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苏吉就追了过来，难为情地说：“芊姐儿，你闲来无事又在珠表妹面前说我坏话。”


    苏芊才不认：“把你做的事说了一遍也叫说坏话了？可见你本来就做得不对，不然为什么怕人说呢？”


    苏吉说不过她，只能耍无赖道：“你一个女儿家，又不做官，哪懂我的心。”


    “我是不做官，但你是不做人呀。你说不想去，把娘都气哭了，也就我是个女儿做不得官，不然我早提刀去了。”苏芊双眼冒火，多好的差事啊，别人家抢破头还抢不过来，到他这成烂菜叶了。


    沈宝珠看这两兄妹又要掐起来，就搬了两张凳子让两人坐下来。


    两兄妹各朝一边坐了，互不理睬。


    沈宝珠觉得芊姐儿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扭头问苏吉：“大吉哥，你为什么不想去？”


    苏吉支支吾吾了一阵，最后很为难地告诉她，这样干很没面子：“我的哥哥、弟弟、同窗好友，以后都要通过科举入仕，到了我这，荫官算怎么个事？不成纨绔子弟了么？有前途的年轻人谁会干这等事？”


    贼老天，我要做事你要送我来喂猪，猪要上天，你要送猪当官，你肯定在玩我。


    沈宝珠没忍住吐槽一声，但介于这只猪是自家圈里的，她还是人道主义劝了下：“三舅推行科举，只是为了让天下厉害的读书人可以不用因为家世蹉跎一生，又不是为了排除异己，把有钱人赶尽杀绝，你这么想可就轴了。”


    不过这个“水火不容”的念头，不仅苏吉有，苏家其他子弟也有很多人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苏吉把这套理论也小小传播了一下：“家里跟那些勋贵打得凶，我们怎么能不帮忙反而走后门拖后腿呢。”


    沈宝珠看他面白无须的样子，道：“表哥你打算帮什么忙呢？前几天我还见你到处跑着要去买颜清臣的字帖呢，他不是出自琅琊颜氏么？你这就不拖后腿了？”


    苏吉郁闷道：“这不能混为一谈，颜家五世祖是写出了‘古今家训，以此为祖’的《颜氏家训》的颜之推，后来在乱世中，颜家一门三十余口更是以身殉国，把‘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的家训贯彻始终。颜清臣自己更是写出了《祭姪文稿》这样天下第二行书的大家，他们又不是跟纨绔子弟。”


    沈宝珠无语道：“可如果你是以出身论英雄，那颜清臣就和纨绔子弟是一样的呀！如果你是以能力论英雄，那三舅就是站在颜家人那一边的了。


    你总不能在学世家的时候把人家能干的人开除世家籍，打人家的时候又把个别纨绔打成世家全体吧？


    难道你觉得纨绔子弟与国之栋梁的分别是出生决定的吗？那你这样跟因为嫌弃寒门身份低贱就不许人家当官的人有什么分别么？”


    苏吉不能说被当头棒喝，但也明显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小声道：“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不不不，我不是那种人。抱头，摸腰，晃脑。


    苏芊还在坚持刺激疗法，小嘴一张，刻薄道：“你连家里努力拼来的官都自命清高不肯当，我也不知你和他们区别在哪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是这样的人。抱头，摸腰，晃脑。


    苏吉几乎道心破碎，转身往回一跑，看着很是伤心的样子。


    苏芊终究担心哥哥，也跟在后边撵了出去。


    如果这时再下点雨，打点雷，那可真是出上佳肥皂剧。


    沈宝珠看着吉表哥踉跄的背影，对这样幸福的烦恼简直羡慕得直流口水。


    几人分开以后，苏吉兄妹回了家，立刻就被拿着打狗棍的苏大老爷逮着了。


    苏大老爷抄起棍子就要揍儿子，他劳作一日，回来就听见媳妇在说儿子不愿意当亲卫，简直如晴天霹雳。


    “你这个混账败家子！”


    苏吉让揍得抱头鼠窜，要是平时这点打也不算什么，家里都是挨惯了的，只是今天让两个妹子一通思想教育，少年思绪正浓，冷不丁一下哭了出来。


    苏大老爷吓得不轻，没好气道：“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苏吉哽咽着把几人的讨论说了一遍，心碎道：“爹，我真是那种人？”


    苏大老爷楞了一下，脸上先是愤怒后是欢喜，回答也完全不按套路，依旧抄起棍子，边打边说：“你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还没你两个妹妹懂事，家里什么时候要你你出门跟人逞凶斗狠了？你三舅养自己儿子都是往能干了养，你自己倒要往牛角尖钻。我说你一天到晚在外瞎打听是干什么，原来是为了搜集别人家倒台的消息……”


    苏吉见亲爹也这么说，眼泪顿时冒了出来，一时连揍都不躲了。


    还是苏芊看着她哥要死，跑出去搬了娘回来才救下人。


    晚上母女两又说了一遍，陈氏记在心里，也道：“你哥性子轴，也不知能不能改过来。”


    苏芊对自己哥哥还是有数的，道：“有些话就得外人说才行，咱们说他哪听得进去？珠表妹生得好，又聪明，一准儿有用。”


    果然，被揍得屁股开花的苏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出来，沉默许久，才有些不要意思地跟爹娘点头：“娘，我还是去吧，妹妹说得对，英雄不问出身，我去了绝不给家里丢人。”


    陈氏和苏大老爷几乎喜极而泣。


    比起大房峰回路转的欢喜，沈宝珠送两兄妹回家后，过得就没那么如意了，一连几天都躺在床上挺尸，掰着手指头数今天是暗地扬名第几天去了。


    如果说那两兄妹是狗血的雷阵雨，她觉得自己是站在大桥上的依萍，纯命苦呀。


    不过，沈宝珠不知道的是，这会儿苏贞其实正在考虑她的未来。


    皇帝不是傻子，苏贞更不是傻子，自从京里有这出戏开始，他们就被查了个底儿掉。就像沈宝珠猜的那样，智能背靠慈安寺，自己又机灵，一直颂圣，所以小日子过得挺不错。


    她自己又有苏贞在后边擦屁股引导舆论风向，皇帝也没对她生气，只是回宫跟宠妃嘀咕了一下，没想到这一嘀咕就出了事。


    方贵妃竟然想让沈宝珠进宫去给昭阳郡主做伴读，经过宁安郡主的事情后，她吓了一跳，这人显然是奔着遗臭万年去了，自家孩子可不能这样呀。


    只是这件事暂时让苏贞给拦了下来，他还在考虑要不要让孩子去。


    说起来，这方贵妃也是个民间传奇，原来家也在两千里外的一个下县，娘老子都是种地的，家里穷得连粥都喝不上，只有这个女儿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惜命硬克服，嫁了三次新郎官都在成亲那天死了。


    因为这事太离奇，当地县令还找人算了一卦，打算把方贵妃脑袋砍了，取血水涂满一个石刻的男字化煞。


    后来这事叫县令的政敌知道，迅速写了密折给圣人，说是有人滥杀无辜了，又说那小妇人不是命硬，而是天下只有圣人能治住她。


    皇帝一时兴趣，把方贵妃接回来做了个小妃嫔，没想到他还真没死，如此神迹，唬得方贵妃常直呼圣人是天命所归，这话正对“得位不正”。


    后来方贵妃快速从一个三嫁寡妇升成了备受宠爱的贵妃，只是进宫十三年，只生了昭阳这一个力大无穷的女儿，不过很受皇帝宠爱就是了。


    苏贞想来想去，还觉得真有几分可行，一个有些神力的公主以后多半有些权力，又没有兄弟做拖油瓶，不用参与夺嫡。


    这配置哪怕皇帝突然死了，新君为了表示宽容，对这两母女也不会多苛责。


    多好的镀金地，要是运气好，还能在皇帝跟前刷脸。


    于是，在沈宝珠还沉浸在羡慕苏吉的情绪里时，苏贞找上了门。


    沈宝珠在屋子里看着这个舅舅，不知道他要自己做什么。


    “珠姐儿。”苏贞有些担心，有些欣慰，又有些期盼地看着沈宝珠了，“贵妃想叫你去给公主做伴读，你想不想去呢？”


    沈宝珠被这馅饼砸晕了，她当然是同意的，自己上蹿下跳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先问了下伴读的工作内容。


    苏贞说得也比较详细，伴读并不是单纯的陪公主念书，它本质上其实是官员预备役，只是因为陪读的是公主，导致看起来权力被削弱了许多。


    但昭阳不是普通的公主，所以她的伴读跟皇子伴读其实有些像，沈宝珠不仅要为她处理身边琐事，最好还能辅佐她，不要让她变成一个会危害百姓的人。


    方贵妃母家死绝，手里一堆活一堆人都需要运转，只靠宫里的人根本行不通，如果沈宝珠让她卸下心防，那能做得事就更多了。


    这么想来，昭阳伴读，还真是十分适合沈宝珠去当。


    沈宝珠沈宝珠自己事先也有过了解，点点头就说，“我当然要去了，不过我得先跟祖母说一声。”


    苏贞摸摸她的头，看着外甥女迈着高兴的步伐跑去找祁老太太了。


    心中既遗憾她是个女儿不能入朝为官，又高兴她是个女儿可以抚慰母亲一颗思女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