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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新婚 一世情(十


    筝儿也没想到陆云之会回来得这么早, 盖头被掀开时,她不敢抬头,只是低头盯着男人的黑色靴子看, 身侧的两只手紧张不安地在袖内死死抓着衣角。


    直到那根刚刚挑了红盖头的喜秤被男人放在了她的下巴处,筝儿被迫扬起头与男人对视。


    筝儿平日里作为丫鬟, 再加上陆朗的缘故, 向来不会特意去打扮。但今日成亲, 自然是例外,府里的人从晨起就开始为她精心梳妆了。


    让她看起来似乎格外不一样。


    陆云之的眼里有一抹异样的神采一闪而过,然而不敢与他对视太久的筝儿并没有发现。


    在筝儿的眼里,面前的人明明一身红色喜服,可身上那股挥散不去的肃杀之气, 使得他的身上很难看出几分新郎官的喜庆来。


    “爷。”被他盯得紧张, 筝儿不自觉就叫了一声。


    这一声好像把男人叫回了神, 慢慢收回了手,筝儿立刻低下头, 余光里瞥到陆云之的脚步是在往桌边走的,没一会儿,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筝儿不敢逗留, 起身走过去。


    桌上已经放好了下人准备的交杯酒。


    但两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陆云之伸手碰了碰杯子。


    “有点凉。”他开口。


    筝儿做下人久了,下意识就接话:“奴婢给您温一下。”可刚一转身, 就被陆云之握住手腕,一把拉了回来。


    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俯身下来。


    这一串动作做得极快,筝儿都没反应过来,唇上已经传来温软的触感,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脸,下意识咬紧了唇,直到腰上被人捏了一把,筝儿不自觉地张开了嘴,有什么顺着两人相接的唇齿被渡了过来。


    是陆云之刚刚抿进嘴里的酒。


    筝儿很少喝酒,辛辣的刺激并不讨她的喜欢,这会儿更是,她的脸已经本能地皱到了一起。


    这样的反应,反而像是取悦了陆云之。


    男人眼里罕见多了些笑意,却没因此而心软,依旧吻得又狠又急,所以筝儿哪怕是不喜欢,也只能不停地吞咽着那些被渡进自己嘴里的酒,但因为受不了那股辛辣刺激,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陆云之的手抚摸上了女人发红的眼角,眸色越来越沉,身体的热意在不断攀升,他好像找到了比血腥更能刺激自己的东西了。


    一吻终于结束,筝儿手扶着桌子不停喘气,气息还未平稳,就见男人把另一杯酒往她那边挪了挪。


    “以后不要自称奴婢,还有,”他问,“知道怎么温酒了吗?”


    怎么温酒……


    筝儿的脸热得厉害,知道陆云之的意思就是让她照做,只能默不作声,好像这样就能逃避。


    得不到回应的男人手指敲了敲桌面,不重不轻的声音,却如同催命符一般,逼得筝儿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陆云之,男人的眼神没有波澜,但意思很明显,不是她不回应就能躲得掉的。


    筝儿端起酒杯。


    躲不过去,她只能忍着羞耻,学着陆云之的样子抿了一口酒,抬头,男人长得高,她还是踮着脚,才触碰到对方的唇。


    但也只到这里了。


    后边的,就怎么也做不下去。


    把自己嘴里的喂给别人,筝儿哪怕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实在动不了。


    陆云之漆黑的眼眸因为离得太近更有压迫力了,半晌,他像是对只会碰着他嘴唇的人也没了辙,手揽过女人的腰把主动权接了过去。轻车熟路地撬开女人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只是直到他长舌扫遍了每个角落,亲得两人都喘着气,也只汲取到了那津液里的廖廖酒味。


    陆云之哑着嗓音问她:“酒呢?”


    女人这会儿已经气喘吁吁了,潋滟的唇微微张开,听到他的问话,眼里有些不安。


    “我……咽下去了。”


    “交杯酒,你一个人喝?”


    可有这么喝交杯酒的吗?


    筝儿敢怒不敢言。


    陆云之又倒了一杯,俨然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酒已经在发挥作用了,筝儿身体发热的同时,脑袋也在发热,再这样下去今天就要没完没了了,这次她干脆不再犹豫,快速抿了一口贴了上去。


    只是男人依旧是高,渡酒没那么方便,筝儿握住他的衣袖把他往下拽。


    倒也拽动了,陆云之配合得被她拉得跌坐到了椅子上。


    于是转瞬间就成了筝儿俯身。


    她学着陆云之的样子,动作不怎么熟练,唯有那股急切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云之愣神了一瞬间就下意识吞咽了,可还是有来不及吞下去的酒溢出后顺着嘴角往下流,筝儿渡得太急了,以至于她的唇离开后,陆云之被呛得捂嘴咳嗽起来。


    起身后的筝儿看着原本还从容不迫的男人露出这样狼狈的模样,轻轻后退了两步,直到陆云之的视线看过来,她嗫嚅着解释。


    “奴……我……不太熟练。”


    陆云之手指擦过唇角,好像被气笑了:“没事,今天、我们来慢慢练。”


    后来筝儿已经分不清楚这酒到底是谁喝得更多,不知道是谁含的,又是谁咽下去的,只知道整个人脑子被烧得一片灼热,屋里都是唇舌搅动的水声。


    残存的理智让她在被陆云之拉上床之前先把人推开。


    “爷,我珠钗还未卸。”


    陆云之皱眉,是在不耐,他现在被勾得一身邪火,但确实一头的珠钗也不方便,于是默许了。


    筝儿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她在男人的注视下也不敢磨蹭,卸下珠钗后,手刚摸到腰带上,就被陆云之一把拉了过去。


    “不用脱,就穿着。”


    他似乎很喜欢筝儿穿这一身,只把手伸进了女人衣服里松解开里衣,又褪去了里裤。


    衣服还算宽松,即使没脱,只是松解过后,就足够陆云之的手在衣服下的皮肤上游走。


    男人指腹与掌心中都带着薄茧,粗粝划过细腻的皮肤,在上面留下一阵阵战栗,哪怕是看不见也能想到那白皙之上,定然是被留下了一道道青紫痕迹。


    红帐之中,一身嫁衣的女人泪眼朦胧,任由自己为所欲为。


    宛若曾经荒唐的梦境照进了现实,陆云之呼吸粗了粗,手上又用力了些。


    她从上次逃跑时与陆云之做了那事后,回府的这些天,陆云之或许是太忙了,又或者是在给她时间适应,倒没有再对她怎么样。


    却也让这次的疼痛,没有比上次减轻多少,筝儿下意识去推人:“爷。”


    略带哭腔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哀求,听得陆云之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该死的。


    但他到底是忍住了,低头噙住女人的唇,一双手继续四处游走,一直到怀里的女人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她脸上痛苦的表情刚刚有所缓解,身上的人马上就察觉到了,动作马上变得无所顾忌。


    帐内响起低低的喘息。


    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褪去,只凌乱得像是遭受了什么劫难。


    这种感觉,很是怪异。


    但筝儿反而松了口气,总比赤/裸着相对得好。但现在松口气明显为时过早,陆云之终于看够了这身嫁衣,手一伸过来,就把她的衣服撕开。


    当真是撕开,仿佛半分好好脱的耐心都没有。听说是好几个绣娘绣了许久的婚服,就这么被撕得几乎成了布条。


    听在筝儿的眼里,那被撕的仿佛不是衣服,而是自己。


    男人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明白,他对自己已经有多克制。


    怎么能这么有力气?


    筝儿哭都哭不出声了。


    ***


    翌日晨起,陆云之很忙,所以没有休沐,就去了早朝。


    屋里一片狼藉,丫鬟进来收拾的时候,筝儿都不敢去看她们。


    毕竟还是先前一起共事过的,总觉得别扭。


    筝儿没让旁人近身,自己穿好的衣服,不是以前当丫鬟时的那些了,陆云之给她准备了很多,她挑了其中最素净的,可名贵的料子哪怕是没什么装饰,也带着贵气。


    “小月。”


    小月是陆云之派过来伺候筝儿的,女人上前两步:“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筝儿犹豫了片刻,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开了口:“去给我准备碗……避子汤。”


    她说得忐忑,对方却是连反应都没有,就应了声是。


    陆云之下过命令了,只要筝儿不出门,其他的所有指示都以她说的话为主。


    筝儿喝过药后才去看的老夫人。


    老夫人才起,听说她来了,脸上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快去把我那点翠头面一整套都拿来。”


    说是一整套,也真是一整套,看着精美而贵重,筝儿想推辞的,可老夫人态度强硬得很,不容拒绝。


    “云之那孩子,冷心冷情的,便是对我,其实也是如此。”老夫人其实看得清楚,却还是笑道,“不过也怪不得他,他从小就这么长大的。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上心的。”


    “你们啊,就好好过日子。”老人的语气里甚至能听出几分哀求,“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彼此一个机会,说不定,就真的走下去了呢?”


    其实某种意义上,老夫人也没说错,在府里,没有婆母,陆云之屋里也没有其他侍妾,老夫人更是不会为难她,她也不一定,能有更好的选择了。


    ***


    筝儿在老夫人院里待到用完午膳才回,回去时,才发现陆云之也在。


    她心一紧,男人很少在这个时候回府的。


    “爷。”


    “嗯,”陆云之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吃过了?”


    “没……没吃饱。”筝儿吞吐着找出最正确的应答。


    结果自然就是陪着陆云之又吃了一顿。


    中间,男人漫不经心提起:“早上你喝了避子汤?”


    筝儿心一紧,明明想好了说辞的,却有些结巴:“我……”


    我了半天没我出下文。


    陆云之盯她看了一会儿。


    原本是有些许不悦的,可看她这个样子,又莫名消了气。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回头我让大夫来,寻一些温良的药方,不喜欢孩子,不生就是了。”


    他说得没什么所谓。


    筝儿愣了愣,一上午的忐忑竟显得有些多余了,原来……他并不在意这个吗?


    陆云之还在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意祖母,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夫人了,以后弄清楚应该把谁放在第一位。”


    筝儿低头应了一声是。


    她好像理解了老夫人说的话,哪怕是对有几分温情的老夫人,他也没真正上心。


    亲情在他心里,没什么重量。


    所以连孩子,要不要也没什么所谓,连那一丝不悦,也只是出于“筝儿不愿意怀他的孩子”这一点上。


    那自己对他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作者有话说:


    复更了复更了,隔壁完结两天我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写了。这段时间会一边写这一世,一边修前文,打算改一些小设定。这次肯定会完结的,就为了不让专栏剩这一个坑。接下来五章,每章评论区随机发放十个红包(为什么发十个,因为好像没多少读者了)。


    第102章 我需要 一世情(十


    陆云之出宫时, 丞相府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外边。


    “大人,”小厮是等着陆云之上了马车后才问的,“要去刑部吗?”


    若是以往, 就该问也不用问的。马车里的人没有立刻传声出来,隔了有一会儿, 才听他说:“回府。”


    如今回府, 似乎成了他更优先的选择。


    小厮回了一声是, 就让马夫往回府的方向驾车了,留着身后同样从宫里出来的人驻足观望。


    “那不是去刑部的方向吧?”


    “听刑部的人说,陆大人这几日待在刑部的时间少了许多。那天牢的惨叫声都能消停消停了。”


    “这可真是稀奇事。”


    确实是稀奇事,刑部比丞相府应该更像陆云之的家才是,男人几乎一大半的时间, 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是因为才成婚吧?不过就算是这样, 也很难想象, 陆云之那种人,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绊住脚。世子觉得呢?”


    说话的人年过半百, 一双眼睛却锐利明亮得很。


    旁边被他叫做世子的男人也收回了视线。


    “许是新婚燕尔,”纪珩开口,“总归是件好事。”


    确实是好事, 陆云之暂停下来他那些狠辣的手段, 能给他们更多喘息的机会。


    ***


    筝儿也觉得陆云之在府上的时间要比平时多了许多。


    哪怕是陆云之在书房处理事务,她也得随时跟着。只不过不用站在一边伺候, 她可以在另一边的桌上做自己的事情。


    这会儿筝儿就已经练了好一会儿的字。


    她在陆朗院里伺候时,因为得陆朗信任, 识得字,却写不好,如今有了机会也正好练练。


    有脚步声在向自己这边过来。


    筝儿不用往那边看也察觉到了, 是陆云之离开他的位置,这一认知让她心一紧,手也抖了两分。


    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的身边。


    筝儿笔尖悬停在半空,转头仰首去看他。


    “爷?”


    陆云之嗯了一声:“你写你的。”


    筝儿只能转头回去继续写。但身边人存在感太强,只是在这占着,便有如一座山挡在面前,那落下来的目光更是如有实质,钉得筝儿手都不知该怎么落笔。


    陆云之的视线落在女人笔下因为颤抖而不太流畅的线条上,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一些。


    他往小厮那边看了一眼,小厮心领神会,给他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身后,陆云之就这么坐了下来。


    他看着筝儿已经因为这边的动静又停下了动作,女人一副眼巴巴的模样瞅着小厮出门,门关上了,她又转头偷偷看了自己一眼,一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像受惊的小鹿似的,赶紧缩了回去,低头就开始写字。


    嗯……画字。


    已经看不出在画什么了。


    陆云之没有出声,阳光从窗棂处打进来,给她乌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都笼罩上了一层金光。


    女人的长相其实并不是一眼出众、或者让人看上一次就念念不忘的,但怎么偏偏就这么让他惦记。


    在祖母的院子里,他嫌太远了,提前把人娶了过来;在自己院子里好像还是不够,要把她放到自己跟前;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云之伸手,捻起女人的一撮头发缠绕上了手指,


    他的心里,总是被仇恨、憎恶、愤怒、弑杀总总沸腾的情绪煎熬着,仿佛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获得这难得的平静。


    ***


    筝儿怕他,但又不可否认,现在的陆云之,比起她记忆中的模样,似乎差了很多。


    他总会在回府的时候给自己带各种礼物,甚至是特意绕远路买的点心,他自己也不吃,就看着筝儿吃。


    很多时候,筝儿都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好。


    他对自己有着出乎寻常的纵容,但也有例外。


    床笫之间他从不会因为筝儿哭两声或者哀求就心慈手软。筝儿羞耻想让他熄灯时,他就偏偏特意拿着夜明珠把床帐里照得明亮,一寸一寸皮肤地打量。


    筝儿若是求他去床上再开始,他就偏偏要在窗边、镜前、书房里,每一处都留下痕迹。


    而后下了床,大概是为了补偿,陆云之又总会让人给她送来各种奇珍异宝。


    时间长了,陆云之也不再拘着她只待在家里了,也会允许她出门,去参加些京城夫人、小姐们的聚会。


    筝儿因为不想一直待在府中,便也出去参加过两次,可真去了又觉得还不如待在家里,她拘谨得很,哪怕没人敢得罪她,她也与众人都格格不入。


    大家看她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轻视。


    不过也有例外,那位肃国公府上的小姐,就十分和善,筝儿也算是交到了唯一的朋友,两人有时会走动,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筝儿去她的府上。


    “你也知道的,”纪菱芷说得很不好意思,“我有点……害怕你家夫君。”


    筝儿点头,表示理解。确实理解,没人会不怕陆云之。


    抛开这个不谈,纪菱芷又恢复了笑意;“今日中午厨房做了新鲜的大闸蟹,你就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筝儿摆手:“我晌午得回府里去,夫君……”她有点不太熟悉这个称呼,“他会回去用午膳。”


    毕竟不止纪菱芷怕他,筝儿也怕。


    陆云之允许她出来逛街、玩,却不允许她减少陪自己的时间。


    不过这话落在纪菱芷耳里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女子反而若有所思地感叹:“你们的感情可真好。”


    好吗?筝儿想要解释,发现无从说起,也只能默认了这样的说法。


    纪菱芷自然不会再拦了。


    筝儿出府时,正碰到国公府有人回府,车子有些眼熟,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就是自己逃出去的那次,在城门口看到的马车,只不过那次筝儿没看到马车里的贵人,今日倒是见着了。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一张脸好看得不似凡人,明明穿的是这样厚重而深沉的颜色,可他那出尘的气质,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


    贵人看起来贵得很。


    旁边有人跟她介绍:“这是国公府的世子。”


    筝儿低头,原是想往一边给人让让路的,可男人却在她不远处停下来。


    “陆夫人。”


    竟是主动招呼了她,筝儿一怔,随后也立刻回应:“见过世子。”


    男人没再多言,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显然是让她先行。


    筝儿平日里见着的不是陆朗这种酒囊饭袋,就是陆云之那种压迫感极强的,倒是难得见到这种皎皎明月般的君子。


    但她也只是心里这样感叹了一番,纪珩让路,她也无意多谦让,径直从男人旁边越过。


    ***


    到了晌午,筝儿桌上的饭已经摆好了,来的却是陆云之身边常伺候的小厮。


    “大人说,夫人今日自己用膳就好。”


    筝儿有些意外:“他没有回来吗?”


    “回来了,大人这会儿在书房。”


    书房……


    那应该是在忙吧?筝儿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而小厮看她这反应,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两步,到底是还没出房门,就折返了回来。


    “夫人,”他开口,“大人应该是在宫里受了责罚,这会儿心情不太好,回来的时候,小的看他额头还带着伤,您看……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听说他心情不好,这要是以前,筝儿躲都躲不及。


    可现在自己的身份不一样了。


    无论是在陆朗院子里的时候,还是去了老夫人那里,筝儿有自己的优势,那是她这种从小看人脸色过活的人一点点学来的本领——


    怎么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所以现在,她仅仅是思索了片刻,就本能做出了决定。


    “多谢提点,我等会儿就过去。”


    小厮笑着说了几声不敢当就离开了。


    ***


    陆云之确实受了伤,额头上像是被碎片划伤的,长长的一道裂口。


    筝儿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是说陆云之是宠臣吗?怎么也会……


    “吓到了?”男人声音传来。


    筝儿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阴鸷的眼,她低头沉默片刻后,将手握得更紧了:“虎子说您受了伤,我是想着……”


    她看上去有几分局促,陆云之看到了女人握成拳的手,拳头里明显是有什么的。


    他伸出手。


    “爷……”


    “给我。”


    筝儿慢慢把手递过去,掌心摊开,上面是一个装药的白色小瓷瓶。


    蓦然,她突然想起了那年,自己在跟着大家一起打过陆云之的巴掌后给他送的药,只是彼时被男人当垃圾丢了。


    思及此,筝儿下意识要收回手:“是我考虑不周了,大人应该有更好……”


    手还没收回去,就被陆云之握住了手腕,同时用另一只手,把瓷瓶拿过去了。


    上面还带着女人的体温。


    陆云之确实有更好的,皇帝发脾气,是因为皇室里唯一剩着的那位小皇子,至今仍然没有下落。


    小皇子一天不死,皇帝的怒气就一天难平。


    皇子年龄尚小,能在他们的追捕下逃之夭夭,估计是有不少朝中的大臣相助。现在还没能都查出来是谁,皇帝也因此愈发暴躁。


    只是虽然发了脾气,刚刚却又差人送了宫里珍藏的药膏。


    可这会儿陆云之什么也没说,连握着筝儿的手都没松开。


    “过来。”


    筝儿被他牵着绕过书桌到了他的跟前,陆云之一用力,女人就跌坐进他怀里。


    他的手禁锢在筝儿的腰上,就这么抱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帮我上药。”


    药瓶又回到了筝儿的手中。


    筝儿看向男人略显狰狞的伤口,以后就算伤好了大概也会留下印记。她用手指沾上药膏后往这伤口处抹,动作很小心,视线不小心往下时,就对上陆云之正盯着自己的目光。


    “筝儿。”


    “嗯。”


    “当年你也来给我送过药。”


    说起当年,筝儿是惶恐的:“当年,我……”


    “嗯,”陆云之打断,“我把药扔了,你也知道,对吧?”


    筝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怪我?”他又问。


    筝儿手一收回就想起身认错,但因为被陆云之死死按住动不了才作罢,嘴上却不能不求饶:“爷,当年是我有错在先,又怎么会怪您。”


    陆云之没信。


    “你就是从那以后,跟我生疏的。”


    原来他都知道。


    “那不是怪你,”筝儿想了想,“只是觉得,爷您并不需要。”


    “如果我需要呢?”陆云之在她腰上的手用力了些,“也许我现在又需要了呢?”他亲了亲筝儿,最终还是用肯定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需要。”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大概写了三分之二


    第103章 贿赂 一世情(十


    筝儿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 平日里除了陆云之在家的时候,她得在跟前,除此之外就是去老夫人房里陪她说说话, 与纪小姐相约着见面。


    纪菱芷会给她推荐一些书看,不是什么女训、或者话本之类的, 而是各种史书。


    筝儿看着也喜欢, 看完后还会跟她一起谈论心得。


    只不过今日纪菱芷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筝儿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就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


    “纪姐姐,怎么了?”她忍不住问,“有什么心事吗?”


    “没事。”像是为了宽慰她,纪菱芷笑了笑, 只是笑容是明显的勉强。


    她这明显就是有事的样子, 筝儿不放心地又问了两句, 纪菱芷才终于为难着开口。


    “筝儿妹妹,其实我今日, 原本也是有事想求你的。”她说得艰难,想来也是难以启齿。


    筝儿忙宽慰:“纪姐姐,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 有什么事你说就是, 我能帮的一定会帮你。”


    话是这么说,筝儿当然也愿意帮她, 只是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帮到纪姐姐什么。


    纪菱芷也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筝儿妹妹,张太傅昨日……被抓进了天牢。”


    “什么?”筝儿愣住, 随即立刻追问,“为什么?他不是太傅吗?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进了天牢?”


    纪菱芷说的张太傅是当朝太傅——张徐玉,不仅是太傅, 也是国公府世子的老师。


    筝儿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听过张太傅的名声了,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筝儿听说过他做的许多好事。


    只是那时候的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这样传说中的人说上话。筝儿被纪菱芷带着偷偷在窗外听他给纪珩讲课时,太傅发现了却也只是笑着让她们也进去。


    他不仅和善,又博学多识,筝儿就这么听过好多次他的课。


    太傅,那可是给皇帝当过老师的。


    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会犯什么事?


    “是有人陷害,”说起这个,纪菱芷也是咬紧了牙,“说太傅与扶曦阁勾结,皇帝听信谗言,将太傅关进了天牢。”


    扶曦阁,筝儿暗自抽气,这个她也知道,其实百姓们私下里对这个组织的印象倒是不错的,它只杀贪官,还劫富济贫。


    但没人敢明面说这个话,因为那是叛党。


    对于朝廷来说,与叛党勾结,那是死罪。


    筝儿不懂太多,但想到这样的好人会去死,也有些慌乱:“可是……我能帮什么忙呢?”


    纪菱芷沉默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出声:“审这个案子的,是陆丞相。”


    ***


    筝儿直到回府,都在想着纪姐姐的话。


    陆云之。


    竟然是陆云之审案。


    不对,也不能说竟然,张太傅那样的大人物,必然不会随意找谁来审。皇帝最信任陆云之,让陆云之来,确实是合理的。


    “我并不要求你做什么,只是陆丞相行事一向……狠辣,太傅年纪大了,我只怕他扛不住天牢的酷刑。所以想求陆丞相手下留情。”


    纪菱芷当时这么说的时候,筝儿其实是想回答她,自己怎么可能左右得了陆云之的决定?


    可对着纪姐姐伤心的眼睛,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那我试试。”


    她最后还是这么答应下来了。


    懊恼、忐忑、纠结,这些情绪都是有的,但最终筝儿还是沉下心来,她想救张太傅,哪怕不是为了纪姐姐的请求,这样的好人,她也不想让人蒙受不白之屈。


    便是救不了,能尽力让他少受些罪,也是好的。


    陆云之回得有些晚,一听到他的声音,筝儿就从桌前站起来迎了上去。


    “爷。”


    “嗯。”


    男人把披风随手一扯,原本是要顺势递给小厮的,但筝儿主动伸手去接:“爷,给我就行了。”


    陆云之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一顿,但还是递了过去。


    筝儿抱着他的披风给挂到一边去,披风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有血迹。


    那边陆云之又吩咐了下人:“把车备好。”


    显然,他也就是抽空回来用个膳,应该是有要紧的事要忙的,至于是什么要紧的事,筝儿不敢去想。


    下人已经陆陆续续把菜都摆上桌了,陆云之先坐下去了,如果是以往,筝儿肯定会挑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可今天想了想,还是挨着男人坐下。


    陆云之视线往这边扫了一眼,明明什么也没说,筝儿却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爷,”她急忙开口,“这是我炖的汤,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家里这么多下人,以后这种事不需要你做。”男人虽然这么说的,手却还是把汤碗接了过来。


    尝了一口,有些淡,但他面色都没怎么变:“还不错。”


    “我也是第一次做,”筝儿脸上多了些笑意,“爷您喜欢我下次再给您做,应该会更好一点。”


    这不是撒谎,筝儿虽然是下人,但因为她从小就是被安排在陆朗院子里的,没怎么接触厨房这一摊活计。


    听到第一次时,陆云之的手就动了动,汤勺搅拌着碗里的汤。


    筝儿的目光又转向男人的额头,受伤的地方,已经结疤了,没折损几分男人的美貌,反而更符合他的气质。


    “伤口看起来好了一些,”她继续开口,“等会儿还是再上一次药吧。”


    陆云之又看她了一眼,而后嗯了一声。


    筝儿自己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她倒是没觉着淡,对她来说刚刚好。


    陆云之用餐的速度一贯很快,但今日不知是不是在迁就筝儿故意慢吞吞的动作,倒是没那么急了。


    直到筝儿将他的伤口重新上了药,眼看着男人已经起身,筝儿终于抓住了男人的手。


    “爷。”


    陆云之回头,女人连抓他的手,都只敢抓住几根手指,眼中欲说还休,但挽留的意思,还是一览无余。


    陆云之抿了抿唇,听到自己问:“嗯?”


    男人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实在是看不出情绪,筝儿有那么一刻手都想松开的,但还是捏得更紧了一些。


    “您……是要去审张太傅的案子吗?”


    她从没有过问过陆云之官场上的事情,以至于这会儿声音都有些发颤,就怕陆云之下一刻就会翻脸。


    男人的脸色倒是没怎么变,反而原本都要走了的,听了她的话,又慢慢坐了回去。


    筝儿又不敢看他了,手松开想要收回去来着,却被陆云之反手握紧了。


    “怎么?”他的语气里多了些笑意,“求你这里来了?”


    筝儿一听他这语气,心下一松,还好,没生气。这下她也更大胆了点,抬眸看过去,撒娇又哀求似的嗯了一声。


    不能说因为对方是好人这种话,毕竟在他面前说这个,多少像是挑衅了,更何况陆云之也根本不在意这个。


    干脆就顺着他的话应下了。


    贪污受贿的话,总跟他臭味相投吧?


    男人眼里多了些兴味,看了看自己的腿,筝儿就了然地坐了上去。


    陆云之一手环在了她的腰上,才问:“给了你什么好处?”


    筝儿歪了歪头,示意他看自己头上的步摇:“这个。”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映在陆云之的眼里。


    这确实是纪菱芷送的,太贵重的东西筝儿不肯要,对方就把这只步摇给她戴上了。


    “这个陪了我很多年,就当是见证我们的姐妹情谊了,这下你可不要推辞了。”


    现在也算是派上用场,虽然只是换来了陆云之的一声“啧”,声音里的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这国公府自诩清流,送礼都送得这么寒酸。”他把步摇拿手里看了看,而后用不尖锐的那头,戳了戳筝儿的脸,“这就被收买了?”


    他送筝儿的东西,哪个拿出来不比这个好。


    筝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咬唇低下头:“我这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不敢多要。”


    有轻笑声传来,筝儿抬头,就见陆云之真的在笑,被她看着,笑意才敛了敛,可落在她身后的手,却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所以刚刚做的那些,都是为了讨好我?”


    “也……也不是。”筝儿吞吞吐吐。


    陆云之冷哼了一声:“你这哄人的功力,倒是日益见长。”


    陆云之其实不大喜欢筝儿为别人费神,不喜欢她把别人放在心上,不喜欢她跟别人走得近。


    但把她关在自己面前,她就永远是逃避自己的态度。明明当初在陆朗面前,她甚至都会哄人、会演戏,会绞尽脑汁。


    到自己面前,倒成了一潭死水。


    只有有想要的目标时,她才是鲜活的。


    所以陆云之开始放任,她想结交什么样的朋友,想看什么样的书,往成为什么样的人发展,都随意她好了。即使她走的,跟自己不是同一路。


    不过陆云之不觉得她能逃脱自己的掌心。


    真有那么一天,大概是自己也自身难保了,那她成为一个好人,也……不算坏事。


    “爷。”女人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那您是同意了吗?太傅年纪大了,你就不要对他用刑了。”


    陆云之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身上,在女人的期待中,好半天才终于慢慢开口:“你的面子,我总得给的,也得在外人面前,给你长长脸。”


    筝儿眼睛刚一亮,就听他又说了:“但是……”


    但是?


    陆云之把步摇戴回她的头上:“光这个可不行,我来教你怎么受贿。”


    筝儿懵懵懂懂地任由男人牵着她的手进了书房。


    “你让肃国公的人把这些东西准备好,我自是不会让太傅大人受苦。”


    准备好了笔纸,就见他开始写了。


    “黄金万两。”


    光是第一行,就让筝儿瞪大了眼睛。


    “太……太多了。”


    可男人动作不停。


    后边的良田、商铺,更是看得筝儿坐立难安,手一直在拽陆云之的袖子。


    “爷,够了,真的够了。”


    最后索性抱住了陆云之的脖子,挡在他的面前不让他写了:“太多了。”


    陆云之看着怀里的人,狮子小开口,让人有些想笑。


    罢了,他终于放下笔:“你也不用替他们省,光是能求我的机会,就不是钱能买到的。”


    事实上纪菱芷也是这么说的,当筝儿拿着那些条件去找对方时,心虚得不得了。


    然而纪菱芷虽然也确实露出片刻异样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松了口气。


    “只要陆丞相能出手,这些都是应该的。毕竟不是谁的银子,都有机会送到他手里。”


    这次贿赂的效果很好,大概就是陆云之说的在外人面前给她“长脸”,张太傅不仅没有受罪,还被无罪释放了。


    不知道陆云之在皇帝面前怎么说的,总之皇帝也相信了他的无辜,还赏了不少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快要结束了,所以我更得比较慢,因为我要把前文修一遍,外加回顾一下剧情,重新整理大纲,后边写完了这一世才能接下去。目前已经修到了21章。


    第104章 隔阂 一世情(十


    当然, 最后赏赐也没落到太傅手里。


    因为纪菱芷准备的东西进了筝儿的名下,皇帝赏赐的金银则是转入陆云之的口袋里。筝儿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贪官的雁过拔毛。


    她心中不安,陆云之那里的东西她是做不了主, 但至少自己的那份,她是想退回的。


    纪菱芷当然没要。


    “原本是想着只要能让太傅在牢里好过一些, 就不胜感激了。没想到筝儿妹妹居然能说动陆大人, 让他将太傅平安放出来。那些东西都是谢礼, 送出去了,便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甚至为了答谢筝儿,还特意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摆了桌。


    设宴当天因为要先把陆云之送走才能出门,筝儿赴宴得有些晚。她到的时候,纪菱芷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小二把筝儿带到门口, 就被筝儿挥手退下了。


    她正要抬手开门, 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太傅的下狱, 十有八九就是陆云之的手笔,他自己把人弄进去, 再自己把人弄出来,左手倒右手,平白赚了咱们那么多银子, 还要咱们感恩道德,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不是纪菱芷的声音,看来雅间还有其他人在。


    “好了, ”这次是纪菱芷的声音了,“无论如何, 至少太傅出来了,这就是喜事。京城有几个人进了陆云之的刑部,还能完完整整出来的?”


    “那个狗贼!”那道女声听上去对陆云之实在是恨得要死, “纪姐姐,你也是,为什么非要感谢那个女人?”


    “雨燕,别说了。筝儿妹妹跟陆云之不一样,你不要对她有偏见。”


    “有什么不一样?她吃的喝的,享受的一切,不都是陆云之用搜刮的民脂民膏,来堆给她的吗?陆云之是个奸臣,她躲在奸臣身后享福,难道就是什么好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门外的筝儿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更糟糕的是,她察觉到了旁边还有人,转头看过去,却正对上另一侧男人的视线。


    是纪珩。


    男人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白衣更称他的气质了,那张自带几分疏离的脸上,这会儿难得也出现了异样的表情。


    显然,他也听到了,准确来说,两人几乎是一起听完的。


    一股上涌的热意在熏蒸着筝儿的大脑,不是愤怒,而是说不出的羞耻或者其他的什么。她无措到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但也不能推门,现在进去,场面也太难看了。


    “行了,”里面再次传来纪菱芷的声音,对方明显是真被惹生气了,语气都严厉了不少,“今天让你来是感谢她的,你要是一直这般态度,现在就回去。”


    雅间至此安静下来,再没提起先前的话茬。


    屋外的两人同样安静着。


    筝儿好像也在那位纪世子身上读到了为难,男人一手捏在了护栏上,仿佛决定不了这会儿应该说点什么还是直接离开。


    一直到时候似乎差不多了,筝儿收拾好了心情,一推门便进去了。


    “筝儿妹妹来了?”她一走进,纪菱芷就马上起身迎了上来。


    旁边还坐着另一名装扮素静的年轻女子,在椅上逗留了片刻,但终究还是跟着一起起了身。


    “陆夫人。”


    看不出多熟络,但也算客气。


    纪菱芷介绍后筝儿才知道,那是永安侯家的小姐,白雨燕。


    在她面前,大家自然不提与陆云之相关的事情,筝儿也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地吃完了这顿饭,又盛情难却地跟她们一起听戏喝茶。


    筝儿原本还挺喜欢听戏的,今日或许是本就心浮气躁,只觉得那咿咿呀呀的声音听起来吵闹,她面上不显,只在中途寻了借口出来透气。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筝儿立在僻静的回廊里听着檐外的雨声,她从以前就不怎么喜欢下雨,因为这意味着做许多活都十分麻烦。


    她才这么站了一会儿,却没想到又碰到了纪珩。


    “陆夫人。”这次,纪珩主动招呼她了。


    虽然多少有些尴尬,筝儿脸上还是带着客气的笑:“纪世子。”


    两人沉默了片刻后,还是纪珩再次开口:“怎么出来了?今日的戏不喜欢吗?”


    似乎是他思索过后才想出来的话题。


    筝儿随意找了个借口:“不是,只是这折戏先前已经听过一遍了。”


    戏曲的声音还在从里面悠悠传来,两人都不是善言辞的人,说了两句就安静下来了。这样也挺尴尬的,筝儿决定选择继续回去听戏好了,然而还没动,就听男人声音再次传来。


    “先前白姑娘的话,陆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筝儿一听这个,下意识搅紧了手帕:“纪世子言重了,我并不在意的。”


    纪珩知道她不是不在意,而是不会怪罪旁人,她甚至当时顶着与自己尴尬氛围都没有进屋,只是怕屋里的人难看。


    她优先考虑的好像都是别人的感受。


    这样的人,哪怕是被这样冒犯了,大概只会自我反省、自我难安。


    有些难以想象,陆云之喜欢的,竟然会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人。


    “莫说夫人,便是满朝文武,也无几人能与陆大人抗衡。老师能平安无事多亏了你,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筝儿有片刻的怔愣。


    她原本是一直避开了视线,没去看对方的,这会儿却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从酒楼到戏楼,男人仿佛准备了很久,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筝儿想说,不是的,她没那么好,她确实也有无数时刻,被安逸蛊惑了,觉得仿佛这样也不错,却忘了这份安逸下都有些什么。


    可她到底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视线一转,看到纪珩身后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跟陆云之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筝儿的表情霎时凝滞,却又极快地反应过来,越过纪珩便迎了上去。


    走近后才问:“爷,您怎么来了?”


    陆云之脸色微沉,没有回应她,只伸手牵住她,视线便转到了纪珩那里。


    纪珩施了半礼:“陆大人。”


    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息,无法具体形容,总而言之,让人下意识就厌恶得很。


    肃国公吗?


    找个时机参一本吧,说不定小皇子迟迟没有踪迹,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反正皇帝本来就最是厌恶他们这种清流一派。


    也抓进刑部大牢审审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男人面上倒是不显:“纪世子好雅兴,来这里听戏?”


    “落了雨,家妹在这里听戏,听说今日是上的新戏,我正巧路过,就过来看看。”


    新戏?筝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再想起自己刚刚蹩脚的借口了,她下意识又看了纪珩一眼。


    也不知是八字不合还是怎么的,今日尽岀糗样了。


    陆云之握她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既如此,我与夫人就不打扰了。”


    他牵着筝儿的手就往外。


    筝儿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该跟纪姐姐招呼一声,但一想,有纪珩在,应该是会转达到的,便跟着陆云之这么走了。


    马车里的氛围安静得让人不安。


    筝儿坐得离陆云之挺远的,却也挡不住从男人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


    “刚刚在跟他说什么?”陆云之终于出声了。


    筝儿被这么盘问,下意识坐得端正了一些才回答:“纪世子是在因为之前张太傅的事情感谢我。”


    她隐瞒了一半,没说与纪菱芷她们相关的事情。


    男人像是冷笑了一声,而后又问:“你与他经常见面吗?”


    “没有。”筝儿赶紧否认了,“只是在府上的时候偶尔碰到过两面,几乎没有说过话的。”


    “几乎?”


    “就是……打过招呼。”


    陆云之见过筝儿糊弄陆朗,演戏、假哭,什么手段都信手拈来。但这会儿在自己面前可能是真的害怕了,格外老实。


    老实得让陆云之刚刚升起的不悦,就这么自己一点点化开,只剩下类似于无可奈何这样的情绪。


    他手一伸,就把坐得远远的筝儿拉进怀里。


    怀里的人对视都不敢,身体紧绷着,视线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


    陆云之把那张清秀但也不算惊艳的脸看了又看。


    “他们可能是在探究,”他轻声说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或者是,喜欢你什么。”


    “奴……我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让爷您喜……”说到喜欢时,筝儿好像突然意识到了陆云之这是在说什么,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


    倒是陆云之,其实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了,眼里那片刻的愣然和不自在,早就在筝儿看过去时收起来了。


    只剩下坦然,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马车里安静到只剩下外面落在车顶的滴滴答答雨声。筝儿想从男人的眼里看出什么,但那漆黑的瞳孔里,却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


    喜欢?


    陆云之喜欢自己吗?


    或许……是喜欢的吧?如果不是喜欢,陆云之那样的人,自己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筝儿的心却只有沉重。


    揽着她肩的手微微收紧,男人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让筝儿不知所措的问题,只是身子往后靠了靠,才开口:“你要交什么朋友,我不干涉,但离那个纪珩远一点。”


    筝儿低头应下:“是。”


    “离别的男人也远点。”


    筝儿看了他一眼。


    “嗯。”


    ***


    后边一段时间,她出门少得多,连纪菱芷的邀约她也都推拒了。


    直到到了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给筝儿也递了请帖。听说这赏花宴办得大,连皇帝都会亲临。


    这次筝儿没再推拒了。


    长公主的赏花宴果然热闹,当今皇室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也就这位公主,与皇帝一母同胞,受了皇帝的赐封。


    大家都有意巴结。


    只有纪菱芷看到筝儿特意先过来跟她打招呼。


    “筝儿妹妹,前些日子你一直都说身体不适,如今好些了吧?”


    身体不适是筝儿的借口,这会儿也顺着话说了:“已经好了。”


    “那就好。”她说完,就陪在了筝儿的身边。


    筝儿低头,她其实并不是怪纪菱芷,而是心中多了许多顾虑,会想着纪姐姐心中是不是其实不喜欢自己;想着有一天她会不会也认同白姑娘的话。


    想法一多,就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这会儿看到纪姐姐真心实意的关心,心中也不是滋味。罢了,又何必因为这些猜测就疏远自己唯一的朋友。


    宴会男女分席,男客都在前厅,后院则是夫人小姐们赏花品茶,也有些小姐表演才艺。


    筝儿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不过也没人敢提她,倒是纪菱芷,因为琴艺一绝,被一群人嬉笑起哄着抚琴,这才从筝儿身边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交给我 一世情(十


    纪菱芷的琴艺果真是好的, 筝儿这种不懂琴的人,都听得有些入了迷,以至于没发现旁边什么时候有了人, 身子往后去时,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正在上茶的侍女。


    哐当一声, 侍女手上的杯子没拿稳, 整杯茶都泼在了她的身上, 好在是凉茶不烫,但茶水、茶叶都落在了衣裙上,污渍异常显眼。


    “夫人恕罪!”


    丫鬟慌乱地跪地求饶,声音都因为恐惧而抖动得厉害。


    筝儿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动怒,下意识就开口安抚了:“没事。”


    同时用帕子将身上的茶叶先拂去。


    这边动静不小, 长公主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怎么做事的?”随即歉意看向筝儿, “陆夫人, 下人做事毛手毛脚,我让人带你下去换身衣裳。”


    筝儿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惨状, 这确实是连自己这个不讲究的人也觉得该换的程度了,也只能谢过应下。


    临走前,还又替丫鬟说了两句好话。


    她做过那么久的下人, 能猜到这会儿这小丫头估计魂都要没了。


    长公主笑着应下了:“还是陆夫人心善。既然陆夫人都开口了, 我自然也不会再为难她。”


    她虽然这么说的,眼里却闪过些许稀奇。


    筝儿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陆云之的那句——


    “他们可能是在探究, 我喜欢你什么。”


    长公主现在给人的感觉,便是在想这个问题。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 陆云之……喜欢她。


    筝儿慌乱低下头,掩饰住了复杂的思绪。


    可就算这样,一路上, 她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夫人,”直到领路的丫鬟唤回了她的思绪,“这里面是休息间,您稍等片刻,马上有人送衣裳过来。”


    筝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房间很大,刚一进去还没觉得怎么样,可走了两步,筝儿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屏风另一边,隐约能听到一阵阵像是男人的喘息声,屋里燃着的香,也是甜腻腻的。


    筝儿来不及去求证,意识到不妙,转头就拉起自己的随身丫鬟:“快……”


    声音还未落下,几步之遥外的门突然砰得一声就被关上了,一个蒙面黑衣人出现在两人面前,伸手就利落地一掌劈晕了丫鬟。


    糟了,中了圈套!


    出是出不去了,筝儿一面警惕地后退往后退,一面问:“你是谁?要做什么?”


    她想拖延时间,哪知对方根本不给机会,步步紧逼,一直把筝儿逼到了屏风处,伸手一推,就把她推进了里面。


    另一边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年轻男人听到动静就看了过来,那双赤红的眼睛却已经说明了这人此刻状态的不对。更糟糕的是,筝儿虽然不认识他,却从他身上的明黄,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当朝皇帝。


    她刚刚没猜错,这是冲着陆云之来的。


    筝儿转身想跑,可床上的人动作更快,用不送抗拒的力度,一手将她拉到了床上。


    男人没收力度,筝儿被撞得眼冒金星,却一点缓和的时间都没有。


    面前的人,赤红的眼里闪烁着危险又嗜血的光,与陆云之给人的感觉很像,但更危险,至少在陆云之面前,筝儿是有几分底气的,可面前这人,她不怀疑,自己若是把人惹恼了,他能一掌把自己拍死这里。


    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全身,让她努力地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双手向自己伸来时,筝儿本能地剧烈反抗着。


    “皇上!”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着,“您现在情况不对,我去给您叫太医。”


    但这种带着害怕的语调也好,还是那无关痛痒的反抗力道,显然都不能激起对方的任何波澜。


    “闭嘴!”男人只是皱眉,在嫌聒噪,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他知道有人在算计自己,但是无所谓,只要那个人能承受得起算计他的代价。而现在,既然他们把这个女人送过来给自己泄火,那他就先用了。


    没有他不能动的女人。


    可下一刻,他的动作突然停下了,男人低头看过去,一把发钗正抵在自己脖子上。


    如果不是握着发钗的那只手在发抖的话,威胁力也许能更大一点。


    男人的视线又转向了筝儿。


    冰冷的视线,让筝儿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了死人。只一个呼吸间,她的手突然调转方向,把金钗对向了自己。


    “皇上,臣妇的夫君是陆云之。”


    听到陆云之,皇帝神色微变,眼睛都清明了不少。


    筝儿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说自己身份的合适机会,她不知道陆云之与皇帝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不知道皇帝在听到陆云之后,是会不管不顾、恼羞成怒,或者是干脆让她这个错误消失。


    她只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恰当的方式。


    “臣妇是被引诱至此,不知背后之人是何居心。但夫君对皇上忠心耿耿,若是那背后之人想用臣妇离间夫君与皇上,臣妇万死难辞其咎。”筝儿一闭眼,“还不若以死明志。”


    说话时,她心一狠,手上已经用了力道。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有血腥味已经传来了,但筝儿的手却再用力不了一分。


    是被皇帝拦住了。


    男人看着她颈间溢出的血,神色莫辩,隔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原来是陆夫人,”他顿了顿,“是朕唐突了。”


    声音还有些哑,但看起来理智已经回归了不少,收手时,顺带也把筝儿手中的发钗给拿了过去。


    直到看到男人起身,看着他走去外间,听到一脚踢开房门的声音。


    筝儿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就这么躲在屏风后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皇帝震怒,又听着不断有侍卫领命而来,又领命而去。


    会死很多人,她知道。但她连自己都是死里逃生,根本想不了那么多了。


    外面的纷纷乱乱渐渐平息下来了,没人来管筝儿,筝儿自己也不敢动,直到又一道脚步声响起。


    真奇怪,明明还没看到人,筝儿却几乎立刻就辨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她将埋着的头抬起,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直到声音绕过屏风,筝儿的视线里出现那双平日里因为总是低着头而再熟悉不过的皂靴,再往上,是男人抿唇紧绷的脸。


    他生气了,是生自己的气吗?


    自己给他惹麻烦了?


    可就算是这样,面对这样的陆云之,筝儿也只觉得脑海中的某根弦仿佛断了。


    “爷。”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委屈,才一开口,忍了这么久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颗颗滚落。


    陆云之停顿了片刻。


    缩在那里可怜兮兮的女人,一瞬间带来无数种情绪,堵得他呼吸都变得不畅。


    他确实是愤怒的,想把所有伤害她的人碎尸万段,想杀了护她不力的下人,杀,都杀了。


    这样的念头充斥在脑海中。


    可唯独对她,唯独对她的心情,没有愤怒,只剩怜惜。


    怜惜……


    这种东西,居然会出现在他身上。


    陆云之面无表情走过去,他的视线在筝儿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大概是确定了没什么危险,才脱下身上的披风,将人裹住后,一把抱起。


    真轻。


    小小的一团,身子还在抖。


    “没事了,我来了。”


    这是安慰的话,只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僵硬得很,光听声音,得以为是恐吓。


    即使如此,怀里的人僵硬的身体也慢慢软了下来。


    筝儿无法否认,这一刻,她的心里,更多的是安心。


    男人抱着她大步往外,一路下来,居然一个人也没碰到,偶尔有一队队排列整齐的侍卫,见到陆云之也是低头让路,等着他先走。


    “有人给皇上下药,皇上已经回宫了,其他人现在都在等着听审。”是陆云之在给她解释。


    筝儿嗯了一声。


    其实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幕后之人应该就是为了离间陆云之和皇帝的。筝儿以为这事会是陆云之来审的,毕竟皇上都不在,他似乎是留下来主持大局的最佳人选,可男人却未曾逗留,径直带着她回了府。


    进了屋,他又细细打量了一遍筝儿脖子上的伤。


    直到大夫进来,弯着身子行礼:“大人。”


    陆云之沉默起身往一边让了让。


    大夫开始清理伤口,能看出,挺深的,刺下去的时候是用了力气的。这会儿原本有凝固趋势的伤口又开始有血往外流了,带着轻微的刺痛,可筝儿却感受不到,她的注意力,却都被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给吸引了。


    陆云之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沉静、晦暗,却又藏着某种炽热。


    一直到大夫把筝儿的伤口包扎好了起身:“大人,夫人的伤不浅,但好在位置偏了几分,没有性命之忧,养上两天便无大碍了。只是她的体内吸了一些催情之物进去,恐伤身子,需用药调理。”


    陆云之示意他下去开药,等人走了,才又在筝儿旁边坐下来。


    视线依旧盯着筝儿已经包好了的伤口上,白色的布,怎么看怎么碍眼。


    “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胆量。”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在不悦还是夸奖,其实这话还是皇帝跟他说的。


    筝儿这会儿情绪已经缓和了不少,小声解释:“我是有分寸的。”她当然没想死。


    手突然被握住了,筝儿一抬头,就对上了陆云之的视线。


    “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他说,“以后你要把这句话记住了,无论什么情况,活下去。剩下的……”


    他的手摸上了筝儿受伤的位置,这次,筝儿从他的眼里清晰看到了后怕和心疼。


    “剩下的,”陆云之继续说了下去,“都交给我。我会让所有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无论是谁。”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还有一章或者两章的样子大概。前四章的红包都发啦,这章是最后一次红包发放。修文差不多到了40章左右,估计写完了这一世大概就差不多能修完然后接上了


    第106章 感受我 一世情(十


    后边筝儿才知道, 案子还是陆云之审的。


    计划了整件事情的是驸马,因为不满皇帝与陆云之的残暴,为的也确实是离间陆云之和皇帝。想来是觉得筝儿有这个份量, 能让陆云之看到妻子被染指后与皇帝反目成仇。


    陆云之应该是觉得驸马背后还有人的,但男人死活没招供任何人的名字。


    案宗呈上, 皇帝大发雷霆, 不顾长公主的哀求, 抄了驸马的家。连带长公主自己都被关了禁闭。


    这些都是下人告诉筝儿的了。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陆云之把她的下人都换了,贴身伺候的还换成了一个看着就很能打的侍女。


    经这一事,筝儿又在府里闭门不出了许久。


    再次出门是陪着老夫人去庙里,老夫人病了许久, 今日也是难得有了精神。


    “老夫人, 山上的路毕竟颠簸, 要不您还是别去了。”


    直到上马车的时候,筝儿还忍不住劝她。


    但老夫人只是笑笑:“我这把老骨头, 还不知道能出门个几次,就趁着今天难得精神好。出去看看。”


    筝儿坳不过也只能算了。


    宽大的马车里,光是座上的软垫, 便铺了一层又一层。好在一路上倒也没看到老夫人有什么不适, 到寺庙时,庙里的普通香客已经被清空了, 主持亲自来门口接,等老夫人下马车后才做了一揖:“陆老夫人。”


    “有劳方丈了。”


    筝儿扶着老夫人往里, 进了大殿烧了香后,老夫人抽了一签,被方丈带去偏殿解签。


    下人都被老夫人留在外面, 筝儿刚跟老夫人坐下,就见佛像下边的供奉台突然动了动,她吓了一跳,挡在老夫人的面前把她护在身后:“那里是什么!”


    筝儿想叫人进来,却被老夫人一把按住了肩。


    “没事的筝儿。”


    她的语气仿佛早有预料,一点也不惊讶。


    筝儿心中的疑惑在看到供奉台下钻出的人时得到了答案。


    陆朗?


    他怎么在这里?


    比起之前那个总是光鲜亮丽、又总想着吃喝玩乐的陆家二少爷,陆朗这会儿看着要落魄得多,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干枯得紧,消瘦了许多。


    不过倒是少了些之前酒囊饭袋的气息,看着沉稳了些,并没有什么颓丧的气息,反而精神得很。


    “朗儿。”


    老夫人的声音从筝儿身后响起,也把原本在看筝儿的陆朗眼神拉了过去。


    男人眼眶微红地叫了一声:“祖母。”


    到这会儿了,筝儿哪里还能看不出来,老夫人今日是故意来这里的。她早就跟陆朗约好了。


    也是,当初在府中,虽然老夫人因为陆云之的处境,对他多加偏袒,但陆朗毕竟也是陆家的血脉,她心中又怎么会不惦记。


    难怪拖着病体也要过来。


    毕竟老人时日无多,心中挂念爷正常,至少陆朗不会对老夫人不利,明白了这一点,筝儿也慢慢让开了挡在老夫人面前的身体。


    祖孙俩终于面对面了。


    陆朗跪在了老夫人身边:“祖母,是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唉。”老夫人没有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在这叹息声中了。


    筝儿站起身,立在一边没有往这边看了。主持明显也是知道内情的,在另一边双手合十闭着眼。


    看来,反对暴君和陆云之的人,还挺多的。


    陆云之要不是被那个小皇子绊住了脚,估计早就要集中精力来收拾陆朗了。


    祖孙俩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最后叹道:“能见你一面,我也能安息了,你以后,也该长大了。”


    陆朗声音听着哽咽:“祖母……”


    老夫人没问其他的事情,这正常,她是个聪明的,有些事情,就只能装糊涂。倒是陆朗,筝儿以为他该告状的,好好说说陆云之是怎么对他、对他爹的,结果陆朗居然什么也没说。


    可能他也知道,老夫人身体是真的不行了。


    俩人没说太久的话,毕竟,再久外面的人也该起疑了,只是最后陆朗要求跟筝儿单独聊聊,老夫人没勉强,是筝儿自己同意的。


    “筝儿,”陆朗看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没了以往的欲念横生,看起来要正常得多,“以前的很多事情,都是我不好,是我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


    他看起来是真心悔过了,筝儿却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


    “不过,”男人继续说着,“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之前有多混账。我真的挺后悔的,后悔那时候虚度光阴,但我已经在改了,你知道吗?我加入了伏曦阁。”


    听到伏曦阁,筝儿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陆朗应该也察觉到了,说得更起劲了,眼睛也越来越亮:“我现在在跟着阁内的大家一起做有意义的事情,对百姓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筝儿:“筝儿,你嫁给陆云之,不是自愿的是不是?你放心,那个魔头,作恶多端,民心所背,早晚有一天……”


    啪得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剩下的话,陆朗捂着被打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筝儿,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人始终是柔弱的、胆怯的,从未见过她这么冷的表情。


    “陆朗,”筝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伏曦阁为什么会帮你,但你是不是在里面待了这么段时间,就真的觉得自己是好人了?”


    “谁都能骂陆云之,但你凭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他成了今天的魔头,可是有你的一半功劳。你现在倒是大义凛然了,但他做的孽,就没有你的因在里面吗?”


    陆朗苍白着脸色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辩解的,他想说不是的,想说陆云之那个人天生就是个坏种,不管有没有自己,他都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这话,又说不出口,谁都无法得知“如果”的事情,而现在的事实就是,他是对陆云之做过那些不好的事情,说不定真的是造成他今天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


    陆朗脸上闪过遮羞布被揭开的难堪。


    “你这么向着他,从以前开始,你就对他很好了,筝儿,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才这么替他说话。”


    筝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声警告:“陆朗,不管你在别人眼里怎么洗心革面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小人。这次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就算了,下次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通知陆云之。他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朗不说话了,他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再没了刚刚的那股神气。


    筝儿说完这话,就走向等在一边的老夫人,扶着她往外去。


    老夫人是有歉意的,欲言又止了小半天,到底还是开了口:“筝儿,是祖母对不住你,祖母知道那小子混账,但也毕竟是我孙儿,我死前能见上他一面,也算是安心了。”


    筝儿嗯了一声:“老夫人,我知道。”


    马车与随行的仆人都等在原地,但寺庙门口却多了一个人。看到骑在马背上的高大身影时,连老夫人身体都僵了僵。


    尤其是看到男人翻身下马后一步步靠近,筝儿能感觉到老夫人在紧张。


    老夫人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如今这般,想来是在紧张陆朗的安危,关心则乱。


    于是筝儿先开口笑着问:“爷,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和祖母来了这里,我也来看看。祖母,您身子不适,应该在府中好好修养的。”


    “祖母今天身子好了许多,就想来还个愿。”筝儿继续说。


    “祖母许愿了?”


    这次老夫人自己把话接过去了:“先前我许愿想看到你成家,这不实现了。等下次再来还愿,应该就是看到你们给我添了曾孙。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筝儿盯着陆云之看,男人的眼里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了异样的情绪,极淡,又极快。最终还是站去了老夫人的另一侧。


    “祖母,别说这种话,你会长命百岁的。”


    老夫人笑了:“倒是难得还听你会哄人了,要我说,不如明天就让我听到喜讯来得实在些。”


    陆云之也没进去庙里,一行人就这么下山。


    ***


    再看到陆朗时,是在陆府的地牢里。


    筝儿是误打误撞进去的,她从不知道陆府还有这种地方。


    陆朗已经死了,或者说不仅仅是死了这么简单,他是生生被野狗分食的,痛苦哀嚎声不绝于耳,饿疯了的犬群异常疯狂,没一会儿,筝儿就已经能看见皮肉下的森森白骨,以及被开肠破肚后流下的内脏。


    陆云之就坐在牢笼外的椅子上,表情没有丝毫不适,何止如此,他甚至能淡定自若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筝儿甚至能感知到男人的愉悦。


    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或者叫出声。


    筝儿想起那位白姑娘,来找过自己一次。


    “你不好奇你的夫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


    褪去了在纪菱芷面前伪装的客气,那会儿她话里的敌意,跟筝儿那天听到的一模一样了,不,是更胜一筹。


    “也是,”见筝儿不语,白雨燕讽刺一笑,“你何必去探究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反正他能为你带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显赫的地位,枉纪姐姐还说你跟他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就待在你的龟壳里,好好当着你的丞相夫人。”


    筝儿其实不算太笨的人,她在底层挣扎过活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生存的一套规则。


    陆云之是什么样的人,她其实是知道的。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不闻不问,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法子。


    可现在她发现听来的和亲眼见证,到底是不一样的。


    筝儿并不同情陆朗,却依旧被眼前的画面吓得步步后退,尤其是某一刻,她觉得陆朗好像在看自己,眼里是无尽的悔恨与哀求,直到最后再没了声息,就这么看着自己,仿若死不瞑目。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陆云之的视线突然往这边看了过来。


    筝儿在他发现自己之前,拖着已经发软的脚,回到了房间里。


    陆云之很快就回房了,他进去的时候,筝儿已经躺到床上装睡了,可男人步步靠近的声音,还是让她身体不自觉一点点紧绷起来。


    除了恐惧,还有说不出的恶心。一闭眼,脑子里都是血肉淋漓的画面。


    陆云之坐到了床边,他应该没有换衣服,因为筝儿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一只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筝儿的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无法伪装下去了,她只能睁开眼。


    “爷。”


    陆云之漆黑的眼眸就这么静静盯着她,盯到楚筝都有些冒冷汗了,却见他突然俯身下来。


    唇被堵住了,这样的动作拉近了与筝儿的距离,筝儿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快速而有力。


    会让自己恶心的东西,却会让他兴奋。


    筝儿有些想吐,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极力忍耐着,忍耐到陆云之也察觉到了不对,缓慢放开了一些,又打量起她的脸。


    “在怕我?”他问。


    筝儿本能地想要否认,可一开口,一股强烈的恶心让她差点干呕出来,赶紧捂住了嘴。


    陆云之眼眸眯了眯,他在不高兴,筝儿知道。


    可男人继续在她脸上摩挲的手却依旧温柔:“恶心?”


    筝儿不敢吭声。


    陆云之明明也没露出动怒的模样,却无端地就是让人胆寒。


    “你知道吗?”他还在继续说着,语气温柔,“你在皇帝面前说的话,在陆朗面前说的话,都让我……挺高兴的。”


    他算是坦白了,坦白了已经知道了她和老夫人去见陆朗的事情,甚至连他们说了什么都知道。


    所以陆朗才会立刻就出现在了这里,落得这个下场。


    “所以,不要怕我。如果恶心……”男人声音一顿,蓦然多了些许狠厉在里,“我会做到你不恶心为止。”


    说话时,男人再次俯身下来,这次的吻要激烈得多,长舌不仅席卷了筝儿嘴里的每个角落,还尽可能地往更深的地方试探,似乎就是要故意引起她恶心似的,来惩罚她刚刚的反应。


    筝儿苦不堪言,试图推搡着身上的人,只是撼动不了分毫。


    亲吻结束时,筝儿身上的衣服也随之褪去了大半,男人气息粗重,借着屋里的灯光一点点打量着身下人如雪的肌肤。最后落在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


    他的手钳制在了女人的腿上。


    筝儿下意识抵抗,却依旧无法抵制私密之处被男人尽收眼底,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也窘迫得红了脸。


    可就算是这样,男人似乎仍嫌不够。


    “自己掰开。”


    这么长时间的床上纠缠,筝儿是与他有一定的默契的,她立刻就懂了男人的话,整张脸都在因此发热,可迎着陆云之幽不可深的目光,还是不得不慢慢伸出手。


    筝儿忍着羞耻按照陆云之的话做了,指间因为羞耻在微微颤抖。她甚至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的姿势,方便了冷风往身体里钻,让她不自觉缩紧了身体。


    男人的眼眸越来越暗,他确实看得更清楚了,看清楚女人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看清楚映入眼帘的娇艳欲滴。


    那颤抖、瑟缩,像她失神时的小嘴那样,微微翕动,一张一合。


    这副画面,不管看多少次,都美得让他血脉偾张。


    这只是开始,如果是结束的时候,熟透了的红色加上了自己的色彩,就更好看了。光是这么想想,陆云之呼吸就又重了几分。


    但他没动,只是用提醒的语气叫了一声:“筝儿。”


    “现在,该说什么?”


    筝儿知道他想听什么,可配合着做这些事情就已经用尽了羞耻之心,她实在是无法说出口那些放荡之语。


    “爷……请……”


    剩下的她咬住了唇不说了,只有眼里带着哀求。


    换作以前,陆云之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人的,不管她怎么求,都非得让她顺着自己的心意,把那些话说出来才行。但今天不知道是忍耐力下降了,男人没再强迫她说什么,甚至脸上看起来隐约多了几分笑意。


    看起来心情不错。


    确实心情不错。


    陆云之是高兴的,高兴她一次次这样维护自己。又恼她的抗拒与害怕。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依赖、悸动,搅动着男人的心在疯狂跳动。


    复杂的情绪让人有些想不太明白,那就不想了,做就好了。


    陆云之是真的说到做到。


    一晚上,不管筝儿怎么哭求,他都不会停下来,甚至不会让筝儿晕过去。


    筝儿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弄醒。


    一睁眼,就对上猛兽猎食时锁定猎物的表情。


    “筝儿。”


    “不要睡。”


    “清醒地感受我。”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生病了,晕晕沉沉,挂了两天水才好多了。加上想在这章把这一世完成,就多写了点,结果还是没完成,下一章应该会结束


    第107章 糟糕的人 一世情(完


    筝儿第二天就生了病。


    还是陆云之最先发现的, 一早怀里的人身体热得便不像话,脸颊更是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男人手贴上她的额头,果真是烫的。


    “筝儿。”


    他叫了一声, 筝儿勉强睁开眼,大概是真的难受了, 向来谨慎的人这会儿却撒娇似的迷迷糊糊跟他嘟囔:“爷, 您去早朝吗?我好难受, 想再睡一会儿。”


    女人难受地蹙着眉,露出来的肌肤上还能看到自己昨晚无节制留下的痕迹,在彰显他昨晚的粗暴,看着分外可怜。


    陆云之没再叫她了,起身随意套了衣服去外间唤下人。


    “去叫府医。”


    下人领命去了, 陆云之又折返回来替筝儿整理了一番。


    热的, 手摸到哪里都是热的, 热得男人心头无端烦躁,连问话都带上了火气。


    “大夫还没来吗?”


    “还没有。”其实人都没去多久。


    “再去叫人看看。”


    “是。”


    陆云之又去看床上的人, 心头难得生出几分手足无措来,仿佛此刻躺在那里的女子是什么易碎品,让他碰都不敢碰一下了。脑子回归清明时, 他才让下人打来水, 先给床上的人擦脸。


    清凉的触感大概是让她有些舒服的,表情舒展了不少。


    陆云之看着她有些出神, 直到大夫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响起。


    “大人。”


    陆云之摆摆手免了他的行礼,人也让开位置:“先看看她怎么了。”


    府医赶紧去了床前。


    一番看诊下来, 他才回头重新看向陆云之,男人就站在他的身边,手中还捏着白色的毛巾, 眉心皱着,无端就给人以压迫感。


    “大人,”他斟酌着开口,“夫人应该是惊吓过度,又受了风寒,身子才会一时经受不住。不过不算碍事,吃了药,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惊吓过度……


    陆云之不是个会反思的人,却难得生出这类似于后悔的情绪来。


    不该让她看见的。


    ***


    筝儿这一病就是好几日。


    大部分时候她醒来,陆云之都在。


    喂药、喂粥,都不假他人之手,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用复杂的眼神看她,沉寂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总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最后一次醒来时,陆云之终于不在了。筝儿松了口气,有他在,自己的精神总是紧绷着,连睡着了,都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只是凝神时,她却听到了外面的锣鼓声。


    筝儿问屋里伺候的丫鬟:“外面怎么了?”


    丫鬟们互相看看,似乎是有犹豫,可终究在筝儿等待的目光中还是回答了:“回夫人,是老夫人去世了。”


    筝儿一愣,从床上支起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她听完了,愣愣地又躺了回去。


    其实也是意料中的结果了,老夫人拖的时间,比起先府医给出的时间还要长,如今不知道是因为见过陆朗后心中卸下了包袱。或者说是……感应到了什么。


    有些难受的情绪堵在了胸口,可头脑却反而清醒了一些,筝儿坐了起来。


    “夫人,”丫鬟赶紧上前帮忙,“大人说了,您只管好生休息,老夫人的后事,他会处理。”


    “我没事了,”筝儿吩咐,“去给我取孝衣来。”


    因为是夜里,已经没有吊唁的客人了,筝儿去的时候,灵堂里只有陆云之跪在那里守着,盆里纸钱燃烧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是有些失神的模样。


    筝儿都走到跟前了,他才看过来。


    “身子好些了吗?”


    “嗯,已经好多了。”


    “这里有我在,你回去休息吧。”


    “我也想送祖母最后一程。”


    陆云之不再说什么了。筝儿跪下也烧了纸钱,抬头时,却见陆云之还在看她,火光映在他的眼里。“爷,”她斟酌着开口,“您别太伤心。”


    陆云之其实没怎么伤心。


    那种情绪对他来说是陌生的,老夫人庇护过他,但那不过是因为自己身上流淌着陆家的血。所以当弱势的一方变成陆朗时,老夫人也同样会站在他那边。


    陆云之在这灵堂里空白的感情,是在看到筝儿的那一刻,才好像一点一点地被填塞,直到胀满。


    男人拉过筝儿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问,语气里鲜少地竟然有一丝怅然在里,“你会不会也送我最后一程。”


    筝儿神色微变:“爷,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筝儿的想法里,这个人若是死了,死之前也一定会把自己杀了。断不可能有自己送他一程的时候出现。


    陆云之好像笑了,但仔细一看,似乎又没什么表情,刚刚那一瞬间的脆弱感,快得如错觉。筝儿只能感受到男人在一根一根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指,最后盆里的火光彻底消失时,他才叹了一声。


    “罢了。”


    ***


    日子就这么往前着,此后两年朝中的局势越发紧张了。


    各地的暴乱四起,有些时候陆云之还会亲自带兵去平叛。但暴动能平,百姓们的怨声载道却平不了。


    朝堂内也不平静,小皇子的行踪一直不明,皇帝阴晴不定,整个朝堂人人自危。


    筝儿一直在关注这些事情,她无形中已经做了选择,并不想只安心缩在龟壳之中。


    知道永安侯被抄家时,她正在绣手帕,心一慌,针尖刺到了手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夫人!”丫鬟慌了神,要看她的手,筝儿却完全没心神注意这个,抓着她的手就继续问。


    “永安侯怎么回事?怎么会被抄家?”


    永安侯是白雨燕的父亲,这父女俩的脾气简直是一脉相承,都是刚正不阿,也死板不会变通的。


    丫鬟一五一十地回答了筝儿:“昨日早朝,永安侯斥责皇帝挥霍无度,正是民不聊生,他却大兴土木。惹怒了皇上。”


    皇帝大兴土木的事情,筝儿也是知道的。宫外修着行宫,宫内听说他进来迷上了道教,要修一个什么问道宫。


    真是滑稽又讽刺。


    但筝儿没想到永安侯会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候这么直接进谏。


    “皇上下令关押了永安侯,又命彻查。查出他贪污受贿、意图谋反等诸多罪证,已经下旨抄家了。”


    昨日的事情,没有一点风声传出,今日就抄家。筝儿想起昨日一夜未归的陆云之,心口突突直跳:“奉旨的人……是谁?”


    “是……是咱们家大人。”


    几乎是话音落下,就有下人来报,纪小姐来了。


    筝儿叫人去请,还特意把屋里的下人都清退了。


    果然,纪菱芷进来的时候,憔悴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筝儿妹妹。”她快步上前,许是太急了,才叫了一声筝儿,身子已经没有力气一般,要滑跪到地上。


    筝儿赶紧两只手牢牢抓住她稳住了她的身形:“纪姐姐,你先别急。”


    可纪菱芷依旧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筝儿知道,她跟白姑娘关系很好。


    两家是世交,她们两人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但是眼下这状况,肃国公为了自己府里上下的性命,也是绝不敢掺和进去的。


    她这才求到了筝儿这里。


    “永安侯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筝儿只能继续说,“但陆云之昨日没回来,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你要是需要我做什么就说,能帮的我会帮。”


    纪菱芷擦了擦眼睛,平时就算落泪也是唯美的女人,这会儿却狼狈得什么也顾不得:“永安侯已经被抄家了,明日问斩。我知道你也无能为力。但是雨燕带着她弟弟逃了出来,他们是侯府最后的血脉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捕,筝儿妹妹,求你了,帮他们出城。”


    确实,上次是查案,皇帝大概也没想真的动太傅,筝儿才能哀求陆云之从中运作。


    这次是皇帝亲自下令的抄家,陆云之是不会违抗的。


    他们明显已经商量好对策了,筝儿需要做的是配合他们拿到陆云之的令牌和盖了章的文书。


    这不难,陆云之对筝儿几乎不设防,府上的任何地方她都能随意进出,所以她几乎没费任何功夫,就把东西交给了纪菱芷。


    但筝儿放不下心。


    这府里的一切都在陆云之的掌控中,自己真的能背着他把事情做成吗?还是说就像当初陆朗一样,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作声,然后在背后解决。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忧虑,筝儿起身时,突然一阵晕眩,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陆云之在床边,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看着是明显的连日劳累的疲惫,却不知怎么的,整个人比起平日里又多了几分柔和。


    “爷。”


    她才一张口,陆云之的手就伸过来,止住她想起身的动作。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筝儿没动了,在被子里摇摇头。


    男人也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看,那目光好像越来越热。筝儿本就心虚,被看得更是不安。


    “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丫鬟倒是笑着开口了:“恭喜了夫人,您是有了身孕。”


    筝儿一愣,求证的目光看向陆云之,对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眼里隐隐透出几分柔和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筝儿一直在喝避子药的,但那药是陆云之找来的,说是不伤身。不伤身的药也有坏处,药效不强,避得不会那么干净。


    她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在这个时候来,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手下意识抚上腹部。


    这里居然……有了一个孩子吗?


    仿佛是一个陌生又遥远的词。


    但她很快就回了神,看向陆云之:“爷,您……想要这个孩子吗?”


    陆云之看她:“你不想要?”他脸上的柔和已经隐去了一些,语气却听不出喜怒来。


    “我自然是想要的,”筝儿拉住他的手,“但爷您不是……不喜欢孩子吗?”


    陆云之没有回应。


    原本是的,孩子、血缘,这些东西对于陆云之来说,原本确实可有可无,大概是从很久以前,他就隐隐间有了直觉,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也无意在这世界留下什么牵挂。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当知道筝儿有了身孕的那一刻,自己又为什么会不管不顾地放下手中的一切就要回来?一路纵马疾驰时,他那快要飞扬起的心跳,又是怎么回事?


    陆云之解释不清。


    他只是抚摸着筝儿的腹部,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那是他们的孩子,身上会流淌着他和她的血脉。


    这样的念头,竟然能带给他,某种不可言说的喜悦和……期待。


    “没有,”陆云之拉住筝儿的手,回应她,“没有不喜欢。”


    当孩子真的降临的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是喜欢的,因为孩子的母亲是眼前这个人,所以很喜欢。


    真奇怪,他知道筝儿人怕自己的,知道她一直想远离自己。但为什么,这个女人手里就像是有一根绳子,把自己系得越来越紧。


    他的反应,倒是让筝儿松了口气。


    “爷。”


    “嗯。”


    筝儿把他的手也放在了自己腹部:“您要做父亲了。”


    “嗯。”


    “听说生孩子会很凶险。”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稳婆和大夫。”


    “还不够。”


    “嗯?”今天的陆云之格外有耐心,“还想要什么?”


    “我们……多做好事吧,”筝儿手心有细密的汗渗出,她确定自己是瞒不过陆云之的,就只能求他,用这个来得正是时候的孩子得寸进尺,“就当是祈福,为了我,也为了孩子。”


    她盯着默不作声的陆云之,鼓足了勇气:“好不好?”


    陆云之沉默了好一会儿。


    妻子确实很了解他,其实他所做的跟筝儿想的也差不多,哪怕是筝儿把东西都给出去了,白家那姐弟俩也逃不过去的。


    可是……


    如果自己的结局无从避免的话,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未来又该如何呢?


    陆云之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一天,竟会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好。”


    就当是祈福吧。


    ***


    白家姐弟最终逃出去了,一路向西,与那边的驻军会和。那是白雨燕母亲的本家,陆云之放了水,追杀的追兵最终也没能拦到人。


    西部起兵造反,混乱的局势,愈发水深火热起来。


    但这些事情,陆云之已经不让人跟筝儿提了,也不许她出去,偶尔出个门,也是一群人陪同。


    男人只让她安心养胎。


    陆云之很忙,但他会尽可能地抽出时间来陪筝儿,只要在府上,每晚都是抱着筝儿入眠。


    男人重欲,这一点,筝儿以前就知道了。以往他在家几乎很少有禁欲的时候,哪怕是筝儿不方便的时候,也总要用其他办法解决。


    如今筝儿有了身孕,男人的手也不怎么老实。常常从抚摸着她的肚子,没一会儿手就向上到了胸口。


    可能是因为动作得小心了,男人的话变得比以前多了。


    “怎么这么软,”他在筝儿耳边问,“像是在捏棉花。”


    筝儿涨红了脸不吭声,她也不敢反抗,就由着陆云之的手为所欲为。没过多久,男人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温热的气息打在筝儿的皮肤上,时不时还要在她肩上咬上一口。


    但大多数情况,也就仅此为止了,他不会再做得更过火。


    筝儿只觉得自己每天都被一个大火炉包裹着,以往陆云之总是一副怎么做都做不够的模样让她头疼,可如今每次都这样,反而让筝儿有一种升起的火得不到熄灭的感觉。


    燥热得很。


    陆云之也察觉到了。


    他笑,月份再大些,他也更大胆了,只是不比以往的不知疲倦和狠劲,他每次都这样小心得很,浅尝辄止,等筝儿舒爽过了,替她擦干净,再在她面前解决自己的欲望。


    每每这个时候,陆云之不让她转头,也不许闭眼,就让她看着,看男人那双手是怎么动,看他欲望是怎么得到疏解。


    而陆云之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筝儿那张脸看,直到眼中有轻微的失神。


    他低头,亲吻过来。


    ***


    孩子的月份一天天大起来,因为大夫也建议她可以多走动走动,筝儿难得出门,没去别的地方,只去了银楼,给要出生的孩子挑选东西。


    她挑的是一个平安锁。


    摸着那金锁,筝儿神情复杂。她以往从未想过自己会生下与陆云之的孩子,可这孩子自己来了,陆云之因为孩子放过了白家姐弟,她也只能安心养胎了。


    可是这孩子真的……能平安生下来,再平安长大吗?


    不等她再深思下去,旁边蓦然多了一道声音。


    “掌柜的,这个金锁,多少银子?”


    筝儿一回头,就看到了纪珩那张熟悉的脸。这两年,两人依旧是没什么交集的,只是偶尔因为纪菱芷在府中相遇了,互相招呼一声的关系,自从筝儿有了身孕,就未曾见过了。


    筝儿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等她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把金锁需要的银子递过去了。


    “纪世子!”她赶紧阻止,“不必了,我也……”


    “陆夫人不必客气,”男子的声音依旧清冷好听,视线在筝儿已经显怀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是买给孩子的吧?就当是我的一番心意。”


    他看起来,没有因为陆云之而对这个孩子有什么敌意。而且,筝儿听出了他的感谢,想来是因为白家姐弟的事情,她从那以后都没跟国公府的人见过面。


    思虑片刻,筝儿到底是没有客气了。


    “多谢纪世子了。”


    “陆夫人客气了。”


    他们再没有说多余的话了,筝儿再回到府上,就更加不出门了。


    孩子还没生下时,叛军就打过来了。


    陆云之没慌,他像是有所预料,冷静安排着筝儿离开。


    “离开的路线、护送的人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就算我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有国公府和太傅在,他们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确实,这俩人几乎已经是那群清流的领头人。筝儿后知后觉地明白,陆云之一直没有阻止过自己与纪菱芷她们的交往,甚至时不时卖自己面子,仿佛就是在等着这一天,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陆云之最后看了一眼筝儿,他料到了一切,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原以为……能看到孩子出生的。


    或许是预料到了什么,心里有个地方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和慌张来:“爷……”她问,“那您呢?您怎么办?”


    陆云之看着女人的眼睛,不是演戏,她的眼里是有挣扎的,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什么结果都是咎由自取,又或者是记得两人最初的开始,源于自己的强迫。


    可就算是这样,此刻女人的担心,也是真切的,而不是伪装。


    陆云之突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是他一如既往的侵略气息,可眼中又像是有千言万语一般,不等筝儿细究,从来只会拿眼神死死锁定筝儿的男人,却闭上了眼。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亲吻时闭眼。


    一吻结束,男人在她耳边开口:“如果我赢了,我会去接你回来的。”他停顿片刻,“天涯海角,都会把你抓回来。”


    说完,男人掀开了车帘,随着车帘再次落下,他的身影也彻底被隔绝在外面。


    ***


    筝儿顺利离开了。


    战乱时候,消息传得慢,她几乎无法得知京城的情况。


    有时午夜梦回,睁开眼时会不知今夕是何夕,本能地往身边看过去,再反应过来,陆云之不会在身边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对她而言。


    眼看着临产期越来越近,筝儿却见到意料之外的人——


    白雨燕。


    女人一身银甲,比起记忆中冷静沉稳了许多。


    筝儿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高兴的:“白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到底,她对陆云之还是会有那么些许不信任,就怕他对自己阳奉阴违。


    白雨燕脸上没太多的表情。


    意识到对方视线落在自己肚子上,筝儿下意识伸手挡住,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危险。


    陆云之安排给她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白雨燕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脸上表情到底还是缓和了一些:“陆夫人,”她跟筝儿的关系,其实这两年好上许多,只是如今又像是回到原点,“我不会伤害你。但是陆云之,他必须得死。这个孩子流淌着他的血脉,也不能留。”


    “我需要你帮帮我。”


    事实上,筝儿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被白雨燕带走了,带到了一个寨子里,这个寨子像是之前土匪留下的,筝儿在这里待了几日,这几日里,白雨燕确实没有为难她,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虽然她说了不能让孩子留下来,但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她应该是打算生下来后再杀了。


    其他时间,她就带着人在周边布置陷阱。


    是在等陆云之来。


    陆云之会来吗?


    按理说不该的,他那样的人,不像是会为了儿女情长让步。可不知怎么的,筝儿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给出了另一个回答。


    他可能……真的会来。


    他会来的。


    ***


    陆云之确实来了,孤身一人来的。


    筝儿在寨子的门墙之上,看着下边的一人一马。


    男人的神情在确定她平安时缓和了不少,看向筝儿的目光里看不出情绪,却隐隐有安抚的味道在里。


    “我来了,你把人放了。”


    “呵。”白雨燕冷笑,原本还算冷静的面容,在看到仇人时,变得几近狰狞,“陆云之,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她的刀已经架到了筝儿脖子上:“侯府三百多条性命,换你们两个人,说起来还是你们赚了。不对,三个人,也不知道夫人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你说,我要不要剖出来看看?”


    筝儿提前被点了哑穴,这会儿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根本一句话说不出来。


    白雨燕不会伤害她,这一点,在这之前,她就已经跟自己保证了很多遍。陆云之应该也能猜到的,但此刻白雨燕的恨意太过浓烈了,他或许是不敢赌的,脸色沉了沉。


    “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白雨燕笑了,手似乎都笑得不稳,又往筝儿脖子上靠近了几分,“不如你先跪下来,我再好好想想。”


    马上的男人松开了紧握缰绳的手,他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翻身下马,看了一眼筝儿后,就跪了下来。


    男人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这种羞辱微不足道。


    筝儿想起那些年在陆府的时候,陆云之在陆朗面前一次又一次的下跪,想起彼时自己扇过的耳光。或许是与过往的记忆重叠,她下意识撇开了目光,不想去看。


    但男人这副模样明显是不能让白雨燕满意的,白雨燕不是陆朗,只简单的以羞辱为目的那么简单。


    她吹了声口哨,马上就有人从旁边的林子里现身。


    “那我就看看,陆大人的骨头有多硬吧。”


    筝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陆云之被绑到了马后,随着前边的人马鞭一扬起,马儿跑了出去,带得身后的人也往前,陆云之只跟了两步,就踉跄地倒在地上,被拖行出去。


    尘土飞扬中,那个身影慢慢消失在了眼里,他从始至终似乎都没有反抗。


    明明白雨燕的剑已经拿走了,确实没有伤到她分毫,可筝儿的心就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般,闷得呼吸不过来。


    “你哭什么?”


    听到女人的问话时,筝儿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白雨燕问她:“怎么?你还心疼他?心疼一个畜牲?还真爱上他了?”


    语气还有几分恼火。


    “你杀了他吧。”这是筝儿能说话时,说的第一句话。可只换来白雨燕的冷笑。


    “我当然要杀他,但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陆云之还没回来,寨子倒是来了新人。


    是纪菱芷和纪珩。


    一看到白雨燕的剑还在筝儿脖子上,两人表情都有些慌,纪菱芷一边上前,一边慌张地劝她:“雨燕,你别冲动,你当初能逃走都是筝儿的功劳,你别伤害她。”


    “别过来!”白雨燕手一紧,“要不是因为这个,你以为她还能活着在这里吗?我恨不得当着陆云之的面杀了她,让那个狗贼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她恨得两眼发红,那两人也不敢刺激她,纪珩的视线落在筝儿惨白的脸上,手紧了又紧,终于开口:“她毕竟有身孕,你折磨陆云之,不必非要她在这里。”


    白雨燕最终还是被说服了,筝儿被带回了房间,有大夫来给筝儿看了身体,纪菱芷一直在旁边安抚她。


    “你别怪雨燕,她不坏的,只是被灭满门,对她刺激太大了。”


    筝儿抱着碗喝了口水后,才摇摇头。


    她没怪,这原本就是陆云之应得的结局,她只是在想,自己在难受什么。


    这个夫君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个孩子,她应该也没有多期待,如今也算是皆大欢喜。过了这一遭后,就能彻底自由了。


    可真的……自由了吗?


    为什么没有轻松,只有茫然。


    纪珩没有说话,他始终站在不远处,直到最后离开时,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男人开口:“筝儿姑娘。”


    这次没有叫陆夫人了:“你放心,这个孩子,我不会让他有事的。”他顿了顿,“你还年轻,未来很长。”


    ***


    筝儿再见到陆云之的时候,几乎没有认出他来。


    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身上都是被马拖拽后的血痕,一只眼睛已经被戳瞎了,闭成了一条缝,还不断有血渗出。男人头发一片凌乱,脸上布满了伤疤。离得远了,都能闻到身上的血腥臭味。


    明显是受过酷刑了。


    这个时候,就算再好看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没有看到这种场面的反胃、没有昨天那种不知名的疼痛,此刻的筝儿带着一种如同麻木的平静。


    陆云之在看她。


    没有看太久,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视线刚刚对上,就低下了头。


    但很快又再次抬头,落在筝儿身上的视线,近乎贪婪。


    “筝儿。”


    他叫了一声,嘶哑的声音听不出本音来。


    “嗯。”筝儿回应了。


    男人的脸上浮出一抹释然的笑,罢了,她这个时候还愿意回应自己,已经够了。他知道自己多狼狈,知道此刻的自己多丑陋,可还是私心里,想多看她一眼。


    筝儿没有避开目光。


    那把剑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从白雨燕的话里,筝儿听明白了,京城终于破了,但皇帝不知所踪,她们企图从陆云之这里得到皇帝的消息。


    其实凡此种种,筝儿都没怎么听进心里去了。她依旧定定地看着陆云之。


    关于皇帝的行踪,男人难得有了迟疑,没有立即开口。


    “怎么?”白雨燕步步紧逼,“看来那个狗皇帝比你妻子更重要了?”


    剑锋仿佛又挨近了筝儿几分。


    筝儿终于闭上了眼。


    她听到陆云之在叫自己名字。


    “筝儿!”


    急切的声音如同感应到了什么。


    但筝儿没有停留,她的身子往前,脖子直直地划过面前锋利的刀锋。


    那一刻,筝儿想着,她无辜吗?


    她不是也被陆云之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她不是也知道他都做了什么。连纪姐姐她们眼中的恩惠,苦难的源头,不也是陆云之吗?


    如今自己还怀了他的孩子。


    真的要生下来吗?


    生下来无非也是死。就算能活下去,未来又该如何?


    罢了。


    白雨燕意识到筝儿想做什么的时候,手下意识往后撤,却已经来不及了。温热的鲜血喷洒了她满脸,让她愣在那里。


    “筝儿!筝儿!”不远处叫自己名字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如同野兽的怒吼,伴随着铁链的声音,是他拖着残躯想往筝儿这里靠近。


    可筝儿没有再看他,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这样也好。也算是让白姑娘如愿报复了回去。


    “白姑娘,”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希望白雨燕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其实,我也不是好人。”


    “我若是好人,怎么会喜欢……一个这么糟糕的人。”


    作者有话说:


    完全刹不住车一世情结束了,不过下章可能还会有一点男主视角的尾巴


    第108章 梦醒 她不爱你


    鲜艳的红色, 刺红了陆云之的眼睛。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世界里, 只剩下那个缓缓倒下去的身影。


    他的妻子,怀着他孩子的妻子。


    妻子的视线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在这种时候, 她甚至宁愿看着旁人, 也一眼都没看自己。


    陆云之早就知道的,他的人生仿佛一个被写好的话本,而结局一定是惨烈的。


    不过好在他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感情和留恋,他只想在那之前,尽可能地毁灭。


    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有了顾忌, 有了软肋, 他开始殚精竭虑地为筝儿计划后路,他会在想到筝儿的未来时忧心, 会在看着女人的孕肚时想象着,他们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男孩?女孩?活泼的?内敛的?


    像谁更多一点?


    希望是能让她省心的。


    想了那么多,却都没有想过如今这画面。


    她怎么能死呢?怎么能死在自己前面呢?


    她应该长命百岁的, 她这样善良又努力活着的人, 怎么能死在这里。


    愤怒与疼痛,远比受刑时更甚千万, 可那是对谁的愤怒呢?对白雨燕、对命运、对世道,还是……对他自己?


    陆云之想起, 在某个夜里,筝儿依偎在他怀里时,突然叫住了他:“爷, ”她小心翼翼的声音里,藏着几分茫然与低落,“您就没想过……做一个好人吗?”


    彼时的陆云之笑出了声:“不是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的。”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是一个坏人的基础上,如果他是一个好人……如果他是一个好人,早在当年,他就死过无数次了。更别说现在,他的存在,本就是一把趁手的刀。


    可是现在,陆云之突然想着,或许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筝儿她……


    是动了心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慢慢酝酿出巨大的风暴来。


    陆云之突然笑出了声,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连那只尚在的眼睛,都一行行地往下流着血水。


    是啊,是啊,她心动了。


    因为动心了,所以才会希望自己是个好人。


    如果自己是个好人,就好了。


    她就能无所顾忌地爱上自己,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就能让自己的孩子有一个父亲,就不用……承担那些心理负担。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玉虚的话,这是他自己求的。


    他想要换一种人生,他想要跟这个人有一个新的开始。


    没有强迫,没有伤害,没有一开始的推开。


    自己落魄的时候,她想过对自己好的;就算是后来,她也是喜欢过自己的。


    陆云之想对她好,他想改变他们之间的结局。


    是的,他自己求的,可是他……再次搞砸了一切。


    ***


    楚筝有些恍惚。


    她还来不及去消化这骤然多出的记忆,前世解蛊后的惨状她还没忘记,昏迷前就绷紧的弦也持续到了现在,楚筝的视线几乎是立刻看向了不远处的陆云之,男人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也醒了。


    纪珩给楚筝的法宝就在她的储物戒,可不等她心念动,下一刻,男人就出现在楚筝面前。


    月魄顷刻间破空而出,从背后直刺陆云之而去。可男人就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眼里只能看到楚筝。


    那因为悲伤而泛着红的眼睛,让楚筝想到这一世重生时的第一次见面,陆云之也是同样的眼神,痛苦而庆幸,恍若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只是那时候的他是被情蛊控制着,现在呢……


    月魄悬停着未动,清冷的剑光照在男人脸上。


    楚筝确实没有感受到杀意,比起前世解蛊以后男人的冰冷、陌生,甚至是恨意,此刻的他与解蛊前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灼热了。


    如果不是能感觉到情蛊的牵连已经消失,他这个样子几乎要让楚筝怀疑解蛊失败了。


    但楚筝没敢完全松懈,身体依旧紧绷着。


    下一刻,她被陆云之拥入怀里。


    男人抱得很紧,手抓着她的肩,死死地把她按在自己的怀里。


    温的,是活人的体温。


    她还活着……还或者……


    “为什么……”陆云之似乎还没能走出来,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为什么不好好活下去?我不是让你活下去吗?他们就算不放过孩子,也不会为难你,为什么不活下去?”


    他知道的,他知道白雨燕拿她做威胁只是演戏,他只是不敢赌,因为是楚筝,他不敢赌这份恨意。


    两次了,他已经两次看着楚筝死在自己面前了。


    无论是爱而自知还是不自知,这份钻心的痛,一点也没减少过。


    “陆云之。”


    名字一出口,男人身体僵了僵,但也只是把她握得更紧了一些,低低应了一声。


    “嗯。”


    “我没觉得她喜欢你。”楚筝没有错过陆云之问为什么时,那藏在其中的一丝丝希望,就像是在期待什么答案似的。


    她知道陆云之在期待什么,所以干净利落地拆穿,否认了筝儿的感情,楚筝甚至用的是她,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是筝儿,至少不完全是。


    “筝儿的世界太小了,该做什么样的事、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着世间的是非曲直,她都只能自己去看、去听、去摸索。”


    所以白雨燕的话,在她的心上确实留下了痕迹。她似懂非懂,没有辩驳的余地。


    “她知道自己护不住孩子,她以为她喜欢你,可喜欢你这件事,实在是让人羞于启齿。她因为这份喜欢,觉得自己有罪。”


    楚筝说的都是“她”,可那些经历、那些感情的挣扎,都是她实实在在经历过的,翻涌出来的情绪让她的语调变得不那么平静,却又很快将其中的起伏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她没有错。陆云之,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不会这么做的。”


    陆云之终于松开了她,楚筝否认了筝儿的所有感情,可陆云之没有反驳,没有失望。


    “嗯。”他甚至是赞成,“你说得对,你不会这么做,这很好,楚筝,这样很好。”


    男人静静看着面前的人,是的,她是筝儿,但又不是,她还是楚筝,又活了两世、见过更广阔世界的楚筝。


    “阿筝,我证明了,”他的眼眸死死锁着楚筝,“我对你的爱,与情蛊无关。”


    陆云之不会傻到去说什么重新开始的话,哪怕他这么想,想到快疯了。但他了解楚筝,在经历这么多的日日夜夜后,原谅两个字,楚筝已经无法给他了。


    那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她还需要他。


    大概是确定了他真的没有杀心,月魄回到了楚筝的识海。


    楚筝挣脱了陆云之的手,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站在那里的女人,有什么变了,她眼里最后一丝怯弱也褪去了,她看起来更坚定了,却好像也离自己更远了,仿佛自己永远也无法抓住。


    她不是筝儿,但筝儿是她的一部分。那一部分让她更加完整了。


    陆云之几乎是下意识蜷缩着手指,才没有让自己伸手去握住。


    “陆云之,”楚筝看着他,语气还算是平静,“筝儿希望你做个好人,”她斟酌着话语,“我也是。”


    冷静过后,楚筝觉着,现在的结果,很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跟前世不一样了,但情蛊的反噬确实没有出现。


    如果他是顾忌着他们的第一世,那也未尝不是好事。那一世的记忆,或许也能改变他的想法。


    现在的陆云之,还什么都没做。


    她只能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冷静地权衡利弊。


    话音刚落,腰间的灵迅牌亮了,是柳一白,楚筝能感觉到。她原本没打算理会的,现在的陆云之不是以前那个自己至少能制衡一下的人了,她不想给柳一白惹祸上身。


    但对方一直没有放弃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陆云之,对方的视线正好下滑到她的腰间,察觉到楚筝在看他,才又收了回去。


    “好人不会拦你跟人联系。”他又后退了几步,“说不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楚筝沉吟片刻,她没见过柳一白这么失了分寸的时候,也怕是真的有事,便也不再犹豫,将灵识输入进去。


    陆云之没动,俨然一副给他留足了空间的模样,他甚至没往楚筝那边看,只是将视线转向了一边的蚀心魔君。


    是的,这里还杵巴着一个人呢。


    只是蚀心现在也懵得好像神魂离体了,整个人魂不守舍。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情蛊难道没解?不对啊,他十分确定、肯定,绝对解了的!


    那尊上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啊?他不应该现在对楚真君恨之入骨?不应该恨不得马上提剑砍过去吗?


    伪装?那也没必要啊,楚真君现在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陆云之的视线看过去时,他还没想明白,但还是本能在尊上的目光中打了个寒颤,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立刻低头:“属下先行告退。”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或者是尊上在谋划更大的计划吧。


    ***


    楚筝已经跟柳一白联系上了。


    柳一白的身影出现在了虚空中,他正御剑飞行着,但看起来像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往哪里飞一样。


    “小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师尊,你没事吧?”柳一白脸上是明显的慌乱,“你在哪里?”


    这个人向来稳重,还是鲜少露出这么慌张的时候。


    “我很好,没事的。你怎么这么问?”


    大概是楚筝冷静的声音仿佛安抚了对方,柳一白没有刚才的急切了,但呼吸依旧紊乱。


    “师尊,”他像是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开口,“你是跟陆云之一起的吗?”


    陆云之往这边看了一眼,他靠在窗边,虽然没说话,眼眸却明显冷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是挺长的,还有几个剧情点没有写到,大家可以按喜欢追文购买


    第109章 道侣 这是我和他


    柳一白不喜欢陆云之, 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还没这样直呼陆云之名字过,更别说这话里明显的敌视、警惕。


    楚筝没往陆云之那边看都知道他表情应该不太好, 怕柳一白再说什么惹怒他,楚筝赶紧打断了:“嗯, 我正跟他一起。”


    柳一白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来了, 但筝儿仍旧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透露出的无声焦虑与烦躁。


    算了,至少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楚筝暂时放下心,决定先结束对话,等回头见面了再细问:“小白,我这里还有些事情, 要不等会儿……”


    可一听她这么说, 柳一白的眼里就再次染上了焦急, 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师尊,”他问, “你在哪?我去找你……可以吗?”


    嗯?


    当然不能让他过来,可这样的柳一白又让楚筝心软,她思虑了片刻:“我马上就要回宗。”


    言下之意, 是要在宗内见面了。


    柳一白听懂了:“嗯, 好。”虽然是这么应下的,他却没有主动切断神识, 视线更是死死黏在楚筝身上,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柳一白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 他做了一个梦,想到这里,他攥紧了手, 梦里,师尊死在了陆云之的手里。


    他正直又纯粹、内敛却善良的师尊,在梦里变得面目全非。


    柳一白的呼吸因为心口那骤然的疼痛而有片刻的停滞。


    应该只是梦,只是梦罢了。


    陆云之,应该不会这么对师尊才是。


    可那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得他的心一刻也无法安定,不行,不能让他们继续在一起,他想快点见到师尊。就像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反应在师尊的眼里应该很奇怪了,可依旧无法让师尊离开自己的视线。


    “师尊,”他停顿片刻,“我已经在往宗门去了,你大概要多久才能回?”


    那藏在里面的不舍和急切,要让外人看了,该以为他们是什么恩爱的道侣。


    只是话音刚落,柳一白的视线里就多出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了楚筝的旁边,离得很近,小半边身子隐在楚筝的身后,看向柳一白的目光里是隐忍了许久的不善。


    陆云之确实忍了许久,忍着这个碍眼的人,黏黏糊糊缠着自己的妻子。


    他知道自己对楚筝做了许多罪无可恕的事情,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无论被楚筝怎么对待都没关系的准备,只要是她,只要是他们之间的纠缠,陆云之甘之如饴。


    但他排斥一切插在他们之间的人。


    他和楚筝是爱是恨,都是三世纠缠的夫妻,他们生生世世都会纠缠下去,这些人,又算什么?


    没有人可以插足他们。


    没有人。


    “如果是有要紧的事情,”陆云之开口了,“我们很快就能传送回去。”


    他说得善解人意,但眼中传达的却更像是另一层意思——


    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


    柳一白的理智恢复了一些,可焦虑却没有减少。就算提醒自己了那只是梦境,可一看到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他还是下意识想要上前把他们分开才安心。


    这样的念头,几乎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嫉妒,才产生了这样的臆想。


    最后还是楚筝开口打断了这两人的对峙。


    “好了小白。”她说,“你先回宗门,我们在宗门见。”


    等柳一白应了一声,她主动切断了灵识。


    ***


    回宗的时候没有用传送,是坐的飞舟。


    楚筝很忙。


    柳一白那边结束后,还有其他人也在联系她。


    首先是纪珩,纪珩用的是传音符。


    这算是……熟人了,听到声音时,楚筝还恍惚了一下。纪珩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之前她拜托的关于衡门一事已经办妥了,与她说一声。


    衡门是柳一白上一世的宗门,楚筝出了灵犀幻境,知道这事后,就拜托纪珩照顾一二了。


    反正上一世衡门最后也得了玄天宗的庇护,无非是提前了一点而已。对纪珩来说更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楚筝还是回音过去表达了感谢。


    时楹也有传音符过来,楚筝跟她报了平安。


    忙完了,她才看向旁边的陆云之。


    男人靠在座椅上闭目似乎是在调息。看起来他目前确实没有跟自己动手的打算。


    不过前世的陆云之也不是解蛊后立即动手的,反而消失了两天。楚筝盯着男人苍白的脸色若有所思。


    正想着,陆云之突然睁开眼睛。


    “我身上是子蛊,”他开口,仿佛看穿了楚筝在想什么,“子蛊会强烈抵抗,让我变得虚弱。”


    虚弱的其实不止是身体,情蛊的解除,仿佛是把他们的联系也抽离了,让心变得格外空。


    陆云之看了一眼楚筝放在腿上的手。


    好想握,如果握住了,是不是就没这么难熬了。他继续在说:“所以,我现在需要你的保护。”


    男人的声音带着虚弱的低沉,却依旧平稳。


    楚筝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地就把弱点暴露出来,难怪刚刚他说跟自己回玉清宗,蚀心那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应该回魔界。”思考一会儿后,楚筝开口。


    她的身上,没有之前偶尔闪烁的强烈恨意了,但陆云之却面色沉了沉,他终究是没忍住,把那只自己盯了半天的手握住。


    楚筝下意识想收回,却听陆云之开口。


    “我们现在还是新婚,分开不吉利。”


    她微愣,视线看过去,刚刚怏怏的男人好像握住她的手就恢复了些力气,大概是看出她的发愣,眼睛微微眯了眯。


    “你忘了?”他强调,“我们现在是道侣。”


    楚筝差点忘了,他们确实结了道侣的契约。


    男人的手还握着她,没使太大的力气,似乎是在降低存在感,让她忘记被自己牵着的事。楚筝没再去挣脱,她只是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有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她看过去,男人像是在思考。


    “我有两天就能恢复好,等恢复好了,我会跟东魔那边的人联系,再摸清楚判官的来历。”


    陆云之在那边有人,他虽说是不会去特意管那边的人,却也掌握着那边的动向。


    “日月珠已经到了判官手里,他的血窟手如果大成,我也未必能是对手。”


    “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人。”


    楚筝半天没说话,其实她想问陆云之的是道侣契约怎么办,还有他准备一直待在玉清宗吗?


    没想到对方说的是正事。


    字字句句让她无法反驳。魔界的事情,没人比陆云之更清楚。她其他想说的话,也只能都咽了下去。


    “好。”


    陆云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


    “阿筝。”


    楚筝看他。


    “我不是好人,每一世都不是,所以……”男人又靠近了一些,握她的手也抓紧了,那带着侵略的目光宛若一张网要把她罩住,“所以……你来栓住我,把我栓紧了,不要放开。”


    “只要在你面前,我可以都听你的。”


    ***


    情蛊解了,又仿佛没解。


    楚筝下飞舟的时候,还在这么想着。


    宗门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就等着了,几乎是在看到楚筝的一瞬间,那人立刻御剑,飞行到楚筝跟前。


    “师尊!”


    柳一白的视线迫不及待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才终于放下心。可一看到她旁边的男人,精神就又紧绷起来,好在面上没再有什么异样。


    楚筝冲他点了点头:“小白。”


    “师尊,”柳一白重新看向她,“我有……一些修炼上的问题,想要请教。”


    “好。”


    楚筝答应后又看向陆云之:“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再去找你。”


    男人冷凝的面容在听到她的话时缓和了不少。


    “嗯。”他应下了,“早点回来。”


    ***


    楚筝带着柳一白去了雪来峰的后山上,还是他们以前偷偷练功的老位置,一回头,才发现刚刚还迫不及待的徒弟,这会儿倒是又紧锁眉头不说话了。


    楚筝也不急,只是试探着问:“怎么了?”


    柳一白手握成拳,欲言又止。


    “不是修炼的问题吧?”楚筝先自己猜,“是跟陆云之有关?”


    这话让本来犹豫不决的柳一白眼神坚定了一些:“师尊,你要小心陆云之。我……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要杀了你,不对,就是他杀了你,师尊你对他毫无防备。”


    他知道现在在谁看来,楚筝和陆云之都是恩爱的道侣,自己这话就像是在挑拨离间,甚至连他自己都要这么怀疑了。


    可事关楚筝的安危,他不能不说。


    他一说完就去看楚筝的眼神。


    楚筝挺惊讶的,这重生……还能组队呢?


    “你跟我详细说说你梦到什么?”


    看楚筝没有不信,柳一白把自己梦到的都说了,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模糊片段,唯有陆云之刺向楚筝的剑,异常清晰,清晰到他的语气有了起伏。


    “师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楚筝倒是听懂了,看来小白没有全部的记忆。


    “小白,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了。”


    “可是……”柳一白还想说什么,却被楚筝打断。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小白,”她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别掺和进来。”


    楚筝想起了那个地牢里被野狗分食的陆朗。


    她不想把柳一白卷进危险里。


    柳一白的面色僵了僵,可到底,也只能低落地嗯了一声。


    “师尊,我知道了。”


    他的失落很明显,可楚筝到底是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你不需要想太多,好好修炼,修炼上有什么问题,都来问我。”


    柳一白看了她一会儿,郑重点头。


    “嗯。”


    楚筝走了,柳一白却还停留在原地。他拿不准师尊信了没有,可能没放在心上,说不定还以为自己是在胡言乱语。


    不过她说得没错。


    自己得好好修炼,真到了那一天,才能有可能保护她。


    不远处,隐藏在虚空的身影就这么看着那个心情低落的男人。


    他的手指动了动,眼中有戾气在疯狂翻涌。


    只要用用力,他的手只要稍微用用力,这个碍眼的人,就可以完全消失了。


    为什么要那么对陆朗?


    不是因为被他羞辱过,而是哪些年急,他无法触碰的人,却被他一次次冒犯。


    恨意早就在那时候起,便深入骨髓,所以选择了那样的折磨方式。


    现在……


    那种同样的恨意,夹杂着心口泛酸的嫉妒,再次袭来。至少……至少那时候,楚筝一点也不喜欢陆朗。


    他们明明几世都只有彼此的,唯独现在,多出了一个又一个人。


    他可以杀了柳一白,但是那样的话……他和楚筝,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陆云之到底是慢慢收回了手。


    他想起了楚筝刚刚的那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阴冷的表情蓦然有了温度,而后转身。


    罢了,阿筝应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突破 熟悉的感觉


    玄天宗内, 纪珩睁开了眼睛。


    不该的,他每次都是这么想的,却一次又一次地通过柳一白去感应。


    他甚至比柳一白看得更清楚。


    阿楚唯一表现出的片刻惊讶, 只是针对于——“柳一白居然会知道”这一事实,她的平静, 不是不信, 而是……早就知道了。


    纪珩起了身, 一双眼睛看向远方,脑子里却全是阿楚彼时那恍若了然一切的眼神。


    他又想到了楚筝这段时间一系列的改变。


    如果早就知道了,那至少说明,柳一白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一股无言的焦躁伴随着担心, 在心里蔓延开来, 纪珩就这么想了一会儿, 突然开口。


    “廖虎。”


    廖虎应声出现:“公子。”


    “再去把柳一白,还有衡门调查一遍。”


    一定有哪里是他遗漏的, 再想想,再好好想想,他不能把阿楚置于危险中。


    ***


    楚筝回来的时候, 陆云之正在她平时喜欢待着的静思阁打坐, 男人周身黑色的魔气不断向外扩散,将静思阁里原本清灵的灵气几乎挤占得没了空间。


    就像楚筝不喜欢魔界的氛围一样, 按理说,这种灵气充沛的地方, 陆云之也不会喜欢才是。


    算了,随他去吧。


    楚筝打算离开这里,刚一转身, 魔气迅速在她立刻凝聚成了一道雾墙,手上仿佛有什么拂过,她低头,只见黑色的雾气似是化作一条绳索,勾住她的手指,又绕过手心,仿佛是在挽留,而后蜿蜒向上,盘在她的手腕处。


    楚筝回过神时,灵力一震,手腕上的黑雾瞬间消散。


    她看向陆云之。


    男人依旧盘腿打坐,眼睛是闭着的。


    楚筝想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有离开,找了个位置坐下。


    被陆云之挤占的灵力一股脑地都涌到了她这边。


    楚筝闭上眼,默默运转起《浩然心法》,不对,准确来说,是《太上忘情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前世的记忆,又得到的是新的心法,这次心法的运行异常流畅,再也没有先前的滞涩。


    其实第一世的记忆结束之时,她看到了师尊。


    张太傅,张徐玉,玉虚,她的师尊。


    “按照既定的走向,陆云之会死在纪珩的手上。”他说,“而纪珩,这个天道之子,会在此过程中坚定道心,悟得大道。”


    天道之子……


    这世间的一切,磨难、坏人,包括助力,都是天道之子的历练。


    玉虚是肩负着天道的旨意来辅佐纪珩的,只是没想到一个在这场命运里不该有名姓的女人,把一切都打乱了。


    陆云之变了,那些该加注在纪珩身上的仇恨,因为筝儿的从中周转,变得没那么深刻,连最后陆云之的死,都变成了因为一个女人。


    纪珩也变了。


    在看到筝儿的死时,不知道是悲伤、内疚,还是其他的什么,男人向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么多的情绪。


    “她是无辜的,”纪珩反反复复只有这么一句话,“她是无辜的。”


    他在后悔,后悔没有第一时间,把筝儿带走。


    玉虚看得出来,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大道者,可以有怜悯、同情,但怎么能只为了这么一个人,就动摇了道心。


    仅仅是愧疚吗?


    玉虚想到了那个趴在窗边,听他讲课的女子。想到了她出狱时,看着既愧疚又不知所措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他:“太傅,您……没事吧?”


    有那么一瞬间,玉虚也恍惚了,那个女子……不止是天道廖廖的一笔,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是意外。”他陈述。


    这个意外,让天道之子和他最大的敌人,在这一刻,有了共同的执念。


    他们不希望筝儿死。


    所以这个命定以外的人,被卷进了漩涡。


    楚筝楚筝无法回应,她只在最后听到师尊悠悠叹了口气。


    “天道不会容你,不过你的身上,有他们共同的气运,未尝不可一争。”


    ***


    楚筝想到了当初在玄雪窟时自己的遇险,那种异样感,原来是这样。


    是天道想让她消失。


    随着她周身的灵气不断运转,那边的陆云之却早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时间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解蛊带来的内伤,他也治疗得差不多了。


    但那边的楚筝显然对时间已经没了知觉。灵气在她身边周转,愈来愈浓,最后突然汹涌地向四方流动而来。


    她在突破。


    很认真,像前世那样,天资差,却怎么也不会放弃。那时候的陆云之是怎么想的呢?


    太弱了,他想着,这样的废物,哪里值得自己痴迷得仿佛一个傻子。


    至于心底的另一侧对她涌起的怜惜、感动,被陆云之自动归结于情蛊的作用。


    但是现在……情蛊没有了,他的心却好像比之前更软了。


    仿佛再没有了任何借口能作为阻挡,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心。


    楚筝旁边的灵气还在不断攀升与扩散,反过来挤压着原本汹涌的魔气,黑色的雾气在一点点消散,直至完全被替代。


    一股清灵之气向着男人笼罩而来。


    陆云之手指动了动,又放下,没做任何阻挡,楚筝突破时外泄的灵气,顺利落在他的身上。


    那是……她的气息。


    身体好像对这股气息更为熟悉,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每一寸肌肤,都在迫不及待地感受。


    好似身体在被她轻轻抚摸。


    残存的一丝理智让他的手抬起,微微一动,便在雪来峰周边结起结界,阻断了外界的探索,也把属于楚筝的气息,牢牢锁在了自己才能感受的范围。


    男人屏主呼吸感受着这久违的亲密,哪怕不是真正的亲密,也让他眼眸黯了黯,唇紧紧抿着,身体几乎崩成了一根弦。


    要被填满了,却又像是更空了。


    情蛊真的解了吗,这样的念头再次划过,此刻那无法控制的渴求心情,与情蛊发作时,又有什么区别?


    ***


    楚筝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神清气爽。陆云之就坐在她的旁边。


    男人沉着的脸上还是没有太多的表情,身上的气息却让人能感觉到他的好心情,甚至是某种满足。


    “你的修为长进了。”他开口,“礼物。”说完,他的手伸了过来,摊开的一瞬间,手心处多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以前他们关系还好时,楚筝每次突破,陆云之都会这样送上礼物。


    几乎是看到这东西的同时,楚筝就能感觉到识海里的月魄兴奋似得在转圈。


    她也认出来了,这是水晶石,精练月魄所需要的东西,前世也是陆云之为自己找来的。


    所以沉默片刻后,楚筝还是接了。


    没必要跟东西过不去,更何况是自己需要的。


    “我修炼了多久?”


    “半个月。”


    楚筝一惊,半个月对于他们修炼的人来说倒是也不长,但她这突破来得突然,更别说现在还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那……”


    她的担忧还没说出口,陆云之就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宗主、还有你朋友那边,我都已经通知过了,他们不会担心。东魔那边我也联系上了旧部,让他们注意判官的动向了。”


    正说着,男人神色倏忽一变,刚刚的柔和褪去了不少。


    “判官有动作了。”


    ***


    衡门。


    这是一个不大的门派,但在当地,也不算小。


    更别说最近宗门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居然跟玄天宗搭上了同盟的关系。


    玄天宗那是谁啊,修仙界当之无愧的宗门之首。想跟它同盟的小宗门不知道排多长的队,居然被他们捡到了。


    而且玄天宗的名声也十分好,哪怕是像他们这样不入流的小门派,成为玄天宗的同盟后,不仅不需要上供什么,对方还会在各方面都提供一定的庇护和支持。


    所以宗内这几天人人都喜气洋洋,觉着面上十分光彩。


    这么个时刻,却有弟子撞见他们的大师兄宋怀舟这会儿正看着远方,脸上挂着格格不入的沉默。


    这还是他们平时总是不着调的大师兄吗?


    “大师兄,”他没忍住开口问,“怎么觉着你最近像是有什么心事似得。”


    有吗?


    宋怀舟眼里也闪过片刻的迷茫,他看着不远处宗门新进的弟子们,有不少都是他趁着别的宗门招新时挖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似得。


    正想着,就听到那边有声音传来:“大师兄,不好了,林玉他们受伤了。”


    林玉是他师弟,这两天出门做任务去了,现在听到他受了伤,宋怀舟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就飞身往宗门前边去了。


    宗门的会客厅里现在不止衡门的人在,还有几个宗门外的人,宋怀舟来的路上就已经弄清楚了,林玉他们出任务遇到了危险,但还好被附近其他宗门的人搭救了。


    快速确定了自家人没事,宋怀舟赶紧对着这几人道谢。


    “原来是玉清宗的道友们,在下衡门宋怀舟,这次真的是多谢了。”天天在人家宗门口挖人,他对各大宗门的服饰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为首之人笑了笑:“在下玉清宗杜清越,宋道友不必在意,也正好是赶巧遇上了,都是仙门中人,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这可是救命之恩,我已经让人略备了谢礼,道友千万不要推辞。”


    两人说话时,柳一白就站在一边。


    他最近因为楚筝闭关后没有一点消息,想到那两个人日日在一起,也不知道师尊是不是安全的而心烦意乱。


    还是杜清越宽慰他,说师尊的魂灯好好的,而且宗主也是知道的,她只是正在突破的关头。大概是怕他多想,还把他带出来做任务了,却没想到遇到了这事。


    此刻,柳一白不着痕迹地打量宋怀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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