家的儿子?”那个奇怪的大哥哥又问。
“你怎么知道?”宋苡安惊奇了,“你是夫子的亲戚吗?他和你说的?”
她看向对方的脸庞,试图在那陌生的五官上找出大胡子夫子吹胡子瞪眼的熟悉神态。
他穿着一套看起来就很贵很考究的黑袍,但是很显然,它的主人并不爱惜,袖口已经出现了线头的端倪。体型瘦高,裸露出的苍白手背、指节上都有些细小的伤口,散开的黑发只用一截枯枝束着,因为风吹的缘故有点乱,而幽深晦暗的黑眸现下正牢牢地盯在她身上。
“你不是夫子的亲戚,也和我爹娘长得不像。我认识你吗?”宋苡安再次确认,脑海里实在找不出对这张英俊面孔的印象。
他不作声,目光郁结地看了她良久,脸上的情绪混杂喜悦、失落、愧疚和悲伤,层层叠叠像深秋堆积的枯叶。
“不。”最后他吐出一个字。
顿了顿,又说:“但你想吃点什么吗?我猜你被留堂了来不及用晚膳也许我们可以现在开始认识?”
她的确没吃东西,也不想那么快回家。
但还是得考虑一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事献殷勤
可宋苡安又抬头看看面前人的脸,夕阳下他的眼睛里有一亿颗流浪的星星,藏在云层后闪光。
“好吧。”她说。
他略弯起眼,星星终于找到了家。
*
奇怪的大哥哥自我介绍叫阿宝——不知道那个“宝”字怎么写,但宋苡安直觉认为应该是宝贝的那个宝。
“那我就不需要告诉你我的事情了吧,反正你看起来已经很了解我了。”宋苡安跟着新认识的阿宝哥哥,在挤挤挨挨的晚市穿行。
这附近的街坊都是熟人,宋苡安经常自己过来玩,时不时有人冲她打招呼:“安安又在外面惹事不敢回家啦?”
“哼。”宋苡安才不搭理他们。
“我了解你,但我不是坏人。”阿宝哥哥低声道,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微微举起来,放在他的脚背上,方便旁边的路人通过窄巷。
“哦。”宋苡安眨了眨眼睛,手臂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
“我叫宋苡安,今年十岁啦!现在在胭脂巷私塾跟刘夫子上学,对了,我最喜欢拉弓射箭!”
他没追问,这倒挺特别,也令她满意。一般大叔大婶宋苡安的喜好之后总会叨扰个没完,念些她好端端一个姑娘家怎么喜欢舞刀弄枪的,是不是青婉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没照顾好她,讨厌极了。
宋苡安跟着他去了认识的人开的面馆,老板很喜欢能说会道的宋苡安,见她又来,给他们上的面里额外多加了两个荷包蛋。
吃完免费的夕食,阿宝哥哥又提出陪着她去逛东市的活宠集市,有一堆毛茸茸!宋苡安根本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老天呀,她觉得自己过去一年说的话都没有这一个傍晚和晚上说的多。
笑声和闲聊塞满所有的时间。宋苡安无从猜测他都是从哪知道这些,或者这是种特殊的天赋,有一个人居然如此完美地契合她所有喜好。他的一举一动构成一块拼木,不规则,恰好填补她人生中的空白。
“今日很愉快,过几日你再来找我玩吧!”被送到家门口,宋苡安很高兴地对这个新认识的长辈兼友人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露出一种悲伤的神情,看她的眼神像再也不能遇见的故乡。
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快到宋苡安怀疑是错觉。
“我们会再见的。”他轻声说,伸出手拥抱她。
一股甘冽的露水气息扑过来,宋苡安忘了推开他。
“总是很高兴见到你,安安。”
作者有话说:
下周就完结啦,打算开个小抽奖
第102章
根据妖族巫祝们的观测, 万境归尘阵其实是由一个个小时空序列组成,入阵者置身其中,会感觉自身像是处于一个巨大的蜂巢,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半虚幻的门,门上流光溢彩,门后通向不同的时空序列。
刚刚从一扇门中走出的权珩,回头望了一眼那自动关上的半透明门扉, 看见十岁的宋苡安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他送给她的一枝花,似乎正在疑惑为什么方才还好好说话的阿宝哥哥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他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消失,在原地静默伫立片刻, 然后才迈步走向另一座大门。
蹒跚学步的宋苡安, 因为掉下了第一颗乳牙而疼得哇哇大哭的宋苡安,学会了握笔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的宋苡安,?隔壁情窦初开花老三送了第一封情书、一脸不痛快的宋苡安, 准备出嫁前紧张得失眠一宿的宋苡安……
她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很爱笑,原来浅浅的梨涡是一出生就有的。兔子的粪便真的和她说的一样难闻,她在胭脂巷里真的有很多人喜欢,始终这样漂亮, 笑起来漂亮, 嗔怒时漂亮, 沮丧时漂亮,只是发呆而涣散的圆瞳也很漂亮。
有些时候, 权珩会主动上前, 和她相处或说几句话,更多时候,他只是站在阳光找不到的阴影里, 如饥似渴地凝视着自己未来的妻子。
过去不可改变,可对他而言,这句箴言意味着另一重含义:想要改变过去之人,需要、也只需要付出一次极为惨烈的代价。
机会稍纵即逝,想要救回宋苡安,挽回千年前小月崖上的一切,他不能着急,幸好他已经等了十年,再多等一会也无妨。
当再一次走出一扇门,与没有认出自己的十五岁宋苡安道别,权珩吐出一口血,擦干净自己的唇边,血色很好地融入了玄色的衣袍。
万境归尘阵内的时空序列并不总是指向宋苡安的所在,有时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间,没有他认识任何人,他只能百无聊赖地等上十天半月,等通道重新打开。有时候运气不太好,会回到他自己也在的时空内,数十次下来,肉身磨损不可避免。
权珩推开这一次选择进入的通道,脚步忽然一顿。
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屋前扎着围篱,三五只鸡鸭正在院中溜达,院中竹竿上晒着几件粗布麻衣。这地方十分眼熟,还有这件衣裳,他绝不会认错,这是自己小时候曾住过的桃花乡。
“吱呀”一声,茅草屋的门从里面?推开,权珩下意识弯腰躲到围篱后。
他听见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童音响起:“父亲,我们真的要回烬寂野吗?”
“嗯。你舅舅写信,邀请我们随你娘回乡探亲。”
听见那道与记忆之中毫无区别的清冷男声响起时,权珩的耳边宛如瞬间炸开惊雷,仿佛全身的血管都?冻结,在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豁然站起身来,两眼发直地望向站在茅草屋前的青年男子。
对方察觉了他的视线,和权珩肖似的黑眸同样朝他看来,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父亲……”
权珩梦游一般的呓语没来得及说出口,忽然胸口一窒,吐出一口鲜血的同时,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权珩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抓向身侧的厌生剑,却抓了个空,紧接着他想起来了自己这是在万境归尘阵中——他竟然回到了自己幼时,见到了早该在浮罗关死去的父亲伏子羲!
因为离另一个自己距离太近,肉身磨损猝然加重,他方才一霎晕了过去,现下,他正躺在一张木床上,这是父母的房间?
就在他迷茫不知所以的时候,有人推门而进,声音欢快活泼:“哎呀,你醒了。”
权珩将即将蹦出口的“母亲”两个字吞回腹中,沉默地看着比记忆之中年轻活力了许多的权如铃走到自己床边,递给他一碗米汤。
“子羲说你是太饿了晕过去,乡下地方也没什么能吃的,你凑合喝一点吧。”
因为桃花乡常年收留落难的妖族人族,权如铃夫妻俩都习惯了自家门前时不时会出现的陌生人。权珩心烦意乱,下意识接过母亲递来的缺口粗瓷碗,喝了一大口,突然“噗”地全喷了出来。
“这……是您做的吗?”
等权如铃手忙脚乱地拿来干净帕子,权珩在一片狼藉的衣襟上擦了擦,才小声问。
权如铃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哈哈,我新尝试了一下酸辣汤风味,不合你胃口啊?”
怎么差点忘了,母亲出身贵族,根本五谷不分,从小到大家里的饭菜都是父亲烧的……
权珩没回答,默默脱下弄脏了的外袍,低声道:“我去洗衣裳。”
“啊,哦,水井在后院。”
权珩嗯了声,没说他其实知道,慢慢出了门。
水井边围了几块菜圃,伏子羲正撸起袖子,在用桶里的大粪浇田,仿佛没闻到那刺鼻的臭味,权珩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
“多谢阁下方才搭救。”
伏子羲扭头看着他,过了片刻,面无表情道:“我娘子说我们长得很像,可我自知没有像你这么大的亲戚。”
权珩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还没来得及想出回话的理由,就听对方又开口道:“你身上有万境归尘阵留下的肉身磨损,你不是此世间之人吧?”
才见到父亲的第二面,就?他瞧出了自己的来历,意料之外,可也在情理之中,权珩早就知道论起修道之术,自己的父亲敢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若非他一心隐居,万万轮不到无尘来做道门仙尊之位。
“嗯。”顿了下,权珩轻声道,“我来自二十六年之后,我是权珩。”
伏子羲将水瓢扔回粪桶,直起腰来,打量他片刻,微微颔首:“这边的珩儿我已经将他送去乡里私塾了,你暂时不必担心。”
他走到水井边洗干净了手,抄起放搁在井边的一根扁担。
“难得见一面,来跟你爹过过招,看看你长进没有。”
嗖!扁担劈开气流,携着惊人的气势朝权珩砍来,他不慌不忙,旋身半步,甩出手里的衣袍,趁势卷住了扁担的上半部,往回一拉。
“借力打力,不错。”
见伏子羲松开了手里的扁担,权珩松了一口气,停下动作,刚要开口谢过父亲指教,却没想到伏子羲忽然用脚一踢,本来已经快掉在地上的扁担顿时又?他重新握在手里,紧接着毫不留情地在权珩屁股上“啪啪”两下。
权珩:“……”
伏子羲手里扁担一挑,把要浣洗的衣裳丢进水井边的木桶,经过权珩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留下一句“还得练”。
没回过神来的权珩,直到父亲离开后院好半晌才转身默默跟上。
记忆里父亲醉心剑术,不苟言笑,与他这个独生子也并不亲近。可在浮罗关内,正是这个不善言辞的父亲,身体?长枪短剑穿得千疮百孔,也始终护在他和母亲身前。
权珩伸出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些惴惴:方才父亲的表现,是认可自己了吗?他看见了自己长大后的儿子,心里是欣慰还是失望呢?
没等他想出头绪,屋内传来伏子羲淡淡的的声音:“别磨蹭,进来吃晚食。”
权珩进门后,没有发现另一个自己的身影,大概这个时空的小权珩已经?爹不疼娘不爱地送去村中熟人家借宿了。
而母亲似乎还没有从父亲那里听说了自己的身份,正在抱怨:“珩儿还那么小,万一认床呢?合着不是你怀胎十月生的你就不心疼啊,家里又不是缺他一张床睡……”
霸占了人家儿子床铺的权珩,默默坐在桌边,犹豫该如何开口解释。
伏子羲忽然朝他指了下:“这也是咱么儿子。”
权珩:“……”
就这么直说了啊,果然是父亲的风格。
权如铃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权珩,又看了看伏子羲,两张五官肖似的脸上如出一辙的冷淡神色——莫名很有说服力啊!
“我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万境归尘阵,他从二十多年之后来的。”
“真是我儿子?”权如铃忽然走上前,伸手捏住了权珩的脸颊,扯面团似的揉了揉,惊奇道,“珩儿你来找我们做什么?”
说着,她又看向伏子羲,希望从对方口里得到些许答案。后者默然片刻,避开了妻子灼灼的视线,看向权珩:“你母亲问你。”
?突然甩锅的权珩含糊道:“说来话长。”
他传来的这个时间点,恰好是父母接到权玑的邀请,若是他阻止他们回烬寂野,是否浮罗关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然而,只是稍稍动了一下念头,魂魄深处就穿来了仿佛要?撕扯成碎片的剧痛,仿佛万境归尘阵察觉了他的妄念,正在用加剧的肉身磨损提醒他不可改变历史。
权珩深深吸了一口气,暂时抛下那些翻滚不休的念头,拿起桌上的酒杯,朝着久违的父母举杯。
他嘴唇开合几下,似乎找不到想说的话,最后只低声了说了句“儿子很想你们”,然后也不看二人的表情,就自顾自将一杯酒仰头喝尽。
权如铃和伏子羲对视两眼,随即面色如常,又给他倒了杯酒。
“多吃点,是不是也想念阿娘的手艺了?我待会给你们加餐,煮麻辣苦瓜汤圆!”
话音刚落,权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洒出了几滴酒液。
“我想起来外面还有衣裳没洗。”伏子羲忽然站起身来。
权珩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声音平静:“父亲不必着急,放着我待会洗就好。母亲难得下厨”
两人对视片刻,又不约而同地避开了目光。
毫无察觉的权如铃依旧笑眯眯的:“哎呀不用抢嘛,我多煮一点,你们都有份!”
父子俩一起陷入沉默。
*
入夜,繁星点点,秋蝉鸣鸣。
权珩在后院水井边找到了正偷偷猛灌凉水的身影,低声喊了一句“父亲”。
一听背后脚步声就猝然转身的伏子羲看见是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嗯。”
权珩走到他身边,抓起一勺水瓢,自己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冲散嘴里那霸道的辣味。
伏子羲瞧了他一眼,重新抓起自己的碗。两人就这么无声默契地喝了大半桶水。
还是伏子羲先开口了:“这次回来,打算在家里住多久?”
“不知道。”权珩摇头。他是真不知道,万境归尘阵内每一个小时空序列的时间流速都不同,有时他要在里面待上十几年才能找到离开的机会,有时候却是一个眨眼就结束了。
伏子羲又问:“这次走了之后,什么时候再回来?”
“不知道。”权珩还是只能这么回答。
被实上,他甚至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父母,毕竟迄今为止他尚未在万境归尘阵内发现两个相同的时空序列。
“唔。那阵确实是这般古怪。”伏子羲并不觉得意外,转而又道,“那你有什么话想对我和你娘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秋夜凉爽的风, 吹过权珩的后背,抚平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燥热。
他的心渐渐宁静下来,似乎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刻, 只要有父母在身边,天就塌不下来。
“请问父亲,若是我想改变过去,可以吗?”
伏子羲用水瓢舀了一碗水, 当着他的面倒在地上,随后直视着他的双眼:“你见过覆水重收吗?”
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权珩的脸还是白了些许。
可他已经在泥泞里跋涉了这样久,不想轻易放弃:
“不要相信权玑写的信, 更不要回烬寂野, 即使要回,也不要从浮罗关经过——”
话未说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碎片的剧痛猛地袭来, 权珩一下子摔倒地上,剧烈地喘着粗气,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粗喘,好一会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他终于恢复了意识, 已经被父亲带回了小院的石凳上。
伏子羲递给他一碗汤药, 然后开口:“珩儿, 你方才已经试过了,就该知道我没有骗你, 既定的历史不可改变, 强行逆转因果乃是逆天而为,若你再不听劝阻,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能捡回一条命。”
他盯着脸色苍白的儿子, 一字一句地警告:“方才你说的,我和你娘都会当成没听见。”
权珩轻轻颤抖了一下,眼尾渐渐泛起血色。
不等他开口,伏子羲继续道:“不过,已经发生的历史不可改变,并不意味着没有发生的历史也不可改变。”
“没有发生的历史?”权珩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所见即所信,所信即真实。”
伏子羲抬手碰了碰他的眼睛,淡淡解释:“这似乎是你们黑蛇妖一族的特殊体质,我也是听你娘说的。黑蛇妖一族受到母神眷顾,不仅有充沛的法力,似乎还能微妙地干扰历史的进程。简单来说,只有被你们亲眼见过的事实才会发生,黑蛇一族称之为观测,没有被观测到的地方,你可以认为哪里是一片虚无的混沌,存在着改变的可能。”
父亲的话仿佛一道惊雷,权珩整个人都被炸得微微颤抖起来,在突如其来的狂喜和希冀之后,他面上血色刷地消失殆尽。
“可是,可是你们死在浮罗关、在无忧城,我亲眼所见……”
伏子羲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了句:“果然如此。”
即使猝不及防从儿子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死讯,他也没有流露出过分的悲伤或者惊愕,只是沉吟道:“你方才所说浮罗关……嗯,那就是下个月的事情了。这和权玑有关?可你记忆中的我们并不知晓吧。”
权珩摇头,嗓音干涩:“母亲不知晓,父亲你……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向我交代,我不知道。”
伏子羲微微颔首:“那便当我不知晓吧。”
权珩没有回答,他愣愣地坐在原地,上一瞬天国、下一刻地狱,希望瞬间破灭的痛苦仿佛化成了一把无形的利刃,从天灵盖一直扎穿了他整个身体,鲜血四溅、动弹不得。
因为他看见了,所以事实落定,所以父母必须去死吗?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再一次戳瞎自己的眼睛,可即使那样做,被他害死的父母也已经回不来了。
“珩儿,我们不是你害死的。”
权珩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无意识间自言自语地说了蠢话。他深深低下了脑袋,良久,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伏子羲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娘方才一直想问你,你如今娶亲了吗?”
“嗯。”
“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人族,年纪比我小两岁,大概这么高,很好看。我……很喜欢。”
“你进万境归尘阵这么危险,她知道吗?”
权珩缓缓眨了下眼睛,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喉咙干涩地滚动了几下:“抱歉。她失踪了,我想进万境归尘阵寻找她的下落。”
是了,他并没有亲眼见到宋苡安被自己吞吃的场面,挖出的肠胃里也没有找到她的尸骸,他没有观测到宋苡安的死亡,她还可以活着!
想通的这一霎,他又想哭又想笑,到最后整张脸的肌肉都微微抽搐起来,像是魔鬼一般骇然。
“那你就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伏子羲平静道,“不必纠结于我们这些已死之人,你的妻子还在等着你。”
权珩用力地闭了下眼睛,道:“抱歉,父亲,没能让你和母亲见到她一面。”
“没什么可抱歉的。”伏子羲道。
“……母亲呢?我想和她道个别。”
权珩推开虚掩的门扉,权如铃正坐在桌边,一听见声音就连忙把手里绣的东西藏在身后,一见是他,才松了口气。
“珩儿,你爹没跟来吧?”
“他在后院洗碗。”权珩走到她身边坐下。
“那就好,三日后是你爹生辰,我给他绣了个汗巾,惊喜礼物,怎么样,你娘手艺还不错吧!”
“嗯,这只六脚饕餮绣得很传神。”
“什么六脚饕餮!这是鸳鸯戏水!哎呀算了算了,你跟你爹一样,一根木头!”
权如铃冲不解风情的儿子瞪眼睛,悻悻地收回了汗巾,咬着牙把修好的部分重拆重绣。
权珩凝视了她良久,轻声道:“母亲,父亲和你说了浮罗关的事情吗?”
“知道了。”权如铃冲他笑笑,“我那弟弟从小心术不正,我还以为他这是终于悔改了,没想到是一场鸿门宴。”
过去,母亲到死也没有向自己吐露真相,这是他种下的因,也是他收获的果,只是这一切因果循环成了一出黑色的喜剧,而他成了咬下自己尾巴的衔尾之蛇。
权珩弓起背,将自己慢慢蜷缩起来,脸颊贴着母亲的膝盖。
“这是怎么了?都娶媳妇的人了,怎么还和娘撒娇?”
权如铃笑呵呵地放下绣布,用手指梳理着儿子的发梢。
过了片刻,权珩忽然问:“母亲,你和父亲没有想过留下来,留下我吗?”
没有人不害怕死亡,也没有人愿意割舍自己至亲之人,伏子羲精通道术,若是他想要强行挽留权珩,利用他身上的黑蛇妖观测之力对过去做出轻微改变,并非不可一试,可是他却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结局。
“可我听你爹说了,你是来找你心悦的姑娘吧?”权如铃笑着反问。
“本来呢,娘的确很遗憾,没有机会亲眼见证珩儿你长大了,你练出了很厉害的剑术、迎娶了心爱的姑娘、受了欺负和委屈时,爹娘都不能陪在你身边……”
察觉到膝上的衣衫被无声的泪水打湿,她顿了下,才轻声继续道:“可是,娘更知道,你不能因为我们的遗憾停在这里,”
“娘也想留下你,想要看着你长大、娶亲、生子,想要我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安安宁宁地过上平静日子,可是,若因为我们留下了你,导致那位姑娘无法再遇见你得救的话,我们就太自私了。”
“我们的人生尽头已经有了你陪伴,就像我们觉得你无比重要一样,在那一位姑娘眼里,你也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是她的选择、她的人生,无论是我们、还是你,都不能替她做决定。至于我,无论结局如何,我遇到了你和你爹,这已经是足够好的一生,相信你爹也是这么想的。”
爬在她膝上的孩子渐渐发出了小兽一样的呜咽,权如铃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过去许许多多的夜晚一样,哼唱起了哄孩子的歌谣。
“……小鸟自己飞,小狗自己跑。”
“……我是好阿宝,不用娘亲抱。”
*
权珩站在空旷死寂的雪地中,在呼呼的猛烈风声中努力平复着过于急促的喘息。
他看见五岁的自己两肩已经被草绳磨得破皮流血,厚厚的积雪几乎要淹没到他的大腿,他正以近乎蠕动的速度向前跋涉,不敢停下分毫,因为身后树皮编成的简易担架上还躺着昏迷的权如铃。
这是十五年前浮罗关的那一回,母子俩刚刚逃出生天,在这仿佛无穷无尽的雪夜里逃命,不知前路如何。
权珩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跟上去。他知道这只是又一个万境归尘阵中的时空序列。
他推开结束这个序列的大门,走向下一个场景。他看见无忧城大街上,像个乞丐似的自己被一脚踹中胸口,骨碌碌从公良府门前高高的台阶滚了下来。
“有爹生没爹养的野种,也敢来公良府讨药!快滚!”
他看着狼狈的自己面无表情爬起来,抓起被丢在地上的半个药丸,珍惜地用袖口擦了擦,急匆匆地往回跑,因为太着急还被不知道哪伸出来的腿给绊了一跤,在周遭乞丐爆发出的哄笑中,他冷冷地扫视了一遍周围的面孔,将人都记在心里,然后捂着流血的额头一瘸一拐地离开。
……
在不断闪烁切换的时空碎片里,权珩看见了无数张自己的面孔,或年轻或稚嫩,或麻木或仇恨,或伤痕累累或苍白瘦削,或在杀人或在被人追杀,但他始终没有上前干涉。
父亲告诉过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来者不可追,而明日之路光明灿烂。而他们为人父母所能做的,便是帮自己的孩子做出选择
——他选择了旧的仇恨,旁观自己的伤口溃烂,再一次让过去的自己经受痛楚,可也同时选择了遇见宋苡安,选择未来她会带给自己的爱。
只是为了那一点点爱。
他明白了父母话中的意味,既定的过去共同累积成了他与宋苡安的前提,蝴蝶煽动一下翅膀,会在大洋彼岸掀起巨大的风暴,观测的事实哪怕只是少了一分、一刻,他都不再是他自己,宋苡安也将不再是宋苡安,改变历史,他将无法完成初遇的时刻,无法再见到她,永永远远、真真正正失去她。
他没有义务救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权珩穿过自己和无数人的生死爱恨,面色漠然,仿佛无论是他还是旁人还是世间滔天的鲜血眼泪,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浮光掠影。
他要继续前行,前行,直到找回宋苡安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权珩再一次站在一片白雪皑皑的林间空地, 看见一条颇为眼熟的漆黑蛇妖,遍体鳞伤地在雪地间爬行。
权珩朦朦胧胧里回忆起来,那是权如铃死后的自己, 不愿继续待在伤心之地无忧城,于是开始在云来海内四处流浪。大凡人间城镇为了避免妖物作乱,都会巡视驱赶,那时他东躲西藏, 好不狼狈。这一回是恰逢蜕期,双目蒙上阴翳,已经有三四日没有进食了。
果然,从草丛间跃出一只红眼睛的白兔, 三角形的鼻子轻轻瓮动, 低头刨食雪地下的草叶,鲜活血肉的气息吸引来了小蛇妖,在小兔反应过来之前, 它一口咬住了脆弱的脖颈,几滴鲜血洒在白雪地上。
“小白!啊!”女孩惊恐而稚嫩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权珩与那只漆黑的小蛇妖一齐循声扭过头,又一齐怔住。
穿着碎花小袄的少女无措地站在不远处,圆圆脸蛋比雪地还要白, 不过十来岁的模样, 可已经足以叫权珩一眼认出, 那是宋苡安。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双目蒙翳的小蛇妖已经在惊吓中作出了反应, 龇出尖锐的毒牙, 猛地朝对方扑了过去。
宋苡安吓得一下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毒蛇近在咫尺,忽然斜方伸过来一只苍白的手, 捏着蛇颈,用力甩开。
小蛇妖在雪地里狼狈地翻了个滚,威胁似的吐了蛇信,叼起小白一半尸体,转身逃了。
权珩在原地站了片刻,朝着还坐在地上,吓得腿软不能爬起来的少女走去。
一股淡淡的甜香传进鼻端,是她从小到大身上就有的香气,他突然了悟,原来此时此刻、这才是自己第一次闻到这股气息,原来在准备上公良府灭门之前,自己隔着新娘花轿帘布闻到的就是这股气息,彼时彼刻,吸引了他、令他提着剑满心仇恨时依然为止留步的,就是这股气息。
权珩停在宋苡安面前,蹲了下来,用力地深深呼吸,像是想把眼前的人化成一股青烟,一直吸到自己的肺腑里去。
蛇妖无心、冷血、迟钝、不善言辞,他最初竟然以为自己愿意留在她身边的原因,只是因为觉得她身上好闻。
宋苡安望着对面高大的男子,看见他脸上因为肉身磨损长出的蛇鳞与竖瞳,也看出了这是一只比方才还可怕的成年蛇妖,已经害怕得开始呜咽。
“呜呜呜,你走开,不要吃我,我爹爹马上就来了……”
大概这时候的宋苡安已经忘记了自己童年有过的阿宝哥哥玩伴,只是把他当成一只路过的陌生蛇妖,抵触而恐惧地不住后缩。
她忘记了他,可是她同自己说的每一件事,权珩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自然也不会忘记,宋苡安曾经养过的一只宠物便是被蛇妖捕食,并使她从那以后极为厌恶妖物。
权珩低声道:“对不起,吃掉了你的小白。”
饱含泪水的宋苡安,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什么……”
权珩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宋苡安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要吃掉自己,又含泪望了一眼地上只剩下一半的兔子尸体,大颗眼泪重新滚落:“我的小白……”
正在哭鼻子的少女,依稀与权珩幻觉中、因为望着他自伤而落泪的女子重叠,他沉默了好半晌,又道了一句“抱歉”。
宋苡安抬起脸,那湿漉漉的眼睛不住闪烁着:“你为什么要吃掉我的小白?它对我很重要,我很喜欢它,好不容易才求爹爹让我养的。”
权珩问她:“我再赔给你一只,可以吗?”
“那又不一样!”
很快,她的声音又微弱了下去,“小白就是小白,就算有别的兔子我也不要。虽然它老是咬坏我给它做的小衣服,总是半夜越狱逃跑拉得满院子都是臭屎,爹爹哥哥都嫌弃它,可是我喜欢它!它是我的小白,我给它取了名字,它就和别的兔子不一样了。”
“……我讨厌你!”她抽泣着道。
权珩长久地凝视着她,想起那一次,自己因为幻觉中宋苡安消失而戳瞎了双眼,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宋苡安也像现在这样,哽咽着咒骂他,说讨厌他。
宋苡安哭了好一会,突然惊觉对面的妖一直没有反应。
大概是觉得对方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她大着胆子瞄了他一眼,猜想着开口:“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指了指他露出的脖颈和手背:“好多伤口。”
没关系,权珩本来想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忽然成了生锈的铁块,说不出来。
终于,他好像对那时幻觉中宋苡安的心情有了一点了解。
于是他换了个问法:“若我有一日,夺走了你很重要的人,你会伤心,会生我的气吗?”
宋苡安迟疑着,轻轻点了下头。
“那个重要的人,我把他还给你,好吗?”他轻声道。
眼前再次产生了幻觉,每次只有在他流血受伤时才会出现的虚幻身影不知何时又来到了权珩身边。
一大一小两个宋苡安都围绕在他身边,同样带着泪意的双眸凝望着他。
还是很想要见到她,永永远远、时时刻刻能见到她,可他不会再用划伤自己的方式了。
权珩伸出手,整理面前人有些凌乱的鬓角,将歪了的花簪扶正。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被她佩在头上,仿佛生长于着世上就只是为了这一日,为了给他即将濒临碎裂的心脏作伴于短短的一瞬间。
即使少年时生吞下的火炭十分滚烫,即使已经低贱如泥沼,即使无数次拥有想要流泪心碎的冲动,即使在心里已经想过千千万万回去死,却还是想要为了她,拯救自己千千万万次。
他会继续走下去。
无论结果如何,他永远拥有幸福被毁灭前的一瞬间,宋苡安与他的心曾经那样靠近,红叶村、白露城、无名森、烬寂野……数不清的相伴过的夜晚,这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不可能再被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夺走、毁坏的幸福。他的心、他的人生已经因为她变得不同。
权珩努力冲她们笑了笑。
“安安,再喊我一声阿宝吧,喊我一声,阿宝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了。”
*
宋苡安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浓郁到几乎滴落的深绿。
这是哪?我不是死了吗?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万境归尘阵中,权玑阴谋败露,而自己被误服神女血的权珩逼到了角落。就在那张蛇口要将她一口咬落的时刻,她后背贴着的石碑猛地一烫,紧接着一阵黑暗袭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宋苡安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原本躺在一片林间空地上,绿草如茵,清澈的阳光漏过树梢,空气中浮着淡淡缥缈的晨雾。
看样子是那块纪念母神的石碑将她传送到这里的,里面应该是隐藏了某种法术。只是不知道为何偏偏是被自己触动了。这地方也不像小月崖,她试着喊了几声,无人回应,权珩权玑都不知道去哪了。
当时情况十分混乱,她不确定丧失了神智的权珩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消失。根据她的回忆,当时她正好被卡在一个视线死角,估计除了她和权珩两人之外,所有人看来都像是她被权珩一口吞了。
想到夫君可能会误会自己是杀了她的凶手,宋苡安一下子烦躁地跺起脚来。
不管她昏迷了多久,她得从这不知道是哪的地方出去。
于是宋苡安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错愕地发现不仅没事,还连先前被权玑追杀逃跑时弄出来的一些细微小擦伤都不见了。是有人给她包扎?还是这地方不对劲?
这么一想,宋苡安才发觉此地的不寻常,她不是修道之人,可不妨碍她用肉眼能看出空气中流转弥散的星屑。
这是什么?她伸出手掌,接住了一颗漂浮的星点,凑近一看,惊讶地发现那居然是一条正在游动的“鱼”。
那条小鱼还不到她半个小拇指指甲盖大,通体透明,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被她捧在手心之后,亲昵地蹭了蹭宋苡安的掌心。
而整座林间空地上方,举目所及,原先她以为是阳光下尘埃的地方,全是这种金色的小鱼,皆若空游无所依,宛如一副绮丽而难以形容的画卷。
“这是灵力的具现。”有人忽然在她身后道。
宋苡安猛地转过身,看见一名青衣女子站在自己身后。
“娘?”她脱口而出,旋即自知失言。
眼前的中年女子虽然五官与青婉有些许相似,但显然并非活人,她的身体是由飘散的金色小鱼凝聚形成,这使得她全身都浸在莹莹光辉中,素罗裙裾无风自动,发间桂枝芬芳,似月中的仙娥。
看见那不似凡人的气度,宋苡安一瞬间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您是,母神?”
将她传送到这里的石碑刻的是母神的故事,这陌生的周遭绿树成荫,一切都叫她联想到了传说中与母神一起陨落的护世森——难道她这是被送到隐藏的护世森来了?可不是说母神已经陨落了吗?
果然,那女子微微颔首,解答了她的疑惑:“我的确已经消散于世间,留在此处的只是一道记载我身形容貌的幻影。”
“这里是护世森,存在与现世的缝隙之间,寻常人无法看见,无法感知,无法进入。”
说完,母神冲宋苡安微微一笑:“小白,好久不见。”
小白?谁?我吗?
宋苡安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可她东张西望,森林内也没有出现第二个活物。
就在这时,她眼前的视线忽然急速下降,一切都在放大——不,是她自己在变小!
她变成了一只兔子!
宋苡安惊恐地睁大眼睛,三角形的唇瓣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回事啊!她完全无法理解!
母神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身上带有上官箩赠与你的钥匙,所以我才能感知到你的存在,在权珩吞下你之前,将你拉入护世森。”
钥匙?什么钥匙?等等,该不会说的是上官箩送给她的那个兔毛腰坠吧!
宋苡安动了动嘴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抱歉,忘了你不喜欢这样子。”
母神说完,轻轻朝她一点,一道灵光闪过,突然出现的宋苡安趴在草地上,一脸呆滞。
“小白你从前当我灵宠的时候就是这样呢,总是嚷嚷着不想当灵兔,想要做一个凡人,能说能跑,自由自在,不再只是当一只做不了主的兔子。”
等她爬起来,母神继续道:“后来我即将陨落,便用残余的灵力实现了你的愿望,取了你的神魂,投入凡间轮回,正好,人族中有一脉得了我的些许传承,你便托生在了她家。”
巨大的信息量,让宋苡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我娘的青家?”
怪不得这位母神与青婉长得这么像!
而且这么一回想,当初她和上官箩一见如故,未必不是因为她作为灵宠,神魂中残留的母神气息自动吸引了同为母神后人的上官箩。
“爹娘和我说过,我的身世根源是烬寂野……没想到我的原身居然是您的灵宠。”宋苡安心情忽然有些复杂,她不想当妖,没想到现在连人都不是了!
“不,你现在的确只是一个凡人。”母神摇头,“你的原体取自我的一根肋骨,我将陨落,你也无法存在。确切的说,身为我灵宠的小白,在千年前已经随我一起消散了,现在的你就只是宋苡安。”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叫你小白一些。”她又浅浅笑了下。
宋苡安消化着她话中含义,半晌,才定下神:“无论如何,多谢母神您出手救下我。”
若不是她被及时拉入护世森,恐怕无论是她还是权珩,余生都将在无尽痛苦与懊丧中度过。
母神道:“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这事说来话长,嗯,让我想想从哪开始……我想权珩已经告诉过了你有关我的传说?”
宋苡安一下子回想起二人在红叶村,那时她正因为自己眼疾而沮丧,夫君不善言辞却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了好长一段话安慰她。
心里忽然涌起酸涩,努力把“他现在怎么样了?”“没有自己在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这类的想法按下去,宋苡安轻轻吸了一口,颔首道:“嗯。我知道从前世间瘴气弥漫,缺少水源与食物,是您献出自身血肉,化解了人妖两族之间的纷争。”
母神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死后,这世间并没有变得更好。”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极为强烈的痛苦与无能为力中,连组成她身体的金色小鱼们都不安地震荡起来,须臾,母神才重新平静下来,继续开口:
“我用血肉化作水源与食物,从此人妖两族不再缺衣少食。可外物易改,人心难变。在我陨落之后,天道无神明制衡,世间灵气自发涌入护世森,试图为我重塑肉身。偏偏护世森自行封闭,于是云来海与烬寂野陷入了灵气枯竭之势。人妖两族从前为争夺干净的水源和食物,如今却是为了争夺灵气,干戈再起,我却已经没有多余的身躯可以献祭。”
似乎察觉到她话语中深深的悲伤,在林间上方游动的鱼群变得缓慢,投下粼粼的光影。
“我既是妖族的母神,可也是人族的母神,只是千年的时光太过于漫长,许许多多人与妖渐渐将我遗忘。护世森的封印需要一人一妖共同开启,这一人一妖须得至少有一方是母神的后裔,且妖真心诚意地接纳对方,不以对方为仇敌、相互信任,爱他族如爱自己手足。”
听到这里,宋苡安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当年权如铃公主没有死在浮罗关,她和驸马应当可以解开护世森的封印。
母神道:“小白,我需要你做的,就是解开护世森的封印,使灵气重现于世间,避免即将到来的战祸灭世之灾。”
她挥手召来一群小鱼,后者纷纷落到宋苡安身上,宛如下了淡金的阵雨,那雨点直接没入了宋苡安的体内,带来一阵暖暖柔柔的触感。
“护世森的双向封印无法让你离开这里,但我能用灵力为你在现实塑造一道虚幻的投影,这道投影只能见于你所爱之人、你所爱之人的眼中。”
“小白,一切就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重新回到现世之后, 宋苡安发现距离小月崖上的意外已经过去了十日,果然和她预料的一般,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了万境归尘阵中, 尸骨无存。
宋苡安很想拎着这帮笨蛋的耳朵大吼:我没死!我还活得好好的!到底是谁在造谣!
“夫人在天有灵,保佑殿下快快苏醒吧!”
若说化成了魂体有什么好处,那便是她如今可以日行千里,耳听八方, 她甚至听见了远在永冬城大黑的祈祷,等她意识到时,自己已经重新回了妖宫。
往日铁骨铮铮的汉子跪在丹陛上,额上青筋暴起, 朝着日落方向不住叩首祈愿。
宋苡安一开始还在看笑话, 听了一会终于听出不对——原来在她意外消失之后,权珩因为误食神女血,陷入了昏迷。
母神说要让她解开封印, 关键在权珩身上,却没说具体要怎么做,宋苡安只好先以魂体的身份跟在权珩身边,打算见机行事。
了一段时间, 成了魂体的宋苡安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 看着周围宫人医修来往不绝, 一碗碗昂贵汤药水一样地灌下去,终于令他睁开了眼睛。
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 宋苡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喊了一声“夫君”,可对方像是没有听到,视线直接穿过她的身体, 看向了走进殿内的权玑。
这可恶的幕后黑手!宋苡安立刻就想冲上去,可她连权玑腰间的佩剑都拔不出来,尝试多次无果之后,她不得已接受了现实:现在只有一个魂体的她根本无法与外界交互,甚至说的话也不能被听见。
好在权珩没有错过她留下的线索,成功识破了权玑的阴谋,只可惜智者千虑,关键时候还是让权玑逃跑了。
看着权珩镇定自若地吩咐亲兵追查权玑的下落,宋苡安心里一颗悬着的大石缓缓落下,如此一来,烬寂野尽数归于权珩之手,权玑的阴谋大白于天下,相信人妖两族干戈止息也指日可待了啊!
不愧是她的夫君!她冲他竖起大拇指。
“夫君,你是真的很不错呀,真的真的很不错……”宋苡安托着腮坐在桌案对面,笑眯眯望着埋首于奏折堆之后的权珩,摇头晃脑地来回念叨着。
“闭嘴。”对面的人头也不抬,忽然冷冷说了一句。
咦?他能听见我的声音?
宋苡安睁大了眼睛,随即就见小跑进殿的大黑跪了下去:“殿下恕罪!”
“什么事?”权珩道。
哦,原来不是和她说话。宋以安撇了撇嘴,还是忍不住,屈指在权珩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反正她现在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魂体,怎么欺负他都不会被抓,嘿嘿!
“殿下,您吩咐的嘉稔祭已经布置好了。”大黑欲言又止,顿了下,才低声道,“还有凤凰神木。”
“好。”权珩搁下墨笔,抬步往外走。
宋苡安连忙跟上,她听得满头雾水,嘉稔祭不是一年一次吗?她还和权珩一块参加了今年的嘉稔祭,虽然中途遇到了倒霉的请神派刺杀,不过她记得清清楚楚,嘉稔祭早就结束了,现在是白雪皑皑的腊月。
外面果然飘着鹅毛大雪,权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布衣,连宋苡安都替他觉得冷。等他翻身下马时,肩头已经堆满了积雪,他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朝着那棵明显是赶工拉出来的凤凰神木走去。
不合时宜的凤凰花被妖力强行催发,像是冰天雪地里铺展开一片凝固的血。
帝君下令要重办嘉稔祭,地下的小妖们即使再不解也还是尽力去做了,凤凰神木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许愿竹简,就和上次真的嘉稔祭一样。
权珩仰起头,呆呆地看了好一会。
宋苡安试着拍掉他头顶、肩膀的雪花,但扑打了半天,连她自己都累了,那白花花的雪还是越积越多,她只好放弃,肩并肩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仰头看那些在北风中摇晃的许愿竹简。
“对了,上次我还在这写了一片呢,夫君你记不记得?”
“哼,我才不告诉你内容。当时我缠着你让你和我一块写,你死活不愿意。”
“上次我和安安来,她听说在凤凰木下许愿之人可以生生世世相伴,于是想让我也写一块许愿竹简。”权珩忽然道。
身边的大黑嘴唇蠕动几下,不知该怎么接话。但权珩显然也不是为了听他答复。
他又问:“是不是就是因为我没有许愿,所以她才离开我了?”
大黑的眼睛瞬间红了:“殿下……”
权珩没再说什么,抬步朝着树下卖木牌的小摊走去。
摊主居然还是上次他们来时候的那个竹妖老爷爷,估计是权珩阴沉沉的气质实在独一无二,老竹妖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笑呵呵招呼:“年轻人,这回终于想买了?”
权珩拿起一枚竹简,墨笔抓在手里,沉默着思索该写什么。
老竹妖朝他身后东张西望:“咦,上次那位姑娘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权珩摇了摇头,笔尖落下,又抬起,再落下,开始书写。
【安安,我炒了你喜欢的白菜。还有你喜欢的发式,我也学会了,我可以每天早起替你梳头。你不喜欢我杀人,我就不杀了。如果觉得无聊,我托大黑给我找了很多笑话集。】
写完,笔尖悬住,久久不动,墨迹滴落。
他伸出手,将竹简捏成粉末,又重写——
【安安,我没有因为你不理我而不高兴,你知道的,我就是天生长这样。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
又捏碎。
【安安,我想——】
又捏碎。
……
最后,他将竹简递给老竹妖,后者困惑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权珩颔首,看着那张薄薄的竹简越升越高,最后挂在璀璨如火的枝头,那句【愿与吾妻宋苡安再有重逢一面】跟随竹简在寒风中来回摇晃。
“够了。”他道,“不能太贪心,所以一面就够了。到时候,她要骂要打要恨要怪,我都接受,只要能再让我见到她一面就好了。”
老竹妖吓了一跳,连忙安慰:“肯定能的,我瞧着那小姑娘很喜欢你,母神一定能听见你们的许愿,让你再见到她。”
权珩低声道了句“多谢”,然后找了处空闲的摊前桌凳坐下。
宋苡安愣了好半晌,才坐在他对面。
她定定地凝视着坐在凤凰神木下的男子,看他一身风霜,黑发沾雪,好似白首。昔日的红花与今朝的白雪交错重叠,远处妖都殿宇重檐黄瓦浩荡高远,近处长街烟火鼎沸欢声笑语,而她所爱之人眉目寂寥。
那点寂寥浸在凄迷昏黄的灯海里,逐渐变得漫无边际,浩浩汤汤,淹过了宋苡安的脖颈,叫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他在等谁。
可是被等待的人已经在他身边,他却无法触碰。
“夫君,我们回去吧。”宋苡安吸了吸鼻子,去拉他的袖子,“这外面下雪了,多冷啊。”
权珩没有动,只是问:“安安,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夫君?”
见她没有明白,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
我笨口拙舌,是个彻头彻底的傻瓜……若是当初坦率地说出自己对你的心意就好了,仔细回想,我甚至没有清醒地对你说过喜欢你、爱你。安安,在你死去的最后一刻,你在想什么呢?要是在那个时候,我说了爱你就好了。不,在更早之前,在自己萌发心意的时候,就告诉你,让你多开心一些时候……你和我在一起,有过开心安心的时候吗?
有的,宋苡安用力点头,双手捧住他的脸,试图让那双有些涣散的瞳孔对焦,有的,夫君,她大声道,是我选择了你,你是我的夫君,就连你也不可以怀疑你自己!
其实,大概他的确不是个合格的夫君。他遇见过太多谎言与毒骂,所以并不相信言语也可以传达自己的感受,他只知道恶毒的咒骂、刻薄的嘲讽是如何发出的,可是关于坦率的真心、温柔的抚慰,到底应该怎么传达给对方?他不知道。不知道,所以没抓住,所以错过了,所以失去了。
权珩的自言自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老竹妖原本已经准备收摊,踌躇片刻,还是走到了权珩面前。
“生老病死,在所难免,年轻人,节哀、节哀啊。”从这人断断续续的呓语中,老竹妖隐约听出来了,对方的妻子大概已经去世,他陷于悲痛,于是来到与妻子走过的凤凰神木。
可惜花有再开日,人却无再来时。
“我看年轻人你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若是愿意,肯定有大把小姑娘愿意给你当续弦,何必自暴自弃呢,哎。”
原本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的宋苡安一下子雷霆小怒:她还没死呢!就这么当着她的面撬墙角!这老东西坏得很!
权珩咕哝:“没有办法的。”
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父亲和母亲、舅舅,还有我活了二十五年,这是第一次我遇到她那样的人。按照这么计算,下一次又要等到二十五年之后吗?况且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来交换了。没有别的人了,我已经知道老天并不慷慨,不会再给我别的机会。能让我抓住不放的,只有她了。”
老竹妖像是被噎住,一句也说不出来,半晌,长长叹息一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权珩平静地坐在原地,宋苡安在他身边坐下来,仰头瞧着簌簌积雪堆在他的眼睫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夫君完全不会照顾自己。
“夫君,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呀?”
她伸手做成小小的伞状,遮在他的头顶,雪花畅通无阻地穿过她的掌心,逐渐堆满他的肩头。
冰雪世界,银装素裹,天地皆白,只有一颗不合时宜的凤凰花树开得正盛,红花白雪纷纷扬扬,不多时,坐在树下的就成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宋苡安将脑袋靠在夫君的肩膀,感觉到那体温像是冰一般寒冷。
而雪越下越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宋苡安陪着权珩一块回了红叶村。
望着对方打扫屋子的背影, 宋苡安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有时候,她觉得对方能够看见是魂体的自己,有时候, 又觉得那双无光深邃的黑眸里并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就像是……行尸走肉,只剩下一具空壳,宋苡安拿起摆在窗边画着权珩面瘫脸的泥人偶,屈指敲了敲它的肚子, 听见里面空荡荡的回响。
很快,红叶村的小院焕然一新,几乎就和他们从未离开过一样了。宋苡安坐在习惯坐的躺椅上,托着腮看权珩挖掉腐败干枯的花叶, 然后栽种了新的花枝。
红的粉的白的黄的, 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这是要在他们家里开花铺吗?
热心来帮忙的邻居王婶也好奇问道:“小宋相公,你买这么多花是做啥用啊?”
“我们妖族的传统, 听说想着一个人的时候,只要摘下这朵花瓣,我的思念就会化成供奉,飞到那个人的身边。所以, 只要我一直这么做, 她就会知道, 我是在一直想着她了。”
其实不用这些花,我也知道啊。宋苡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然后在过于浓郁的花香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妖、妖族?”王婶一张脸煞白, 不可置信地倒退了几步。
望着王婶落荒而逃的背影,宋苡安“啧啧”两声,背着手朝权珩走去。
“夫君, 你是不是故意的?嫌弃王婶吵了,故意把她吓走?”
宋苡安越想越有可能,从前这人就不喜欢和旁人接触,如今没了她在一旁管束,更是肆无忌惮地进行一些危险的恐吓行为。
权珩轻轻哼了一声:“我要等你回来,她只会干扰我们。”
说着,他坐在屋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专注地凝视着大门。
宋苡安上看下看,莫名觉得他这模样十分乖巧,像是学堂上很听话的小孩。这令她忽然觉得,如果她认识小时候的权珩,后者应该会变成冷着脸追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弟之一吧。毕竟,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好骗也很好欺负。
在红叶村的生活很简单,早晨起来,权珩叠好被子,替她找出今日要穿的衣裳,宋苡安装模作样地过去走一圈,身体从裙子中间穿过去就当作已经穿上了。然后权珩去做饭,她就在旁边捣乱偷吃食材——其实东西进不到嘴巴里,也尝不出滋味,她现在的魂体全靠护世森的灵力供养着,要不然早就饿成人干了。
每一餐权珩都会摆上两副碗筷,倒满两杯酒。偶尔被吓过几次还不长记性的王婶会拎着自家做的好酒好菜来慰问邻居家的鳏夫,对一样不发、十分不耐烦的阴沉权珩絮絮叨叨说些心灵鸡汤,然后怀揣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满意施施然离去。宋苡安就在旁边捂着肚子嘲笑。
权珩斜了她一眼,没吭声,重新找出事先藏起来的宋苡安专属碗筷和坐垫板凳,摆在院子里。
夏天夜晚消暑,他会挑出最大最圆的那个橘子,摆在宋苡安面前。新年要换新衣裳,他不肯上街买成衣,非要亲手塞棉花纳针线,只让她穿他做的衣裳。
唉,这人的控制欲越来越不讲理了。
有一回,他说怕自己忘了她身上的味道,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件塞在角落的旧衣裳,是他们才来红叶村时他买的,用当地土布织成,穿在身上扎扎的,宋苡安穿了一回就丢了,两人离开时也忘了带上,现下倒是正好用来给权珩慰藉。
宋苡安看着人高马大的男人,非要把自己塞进那件纤细的布裙里,笑得肚子都痛了,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权珩却视若无睹,他强行穿上了那件不合尺寸、不合时宜的裙子,因为稍微一动都有撕裂的风险,所以他干脆两腿并拢,跟僵尸一样一蹦一跳地回了床上,然后,这位金尊玉贵的烬寂野帝君,就在劣质土布带来一阵阵刺挠中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夫君你可以缩小成蛇呀。”宋苡安提醒。
“不要。你不喜欢。”他道。
“我哪有。夫君你什么样我都很喜欢嘛。”宋苡安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你是幻觉,说的话不可信。”
宋苡安叹了口气。她陪在权珩身边这么久,好消息是,他偶尔能看见自己了,坏消息是,他似乎产生了别的幻觉,会把她也认成是幻觉之一。
她不是没有试过向对方解释自己在护世森的经历,但是每当她提起母神和护世森的存在时,就能感觉到自身魂体变得急剧不稳,宋苡安猜想这是因为解开护世森的封印关键还在权珩身上。
也对,如果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话,护世森的封印也不会到现在都没人解开过了。
任重而道远啊,仍需努力!宋苡安捏拳。
不过权珩穿她衣裳的丢脸举动很快就被迫停止了。有一晚有个贼人偷昏头,居然偷到了他们家来,才摸到衣柜深处一个流光溢彩的宝匣,就被权珩一脚踹出去,伴随着“滋啦”一声布料撕裂声,贼人的肋骨断了两根。
贼人痛得直叫唤:“你这女装变态,不就拿你点东西,下手也忒狠毒!”
女……装……变……态……
在宋苡安猖狂的笑声中,权珩脸黑得像锅底,仔仔细细脱掉了身上破破烂烂的裙子,叠好,这才出去给了那贼人一个窝心脚,后者终于不甘心地晕死了过去。
宋苡安撞上他阴沉得想要杀人的视线,及时地露出一点怜悯,把手里吃剩一半的橘子递给他。
权珩径自从她身边穿过。
就在他紧张兮兮地检查里面东西时,宋苡安好奇地凑过去看,夫君从来不看重身外之物,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宝贝,能叫他差点失控?
结果一看,她哑然失笑了——每一件都很眼熟。是她随手丢给他的垃圾,她遗留在他房间里的各种杂物:头绳、手帕、吃了一半的糕点、胭脂、乱七八糟看不出内容的涂鸦……
宋苡安无声地微笑了好一会,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在哽咽。
“对不起,弄坏了……”
方才那小偷抱着匣子被踢飞出去,匣子也掉在地上,里面一枚玉质竹簪被震碎,现下,高大的男人正捧着那几截碎玉,两眼通红。
是不是今晚喝的酒有点多了?宋苡安凑近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极为浓烈的酒气。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啦。”
宋苡安说着,想起来这只玉竹簪是她送给权珩的礼物,妖君殿下富有四海,各色奇珍异宝不能入贵人之眼,遑论她这并非名工巧匠打造的简朴玉竹簪。
可现下,它却被放在了和它本身极不相配的宝匣里。
“夫君收藏了好多我送你的东西,你一直好好照顾着它们,我很开心哦。”
宋苡安笑眯眯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就哽咽到有些颤抖的自家夫君十分可爱。
如此可爱的人,如此惹她怜爱的夫君,阴沉戾气生人勿近的表面下躲藏着一颗非常脆弱的心,他和好运气的自己不一样,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内心早已剥落成碎屑,风一吹就散。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破碎呢?
从权珩开始产生关于她的幻觉后,一切都变得糟糕起来。
宋苡安没想到她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可笑的幻觉鸠占鹊巢。那可恶的、丑陋的幻觉霸占了她往常的位置,对着产生幻觉的主人说话。
“你想要见到我啊?好啊,夫君,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愿望?”
“嗯,什么都可以。”
“若我说我剖出你的心呢?夫君,你可以把你的心交给我吗?”
“只要你开心,我都愿意。”
听见权珩的回答,宋苡安终于忍不住,抢在那幻觉开口之前,大声冲着他道:
“你是傻瓜吗?!”
那巧言令色的幻觉消失了,权珩看向了宋苡安,像是分不清真正的她和幻觉的区别,只是接着方才的话继续:
“我是喜欢你的人。”
权珩幻觉里的那个女人仿佛恶魔,引诱着他拿起厌生剑,重启了云来海与烬寂野的战争,一切都朝着漆黑的深渊滑落。宋苡安并非没有尝试阻止,可是每一次,每一次无实体的魂体只是和他重叠,刀刃穿过他皮肤的同时也仿佛扎在了她身上。甚至到后来,她察觉自己能被权珩看见的时候越来越少,只有在他情绪极为激动时,她才能挤掉那个幻觉,向权珩说话。
宋苡安深深地吸了一口,试图保持冷静:“夫君,放下那把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我一点都不想让你疼。”
权珩微微眯起眼睛,有些嘲讽:“那你为什么还不肯回来呢?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宋苡安道:“夫君,我是来爱你的,可我不是来剖出你的心啊。”
第一次,她开始痛恨自己只是个弱小的凡人,她不会法术、没有滔天的权势,她不能移山倒海,不能生死肉骨,为什么母神让她来解开封印、为什么要让她来拯救世间,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他们一起踏入万境归尘阵,宋苡安看见他挣扎在千千万万次过去里,终于明白当初在永冬城决定踏入前往小月崖的自己是多么天真。
她以为自己能够为所爱之人做出选择,能够承认爱上某人后悲伤的代价——可是从来没有什么她想象中的轻松愉快的幸福,如今,见证所爱之人为自己重蹈覆辙、再次经历过往不堪的一切,而她自知无能为力。
这才是她真正选择爱的代价。
*
万境归尘阵终于在一次次轮回中耗尽法力消散,宋苡安随着权珩一起离开法阵,看着他茫然而无措的背影,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的身体还在护世森,可是自从她的魂体回到权珩身边这一年来,无论她如何向母神祈祷,护世森都再无回应。
本来以为这一次也一样,可没想到,在默念完母神尊名后,再睁眼,自己竟然回到了身体所在。
宋苡安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着,沉默了良久,问道:“您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就算她曾经是母神身边的灵宠,可现如今的宋苡安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从来只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为什么偏偏挑中了她来拯救世间?她的夫君、她的兄长都比她厉害得多,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权珩一次次在万境归尘阵内徒劳轮回。
母神垂下悲悯的双目,听她倒了满腹苦水,然后一言不发,挥袖召来灵鱼。
金纹散开,在虚空中构现出一幅幅画面,是席卷天地的战火,山河破碎,屋舍焚毁,流离人族跪在倾颓神坛之前,老弱妇孺满身尘土血污,以头叩地,负伤将士拄着断剑半跪在地,声声哀祷。
深山妖族洞府崩塌,狐兽鳞羽带伤,往日凶悍的巨兽尽数伏低,幼妖缩在长辈怀中瑟瑟发抖,一同向着九天俯首。
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散落在荒野、废墟、枯林各处,或以残枝为香,或以血泪为祭,万千细碎悲切的祈愿交织成片,穿透漫天烟尘,苦苦呼唤神明垂怜,平息这场涂炭万物的浩劫。
随着众生的祈祷,从他们身上飘出极为细小的光点,连点成片,宛如一片浩荡的星海,朝着天穹上方飘然而去。
宋苡安伸出手掌,一条金色的灵鱼落在她的掌心,她讶异地发现,那些从凡人身上飘出的光点居然就是灵力。
母神道:“你看他们,流泪流血的人,都是普通人,可世间正是由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组成的,而维系我身为神明存在的灵性,亦源自这些普普通通的人的信力。宋苡安,不要小瞧了你自己的力量。”
飘散的灵鱼重新聚拢,凝成了一把金光闪闪的弓箭,缓缓落于宋苡安掌心。
“多亏了你们在万境归尘阵中的坚持,我从不同时空序列里搜集到了灵力,如今恢复了些许权柄,能够凝出法器。小白,这柄鱼龙弓就赠与你,望你能通过此次考验,拯救世间与自己所爱之人,不在这充满荆棘和鲜血的道路上迷失自我。”
宋苡安握紧手中的弓柄,郑重地点头。
再回到现世,千年后的风吹起宋苡安的裙摆,这一次她望着权珩的眼睛,没有再流泪。
“我会回来见你的。”她紧紧拥住他。
我会战胜自己脆弱剥落的心,解开母神的封印,让世间灵气重新充盈,然后……回来见你。
她将手和弓箭一起按在心口,那里还残留着触碰过他的温度,就仿佛握住了毫不动摇的决心与信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烽火自天际撕裂开第一道裂痕时, 天地便再无宁日。
宋苡安看见疆场之上尸骨堆叠如山,破碎的兵刃刺穿黄土,暗红血水流进沟壑, 染黑了河畔新生的野草。
大雪落满浮罗关,两军沉默对垒,双方各自排兵列阵,在簌簌狂风中静默伫立, 仿佛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就随时能够发动进攻,可单枪匹马立在战场中央的黑衣男子却以一股完全不可挑衅的强势阻止了双方蠢蠢欲动的厮杀。
宋苡安知道,这是人族与妖族的最后一战,此战过后, 世间将再无云来海, 妖族在权珩率领之下所向披靡,人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她张开双手,挡在权珩面前, 可他却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
昔日在浮罗关失去亲人而痛哭流涕的少年,长成了可以肆意生杀的青年帝君,男子高高举起手中染血的长剑,一声令下, 即将令无数人为失去了至亲而号哭。
……
白日一战结束, 公良玉被俘, 宋苡安小跑着跟在权珩身边,喋喋不休地劝说他休战。
权珩忽然停步, 手握成拳, 放在嘴边低低咳嗽了几声,再展开的掌心有几滴鲜红。
一旁战战兢兢的医师连忙端着汤药上前:“帝君该服安神散了。”
万境归尘阵消散时,权珩也受到了不小的磨损, 吐血昏迷了足足十日才苏醒。可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又是去找宋苡安,但这一回,不仅仅是她的魂体,连权珩自己的幻觉都看不见了。
医师小心翼翼地解释这是因为他所服用安魂散的副作用,那时候,权珩闻言,阴沉沉地在原地坐了良久,开口道:“那我不喝这药了。”
几个医师立刻跪了一地,好说歹说,若不是前线传来急报、公良玉率兵偷袭浮罗关,权珩恐怕依旧不会喝那祛除幻觉的汤药。
那一夜,他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台阶前,双目浮起密密麻麻的血丝,凝视着宋苡安,良久,绷起青筋的手接过那碗安神散,就这么盯着她,一口一口地饮尽了。
万境归尘阵最后一个时空序列中,他亲口答应过她,只要她喊一声“阿宝”,他就会把她重要的人带回来。
在把自己带回宋苡安面前之前,他不会允许自己提前死去。
这一回也是一样,他将安神汤的空碗交给一旁的医师,大步朝着安置战俘的营帐走去。
帘帐内几个侍从正在为宋平暎包扎,见人进来,桃花眼少年极为不屑地朝地上呸了一口。
权珩只当不觉,直接问:“我今日在阵前见到你爹和大哥了,他们没死?”
宋平暎冷笑:“你这个害死我小妹的祸害都没下地狱,他们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离开战场。”
“那很好。”权珩道,拍了拍手,几名士兵上前架着宋平暎往外走。
“诶诶诶,你们要带我去哪!”
权珩居然有话必答:“交换战俘。”
大营之外,果然已经等了一行人,看见宋平暎,不多时,一身银白铠甲的公良玉拍马而出,连日兵败使他清俊眉目之间添了许多憔悴,那股仿佛冰雪不冻的斯文气质却依旧。
“多谢。”公良玉将另一名妖族将领交给接人的亲兵。
权珩没什么表情,返身上马就打算离开,却被叫住了。
“昨夜,我梦见宋姑娘了。”
握住缰绳的手背立时绷出青筋,权珩沉默了两息,才冷淡开口:“她凭什么去见你?”
公良玉怔了下,似乎觉得好笑:“难道宋姑娘从未给你托梦吗?”
权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好半晌,才道:“无论你如何挑衅我,烬寂野与云来海的战事也不会停止。”
他缓缓咧出一个阴戾而残忍的笑容:“等到连你们的血也流干,那时,她自然会来见我。”
“驾!”
直到妖族一行远去,公良玉才道:“我们也走吧。”
宋平暎早就气得破口大骂:“我就不明白了,这该死的蛇妖怎么就不肯放过安安?!连她死了都不能安宁,你知道吗我听看守我的妖族说,权珩这疯子甚至叫他们妖族的巫祝日日夜夜做法引安安入他的梦,还想弄个傀儡之类的东西把她的魂魄引来装进去——我真是草了!”
公良玉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稍微有些理解他了。”
宋平暎活见鬼似的盯着他。
公良玉认真道:“权珩公子是个很沉重的人,他对宋姑娘的感情也是……因为他一无所有。人在拼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时候,是无法维持游刃有余的漂亮姿态的。”
*
权珩回到营帐后,当晚没有服下医师送来的安神散。
没有了灵药的压制,剧烈的头痛和眩晕很快袭来,主帐内所有侍从已经提前被清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时间,帐内只有低沉沉重的喘息回响。
“是真的吗?”
他凝视则空无一人的昏暗,忽然开口问道:“你真的去了公良玉的梦?”
“那为什么没有来见我?”
“……你在怪我吗?在恨我杀了你吗?”
他自己的回音逸散在空气中,他突然站了起来,捂着头痛欲裂的额头,血管里浮起止不住的烦躁,难以纾解,于是开始在凌乱不堪的大帐内来回走动,一连说了三四遍:“你怪我了,你恨我了、你恨我了。”
每说一句,都像一根尖锐的长刺扎进宋苡安的心里,几乎要穿透骨髓。
她犹豫着是否应该开口,可是没了安神散,权珩的状态显然很不对劲,若是贸然与他接触,她不确定那个幻觉会不会趁机重新回来,继续引诱他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权珩突然一脚“砰”地踹中桌案,上面的药罐兵书刀剑“乒铃乓啷”摔了一地。
宋苡安跟着抖了一下,与此同时,那双浮着浓重血色的竖瞳直勾勾地锁定了她。
那眼神令她毛骨悚然,而他直接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肩膀——居然真的抓住了!
这一下两个人都是一怔。
宋苡安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难道母神的灵力又恢复了一些,可以为她塑造出短暂的实体了?
而权珩却像是见了鬼似的,脸上顿时变得煞白,他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抽,可是马上又顿住,反而用更大的力气抓住她。
“好啊,好啊,好啊!宋苡安,该死的,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啊。”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异常迟缓。
突如其来的指责和粗口令宋苡安哑口无言,或者说,惊呆了。
这已经是她名义上“死亡”的第二年,面前的青年和记忆中阴沉俊秀的夫君有了不多不少的差别,消瘦到凸起的脸部骨骼,下颌处长出密密麻麻的青灰色胡茬,陌生又狂热的眼神,一切都让他看起来有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暴戾。
下一刻,权珩直接抽出了腰间的厌生剑,宋苡安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是肩膀被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以仿佛要捏断她骨骼一样的恐怖力道固定住她。
“嗖”地一声,长剑划破冰冷的空气,将倒在地上的桌案一砍两半,剑柄“哐当”掉到地上,清脆的余声一阵阵回荡。
权珩忽然“呵呵”地笑起来,用力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长短不一、深深浅浅的剑疤。
他像是挑衅:“这回你又要叫我割伤哪里呢?我把心脏挖出来,怎么样?”
“不是,我是真的。”宋苡安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可是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每次都这么说!”权珩吼道,“然后每一次我从失血昏迷之后醒过来、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松开了她,抓着自己的衣领,大步徘徊着,经过到处都是一阵乱响。
“夫君……”
“怎么会这么巧?”他突然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里有些困惑。
“白日里公良玉那贱人才说你入过他的梦,到了晚上你就跑到我面前来了?”
他一下子联想到从前人族潜伏在永冬城的奸细,猛地转过身来,步子迈得很大,一把掐住她的脖颈,突如其来的大力直接将宋苡安推到了床榻上。
“说,你是谁派来的?易容术?找的替身?暗杀?还是美人计?你说啊!”
带着厚厚茧子的手掌捏住了她的脸颊,用力地来回揉搓,没几下宋苡安的眼眶里就涌出了眼泪。
她一阵呼吸困难,下意识用双手扒住他的手腕,忽然脸颊上落下了两滴滚烫的液体。
她的挣扎一下子停住了,迷蒙地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被身上的人一把抱住了,宋苡安跟着抖了一下。
“宋苡安,我讨厌你。”紧紧抱着她,一边哽咽着一边狂乱地吻着她脖颈的男子如此道。
为什么要牵住他的手,为什么冲自己笑了然后又消失不见?为什么人总是如此脆弱,轻飘飘地就会死去,留下他一个人独自待在浸满苦水的深潭之底?
内疚、悲伤、思念,当然。
可是被折磨得太久了,以至于他甚至生出了一股不平和戾气——既然如此,还不如当初就不要来,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留在苦水之底。
“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吻移到了她的唇瓣,一股刺痛传来,不知道是他咬破了她的唇瓣,还是她咬住了他的舌尖,淡淡的血腥气弥散在交缠的唇舌之间。
宋苡安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咒骂,第一次感受到了动摇和茫然。
“原谅我吧,阿宝。”她伸手抱住他的脑袋,感受到掌心下的人战栗不止。
“我爱你啊,夫君。”
我爱你,也能被原谅吗?
湿哒哒的眼泪一颗颗掉在宋苡安的脸颊上,压在她身上的人良久都没有开口。
权珩忽然坐起来,他一言不发地起身,下了床榻,捡回厌生剑。
他似乎恢复了平静,除了凌乱汗湿的长发黏在脸颊两侧,那副神态几乎堪称冷酷,甚至带着几分嘲讽。
“你这该死的幻觉。”
要他身体受伤流血还不够,现在连他的心也要跟着玩弄捏碎。
宋苡安还想说什么,忽然营帐外传来了迎敌的号角。
小兵的影子出现在帐外:“帝君!查到了权玑的下落!他和请神派的叛军正在浮罗关布置献祭大阵!”
权珩顿了一下,用力掀开帐帘,外面的北风席卷着细碎雪花吹进来,剩下那布帘来回摇摆。
宋苡安在原地怔了好半晌,才站起身,并掏出了母神赠与她的宝弓,握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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