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少吃点, 吃多了晚上肚子又疼。”
看孙子吃了半个还眼巴巴地瞅着,刘大娘急忙拿出手绢给孩子擦手。
陈志高是个很听话的孩子,虽然明显看着没吃够,还是乖乖听奶奶的话点了点头。
“大娘客气什么, 饼就是专门做给孩子们吃的。”韩煜以为是刘大娘客气, 干脆从筲箕里拿了个递过去:“想吃多少就吃。”
“吃多了怕不消化。”陈老爷子硬是把手指上的油嘬干净才罢休:“他奶奶和我做饭都不好吃, 你瞅他胳膊, 还没韩北粗。”
韩煜把饼子掰开, 一半给陈志高一半给陈老爷子:“你们放心让孩子吃, 能吃多少志高心里有数, 就是要吃得下去身体才能壮实。”
韩北三岁那会儿情况比陈志高还老火,自从跟他们住之后,林晓从来不会特意给孩子做单独好消化的饭菜。
什么都吃,不好消化的少吃, 有营养的多吃。
所有基准都由孩子自己决定,上限才由大人把握。
陈志高接过去还看了大人两眼, 一看奶奶没发话,忙拿起就往嘴里塞,生怕下一秒就吃不到了似的。
刘大娘看得心酸, 用手帕擦了擦孙子的嘴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好吃。”陈志高吃得嘴边都是油,三两口就吃完了半边才得空讲话:“奶奶,我要跟小北看会儿连环画再回, 你和爷爷先回去吧。 ”
“中午得回来吃饭。”刘大娘笑着摇头。
陈老爷子默不作声地就吃完了剩下半个, 韩煜又拿起一个,他急忙摆摆手。
“不吃了不吃了,尝过味儿就行, 还真吃饱啊!”
“吃饱正好省顿午饭。”韩煜笑眯眯地大口咬下,手背瞬时油汪汪一片:“下午我和老周一起去给你修修窗户,我早上瞅堂屋的窗户都漏风。”
“成!晚上你们就在我家吃。”话还没说完,摸出根香烟急急忙忙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正好陪我喝两杯。”
刘大娘瞪眼,陈老爷子就把香烟夹在了耳朵后,讪讪地笑:“大夫就说不让抽烟,又没说不让喝酒。”
“大夫不让抽烟喝酒,什么时候说能喝酒了。”大夫的话刘大娘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老爷子舔舔嘴唇,嘴里嘟囔:“烟不让抽,酒也不让喝,活着还有啥意思……还不如死了呢!”
“陈叔千万别这么说。”韩煜把手伸到陈老爷子面前:“你瞅瞅我这手,当时恢复的时候可遭罪,大夫说抽烟喝酒会留疤,我是一丁点酒都不敢沾。”
老爷子低头看向韩煜的手。
那只手伸出来就让林晓心里一紧。
皮肤皱巴巴的,颜色深浅不一,手指似乎都伸不太直得起来,微微蜷着,虎口处的疤最厚颜色也最深。
林晓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动了动。
自从韩煜受伤,她一直没认真检查过恢复情况,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
刚被烧伤那阵,林晓只能在护士换药时匆匆扫上一眼,视线虚虚带过,不敢直接往手上落。
原来,恢复了七八成后,手上的伤还是这么严重。
眼眶忽然冲上股热意,林晓赶紧低下头,指甲在不知不觉中掐进掌心,生疼。
“手没事了?”
“就是难看点。”韩煜动了动手,还特意用大拇指和食指拿油饼演示:“再练几年,精细活也能干。”
“能恢复就好,咱们男同志身上有点伤是小问题。”
两人都上过战场,骨子里的毅力不是常人所能比,韩煜没将疤痕放在心上,陈老爷子更是云淡风轻。
“继续下棋?”
“来两盘。”
吃葱油饼只是个小小插曲,两人上一盘旗还没下完,韩煜匆忙洗干净手后就坐回桌前。
几个深呼吸后,林晓也调整好了情绪。
“你早饭吃那么多烙饼,不能再多吃了。”
韩北可怜巴巴地点头,趁林晓把葱油饼拿回去前又狠狠咬下一大口,才鼓着腮帮子去洗手。
“我越看小北这孩子越喜欢。”
“志高多听话,我也特别喜欢志高这孩子。”林晓笑。
“我就希望志高能淘气些,老话不是常说七八岁连狗都嫌,可我们家这个就是太乖了……我都怕他有什么不高兴的憋在心里不说。”
“咱们这几家人里有好些个孩子,到时候让志高多跟他们一起玩。”
“我们这回换房子真是换对了。”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娘尽管说,先把屋里规整出来好过中秋。”
“说到中秋我倒是有个想法……”刘大娘余光忽然撇到院里的柿子树:“明天咱们几家人凑一起热闹热闹,各家出两道菜,愿意来凑这个热闹的就来,不来的也不强求。”
“好啊!正好让大家伙来分柿子。”
“那一会儿我先去找老刘说说,咱们公安厅家属院我就和她打交道多。”
“刘婶子赶集去了,怕是下午才回。”
“……"
临近中午,闹哄哄的四号院里总算安静下来,刘大娘和陈老爷子也带着陈志高回家去了。
小桌上象棋被收了起来,又重新恢复成韩北的书桌。
“铅笔削好了吗?”
“削着呢……”
林晓在屋里各个角落搜了一圈,把三人的脏衣服全抱出来洗。
哗啦啦——
水管扭开,铁管子嘎吱响了一声,光听见动静不见水流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梦里被叫叫醒似的,不情不愿地流出一股细细的水。
手里的肥皂都被掌心捂得化出层滑腻皂液,最上面的衣服都没被打湿,没个把小时是别想把水盆接满。
林晓叹了口气,放下肥皂。
平房的自来水管是前年才刚从家属区接过来,只要那边一到用水高峰期这边就相当于停水。
“下午我去国营商场转一圈,看能不能买个水缸回来。”韩煜见状,打消了下午休息的打算。
“好难写。”
正跟写字斗争的韩北是一点都体会不到大人们操心的事,铅笔在纸上磨了半天,才歪歪扭扭地模仿出一个北字。
特别是北字弯钩那一笔难住了他,足足描了三遍才觉得跟叔叔写的北字有点相像。
“不想写了!”话才说完,铅笔尖又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韩北气恼地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我的名字好难写。”
“才写一个北字,接下来还有个韩字更难写。”韩煜麻溜地从饼干盒里拿出另一支铅笔:“你们老师可是说了要把作业本都写上自己的名字。”
“小叔,你看我的手都红了。”韩北不管,举起小手张开:“我要是姓王就好了,三个一字再加一竖就行了。”
“你想姓王?”
“不想。”韩北撇撇嘴,两只手杵着下巴看韩煜削铅笔:“写名字有什么用嘛……只要嘴巴会叫不就行了?”
韩煜把削好的铅笔放进饼干盒里,指了指自己身前:“坐过来,小叔教你写。”
韩北赶紧端着小板凳坐到韩煜身前。
韩煜握着他的手,右手刚用力皮肤就出现一股拉扯力,特别是虎口处硬邦邦地磨着韩北的小手。
大拇指再怎么用力,却还是只能张开一半,根本没法用力。
韩北不舒服地动了动手,铅笔立刻从指尖滑下,掉到了桌上。
韩煜低头一看,韩北白皙的手背上竟被磨得泛起了片红。
“小叔,我们再来。”
纵使是韩北,也懂得手是因受伤才变得很难看,小人儿怕说出来让叔叔难过,忙扬起小脸笑了笑。
韩煜点了点头,重新把铅笔捡起来。
林晓拿肥皂的手已经在水管下冲了好久,手上黏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冰冷从指尖蔓延开来。
以前在县里的武装部,韩北那一手钢笔字在科里都是出了名的,现在却连教孩子写个字都变得困难。
歪歪扭扭的韩字写出来比韩北自己写的还支离破碎。
林晓看了会,起身擦干净手。
“小婶教你。” 林晓坐到韩煜身边,把韩北连带着板凳拖到自己身前,右手握着他的手:“我们先学韩字。”
“小婶,你的手好凉快。”
“……”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韩字跃然纸上。
余光中,韩煜正低头搓着受伤严重的右手,特别是虎口处被搓得发红,又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
“你就照着这个字写五遍,下午我们去国营商场买水缸。”
林晓摸了摸韩北脑袋,左手忽然抓住了那只手:“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有。”韩煜下意识缩了下,林晓抓得却更加用力,力气大得直接扯到了面前:“只要手不疼,写字慢慢再练就成。”
“不疼。”韩煜叹了口气。
疼是不再疼,伤疤也可以忽略,就是右手始终无法恢复到没受伤前的灵活度,写字写长了手都拉扯得厉害。
“慢慢来呗!”林晓摩挲着指缝间的伤疤,笑了起来:“再怎么着写字都比小北好看。”
“哈哈哈。”
韩北本来好好趴着写字,忽然就被林晓拎出来成了对比那个,急急忙忙地举起作业本:“我写完了。”
韩煜笑着接过去看:“不错,比叔叔写得好。”
韩北得了表扬,急于向两人再次证明,抓起铅笔就开始写第二遍。
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轻轻用笔头挠了挠林晓胳膊:“小婶,生日是什么?”
林晓的手顿了一下。
“王明军说他每年都过生日,每个人都有生日,我什么时候过生日?”
韩煜松开林晓握着的手,轻轻摸了下韩北的脸蛋。
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六年,却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不是家里人忘记了,而是沉重得不敢提起。
孩子满一岁当天,哥嫂牺牲。
孩子或许已经不记得爸妈样子,可对其他亲人来说,却是个无法轻易忘记的痛苦日子。
所以他们默契地不想回忆那天,却忽略了那天对韩北来说也是个重要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韩北想过生日不?”
“想!”韩北眼睛顿时大亮, 激动地在小板凳上扭来扭去:“我听王明军说,过生日要吃鸡蛋还有长长的面条。”
“行。”韩煜翘起唇角笑了笑。
韩北心不在焉地想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条扭曲的长线:“那我能请国强哥和志高哥来不?”
“行。”
韩煜的眼眶发红,怕孩子看出端倪, 忙又右手杵着下巴微微将头转向左侧。
“那我哪天过生日啊?”
林晓捏了捏身前白馒头似的脸蛋, 用铅笔橡皮慢慢擦干净作业本上的线:“你是旧历六月十九的生日, 今年已经过了。”
“啊……”
语气里浓浓的失望透过双眼传达得清清楚楚。
林晓笑了:“今年我们补过一个生日好不好?就正好趁明天给你一起过。”
“也行。”眼中刚熄了的光瞬间又亮起来, 韩北仰头:“那还能吃长长的面吗?”
“当然能!”林晓想了想, 很快决定出明天的菜单:“明天早上小婶就给你煮长寿面吃, 下午再给你做个生日蛋糕, 晚上还有月饼吃。”
“生日蛋糕,是不是商店里白色的很大的饼……”
提到只在供销社柜台里从来没拿出来的白色大蛋糕,韩北激动地跳了起来,跑到桌子对面比划着蛋糕的样子。
“那再拿两张布票, 给韩北买套新衣服当生日礼物。”
这话一落,韩北高兴的情绪直接到达了顶点, 边拍手边绕着小桌跑圈圈。
韩煜握住了林晓的手。
记忆再痛苦,也不能让韩北活在那种痛苦里,反而更应该让他以后想起那天的第一反应是生日快乐。
哥嫂已经走了, 他更应该高高兴兴地活着。
***
昨天下午买回来的衣服林晓当时就给洗干净晾着,第二天一早韩北起来就穿上了新衣服。
“小婶,我去跟国强哥说我今天过生日。”
“别耽搁时间,一会儿回来吃长寿面。”
已经在厨房忙活开的林晓探头出来, 笑吟吟地望着蹦蹦跳跳的小家伙走远。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 新凉鞋踩上去一点都不滑,韩北高兴地在地上跑来跑去,转了两圈才去隔壁。
隔壁大门锁着, 趴在门缝上往里瞧,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在家。”
分享的喜悦顿时消失了一半,韩北不死心地又往门缝里喊了几声:“国强哥”
还是没人应。
倒是第三个院子的刘奶奶正端着稀饭坐在门口,看见他探头探脑就喊:“国强他们一家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去亲戚家过中秋节。”
韩北很失望地“哦”了声。
“韩北今天穿新衣服啦!”刘婶子见他嘟起小嘴的摸样,不由笑了起来:“今天是啥好日子 ?”
白色短袖的确良衬衫,深蓝色短裤,脚上还穿了双新塑料凉鞋。
韩北又重新高兴起来,挺起胸膛:“今天我过生日。”
“哎哟!原来是我们韩北过生日的大好日子啊!几岁了?”
“六岁!”
明明说的是六岁,可只伸出了一只手掌,末了才发现不对,另一只手急忙加上了根手指。
“都六岁啦!是个大小伙子了。”
韩北羞涩地点点头,整理了下衣服,又继续往下走。
巷子第五家是陈志高哥哥家,韩北还是第一次来。
他站在门口往上提了提裤子,才抬手敲门。
“刘奶奶在家吗?”
“在,哪个?”
门很快打开,刘大娘手里还攥着锅铲。
“是小北啊。”刘大娘把大门完全拉开,让出进小院的路:“快进来,刘奶奶煮了菜稀饭,你也来一起吃点。”
韩北跨过门槛,板板正正地站在院子里。
“刘奶奶,志高哥呢?”
刘奶奶的家和他家一样大,三间屋子排成一排,就是院子小了好多。
院里挂了两条麻绳,上头挂满了还在滴水的衣服,想要去屋里只能从下边钻过去。
也许是已经听到韩北的声音,陈志高几步就从屋里窜出来,汗衫就套了上半截露出肚子。
“小北。”
“你们俩说话,奶奶去给你们舀菜稀饭吃。”
“刘奶奶我是来请志高哥下午去我家吃蛋糕的,我一会儿就要回家吃长寿面。”韩北急忙摆摆手。
“生日蛋糕?”陈志高目光落到韩北身上:“还穿了新衣服,今天你过生日?”
绕是大两岁也不过是个小孩子,陈志高羡慕地摸了摸衬衫上的纽扣:“我过生日只有个鸡蛋吃。”
韩北更得意了,指着新鞋:“我小婶昨天才去国营商店买的,我们排了好久的队。”
“真好看。”
“下午早点来我家哦!”韩北咧嘴笑眯了眼,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我小婶还说要亲手给我做生日蛋糕,比国营商店的都好看。”
昨天他们还专门去国营商场三楼看蛋糕款式,小婶说要做一个更好看也更好吃的蛋糕。
陈志高攥着糖,重重点头:“我吃完中午饭就去。”
“那你别忘了。”
“忘不了。”陈志高示意手里的糖,转身朝厨房里吼:“奶奶,一会儿我也要穿最好的衣服去小北家玩。”
“好。”刘大娘乐呵呵地看着:“拿几个红薯回去,让你小婶蒸熟了吃。”
“谢谢刘奶奶。”
韩北很听话地接过了筲箕,走到门口又回头:“志高哥,下午早点来。”
“知道啦!”陈志高挥挥手。
站在刘奶奶家门口想了想,韩北还是放下筲箕,去敲响了六号院周叔叔家的门。
周叔叔家的院门比别家要厚实些,韩北轻轻地拍了拍院门,把自己的手震得生疼。
“周伯伯,王婶子。”
王大姐也在做饭,看到韩北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会才笑起来:“小北啊!今天穿这么精神,婶子一时半会还没认出来。”
“婶子好。”韩北很有礼貌地问好,又重复了刚才在刘奶奶家一模一样的话:“今天我过生日……”
“真好看。”王大姐把人拉进院里,回头朝小卧室喊:“婷婷,美丽,小北来家了。”
王婶子家的院子很大,比韩北家还宽了不少,地上扫得特别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小北来啦。”周组长披着外衣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缸。
韩北还没张口喊人,屋里就冲出个女孩,两根羊角辫一蹦一跳,脸蛋上还留着刚睡醒的红印子。
“小北,你的新衣服真好看。”
接下来就是孩子们围绕着韩北新衣服展开的车轱辘话。
周组长听了几句,将茶缸子放到窗台上,转身进了屋子。
再次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报纸包。
新衣服说得差不多,韩北想起正事,赶紧开口邀请:“婷婷,下午来我家吃蛋糕。”
“是供销社卖的那种鸡蛋糕?”
“不是哟!”韩北摆手,骄傲得音量都提高了:“是国营商场那种白色的蛋糕,我小婶说她要亲手做,做得更大更好吃。”
周婷婷高兴地又蹦跶起来。
周美丽羡慕地望着,闷声闷气地问:“妈,我能不能去?”
王大姐笑了起来,故意逗大女儿:“那你得问韩北,是人家过生日我可说了不算。”
“美丽姐姐,我也邀请你来我家。”
周美丽姐姐长得非常好看,眼睛大大的,平日里韩北根本不好意思跟她说话。
周美丽点了下头,很快高兴起来。
周组长看几个孩子说得已经差不多,蹲下身来:“祝韩北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洪亮的声音特地压得很低。
韩北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惊喜。
“打开看看。”
韩北接过来,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揭开,终于看到了里边包着的东西。
一把打磨得很光滑的小木抢,周组长还精细地打磨出了扳机的形状,刚好够韩北把手指穿过去握住。
“你不是想跟你小叔一样当公安打坏人吗?周叔叔先你送你一把木枪,等你长大再拿真枪。”
周组长看着粗其实心细,听韩北念一次次就已经记在心里,原本做好就打算今天下午送给孩子的。
韩北翻来覆去的看,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谢谢周伯伯。”
“你喜欢就好。”周组长摸了摸韩北的脑袋:“伯伯这还有木头,要是你期末考试能考个好成绩,我再给你做个更大的枪。”
“赶快回去吧!我听见你小婶叫了。”
巷子里传来林晓若有似无的叫声,王大姐将三个杂粮馒头用布包好塞到韩北怀里。
“谢谢周伯伯,谢谢王婶子。”
韩北一手抱着馒头,一只手把枪举了起来,威风凛凛地朝院门走。
“这孩子……真惹人疼。”
王大姐目送韩北朝林晓跑去,忍不住跟丈夫感慨道。
跑了几步想起还有东西没拿,又折回来端起四号院门口的筲箕,欢快身影感染了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
巷子口,林晓接住冲进她怀里的孩子,远远地冲王大姐招了招手手。
韩北把枪高高举起来:“小婶,这是周伯伯送我的生日礼物。”
林晓接住筲箕,牵着韩北的手往自家院子走。
“做得真细。”
“周伯伯削了好几天呢!”韩北宝贝地把木枪搂在怀里,很是爱惜的样子。
“小婶,蛋糕做好了吗?”
“急什么,下午才做。”
“我邀请了志高哥,还邀请了美丽姐姐和婷婷,还得给国强哥哥和红英姐姐留一块……”
渐渐地,两人的声音听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日头最晒的时候, 陈志高敲了韩家的院门。
门刚一响,树底下躺着的韩北就窜了起来,先整理衣服又把木枪挂到脖颈上,才去开门。
林晓看得乐呵, 跟韩煜说:“小北不是睡了吗?”
“睡啥睡, 一直睁着眼睛呢!”
院门被推开, 陈志高特意打扮过, 头发用水抹过, 全都服帖地砸贴在脑门上。
“志高哥。”韩北冲过去, 热情地拉住他:“你来了!”说着把人就往柿子树下拉。
硕果累累的柿子树下下摆了个小方桌。
桌子不大, 上面却堆满了小山似的零嘴,还在桌子四个角落郑重其事地放了四个玻璃杯。
“志高哥,你先坐下来,我给你倒水喝。”
陈志高点点头, 有些羞涩地向厨房方向喊了声:“韩叔叔,林阿姨。”
林晓和韩煜今天把小院彻底交给了韩北, 让他决定怎么招呼自己请来的客人,什么都不插手。
两个孩子坐到树下 ,韩北从盘子里抓了两颗糖递给陈志高:“先吃糖, 我去拿汽水。”
昨天从国营商场满载而归,东西买了一堆愣是没买水缸,全都是韩北亲自挑选的待客零食。
汽水拿回来放盆里用自来水冰着,来了一个客人拿瓶出来。
“你看小北招呼客人的样子, 像不像我妈?”
韩煜靠在门框上看得津津有味, 不时跟林晓分享韩北一本正经的好笑模样。
林晓偶尔抬头看看,不停地从空间厨房往外拿准备好的材料。
韩煜站门口,最大的作用就是遮挡。
“两个娃娃还碰杯, 那摸样就跟我爸喝酒一模一样……‘那边’还有做蛋糕的工具?”
一扭脸,桌上凭空多了个圆墩墩的鸡蛋糕,金黄金黄的,离得老远都能闻到香味。
林晓把切成两片的蛋糕胚放了一片进搪瓷盆里。
“东西全乎着呢!”
不仅能烤蛋糕胚,林晓还利用空间厨具制作了一大盆淡奶油,要不是得当着韩北的面打发,这会儿直接就能往胚子上抹。
哪怕这段时间看了无数次林晓往外拿东西,再看一次也还是觉得惊奇。
“那边……还种了葡萄?”
两串深紫色的葡萄被林晓放到盆里时,韩煜对林晓空间厨房已经好奇到抓心挠肝的地步。
“不仅有葡萄,还种了这个!”林晓笑着眨了眨眼,掌心中忽然出现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红皮石榴。
空间土地的第三次升级来得毫无征兆,也许是韩煜受伤那阵,也许是刚搬新家那段时间。
反正等林晓发现的时候,空间厨房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首先调料架上和鱼池都出现了三字。
鱼池里多了带有绿色光芒的鱼,食用之后可大大提升精神力,增强记忆力。
其次调料架从用完得自己填满升级为自动填满,完全解决了还要从外界带食材进来的麻烦。
冰柜里的食材也是如此,只要从外界带新品种进来,这个品种都将有无限数量。
最后令林晓大为惊喜的就是土地。
空间厨房外围好似扩大了不少面积,围绕着厨房一圈,能种各种果树。
林晓选了些种子房间里有的品种,种下后就没再打理。
短短两个月,果树苗就开始陆续结果,最先成熟的就是藤蔓都快爬到面点房的葡萄。
韩煜接过石榴,拿在手里掂了掂,笑:“还有什么要拿的赶快拿,怎么也得给我一点时间想想怎么圆谎。”
“差不多了。”
“那我叫人……婷婷和她姐姐来了。”
周美丽牵着周婷婷,姐妹俩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来。
韩煜瞧见王大姐的身影在院门外闪过。
“王大姐,进来坐。”
“娃娃们的宴席,我来凑热闹像什么样!”话是这么说,但很快她就跨进了门槛,笑得很是灿烂:“我脸皮厚,也跟着来瞧瞧。”
娃娃们凑一起,很快就围坐到了桌前。
王大姐乐呵呵地瞧了会儿,自觉地走进厨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么老些零嘴儿,你们昨天破费不少吧?”
“图个乐呵,娃娃们高兴就行。”
“是你们对小北好,换成其他人谁舍得。”王大姐朝隔壁努了努嘴:“你看看隔壁的老宋家,今天一大早就带着孩子躲出去了。”
单位发月饼那会儿王大姐还听说赵秀兰攒了肉票过中秋,结果刘婶子刚提大家一起过节就立马改口,说是要去亲戚家过节。
王大姐心里明镜儿似的,其实就是没脸来凑这份热闹。
“大姐,叫孩子们进来帮忙做蛋糕。”林晓掀开淡奶油上的毛巾,活动了下手腕:“一会儿奶油该化了。”
“还真要自己做蛋糕?”王大姐惊讶。
韩煜冲院里聊上的几个孩子们大声招呼:“快来帮忙做蛋糕,做完就能吃。”
打发淡奶油是个力气活,空间里的电动打蛋器不能拿出来,只能竹筷子用棉线捆一起,凑活着用。
几个孩子一听要做蛋糕,很快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小婶,要开始做蛋糕了吗?”
“是呀。”林晓把袖口拉高,右手握紧竹筷:“桌上有个石榴,你们的任务就是剥石榴。”
“这是啥?”
周婷婷趴在桌边,好奇地望着盆里跟牛奶一样的淡奶油。
“奶油,一会儿搅好就抹在鸡蛋糕上,再写上字就成生日蛋糕啦!”
手下用力,快得在场娃娃们不停地发出感慨,眼睁睁地看着奶油在盆里越来越浓稠,就像是朵云彩似的慢慢蓬了起来。
几分钟后。
“差不多了。”
竹筷挑起奶油不会滴落,林晓才停手。
“好香。”韩北咽了口口水,脑袋差点埋进盆里:“我能尝尝吗?”
林晓把筷子解开,每个孩子都挑了点递给他们。
“好香,好甜!”
“生日蛋糕原来这么好吃,就像……就像吃云彩一样。”
王大姐看得啧啧称奇:“韩科长,林老师咋什么都会!这以后还让我们其他当妈的咋弄?”
孩子们除了观看根本没心思干其他事,韩煜自然接过了剥石榴的工作。
“就是现学现卖,婶子要想学,我让晓晓教你。”
“我就算了吧……我的天,你们还买了这么老些葡萄!可贵了吧?”
“我一个朋友送的,他家院里有棵十几年的葡萄树,每年都结特别多葡萄。”韩煜回得面不改色:“这石榴也是他送的。”
“还得是专门跟娃娃打交道的林老师,换成我的话……葡萄早吃进肚里,哪会想到还能放进蛋糕里。”
林晓在第一片蛋糕胚上抹了层奶油,又铺了满满切成两半的葡萄。
少了抹平这个步骤,林晓做得很快,没多会儿就在第二层上抹了厚厚一层奶油。
“石榴。”
“好了,你看这点石榴汁够不够?”
纯粹用勺子挤出来的石榴汁只堪堪铺平了碗底,颜色鲜红泛着股酸甜气味。
“够了。”
林晓把石榴汁倒入剩下的淡奶油里,轻轻搅拌均匀。
奶油渐渐变成了粉红色。
用白布缝制的三角形布包里倒入奶油,在凹凸不平的奶油表面挤出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生日快乐……和昨天韩北写的名字不遑多让。
最后用葡萄围绕着蛋糕边缘围了两圈,这个略显粗糙的生日蛋糕就做好了。
“哇!真好看。”
虽然没有抹平等工序,孩子们还是发出相当捧场的惊叹声。
韩北趴在桌边,盯着搪瓷盆里那个专门为他做的蛋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蛋糕好了,接下来该到吹蜡烛了。”
林晓给韩煜使眼色。
这个年代没有专门的生日蜡烛,韩煜就专门去供销社买了根红蜡烛。
蜡烛底下穿上根铁丝,再穿个纸片片防止滴蜡。
“好啦!我们去院里吹蜡烛。”
韩煜招呼娃娃们到小院里,林晓擦干净手,也和王大姐一起跟了过去。
“吹蜡烛要许三个愿,前两个愿说出来,第三个愿望就藏在心里。”林晓说。
“许愿是什么?”韩北不太明白。
“你想要什么,希望什么,就是愿望。”
韩北认真地想了想,双手握成个小拳头,直勾勾地望着蛋糕上的红蜡烛。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小叔的手能快点好,第二个愿望我希望大家都高兴,第三……”说到第三个愿望时戛然而止,抿了抿嘴唇,使劲一吹。
火苗晃了晃,又重新燃烧得更旺了些。
韩煜哈哈大笑,让其他孩子帮忙,几个人齐心协力总算才把蜡烛吹灭了。
“接下来吃蛋糕,大家都坐下。”
林晓端着搪瓷盆来到小桌前,给每人发了个饭碗,先切了最大的一块放到韩北碗里。
“我们今天的小寿星吃第一块,吃完不够再切。”
甜丝丝的奶油混合着奶香味道在舌头上化开,韩北舍不得吃蛋糕上写的字,勺子拐了弯地从底下往上吃。
“林阿姨,蛋糕真好吃。”
“就想吃云彩一样,滑滑的。”
几家中条件最好的陈志高过了好几次生日,蛋糕也吃过两次,但他觉得味道跟现在吃的完全不一样。
他记得去年吃的蛋糕奶油很硬,要在嘴里嚼好一会儿才能化开。
而且吃一块就甜得发腻,吃完喝了好多水。
林阿姨做的蛋糕很软,第一口下去就像是咬了团云,一碰就散开了。
酸甜的葡萄夹在鸡蛋糕里,什么味道都有,但每个味道都很好吃。
林阿姨真厉害!
“林老师,这白色的玩意儿看着跟肥皂泡一样,吃起来真不赖。”
王大姐不爱吃甜食,象征性地切了小块尝尝,一入口惊了。
国营商场可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给刘大娘和刘婶子两家都送些去,还有赵科长……蔡嫂子,快进来进来。”
奶油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根本放不住,林晓切出几块来,剩下的打算让韩煜直接端着盆挨家送点。
刚数着人数,蔡秀芬领着龙凤胎儿女,笑吟吟地走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我这人脸皮厚, 一听到动静就带着两个娃娃来了。”
韩北邀请周婷婷姐妹时,她就在院里听着。
原本想着是小娃娃闹腾着玩,在家里随口那么一提,赵明非要她带着两个孩子也来凑个热闹。
邻里邻居的, 感情就是从互相走动加深起来。
“看你说的, 我正打算让我爱人送蛋糕去, 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两个孩子。”
“听见啦。”蔡秀芬把儿子赵刚往前推:“以后你们玩也叫上赵刚, 这孩子话少, 没什么玩伴。”
赵刚有些不情愿。
桌子上吃得满嘴都是蛋糕的几个孩子在他眼里那就是小屁孩, 初中生跟幼儿园的娃娃们能一起玩啥。
“谢谢林阿姨请我们吃蛋糕。”
赵刚今年十四岁, 个子已经窜得比赵向红高了一个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应该正处于变声期。
倒是赵向红兴冲冲地点了点头,目光钉在蛋糕上:“明天放学我来教韩北写作业。”
一提到写作业, 韩北觉得蛋糕都不好吃了。
“快坐下来,阿姨给你们分蛋糕。”林晓很喜欢活泼的赵向红, 亲自端凳子切蛋糕:“向红头发看着真好,又黑又亮。”
小姑娘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脸颊上有个酒窝, 浑身都透着股欢喜劲儿。
韩北很有小主人的样子,热情邀请哥哥姐姐:“向红姐,刚哥,我小婶亲手做的蛋糕, 可好吃了。”
“瞧着就好吃。”赵刚笑了笑。
赵向红眨眨眼, 笑眯眯地拖着板凳坐到韩北身边:“你看他们,吃得根本没空说话,连姐姐来了都不叫。”
桌上其他三个孩子吃得忘我, 一勺勺地往嘴里送,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吃完要再来一块。
“姐姐吃块大的。”
“这是写得啥……快乐?生日快乐?”
“向红姐,你喜欢看连环画吗?”
“等吃完蛋糕,姐姐给你们讲连环画里的故事怎么样?我可会讲故事。”
孩子们边吃边聊,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蔡秀芬退到几个家长身边站定,把手里提着的布兜子递给林晓:“这是我家两个娃给小北的生日礼物,小婶代为收着。”
“就是孩子之间闹腾,送什么生日礼。”林晓笑着往回推。
“又不是送你,是给小北的。”蔡秀芬哪肯收回来,连带着半个身子都扭到了一边:“这可是我家向红和小刚亲手养的母鸡下的蛋,不是什么精贵东西,胜在有心。”
“那我先替小北谢谢小刚和向红。”
布兜里十个红壳鸡蛋,送出来前应该还特意擦了擦,每个鸡蛋都很干净。
林晓把鸡蛋倒出来,布兜子还给蔡秀芬。
王大姐笑呵呵地用勺子将碗底的蛋糕刮得干干净净,等林晓回来跟着开口:“我们家姐妹俩也准备了点东西,刚才应该已经送出去了。”
林晓笑着点头。
周美丽姐妹送的两个苹果还特意用红绳打了蝴蝶结,陈志高送了一盒饼干。
孩子们都是带了“重礼”而来。
“让他们玩着,我回家去杀鸡,不然晚饭吃不上。”
孩子的生日忙活得差不多,接下来还得准备晚上几家人打平伙的菜,王大姐把碗塞给林晓就打算走。
蔡秀芬问:“晚上说好了去谁家?”
“我家,我家院子大。”
王大姐家搬来最早,自然而然选了最大的六号院,随随便便摆上两桌都没问题。
“你家炖鸡?我昨个儿也让我家老赵去买了只老母鸡。”蔡秀芬就是杀鸡炖鸡才耽搁不少时间,要不林晓做蛋糕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来了。
“那我改成红烧,咱们几家这么老些人,再多几只都吃得完。”
今天既是中秋又是第一次聚聚,当家的几对夫妻是讲究人,出手都很豪爽。
蔡秀芬又问林晓:“小林,你们家买了啥?”
“昨天我爱人请供销社的朋友留了两条带鱼,听说昨天才从沿海那边送过来,吃个新鲜。”
“带鱼?我活了三十多年,别说吃,连见都没见过。”王大姐听得眼珠子都直了,感慨完才冒出句:“你两口子……真舍得。”
她自诩不是小气人,可跟林晓两口子一比,还真觉得自己不够看。
“看嫂子说的。”韩煜很自然地把话了过去:“其实我们两口子也没吃过带鱼,这不今天正好一起开开眼。”
“那我得让老周再去买瓶酒。”王大姐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地走了。
蔡秀芬笑着听完全程,看人走远,也跟着把布兜子塞进衣兜里:“我也回去,让我家老赵去屠宰场看看有没有啥边角料。”
看新邻居好不好相处,一顿饭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都不是多富裕,但都舍得往外拿,有来有往,不藏着掖着。
林晓拿带鱼出来,她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林晓显摆,而是觉得她吃亏,所以说说笑笑地又加了些东西出来。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才能长久。
“带鱼呢?”韩煜搂着林晓肩膀,凑到她耳边笑问:“我昨天门都没出,守了一下午小北写作业。”
“等会就去拿。”
林晓笑着眨眨眼。
鱼池里的绿色光芒中,林晓发现了带鱼的影子,看到瞬间不可思议地站着看了好半晌才终于确信就是带鱼。
一种生长在深海里的鱼类 ,竟然跟群河鱼在同个池子里游来游去,但凡有点常识的都会觉得吃惊。
但空间都能出现,海鱼跟淡水鱼混养又有什么稀奇。
傍晚时分,烈阳渐渐落了下去,天边剩下大片大片晚霞,出来活动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前边巷子里有数条炊烟飘出,柴火味儿似乎是这片巷子里最常存在的气味之一,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自行车铃铛声回荡。
林晓把燃得正旺的柴火退出来。
“小北,走啦。”
堂屋里哗啦啦涌出一大群孩子,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刚才连环画里的故事。
韩煜把刚出锅晾凉的带鱼一块块夹到搪瓷盘上,还特意摞得整整齐齐,再用干净的笼布盖着。
炸鱼的香味透过笼布飘散开来。
林晓直接连盖端起蒸笼,又将装酥花生的碗交给赵向红:“走,去过节啰……”
“过中秋节,吃月饼看月亮……还能吃好多肉。”
新衣裳在林晓忙活的时候悄悄换了下来,韩北不知从哪找来件破洞汗衫穿着,木枪插在裤腰里,神气活现地跑在最前头。
“跑慢点,小心摔跤。”
“知道啦。”答应得倒是飞快 ,脚底下没停,冲到周家门口才停下回头:“你们快点,好多伯伯婶婶都到了。”
周家的院门大大敞开着。
两张大圆桌就摆在院子正中,周组长从杂物仓库暂时借来的桌子,也许放得太久,桐油掉得深一块浅一块。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凉菜敞着,热菜就用盘子盖着。
“来啦。”
刘大娘跟刘婶子坐在桌边聊着天,看到林晓,赶紧冲她招手。
周家院子很大,比林晓他们家小院至少宽一米多,菜园子里种了不少菜,靠墙的丝瓜藤生机勃勃地爬到灶房顶上。
院子很干净,收拾得井井有条。
“快来坐,就等你们了。”刘婶子拍拍身边的凳子:“快来给婶子瞅瞅你做了些什么好菜?这几家人里我最期待你家的菜。”
“带鱼。”林晓把蒸笼放桌上,缓了缓指尖传来的热意,才把扒拉袖口的韩北抱起来:“一条炸,一条清蒸。”
“那可真破费了。”刘婶子见多识广,在心里粗略那么一算,啧啧摇头:“两条冻带鱼不算鱼票少说就得六块,你也真舍得。”
“一年到头就么回,多吃几次我哪舍不得。”林晓抓住要去抓花生的小手,笑道:“再吃花生,一会儿这么些好吃的你怎么吃得下。”
韩北将脑袋靠在林晓胳膊上,扬起小脸乖巧地听着大人们继续说话。
“再贵手艺不好也白瞎。”刘大娘说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掀开就摆在面前的菜盘子:“你看我烧的肉,酱油一手抖就放多了,老陈说我炖了锅木炭头。”
一大碗黑乎乎的红烧肉,不仅只是酱油放多,还炖得有些过头,散了好些。
“只要能吃,管他黑不黑!”刘婶子摆手笑起来:“你相不相信?一会儿等老陈把扛来的汽水拿出来,今天你在孩子们心里保证是第一。”
陈老爷子拉回来一框汽水,借供销社的木框子还压了钱。
“都坐都坐……”
就在这时,坐在另一桌的徐政委抬了抬手。
他头发半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说话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能搬到一条巷子里,是咱们的缘分,平时各忙各的,能趁中秋节聚一起热闹热闹不容易。”许政委拍拍陈老爷子的肩膀:“今天不管大人孩子都要吃好喝好。”
林晓注意到刘婶子虽微笑着,可许政委刚起个头,她的手就抬起来抹了抹眼角。
许政委的年纪比陈老爷子还小几岁,但两人坐在一起完全像是颠倒了年纪。
夕阳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道道叠在一起,眉心两条竖纹紧拧,说不出来的苍老。
自从独子支援东北建设而离家,十几年来辗转多个地方,虽然偶有书信报平安,却一直是老两口最大的心病。
特别是看到院里欢快的孩子,更是不约而同勾起两人的伤心事。
林晓默默看着,忽然低下头在韩北耳边说了几句话。
韩北点头,滑下林晓的腿。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桌上扫视一圈,踮起脚尖从盘子里抓了块炸带鱼。
小短腿噔噔地绕过桌子,跑到了许政委身前。
“徐爷爷,吃带鱼。”
韩北声音小小的,直接穿过徐政委的胳膊往上举,努力得甚至踮起了脚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徐政委坐在桌边, 仿佛周围的热闹都跟着他隔着层。
陈老爷子和赵明聊孩子得投机,韩煜跟周组长正说着手头上还没处理完的工作,只有许政委独自一人偶尔端起茶缸子吹一吹。
直到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鼻子先一步闻到了飘来的炸鱼香味。
“徐爷爷, 吃带鱼。”
徐政委愣了下, 随即像是被什么触动, 很快就笑着点头。
“我小婶说带鱼也有刺, 徐爷爷慢点吃。”
小婶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 韩北高兴地扬起小脸露出个大大笑容。
徐政委另一只手拍了拍孩子脑袋, 粗糙的掌心像一片树叶摩挲过韩北细软的短发。
“带鱼炸得真好, 又香又酥。”徐政委咬了口,笑眯眯地说道。
韩北看他吃了,笑得更是灿烂,一只手摸出木枪高高举起, 嘴里喊着:“圆满完成任务”就回身往旁边桌就冲了去。
徐政委一直看着他跑到林晓身边,被抱上凳子, 又将被抹了层油的木枪挂到脖颈上。
要是建年还在家,说不定孙子孙女也能满地跑了……
嘴里还残留着带鱼的油香味,咔嚓作响的鱼肉在牙齿间作响, 许政委仔细地将那块带鱼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鱼骨头的时候,陈老爷子端起酒杯朝大家举起。
“都愣着干嘛……都吃都喝啊!”
众人相继拿起筷子。
天完全黑了下来,小院挂上了一盏从屋里迁出来的灯泡,就挂在丝瓜藤架上。
桌上的酒菜已经热过一轮, 哪怕是红烧肉也只剩下层油, 孩子们早吃饱跑出去玩了。
“你们明天还得上班,今天这酒就别再喝了,改成喝茶也一样。”
有了许政委发话, 男人们都没喝醉,各自端着个茶缸子坐在桌边吹牛。
男人们不散,女人们也坐没忙着回家。
周组长又去端了瓜子花生让几个老爷们继续吹牛,又提出个开水壶放到几人脚边。
王大姐抓了一大把瓜子也跟着坐下:“今个儿这带鱼好吃,我家美丽刚才还嚷嚷着等下个月她爸发了票也要买。”
林晓吃得有些饱,靠在厨房门框上消食,听婶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通信科的那个小李,这回说的对象成了吗?”刘大娘问。
家属院各家的事,只要问刘婶子就准没错,听刘大娘这么问,立刻就摇了摇手,吐出瓜子壳:“没成,人家嫌他家里有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娘。”
“要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刘大娘皱着眉啧啧两声:“小李老娘那也是为国家奉献受的伤,怎么临了临了倒成了累赘。”
王大姐呸一声吐出瓜子壳:“只能说明那女同志没福气,小李长得好工作能力又强,往上升只是迟早的事。”
“小王说得对,总好过结了婚磋磨小李他娘要好,慢慢找……”
除了林晓外,几个婶子大姐都已经在公安厅家属院生活了好几年。
从小李黄了的婚事开始,话题很快转移到谁家今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炊他儿子儿媳结婚算算都三年了吧?”刘大娘转头看向蔡秀芬:“一直没动静。”
蔡秀芬拂去腿上的瓜子壳,脸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下,嘴角颤动:“没有。”
“没去看看大夫?”
“我堂弟媳妇儿她老娘不同意……说什么去医院让人知道了笑话。”蔡秀芬嘴角最后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了:“我也懒得管他们的事,说得多了还嫌我多管闲事。”
老炊是公安厅食堂主管,也是蔡秀芬的二叔,因为是亲戚,两家人平日里走得也近。
“那倒是,管好自己家里那点事就行。”刘大娘摆摆手。
“小林呢?”刘婶子看林晓只是微笑着听,忽然把目光转向她:“你和韩同志结婚几年了?”
“满打满算也两年。”林晓回。
“两年?”刘婶子声音猛地提高了半度,又急忙压低了声音抓着林晓手腕:“还没动静?”
林晓被几道目光看得不自在,耳根子慢慢发烫,热意从耳后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不急……不急。”林晓回答的声音极其小声。
“你不急,你婆婆也没说啥?”刘大娘拉着林晓坐到凳子上,语气里充满关心。
“妈什么都没说。”
“还是得趁年轻早点生,年轻好恢复。”蔡秀芬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像我生我家向红和刚子那会儿就是年轻,休息了三天就去单位上班也没留下什么毛病。”
“小林才二十岁,不着急。”王大姐笑眯眯地替林晓解围:“我二十那会儿还没结婚呢。”
“哎哟……那是挺年轻。”刘大娘感慨。
林晓脸皮看着嫩,可做人做事老道,让人完全忽略了她真实的年龄。
“刘大娘,你家志高成绩咋样?”王大姐又往两位婶子手里塞了许多瓜子:“我家美丽眼看就要读二年级,字都没认几个。”
刘大娘的注意力立刻就偏了过去,想起来就直摇头:“成绩一塌糊涂,去年期末考试数学才六十几分,你说可咋整……”
林晓低头,默默松了口气。
正说得热闹,林晓忽然瞥见院门口有人影晃动。
“王大姐。”林晓赶紧摇摇王大姐的手:“门外边有人,是不是你家来客了?”
“我看看去。”
十几秒后,王大姐满脸喜意地拽着个人走进了院子,目光在院里搜寻一圈后高声喊道:“徐政委,刘婶子。你们快看……是谁来了!”
被王大姐拽着的男同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颧骨上两团腮红一样的红晕,头发乱蓬蓬的看着至少两三天没洗头了。
“爸!”男人焦急地往前一步,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妈,我回来了!”
刘婶子嘴里叼着的瓜子猛然落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建……建年……”
徐政委猛地站起来,茶缸子咣当一声被带翻,茶水洒了满地。
可此时没人顾得上收拾,韩煜赶紧站起来扶住身形摇晃的徐政委,缓了缓才松开手。
反应过来后,两位老人几乎是冲过去抓紧了徐建年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爸。”徐建年声音发颤,激动得语无伦次:“通知,我街道返程通知,我可以回城了!”
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院中一家三口相拥而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刘婶子早已泪流满面,抬起手抹了一遍又一遍眼睛还是有泪水涌出:“这下子我们一家子总算能团圆,总算团圆了!”
林晓轻轻推了推刘大娘的胳膊:“大娘,门口还站着个女同志。”
众人这才注意到,忽明忽暗的光影中还站着个一动没动的姑娘。
徐建年抹了把脸,冲门口招了招手:“翠荷,快来认认爸妈。”
女同志穿着件不合身的的确良衬衫,下摆塞深蓝色裤子里,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上。
她有些拘谨地走了过去,手攥着挎包带子,走到刘婶子面前后低着头叫了声:“妈”声音嘶哑而且有着明显的颤抖。
“建年,这姑娘是……”刘婶子脸上的眼泪都还没干,眯着眼仔细打量起姑娘的长相。
“妈,这是您儿媳妇,田翠荷。”
“儿媳妇?”刘婶子重复的声音都有些抖:“你……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结的婚?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写信跟爸妈说一声。”
一连续多个问题追问得徐建年脸发烫,有些难为情地扯了扯母亲衣袖:“妈,咱们回家慢慢说。”
王大姐眼色极快,忙拍着手插话进来:“今天可真是个大好日子,中秋就是要一家团圆。”说着往院子中间走:“建年两口子这一路折腾得够呛,其他话可以慢慢说,得先让人吃饱肚子吧!”
院里众人一下活络起来,张罗着坐的,给人倒水的。
刘婶回家拿了两把面条,林晓就在王大姐家厨房煮了两碗白面端出来,搁到田翠荷面前:“嫂子回来这一路辛苦了,先吃点面条垫垫。”
林晓这才看清楚了田翠荷的长相。
二十出头,脸盘子晒得黑里透红,两个麻花辫又黑又粗,最出色的当要属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谢谢同志。”
田翠荷道谢一声,落落大方地拿起筷子:“以后叫我小何就行,生产队的人都叫我三妹子,叫三妹子也成。”
林晓微微一笑:“那就叫三妹子,亲近。”
“三妹子,你和建年咋认识的?”王大姐凑过来,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我瞅你年纪也不大吧?”
“婶子,我今年二十一。”田翠荷挑起满满一筷子面前吸溜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建年来我们生产队插队认识的。”
“不够吃锅里还有面条。”
“刘婶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三妹子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姑娘。”
“过两年再给老徐家添两个孙子孙女,这不得让大家伙羡慕死。”
“要不是今天有点晚了,我高低给拉着三妹子好好问问,徐建年脸皮这么薄的人,是怎么……”
徐政委在旁边看着,邻居们七嘴八舌地打趣很快让儿子和儿媳褪去了刚进门时的拘谨。
他悄悄抬起手用袖口抹了把酸胀的眼角,笑了。
月亮不知不觉间已经升到正当空,院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摇曳,院里的笑声被风吹得飘散开来。
中秋……确实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一九七六年, 深秋。
两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般在全国人民头顶炸开,等传到江丰市已是九月底。
中秋刚过完没两天,公安厅的广播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杂音过后通知了一个沉重的通知。
七月二十八日,唐市发生强烈地震, 由于通讯全部中断, 外界并不清楚地震区伤亡有多严重。
第一批救援的人早在地震结束后就立即进入了灾区, 后续第二批第三批也相继出发。
而通知下发到省城公安厅, 已经是第五批灾后重建人员相应号召进入灾区。
韩煜刚到办公室才坐下就立刻被通知, 文件中要求事务科出动半数人员进入灾区进行灾后重建支援。
作为科长的韩煜自然在名单第一位。
韩煜人年轻当过兵, 又有组织人员经验, 在公安厅的紧急会议中以全票通过当选为此次救灾队伍临时组长。
拿到文件的第一时间,韩煜立即挑选队伍人员组成,准备队伍使用物资。
队伍出发前半小时,韩煜跟周组长匆匆回了趟家。
林晓在院里看着韩北写作业, 目光没什么聚焦点地望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晓晓。”
韩煜接住扑过来的韩北, 声音低沉:“我在支援名单中。”
林晓猛地回神,杵着膝盖站了起来:“早上广播里通知的时候就料到了,我做了几个饼, 你带在路上吃。”
“你带着小北在家里要注意安全……”韩煜摸摸韩北的脑袋,把孩子放下地:“你在家要听小婶的话。”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交代更多事,嘱咐完两句就急匆匆地往卧室里走。
“我收拾几件衣服就走。”
刚走到堂屋,就看到八仙桌上摆着的挎包和水壶。
挎包塞得鼓鼓囊囊, 崭新的军用水壶带子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韩字, 韩煜抬手抹了下酸涩的鼻子,指尖在那个韩字上摩挲。
林晓家务活什么都没得挑,就是针线活不咋行, 这个韩字一看就出自她手。
“包里还有瓶跌打药,要是哪扭着了记得擦。”林晓跟进屋里,把包好的烧饼塞进挎包里:“注意身体,我们等你回来。”
韩北抓着林晓的衣摆,仰头看韩煜。
韩煜点了点头,把挎包和水壶背上肩,又弯腰把韩北抱起来就往院门走。
“我跟赵科长说了,要是家里需要帮忙找他就行……遇到困难解决不了就找刘婶子和刘大娘……要不就给咱爸妈写信。”
几步路间,院门到了。
巷子里的风吹向脸庞,凉飕飕的,林晓目送韩煜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折身回了屋里。
这一去归期未定,危险未知。
韩煜走后第三天,第二个晴天霹雳接踵而至。
头一天幼儿团后勤部开会还在讨论这周的采购计划,打算九月最后一天给八九月过生日的孩子过一个集体生日。
做生日蛋糕的材料还没加入采购清单,□□逝世的消息骤然在广播中炸开。
全省城关于国庆的准备活动取消,所有单位以及学校都将举办悼念会。
这个国庆节,全国都弥漫在悲伤之中。
随之而来的影响也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每个人。
国庆节收假后的第二天,是个雨天。
送走供销社送物资的卡车,曾班长提着一网兜鸡蛋,眉头皱得都能夹死只苍蝇。
“林主任,本月不仅肉的指标砍了三分之一,鸡蛋指标也砍了一半,你看这么点鸡蛋……哪够两百个孩子吃。”
高采购员依靠在门框上,双手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珠子一直盯在林晓脸上。
林晓翻开登记簿,叹了口气:“肉不够就少做炖菜,多切肉片炒,鸡蛋尽量打散了用……菜单里多加豆类补充蛋白质。”
曾班长和其他人已经习惯了林晓的营养学搭配理论,黄碧兰甚至提出在这周的面点中添加一些红豆。
“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干,我们听你的。”曾班长叹气表示。
几人商量完中午菜单,相继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林主任。”高采购员忽然站直身子,故意压着声音凑近林晓:“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林晓在登记簿上记下最后一笔才抬头:“什么事?你说。”
高采购瞟了眼炒菜间,凑得更近了些。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林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拉开距离:“你想说工作还是私事?”
“公……工作上的事。”
林晓多看了他两眼,忽然转身:“曾班长,你出来下。”
“既然是工作上的事,最好请曾班长一起来听听,后勤的事他比我懂。”
曾班长提着炒菜勺大步流星走出来,目光狐疑地高采购员身上划过:“找我什么事?”
“高采购员说有工作上的事跟我们聊。”
高采购员脸色很难看,看曾班长走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更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不说了?”曾班长冷冷看着高采购员,手里那把炒勺看着随时都会抡过去似的。
高采购员咽了口唾沫,看了曾班长两眼,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就是……我认识一个乡下的养鸡户,手里有鸡蛋,我不是想着让娃娃们能吃好点吗……弄点来应应急。”
话刚说了一半,曾班长就冷哼一声。
林晓看着他:“不用票?”
“不用票。”高采购员不敢看曾班长,语速不由加快起来:“他手里有批鸡蛋想出手,不用票还便宜,咱们买过来肯定不能吃亏。”
林晓平静地收回眼神,将登记簿合上:“高采购员,如今物资这么紧缺,连供销社都不收的鸡蛋,我们幼儿园还敢收?”
“他自己多养的几只鸡,就是怕卖给供销社说不出头来,这不才想着让我帮忙找个可靠的人买。”
“你亲自看过鸡蛋?”
高采购员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又急忙补充:“那人我认识十几年了,他说没问题就肯定没问题。”
林晓笑了:“那供销社送来的猪肉有泡水肉,孙主任说没问题,真就没问题?”
高采购员张张嘴,没接上话。
林晓的下一句话已经来了,并且语气还在不断地加重:“先不论有票还是没票这个问题,鸡蛋是进孩子们肚子里的,真有问题是你来付这个责任还是他来付责任。”
高采购员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讪笑着往后退去:“林主任别生气,不就是提了个意见吗……我这也不是为了园里着想。”
“如果真是为了园里着想,就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馊主意。”
说完这句话后林晓没再理他,目光移动间忽然定格在后门外,接着就快步走了出去。
曾班长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起高采购员:“林主任虽然年轻,也不是你能耍心眼的人,以后……还是收收吧。”
后半句迟早滚蛋的话在肚子里打转了一圈没说出口,只是耷拉下眼皮,转身走回炒菜间。
短短几个月林晓就将后勤部整合完成,所有规章流程都重新颁布,还增加了监督管理条例。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园长没提出一条反对意见,大家伙就已经看清她们对幼儿园后勤改革的决心有多强。
看来高采购眼下还是没看清形式……
后门外是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右下方是省建委围墙,左边则是省委的围墙。
两边围墙让幼儿园后门外形成了片至少三四百平的荒地,荒地直接延伸到条泥巴路上,一头通往省城外头的乡间小路,一头则通向省城内。
这么大片地的出现,让林晓立刻想到了红日幼儿园那几块完全能自给自足蔬菜的菜地。
午餐结束后,林晓在操场上找到了正在修理秋千的朱正兰。
“你是想把后院那块地开发出来咱们自己种地?”朱正兰直起腰,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滚落:“具体说说你的想法。”
“我刚才去看过了,那块地方方正正,不管种菜养鸡都再合适不过。”林晓翻开带来的笔记本,把画好的地形指给朱正兰看:“以后送货就送到路边,我们多走几步路就是。”
朱正兰点点头,示意林晓继续说。
“种菜可以先放一放,眼下咱们得先把鸡养起来,再怎么都不能耽搁孩子们的营养,还有葱姜蒜什么的每天都用,自己种省出来的份额可以买其他食材……还省得去供销社排队。”
朱正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问:“鸡苗从哪弄?”
“我去附近的公社问问,总能找到鸡苗。”
最近几个月空间里的鸡蛋已经积攒不少,林晓特意在鸡窝里放了几个,观察母鸡有没有孵蛋的行为。
直至韩煜出发前几天,空间里已经多了十几只小鸡仔。
“饲料也不用愁,孩子们的剩饭剩菜,还能买些麸皮和着老菜叶子喂鸡,那玩意儿不要票还便宜。”
朱正兰用手推了推秋千,继续往绳子上钉钉子:“你的提议很好,眼下是特殊时期,我上周已经收到上头通知,允许各单位搞点副业,不过既然要搞我希望能搞得更大……最好能申请多养些。”
铛铛铛——
每一锤子下去,木头架子上都会震出些灰尘来,朱正兰手腕一抖,整颗钉子没入木头。
“我向区里申请了五十只鸡,鸡鸭都养,这样加上咱们的物资份额,至少能保证每个孩子每两天能吃到一个鸡蛋,说不定还能匀点出来给教职工们。”
林晓没想到朱正兰比她想得还长远,同时也有些担心。
“这么多,文教局能批下来吗?”
“批不批得下来是我的事,你只管准备好。”朱正兰微微扬起下巴,眼底翻涌着笃定的光:“等文件一下来就去找鸡苗,这事就交给你负责。”
“好。”
“至于姜葱蒜还是小青菜什么的你尽管捣鼓,那些不用申请。”
“行。”林晓合上本子,伸手拽住乱晃的绳子:“我回去合计合计,留点葱姜蒜就能种。”
“你看着办。”
这个木头秋千年份有些久了,木头架子上反反复复钉了好多遍钉子稳固。
朱正兰又往交叉点缠上几圈麻绳,忽然抬手冲林晓笑了笑:“刚才高采购员怂恿你买鸡蛋的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对。”
林晓愣了愣。
三个人在后院说的话才两个小时就传到朱正兰耳朵里,说没人告密的话说出来都没人信。
告密的人是谁……
曾班长一直没离开厨房,高采购员不可能傻到自己告自己的状。
那只能说明当时还有第四个人听见他们对话,并且转头就把内容全部告诉了园长。
“别紧张,我可没在后勤部安插‘眼线’,是我外甥女担心高采购员还会找你麻烦,中午吃饭特意去办公室跟我说了说。”
林晓问得直接,不过脸上还是带了丝笑容:“园长,您外甥女是谁?”
朱正兰轻笑摇头,两手握着秋千架子使劲摇,确认不会再晃动后才开口:“黄碧兰。”
黄碧兰……黄碧兰竟然是朱正兰的外甥女。
看她平日里对谁都轻声细语,后勤部里没一个人知道两人还有这层关系。
朱正兰仿佛看透林晓在想什么,冲她摆摆手:“碧兰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能主动找我说这些,是真担心你。”
“我明白。”林晓心里剩下那点子不舒服也慢慢消散,笑着摆了摆手:“黄师傅担心我年轻经历得少”
“没误会就好。”
“那我先回去了,一会儿还得召集大家开会说养鸡的事。”
朱正兰摆摆手。
***
朱正兰将准许养鸡的文件送到林晓手上,已经是半个月后。
林晓攥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批复单,心里又高兴又发愁,足足在后院站了十分钟才把接下来该走哪一步想清楚。
高兴的是鸡苗批下来了,愁得是上头足足批准养七十五只鸡,比心理预期足足多一半。
这下子,事情多了又不止一桩。
空间里养鸡无非就是用种植好的蔬菜喂鸡,再捡捡鸡蛋,就跟种田游戏差不多。
可现实里要养几十只鸡,搭建鸡圈只是第一步。
七十五只鸡,光是鸡圈都得搭一排,还得规划饲料和防疫问题。
作为省城里带头搞副业的第一家幼儿园,上头时刻关注着后续情况,还会定期拍人员下来检查。
换句话说就是……鸡一只都不能少。
林晓把单子交给曾班长,两人相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没事找事”四个大字。
“这些鸡祖宗一定得伺候好了。”曾班长又把单子递给曾凤香:“开干吧!”
路两边的荒地已经翻了土,左边堆满即将要钉成鸡圈的木条子,右方路边堆着细沙,就等一会儿混到土里。
“木头不够。”曾班长说。
林晓点头:“先钉几个大鸡圈,不够的我让高采购员再去木材厂跑一趟。”
高采购员虽然小心思多,但交代到他手上的事完成得也算利索。
面前这堆木条子全是家具边角料,没用票材料还结实,拉回来就连曾班长都夸了他几句。
这一忙活,就足足忙活了五天。
第六天林晓从空间里拿出自己孵化的十几只小鸡,混在从公社买来的五十只中,一起拉回了幼儿园。
自此,林晓的工作又增加了一项检查鸡苗成长情况。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幼儿园……数鸡。
数量没少,再确认食槽有没有料,再给放了一整天的水槽换水。
等所有工作忙完,也才六点半。
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到了门卫大爷的上班时间,林晓出门回家,大爷开门上班。
回到家梳洗干净,再把韩北叫起来,先让他吃个鸡蛋垫垫底,然后两人一同去幼儿园上班上学。
早餐结束,林晓就会在办公室处理工作。
后勤部的工作范畴包括但不仅限于厨房,哪个班的墙壁被孩子们扣掉了,水龙头漏水,没有粉笔……都要林晓安排处理。
午餐结束后还得安排第二天的早餐和午餐菜单,安排准备食材。
等忙完差不多快到幼儿园的放学时间,林晓得趁韩北放学前填写那张文教局特意要求的《副业生产登记表》
紧赶慢赶地在所有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前到鸡圈再喂一次鸡,清点完成做好记录。
终于……天黑前接上韩北回家。
可接下来林晓还得做饭洗碗,辅导韩北做完作业,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这其中还不包括洗衣服,打扫家里卫生等家务。
林晓这段时间就像个陀螺,忙完工作忙家里,偶尔躺上床早些,脑子又会担心远在灾区的韩煜情况如何。
可陀螺抽得太用力也会有失控的一天。
周六这天早上,林晓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车碾过似的到处都疼,起来不来了。
头沉得像是灌了铅,眼皮被眼屎黏在一批,费了好大劲儿才睁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发烧了。
而且按照手里传来这个温度,还是高烧。
在床上躺了会儿,好不容易撑着身体坐起来,扭头一看身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韩北小脸发红,嘴皮干得起皮,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林晓狠狠闭了闭眼,抬腿下床。
堂屋门被拉开,一股子凉风吹来,脑袋稍微清明了些。
林晓快步往隔壁崔秀芬家里踉跄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蔡秀芬家的门关着, 林晓深深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软绵绵的手敲下。
敲到第五下的时候,实在没力气了,只能哑着嗓子叫了声:“蔡嫂子。”
“来啦!”院里传来脚步声, 蔡秀芬衬衫都没扣好, 拉开门瞬间手还停留在纽扣上:“谁啊?这么早。”
门外脸色惨白的林晓猛地出现, 她被狠狠吓了跳, 急忙伸手扶住:“小林, 你这是咋了?”
林晓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滚烫热意,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韩北和我……和我都发烧了, 我实在没力气带孩子去医院,能不能……能不能……”
“你快别说话。”蔡秀芬赶紧把往下溜的人往上捞,又急忙回头叫屋里:“老赵,你快出来帮忙。”
赵向红急忙端了个凳子出来, 让林晓坐下休息。
林晓靠在门框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耳朵嗡嗡的,似乎蔡秀英和赵明说什么都有些听不清了。
“我去叫王大姐,你去抱韩北, 人一到咱们就往医院走。”
“高烧耽搁不得,我看小林人都烧迷糊了。”
“快走快走。”
很快,巷子里的几家人都被惊动,王大姐力气大, 披头散发跑来之后二话没说就把林晓背了起来。
刘婶子去隔壁巷子借了辆板车, 在车上铺上条被子。
“走,上医院。”
车子颠簸,林晓下意识将韩北搂进怀里, 抬手摸摸他的额头。
“小婶,你怎么了?”
孩子发高烧和大人不同,韩北虽然额头热得都烫手,精神头却很好。
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着,硬生生爬起来,伸出小手摸上林晓额头:“小婶你发烧了!有没有哪疼?”
林晓再没有力气说话,虚弱得轻轻点了点头。
两世为人,还是头回发烧这么严重,烧得脑子都像是停止了转动,再怎么努力掀开眼皮都无济于事。
县医院不远,蔡秀芬先跑去医院挂号,赵明把板车直接拉到了门诊楼前。
王大姐又把林晓背起来,赵明抱起韩北,刘大娘抱着两件衣裳跟在后头。
接诊的大夫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大夫,先给韩北量了体温听诊,诊断结果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烧。
赵明抱着孩子去输液室打针,然后轮到已经瘫在椅子上的林晓。
照常量体温听诊,大夫给了出了相同的结果:“三十八度七,打针还是吃点退烧药观察下?”说着说着,忽然停下记录,问林晓:“你结婚了吗?”
“结了。”王大姐看林晓没力气,赶快帮她回答。
“那你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按照医院的惯例,已婚妇女我们先得检测有没有怀孕才能打针。”
林晓的脑子轰一声,迷蒙的意识忽然散开,脑子一下子清醒起来。
“好像……有一阵子了。”
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事。
“那咱们还是先测试一下,万一怀孕了有些药可不能用。”大夫开出检查单子,递给王大姐:“报告出来之前,先让她多喝点温开水,我们护士会先给她进行一次物理降温。”
几人听不懂什么物理还是屋里降温,反正拿到单子就是交钱的意思。
出门前大家都看到陈老爷子往老伴手里塞了把钱票, 王大姐把单子递给刘大娘:“我出来得急,身上一分钱都没带。”
刘大娘很自然接过单子,跟蔡秀芬一起去了缴费处。
林晓心情有些奇怪,抬手抚摸上平坦的小腹,努力地开始计算上次月经究竟是什么时候。
检查结果出来前,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恭喜你,你怀孕了。”女大夫往上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笑意:“按照检查结果结合你的末次月经来推算,应该已经两个多月了。”
林晓放在小腹的手收拢,耳膜像是被人重重捶了几拳头,咚咚作响。
两个月的胎儿明明只是个胚胎,她却有种肚子里什么东西在动的感觉,没想到里面竟然正在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谢天谢地。”刘大娘双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嘴唇直哆嗦:“前段时间你这么折腾,肯定是娃故意提醒你小心点!”
“你这人……你这人,也太粗心了。”王大姐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女人怀孕生娃是件大事,特别是第一胎,怀孕到生都受罪,更加得好好注意身体。
生养个孩子有多难,没人比她们这些过来人更清楚。
大夫笑着摇摇头,撕下刚才没写完的诊疗单,重新写:“有些退烧药你不能用,得多注意。”
接下来刘大娘就充当起了安排接下来工作的领导角色。
赵明不能耽误工作,韩北打上针后就上班去了。
蔡秀芬去幼儿园帮林晓跟韩北请假,王大姐回家照看等着上学的几个孩子。
刘大娘留下来搭把手,跑上跑下的缴费拿药,等两人都安顿下来后,又急忙去国营饭馆买稀饭包子。
韩北躺在病床上,透明液体顺着胶管缓缓进入手背的血管里。
林晓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掉落,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鼻腔越来越酸……
她忽然有些想哭,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蔓延,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
要是韩煜知道她怀孕的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林晓想给韩煜写信,告诉他要当爸爸的消息,转念一想才发现根本不知道人在哪。
就算写好了信,也不知道该往哪寄。
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已经半小时后,刘大娘一看她睁眼就赶紧端着饭盒坐到床边:“你先吃点稀饭垫垫,现在你肚子有娃,可不能饿着。”
“大娘,谢谢你。”手背上的针头不知何时已经取了,林晓撑坐起来:“要是没有你们,我们一大一小估摸着得晕在家里。”
“别说那些,快吃。”刘大娘看林晓下意识去看隔壁病床,忙说:“我给小北留了,等他醒再吃。”
林晓点点头,伸手摸摸孩子额头,温度已经降了下去。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没多会儿蔡秀芬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网兜。
“我让老王收拾了两件衣服,等会回去的时候都换件干爽衣服再回,小心吹了风又反复。”蔡秀芬把网兜里的衣服拿出来,拖来凳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我去你们幼儿园帮你和韩北都请了假。”蔡秀芬来去得匆忙,脸热得有些发红,说话也有些喘:“你们园长一听你病倒了,急得不行,非要来看,我拦了好半天才把人拦住。”
现在她还记得朱园长脸上焦急自责的表情,非说是她没安排好工作才把林晓病倒了,当场就要掏钱给蔡秀芬买营养品。
“朱园长还说幼儿园的工作你别担心,让你好好养着,等养好了再去上班。”
林晓小勺小勺地喝着稀饭,静静听蔡秀芬说着。
“就是……”说到后续声音变得欲言又止,抬起手拍了拍嘴巴,满脸歉意:“就是我嘴快,不小心把你怀孕的事说秃噜了嘴。”
“嘴还真快。”刘大娘没好气地瞪了眼蔡秀芬:“老规矩都是没满三个月不能跟外人说,你倒好……才第一天就说出去了。”
蔡秀芬的声音越来越小,半句都不敢反驳刘大娘说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是朱园长问发烧咋这么严重,我嘴一快就说可能是怀孕的原因……这话一说出去哪还收得回来。”
“没事。”林晓轻笑,往嘴里送了满满一勺子稀饭:“说了也好,反正早晚都得知道。”
“你没怪我就好。”
“不怪,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林晓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今天要不是你们 ,我真担心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蔡秀芬松了口气,又想起有事还没说完。
“还有你们幼儿园喂鸡的事,你们后勤的曾班长让你别管了,他说他会给后勤部排班,让你别操心。”
那个男同志别看说话凶巴巴的,话里话外其实都透着股关心的意思。
“曾班长……”林晓笑了。
“好了,这两天你就好好歇着。”刘大娘拍拍林晓的手催促:“快吃,吃完我们拉你回家去。”
“接下来你一定得注意身体,工作能让别人干的就让别人干,别老自己冲前头。”
“韩同志出发之前专门交代我们两口子要看顾着你们‘娘俩’,要是人回来看你瘦了我就是有两张嘴都说不清。”
“等小北好了,让他放学到我家来做作业,我让向红辅导他。”
“买柴火劈柴的事就让你陈叔帮忙,我们老两个都退休了,有得是时间。”
看两人讨论,林晓眼眶忽然红了。
“你别哭啊!怀孕哭对孩子不好。”刘大娘被吓了跳,着急拍林晓手背:“当妈的哭多了以后生出来的娃也没事就哭,快别哭了。”
“我说我家向红和小刚两岁前怎么老喜欢哭,原来是我怀他们的时候哭了几场。”
刘大娘随口胡诌的话林晓没当真,倒是让蔡秀芬一脸恍然大悟地连拍大腿。
“下次我一定得注意。”蔡秀芬又叹气。
刘大娘倒吸口凉气,惊呼出声:“向红都十几岁了,你们还准备再生一个?”
蔡秀芬连连摆手:“说顺口了,哪还敢生。”
“吓我一跳,你都快四十了吧……”
“还早呢!我才三十五……大娘,我看着是不是真像四十岁的人?”
“……”
林晓笑吟吟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哪怕韩煜没在留下个很大的空缺,身边有了这些关心的她的人,就算歇一歇也不再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在家休息了两天, 林晓精神头十足地重新开始上班。
刚到幼儿园,第一时间却收到个不好的消息。
物资越来越紧了。
供销社原本每周两次送物资来,昨天孙经理派人来通知,以后单独供货将全面取消, 由各家幼儿园自己派人去“抢”
一个抢字就摆明了接下来各家幼儿园将要面临的情况。
朱正兰不敢怠慢, 当天早上就召集后勤部开会, 轮流两个人每天早上去供销社拉物资。
开会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 省委幼儿园因为有单位补贴情况已经算好的, 省城内各街道幼儿园的指标被一砍再砍,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多找点物资。
林晓作为后勤主任, 抢物资这事责无旁贷,朱正兰说完事态严重后第一个就举起了手。
“我去吧。”
“不行。”
朱正兰皱着眉头,直接将林晓举起的手压了下去:“怀孕头三个月最重要,那里边人挤人的, 我不放心。”
其他人都点头。
曾班长把登记表抢过去,抢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咱们后勤部就我一个男同志, 这事我不去说不过去。”
林晓感激地看了眼朱正兰,但还是坚持:“我跟孙经理打交道比较多,只要不往人堆里挤就行。”
孙经理心眼多, 送到面前的食材让曾班长检查行,可跟这人打交道不是他的长项。
至于其他人……更不行,偏偏因为上次泡水肉的事高采购员又把人得罪了,眼下除了林晓根本没人有这个能耐。
“林主任是得去镇着。”
冷不丁的, 角落里突然响起道道洪亮的嗓门。
曾凤香举着手, 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孙经理那人不厚道,我哥和我都没少在他手上吃哑巴亏,至于高采购员……林主任只要人在, 重活累活我们来干。”
不说清楚,大家也都知道曾凤香什么意思,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林晓点点头:“我在那儿站着,做个表态就行。”
“要去可以。”朱正兰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退而求其次提出其他解决法子:“你不算在物资两人小组里,只负责说话,其他你别掺和。”
要不是因为工作时间冲突,朱正兰真恨不得自己加入这个物资小组。
林晓嘴角弯起,笑着点点头。
隔天早上,第一场正式的抢物资战打响。
天没亮,他们就骑车着三轮车从幼儿园出发,等到供销社,天也才刚刚有些光亮。
曾凤香是主动跟来的。
自从林晓累倒生病之后,她就彻底变了个人,骨子里仅剩的一点不服气也变成了唠叨。
见着林晓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个重,你放着我来。”
“你就在车斗里坐着休息,我在门口守着,谁来都不让。”
车刚停稳,曾凤香就跳下车,胖墩墩的身子正好挡在风吹来的方向,
没多会儿,相继又有两辆三轮车听到了供销社面前,曾凤香立刻认出停在她们旁边的是胜利街道幼儿园的后勤班长。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省委幼儿园,你们省幼还用来抢物资啊?”
说话的人有个尖下巴,说话声调抑扬顿挫,阴阳怪气的味道十足。
“你管我们抢不抢,有本事你来更早排我们前头。”
曾凤香看着是个吵架能手,其实相处久了林晓发现她有些“嘴笨”总是会故意加大嗓门来保持上风。
“还以为自己来得最早,眼睛长屁股上了吧?”女同志推着车把手,眼角往右瞥了眼:“人家动作快的早就进去了。”
林晓站起来,透过曾凤香肩膀往后看去,供销社旁边的小门果然开着。
“老曾,别跟她们吵,我们进去。”
林晓赶紧拉了下曾凤香的衣袖,着急忙慌地从车上跳下,也顾不上什么该不该跳的问题,抬腿就往后院跑。
“不是说了得各凭本事抢,凭啥你把好的都留给省幼,我们平安街道幼儿园就没有。”
孙经理双手张开,拦在仓库门口:“黄大姐,你新来的可能不知道,这些是林主任昨个儿就说好了留的,你去旁边看看。”
“还能先商量?那我现在就跟你说留明天的你留不留?把人当傻子呢!”吵架的声音不依不饶。
孙经理说的那个林老师不会是自己吧?
林晓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刚飘过,恍惚中又觉着女同志的声音有些耳熟。
林晓跑到了仓库门口,立即向说话的女同志看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单手叉腰站在仓库门口,虽然只看到张侧脸,林晓还是立即认出了这人是谁。
黄桂兰?
跟赵秀华最后一次见面最后她曾提到黄桂兰跟随丈夫一起调来了省城,没想到竟然在这碰上了。
“林老师你可来了。”孙经理先一步瞧见林晓,满头大汗地朝她招手:“你们赶快把省委幼儿园的物资拉走,明天说什么都不可能再给你们单独留了。”
视线快速从林晓脸上掠过,满脸为难下微微挑眉的动作迅速被林晓捕捉到。
“就此一次,以后肯定不这么干。”林晓也换上副歉意的笑,拽着没反应过来的曾凤香从孙经理旁边钻进了仓库:“谢谢孙经理。”
“林晓?”
毕竟才小半年没见,黄桂兰当然没那么快不认识林晓,也仅仅只是个侧脸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晓回头,像是刚发现似的愣了下,才接着开口:“黄老师。”
两人本来就因为那场山火闹得有些不高兴,黄桂兰喊出声了心里才有后悔,随即嘴角往下一撇,瞬间变了个表情:“原来是林主任,当时我跟赵园长说你会攀上高枝,她还不信……看我说得没错吧。”
林晓没接话,走到仓管身边对单子。
走了老远,林晓还能感觉到身后有道冷冷的目光追随过来,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伸出来,贴着她的后脖颈。
“什么人啊!”
连身旁的曾凤香都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回头瞪了眼黄桂兰:“说话酸不溜丢的,就跟戏文里唱的怨妇差不多。”
“同志猜得还真不错,可不就是怨妇。”
仓库中同样再清点物资的一个年轻女同志忽地转过头来,声音高亢像是故意说给其他人听。
“她前夫攀上高枝跟她离婚了,你们说她能不怨恨日子过得好的女同志吗?要我说离婚就是迟早,换我是李亮我也受不了她……”
女同志和黄桂兰一看就结怨不轻,说起坏话来噼里啪啦,几分钟都不带停的。
林晓没搭话,但从她略带幸灾乐祸的话语中还是拼凑出了黄桂兰来到省城这小半年中都经历了些什么。
首先因为某些原因从教师岗转到了后勤岗,丈夫还另有新欢非要跟她闹离婚。
黄桂兰一开始没找到跟她男人搞破鞋的是谁,经常捕风捉影,发现谁跟李良走得近就去大闹一场。
女同志就因为跟李良有一次工作上接触,黄桂兰就去她工作的幼儿园一哭二闹三上吊,虽然最后被查明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女同志的名声还是受到了很大影响。
女同志恨她恨得牙痒,抓着机会不好好“宣扬”一番就怪了。
黄桂兰越是这么闹,李良越是能找着借口离婚,事情闹到男方单位,最终两人离婚。
“以后碰着这么个疯子躲远点,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上你们麻烦了。”
“那我得小心点。”曾凤香瞟了眼林晓的肚子:“可别让那不开眼的伤了我们林主任。”
孙经理专门留的物资不少,曾凤香出去拉车进来,林晓就负责看着仓管一箱一箱清点物资。
撒泼打诨好半晌终于让孙经理点头的黄桂兰也挤进了仓库,站在她们的物资前,脸色越发难看。
两筐鸡蛋和两袋大米,园长勒令一定要抢的油一滴都没有。
“孙经理,她凭啥那么多?”
“黄师傅,省委幼儿园的指标就是那么多,你要也想要,只能让你们园长想办法。”孙经理无奈摊手,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然林晓也知道,她从来没跟孙经理打过招呼,否则今天也不会来那么早。
黄桂兰冷哼一声,绕过孙经理径直走到省委幼儿园物资前,弯腰伸手就去抓鸡蛋框子,嘴里还嚷嚷着:“反正你们省委幼儿园不缺物资,这些先匀给我们,明天再补就行。”
林晓没想到黄桂兰竟然会直接上手抢,一时间竟有些没感应过来。
“放下我们的鸡蛋。”曾凤香已经冲了上去,伸出双手就抓住了框子另一边:“人孙经理都说是我们的货,有本事让你们园长申请去。”
两个人你推我搡,林晓反应过来也赶忙上去抓住框子另一边。
曾凤香急了,既要跟黄桂兰抢框子,又要用胳膊肘挡林晓:“你别来凑热闹,一边去待着。”
一想到空手回去要挨骂,本就压抑不住的怒火再看到林晓瞬间直接红了眼。
林晓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曾经的自己过得是什么生活,可这一切都在进入省城后劝没没了。
她没脸回县城也回不去,只能一个人缩在省城里咬碎了牙熬着。
“我没有你也别想有!”理智啪地断裂开来,黄桂兰松开抓着框子的手,使劲朝林晓抓去。
鸡蛋框子失去一边力量,猛然朝地下坠落,曾凤香没有凭借意识去抢救剩下没掉出去的鸡蛋,当机立断也松开了另一边。
林晓余光瞥见那双朝自己伸来的手,下意识往后连退两步,抬手挡住了脸。
曾凤香只来得及“哎哟”了一嗓子,就见到林晓的胳膊上多了三条血痕。
“老娘跟你拼了!”曾凤香大吼一声,撸起袖子也朝黄桂兰脸上抓去。
园长和她哥都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护好林晓,要是这个“宝贝疙瘩”在她手里受了伤……回去怎么交代。
她一定要撕了黄桂兰的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曾凤香身材魁梧, 在厨房偷嘴的那点油水都化成了战斗力,揪着黄桂兰的头发就朝周边人大喊:“大家都快来看看,这人好黑的心肠,欺负一个孕妇, 你还要脸不要。”
黄桂兰挣了两下没挣开, 头皮传来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涌出大滴大滴泪水, 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不肯松口:“关你什么事,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要是林主任肚里的娃有个三长两短, 你就等着去劳改吧!”
黄桂兰急了, 力气远不如曾凤香挣脱不开, 只能抬脚去踹,哪知刚抬起脚就被一膝盖顶了回去。
“曾班长,你先松手。”林晓眼看黄桂兰的头发被扯掉了好些,忙上去拉曾凤香手掌。
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影响, 林晓觉得反应慢了不少,两人都扭打上了才反应过来。
眼下不是打架的时候, 周遭那么多鸡蛋框子,随便碰翻一个就要连带着倒下大片。
再说那么多人看着,处理不好就得上升到各幼儿园物资分配不平的大问题上。
其中孙经理被吓得最严重, 惨白着张脸挡在两人中间:“别打了,要打也去外边打,这么些鸡蛋摔碎了其他家幼儿园还咋弄。”
一语激起千层浪,本来看热闹的其他人也急急忙忙站出来劝架。
库房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红星幼儿园的采购员黑着脸把黄桂兰拉出库房, 看她还满脸不服气,心里憋着的火一下子就冒出来。
“人家都说了有指标你还抢,你当自己是省城大领导的闺女?”
“你怎么不把你爸名头搬出来, 你也知道你爸在省城不管用啊!”
“今天也就是没出事,要真人家肚里的娃有个三长两短,园长可不会为你说半句话。”
采购员大姐说的话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不管不顾地骂了许多难听话,可黄桂兰偏偏一声不敢吭。
“林主任,你没事吧?”
孙经理一怒之下把其他嚷嚷的人都吼出了库房,才折身回来关切地问起来。
林晓摇摇头:“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那些。”孙经理摆摆手,又说 :“你手上几条口子一会去卫生院擦点酒精消个毒,你现在是双身子,一定得小心着些,要不然下次见着韩科长我可怎么和他交代。”
林晓明白了,孙经理是看在韩煜的面子上才留了一批物资。
孙经理长叹口气,目光看向地上碎了一地的那框鸡蛋:“这框鸡蛋就算在我们供销社的耗损上,我让人重新给你们装一框。”
自从上次韩煜来讨要中秋物资两人口头客气了句要请客吃饭,没想到过几天他真揣了钱票来供销社找孙经理下馆子。
一顿饭两杯酒,两人自此算是结下了交情。
这次本来想借机跟韩煜加深交情,所以特意给林晓留了批物资,谁能料到竟然冒出来个“泼妇”不依不饶。
事情要真闹大,孙经理给林晓开后门就瞒不住了,他还不得倒大霉。
与其如此,还不如把鸡蛋算在耗损指标里让供销社内部消化。
“走,我们去卫生院看看。”曾凤香正整理被扯乱的衣领,一听孙经理说小心,急忙催促:“上车我拉你去。”
“不用,多大点事。”林晓咧了咧嘴,目光倒是落到框子里:“先看看鸡蛋粘没粘上鸡屎,把能吃的挑出来。”
“林主任别捡了,我让人抬下去内部消化。”孙经理表情稍缓。
“碎得不多。”林晓匆匆检查完,把破碎的十几个鸡蛋捡出来放到碗里:“这框鸡蛋就算我们省幼的,中午拿回去我们就用上,也不算浪费。”
框子里垫了很厚的稻草,一层稻草一层鸡蛋,摔下来就震碎了最上层几个,泼洒出来的最多三四个的量。
“这事是你遭难,我咋还能让你们吃亏。”
孙经理这人就是……你奸诈他更奸,你对他真心好的话他也愿意对你真心。
林晓二话没说就认下了这框鸡蛋,倒是叫他难为情。
两人推辞来去好几番,最终孙经理决定以瑕疵品价格让林晓搬走那框鸡蛋,又补了五条鲢鳙才算结束。
全部物资搬上车,林晓站在车后座扶着那框鸡蛋。
黄桂兰站在库房前的阴影下,因为这出事,他们红星幼儿园被排在了最后,要等其他家都拉完了才能轮到他们。
红星幼儿园采购员急得抓耳挠腮,却只能无数次跺脚干着急。
黄桂兰看过来,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下迅速移开目光。
刚才的失控来得莫名其妙,理智恢复才惊觉自己做了些什么,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桂兰整个身体语言表现得都有些奇怪,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裤缝,像是在搓什么又极其没有频率地加快减慢。
林晓本来想跟她说几句话,两人虽然不算朋友,但在红日幼儿园上班时也没彻底红过脸,今天她表现得却像是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些奇怪。
“快走,回去前先去卫生院一趟。”
曾凤香已经骑上了车,着急地催促着林晓快坐上车。
林晓又回头看了眼,心里的怪异更添加了几分。
“好。”
黄桂兰没有再看她,眼睛盯着地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扣裤缝的手改成了用指甲刮布料,身体还有轻微地摇晃。
到了卫生院,大夫清洗好林晓手臂上的伤口,等干了之后两人就才骑着三轮车回幼儿园。
路上,曾凤香好奇地问起林晓和黄桂兰的关系。
林晓如实说了。
“那她今天咋发这么大的火?”连曾凤香都觉得莫名其妙,脚下用力一蹬三轮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抢了她男人。”
“谁知道呢?”林晓叹了口气,心底还是有些不踏实。
按理来说不应该多管黄桂兰的事,但一想到她是在幼儿园里上班,心里又总会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曾凤香哼了声:“我一看她就不是好东西,你等着我回去一定要跟朱园长告状,你不知道了吧……咱们园长可护短了。”
林晓轻笑出声,抬起手摸了摸小腹:“刚才谢谢你护着我。”
车子一个急刹猛地停了下来,片刻后车轮子才继续转动往前走:“谢啥谢,你跟我是一边的,我不护你护谁?”越说声音就越低了下去:“再说了,你肚子里还有娃娃,不为了你也得为了娃娃。”
林晓心里暖融融的。
这个第一天嚷嚷着她小县城来的人,今天为她跟别人打起来。
三轮车很快回到幼儿园。
车子还没停稳,曾凤香一看到曾班长等在鸡圈前的小路上,嗷地一嗓子就叫嚷开了。
“哥,我们让人欺负了!”
不出两个小时,整个幼儿园都知道林晓让红星幼儿园的欺负了。
“当事人”林晓没有参与大家讨论,忙完手头工作后就去了很少踏足的保健室。
保健室的黄大夫听说是东城医学院毕业的正经大夫,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人举报丢了工作,是朱园长去东城公干时经老友推荐,所以才把认请到千里之外的江丰市来当个保健员。
林晓跟黄大夫交道打得不多,有一次带韩北去保健室看到她正在看心理学书籍,今天遇到黄桂兰这事才想着来问问她。
保健室里很安静,黄大夫靠坐在窗边看书,桌上的茶杯冒出袅袅热气。
林晓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黄大夫先抬头从窗户看出来,点了点头后才放下书站起来。
黄大夫很清瘦,一双杏仁眼看人时总是波澜不惊,透着股说不清的疲倦。
指节分明的手刚拿起听诊器,抬头只看到林晓身后并没有孩子跟着,一时间有些奇怪。
林晓坐到办公桌对面,先把早上供销社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遍。
“黄大夫,我觉得她有些奇怪……”接下来是详细地描述当时黄桂兰的肢体语言以及奇怪表现。
“……”
黄大夫静静地听完,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文件柜,从里面抽出本用报纸包了皮的书。
翻开前,她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正在学精神疾病学?”
林晓笑了笑 :“那天我带小北来看病,正好看到你桌上翻开的书。”
“这本?”
林晓点点头。
黄大夫又看了林晓两眼,才缓缓翻开其中一页:“你懂英文?”
之所以包着书皮还锁进文件柜就是因为这是本全外文书,属于明令禁止民众传阅的 “禁书”
林晓一怔,选择了最有说服力的一种说法:“悄悄学的。”
“看来林主任也是……”黄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深究下去,而是仔细地翻起了书页。
很快,她从中找出其中一段,指给林晓看:“既然你看得懂外文,那我就不用一一翻译,你看看像不像这种病?”
躁狂抑郁症。
这个疾病名词出现,林晓就不由眉心一跳。
眼下国内根本没有细分的概念,很多种精神类疾病都会被归结成精神分裂,也就是俗称的神经病。
黄大夫这本书里分得更细,黄桂兰发病症状和书里描述的已经对上了好几条。
林晓不是专业大夫,只能向黄大夫询问了一些确诊需要做的事项。
“要是想对症治疗,必须得给她做些心理检查,这事得去医院……而且还得是省第一医院精神科才有这种专业检查项目。”
“现在我最担心的不是黄桂兰以后要怎么治疗,而是……”林晓搓了搓手:“她要是发病的时候正巧在孩子们身边,你说会不会伤害到娃娃们?”
黄大夫眉心紧皱,食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忽然站起来。
“这事我们得跟朱园长说,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病,我们都不能仅凭侥幸不管。”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昧着良心不管。
两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去了园长办公室。
朱正兰听完,比两人还着急,直接带着两人骑上自行车就往红星幼儿园走。
十一点半左右,朱正兰三人已经站在了红星幼儿园门口。
幼儿园地处一条很繁华的街道,左边挨着家国营饭馆,右边是修车铺。
灰墙上的标语依稀可见,透过矮墙上的木栅栏一眼就能看完幼儿园内部环境。
规模和县幼儿园环境上没什么区别,最大的不同就是差不多的面积得容纳更多学生,此时还有些大班的孩子正在操场自由活动。
朱正兰表明身份,门房大娘直接往远处一指:“你们去食堂,孔院长正在那训人呢!”
早上发生的事不仅传遍了省委幼儿园,在红星也是人人皆知。
大娘以为朱正兰是带人来理论,知道拦着没用,干脆指出了人在哪。
不仅指出,还关了幼儿园大门,跟在朱正兰三人背后去看热闹。
此时正好是幼儿园中午饭时间,餐厅里闹哄哄的满是说话声,三人才走到窗户边就听到了不少道声音抱怨今天又没有肉。
透过明亮的窗户,林晓看到每个孩子都端着个搪瓷碗,底下玉米磨成粉掺在白米中蒸出来的杂粮饭。
这种杂粮饭会满口钻,大人吃起来都费劲儿,更何况是孩子们。
有孩子泡汤就着几片白菜和几块煎鸡蛋唏哩呼噜地往当成稀饭喝,年纪小的吃两口就伸一伸脖颈,明显被噎得不轻。
“我看到孔院长了。”
眼下三人都没空关注孩子们吃得如何,朱正兰忙在大人中搜寻孔院长,黄大夫让林晓快把谁是黄桂兰指给她看。
林晓转了一圈,终于在餐厅角落看到了侧对着她们的黄桂兰。
“在那!”
黄桂兰双目无神地望着,眼珠子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又看向地面。
而后下一秒,她瞪着地面的眼睛忽然睁大,像是被什么惊吓似地保住手臂,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黄大夫的眉眼冷了下去。
林晓看向她,她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有问题 ,而且眼下正处于发病期。”
朱正兰一听黄大夫这么说心里更加着急,不等孔园长出来就疾步进了餐厅。
“朱园长,今天早上的事我们去办公室……”
孔园长也以为朱正兰是来算账,脸上表情并不好看,急急忙忙地抬手想阻止。
就在这时,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黄桂兰忽然大叫了一声。
“是你……是你勾引李良,你这个狐狸精。”
她指着身旁女老师的鼻子,忽然抬手把面前打饭的保温桶掀了。
饭菜汤水流了一地,孩子们吓得大叫,离得近的看到黄桂兰表情狰狞,瞬间就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黄大夫伸手拦住抬腿要进去的林晓:“你先护着孩子们离开,保护自己。”说完就跟朱正兰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发狂的黄桂兰。
林晓立即调转步子,护着被吓到的孩子往餐厅外撤离。
为避免出现踩踏事件发生,还高声提醒老师们组织有序撤离。
全省城幼儿园都组织过地震消防演练,老师们反应过来后很迅速有序地组织各个班级撤离。
黄桂兰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狂。
“你们别过来 ,再过来……再过来大家就一起死……”
林晓护着小腹,站在门口看去。
她此时上去就是帮倒忙,还不如站在外边保护好自己。
餐厅里两人真要想制服陷入癫狂的黄桂兰明显不够,黄大夫的手臂还被黄桂兰狠狠咬了一口。
“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帮忙!”
朱正兰眼看快要让黄桂兰挣脱,抽空朝吓傻了的孔园长大吼。
林晓吓得攥紧了衣角,不自觉想到几年前刺伤韩煜的周老师,两人的眼神太相像,眼底除了疯狂再也看不到其他。
加入制服黄桂兰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来了几个男同志加入,总算把人用绳子捆了起来。
朱正兰抹了把额头的大汗,终于有机会将林晓的猜测告诉孔院长。
她们来原本只是提醒孔园长多加注意,没料到正遇着黄桂兰发病的时刻。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孔园长握住朱正兰双手,心有余悸地连连说着道谢的话:“我都不敢想象没你们第一时间出来阻止的话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朱正兰叹了口气:“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们先把人送去医院看看吧。”
黄桂兰的尖叫已经变了调,话里早没了什么实质内容,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扭动着。
孔园长点点头,赶紧招呼着几个男同志把人抬出去。
“黄大夫,你的伤……”
林晓很想说去卫生院处理下,但一想到黄大夫自己就是医生,下半句就没说出来。
“没事,回保健室擦点酒精就行。”黄大夫摆了摆手。
林晓心情有些沉重,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黄桂兰忽然发病会不会是早上的事刺激?要真是如此,心里难免会产生淡淡愧疚感。
幼儿园里很安静,孩子们吃完午饭都在午睡,操场上只有关心这件事的曾班长几人站在树下等着。
她们一走进门来,几人就赶快围了上来。
“我们这一去正好碰见她发病,要不是发现得早,周遭的老师和娃娃都要遭难……”提起当时惊险的情况,朱正兰同样心有余悸。
说起来可能就几句话,当时但凡反应再慢两拍,坐得最近的娃娃们不知会怎样。
“我的妈呀!不会是早上我跟她打一架把人打坏了吧?”曾凤香和林晓的想法相似,听完满是愧疚地挠了挠头:“要是知道她脑子里有病,我肯定不跟她吵架。”
黄大夫摆了摆手:“她的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形成,身体里情绪平衡早被打破,只是一直没有爆发……迟早都会爆发的。”
黄桂兰就像是颗定时炸弹,有可能哪天走在路上一想到什么时就发作了。
“你们也别多想了,早发现早治疗,说不定对她来说早点爆发出来还是好事。”
“……”
黄大夫的话很快得到了验证,下午孔园长来了趟幼儿园。
不仅带来一麻袋红薯当成赔礼,还带来了黄桂兰后续的消息。
省一院精神科诊断黄桂兰患上的是精神疾病,立即联系了精神病院那边来接人。
主治大夫确诊她患上了躁狂症。
孔园长来之前,黄桂兰已经服用了药,躁狂的症状减轻,人也清醒了许多。
只要药物能控制,情况就一定能稳定。
聊完黄桂兰,孔园长立即话锋一转,提出了有问题想请教林晓。
然后……两人就一起来了后勤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后勤部洗菜间。
林晓正跟黄碧兰和曾班长商量着明天的菜单。
“我看库房里还有不少粗玉米面, 明天中午的主食就定成窝窝头吧?”林晓提出。
曾班长没什么意见,手下只是一刻不停地磨着前天刚磨过的菜刀,连头都没控抬,只是点了点头。
最开始林晓还奇怪曾班长又不切菜, 怎么没事拿着菜刀磨。
后来才明白是为了粗心的妹子, 早几年曾凤香磨菜刀给自己手心割伤流了好些血, 自此就改成曾班长亲手来磨菜刀。
“窝窝头掺点白面, 个头捏大些。”林晓又看向黄碧兰, 具体比划出拳头大小:“缸豆炒点肉末塞窝窝头里。”
最近正是晚熟缸豆的季节, 蔬菜的配额里每天都有缸豆, 当属孩子们最讨厌的素菜之一。
黄碧兰眼睛一亮。
窝窝其实也在孩子们讨厌的行列中,但炒肉末的油脂浸入窝窝头后变得有滋有味就不一样了,林晓就是有心,总能想出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好法子。
姜艳艳忽然举起手:“林主任, 我有事要报告。”
“你说。”
众人的目光让本就内向的姜艳艳更加害羞,还没张嘴脸就涨得通红, 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刚才……刚才去喂鸡,发现鸡圈里有鸡蛋。”
“什么?”曾凤香高兴得话音都不觉提高:“真有鸡蛋了?”
才一个半月,那些半大母鸡竟然开始下蛋, 来得真真是时机。
林晓也高兴得弯了嘴角,放下工作本:“只要一只开始下,剩下的也快了!”
“不止……”
姜艳艳刚想说不止一只的话没人听见,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大家早就走得老远。
她笑了笑, 也小跑着赶快跟上去。
推开后门, 小路左边的整片地都用竹篱笆围了起来,竹门上没有锁,用根木头筷子插着。
鸡圈三百平绰绰有余, 靠墙排着长长十五个鸡笼,都用家具厂不要的边角料钉成。
所以鸡笼有大有小,颜色不不相同,有些上头还有刻废了的花纹。
咯咯哒——
七十五只母鸡挤在一起,场面着实有些壮观。
灰褐色的,白色的,还有些林晓一眼就认出是空间里拿出来的芦花鸡,不仅有芦花鸡的外形,还有着和公鸡相似的尾羽。
“小时候看不出什么来,怎么现在瞧着有几只不像咱们江丰这边的土鸡?”曾班长见得多,随便扫过鸡群就准确点出了空间拿出来的十几只母鸡:“难道是北方来的鸡蛋?个头都大一圈。”
林晓:“……”
不怪曾班长点出,实在是有些过于鹤立鸡群了。
咯咯哒——
好在此刻笼子里突然传来的叫声吸引了大家的视线,林晓也跟着往笼子里看去。
母鸡下完鸡蛋,扑扇着翅膀踱出了鸡笼,长长的尾羽从鸡笼上扫过。
“窝里有鸡蛋。”
林晓快步走上去,弯腰从厚厚的稻草窝里摸出了两个鸡蛋。
鸡蛋刚入手就有些奇怪。
寻常两个鸡蛋林晓一只手拿得很轻松,可今天拿在手里竟然有些费力,个头似乎有些大了。
等直起身展开手心,有人先她一步叫了出来。
“双黄蛋!”
叫出声的正是来找人孔院长,她看着林晓手里的两颗鸡蛋,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两颗看上去和鸭蛋差不多的鸡蛋,两颗都是双黄蛋。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朱正兰笑眯眯地把鸡蛋接过去,又递给曾班长:“不仅咱们养的鸡开始下蛋,还一次捡到两个双黄蛋。”
曾凤香和黄碧兰见状,急急忙忙地去其他鸡笼里捡鸡蛋。
“林主任,你是咋养的鸡?”孔院长激动得是另一件事,攥得林晓指节都发白:“我们红星幼儿园的娃娃们那不能改善生活水平就全靠你了。”
“孔园长别客气,我们也是摸着石头古河,谈不上经验6”
话音刚落,曾凤香激动得变了调的叫声迅速打断了两人说话。
“又是双黄蛋!”
一两个双黄蛋偶尔都能碰见,可连续十几个双黄蛋就不能用正常来形容,也难怪曾凤香咋咋呼呼。
“园长你快看,每个笼子都有双黄蛋。”
曾班长拿起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动了又动:“比供销社送来的至少重一半。”再看向另一只手里正常大小的粉色鸡蛋:“怎么会相差这么多?”
“鸡养得好。”林晓微微侧过头,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说不定是咱们米糠喂得多。”
“是不是这几只母鸡下的蛋?”曾班长把鸡蛋交给曾凤香,往右一跨步抓了只明显不同的芦花鸡,伸手摸向鸡屁股,片刻后笑了:“明天咱们还能捡双黄蛋。”
“还是林老师会选鸡崽子。”黄碧兰一直记着是林晓选的鸡崽:“管它是哪只母鸡下的双黄蛋,反正是鸡蛋就成。”
林晓心虚地笑了两声,清清喉咙点头:“明早给孩子们蒸鸡蛋羹吃。”
“咱们先回去再说,这一地鸡屎也不嫌臭得慌。”朱正兰笑着请孔园长,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晓看,又说:“林主任,咱们去后院说两句话。”
几人来到后院,曾班长又开始磨那几把已经锃亮的菜刀。
沙沙声在后院中回荡。
孔园长舔了舔嘴唇,压下快要跳出嘴里的心:“林主任,我下午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当然是感谢黄桂兰师傅的事,第二件事是想向你请教关于食堂的事,当然……现在又多了件养鸡。”
“养鸡咱们慢慢说。”林晓抿了抿唇,开口:“关于你们食堂的问题,我确实有些话想说。”
中午虽然只是匆匆扫过,但红星幼儿园的食堂水平,林晓心里也有个大概的了解。
“你说。”
“眼下物资紧张,不管谁家都一样。”
孔园长点点头。
省委幼儿园的指标比街道幼儿园高,其实也高不到哪去,多得那三瓜两枣都是人省委自己补贴。
“物资虽然一样,可做法不同,孩子们看到的吃到的就不一样。”
林晓指了指堆在后院墙边的一排大白菜,最外表那层蔫吧耷拉着:“白菜一年到头都在咱们得物资指标里,我相信你们也一样吧?”
孔园长苦笑点头:“去年还嫌弃夏天的白菜不好吃,今年连白菜帮子都舍不得扔。”
“我看你们今天中午的素菜就是炒白菜?”
孔园长回忆了下,点头。
“白菜是直接用手掰的,白色帮子看着还是白色根本没怎么熟,有些孩子一口都咬不烂。”林晓轻轻拍了拍自己嘴巴:“孩子的嘴巴可没有我们大人大。”
孔园长挑眉。
林晓继续说:“白菜切成丝,炒菜的时候可以放一些油渣,再用水炖一会儿,这样熬出来的白色软和又有味。”
明明说的只是一道炒白菜的方法,可孔园长的眼睛越来越亮。
“咱们不说做到色香味齐全,但总得得让孩子们瞧着想吃才算是第一步,鸡蛋不够就做蛋花汤,好消化瞧着量也多……焖糙米饭的时候放一小块腊肉,有油星子又有香味……”
孔园长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半晌才使劲连拍大腿:“你说这些我们怎么就想不到呢!”
“每天那么多事,能让孩子们吃饱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思琢磨那些。”林晓笑了笑,想起前世她在幼儿园第一次做饭,不由笑道:“其实我以前也这样。”
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不会挑食,直到她第一次在孤儿院下厨才发现,下意识买的菜都是她喜欢的。
幼儿园食堂也是一样道理,做菜的方式是从大人角度出发,到头来却认为是孩子们挑嘴。
朱正兰叹了口气,拍拍孔园长肩膀:“我知道你压力大,有问题咱们慢慢解决。”
“要不然这样……”林晓在心底叹了口气,主动提议:“我回去写一份菜谱,适合最近三个月的物资情况,尽量选些孩子们爱吃的。”
“真的吗?”孔园长惊喜地握住林晓胳膊,感觉指甲都快掐进皮肤里了:“ 谈感谢你了!”
“我觉得可能还得麻烦曾班长一件事。”
“我?”别看曾班长没往这边看一眼,其实耳朵一直听着几人说话,立刻就抬起头:“我能帮啥忙?”
“其实中午我还发现孩子们的白菜里有烟灰。”林晓笑了下:“恐怕得请曾班长帮你们看看灶台,估摸着是烟囱口堵了或者是灶台位置不对。”
孔园长连连点头。
也不怪她跟个小年轻似的没了阵脚,实在是没想到林晓竟然心细到这个程度。
他们幼儿园后勤部的班长在掌勺七八年,经常抱怨油烟大,就是没想着是不是灶台有什么问题。
她现在算是理解朱正兰为了把林晓调到省委幼儿园一趟一趟跑文教局了。
要是有这么个人才能看上他们红星幼儿园,她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得把人请回去。
“至于养鸡,得先把养鸡指标申请下来才行。”林晓淡淡微笑,不着痕迹地挪开手臂:“具体流程得问园长,这我一窍不通。”
“老朱。”
孔园长猛地转身,两只大手都握住了朱正兰的手臂。
朱正兰疼得皱了皱眉,有些哭笑不得:“去我办公室慢慢说,别耽搁他们下班。”
两人去了园长办公室。
林晓独自又看了好一会儿鸡蛋,想着家里的鸡窝已经搭起了好久,是该找个机会往自家提两只鸡回去 。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下双黄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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