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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幼儿园来了个林大厨[七零]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你跟叔叔阿姨说, 有什么事大人们会帮忙。”韩煜走进屋里。


    堂屋里,王大姐和蔡秀芬也没离开,听到说话声相继走进了进来。


    “先让红英吃饭,吃完再说。”


    宋红英捧着碗, 小口小口地喝着稀饭。


    林晓将肉沫剁得很细, 加上一点点青笋叶子, 温热的稀饭入口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午。


    稀饭吃到碗底才发现底下还卧着个荷包蛋。


    “……”


    “明早我去供销社抢点猪血回来炖, 红英流那老些血, 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王大姐先红了眼眶, 她大女儿和宋红英年纪差不多大, 这会儿还在家里跟妹妹抢零嘴吃,看得她这个当娘的很是心酸。


    “造孽哟!”蔡秀芬嘴里啧啧个不停,气得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两口子真是铁石心肠,就算走亲戚也不能把一个小姑娘单独留在家里吧!”


    一碗稀饭吃得干净, 林晓把空碗端过来问:“再吃点?”


    宋红英刚摇头就赶快停下来缓了会儿,冲林晓摆摆手:“吃饱了。”


    巴掌大的一碗能吃饱才怪, 估摸着还是心里有事。


    韩煜把碗接过去放到桌上,又弯腰把抱腿的韩北抱起来:“你要是不想说就闭眼休息会儿,明天再慢慢说不迟。”


    “韩叔叔, 我想说。”宋红英靠回枕头,小脸在灯光下更显得苍白:“不说我心里堵得慌。”


    这样满是沧桑的话竟然从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嘴巴里说出来,其中经历了多少心酸往事心智才能成熟成这样。


    在场几个大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韩北听不懂,在韩煜怀里扭来扭去又伸手要林晓抱。


    宋红英羡慕地看了眼韩北, 苦笑:“要是爸妈对强强有韩叔叔和林阿姨对小北一半好就好了。”


    很长的一声叹息。


    大家默默听着宋红英讲起今天发生的事, 每个人表情从悲伤逐渐变得气愤起来。


    事情的原因还要从前几天韩北借给宋国强带回家的连环画说起。


    连环画带回家当天就让宋魏红瞧见,半抢半威胁地抢到了自己手里,结果当天下午就给书弄坏了。


    书是韩煜借回来的, 弄坏了肯定要赔钱。


    强强情急之下找父母告状,就算他们不教训大姐,再怎么也得拿钱去赔偿。


    赵秀英倒好,根本没把小儿子的话听进去,不仅没一碗水端平,还非说书用胶水粘粘就能看。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宋国强越想越气,又觉着没脸见韩北,一气之下夜里摸到宋魏红房间把她最喜欢的裙子剪了两个洞。


    这下可捅了大篓子,宋魏红非要用菜刀砍弟弟,父母虽然拦下来,但也很严肃的批评了宋国强一顿。


    宋和平非说宋国强小小年纪不学好,不认错的话要把他送去舅舅家挑大粪。


    宋国强咬死不认错。


    于是今天一早夫妻俩带着宋魏红和宋国强就说要坐车去舅舅家。


    宋英红得到消息的时候父母已经揪着宋国强走了,就留下要换衣服的宋魏红准备出门。


    她去拦,被宋魏红一推。


    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的抢救室,脑子里只剩下宋魏红得意的笑声盘旋不散。


    “你爸妈……”林晓那后半句脑子有病已经压在了舌根上,但最终还是没能吐出来,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声。


    “我的妈呀!”王大姐听得直拍脑门,咬牙切齿的面容都有些扭曲:“我真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人,比小孩都不如。”


    “你爸妈走的时候都带了些什么?”韩煜忽然问了个问题。


    “什么都没带,所以我才以为他们昨天说的是气话。”宋红英说。


    “那应该是想吓唬吓唬强强。”韩煜声音闷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你当时撞昏过去,你大姐没瞧见?”


    没有介绍信,没带任何东西,想真把孩子送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知道。”


    额头传来剧痛瞬间眼前就开始黑,宋红英根本不知道宋魏红有没有看见她头流血的样子。


    “要是宋魏红看见你受伤却没管,这事就不简单了。”


    可当时屋里就她们姐妹两个,真相到底什么样谁都不清楚。


    韩煜的表情变得异常沉重,眼睛里思绪在飞速旋转,缓缓吐出口气来:“这事儿得跟宋和平好好聊聊 ,他要是认识不到问题,红英和强强以后的日子就难了。”


    韩煜没明说,但他更倾向于宋魏红看见宋英红受伤却视而不见跑了,但凡正常人把别人推倒都会看到后续情况,扭头就跑……不符合逻辑。


    “我有个主意。”蔡秀芬忽然想到个人:“我们找刘婶子出面,她退休前就在妇联干,比咱们会劝人。”


    蔡秀芬想到的人是住三号院的徐政委爱人,刘婶子是个热心肠,本职工作退休后被家属院推选成家属委员会的负责人。


    她说话极其有份量,正适合当这个监督人。


    “成,改明儿我和林老师去徐政委家走一圈说说情况。”王大姐跟刘婶子熟,很自然地就承担起了牵头的任务。


    大家又商量了几句才相继离开,林晓抱着已经睡熟的韩北也准备出去。


    “林阿姨,韩叔叔。”


    脸色苍白的宋红英又忽然开口,林晓知道小姑娘应该还有话想说。


    “你安心在这住着,有我和你林阿姨在,其他你都别操心。”韩煜说。


    “谢谢你们。”宋红英环顾起小屋:“要不我还是回家睡吧,韩北没地方睡了。”


    “他跟我们睡。”林晓笑了笑。


    小房间说是给韩北准备,其实除了白天在屋里玩一玩之外夜里都是跟林晓他们睡。


    小家伙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阿姨,我妈应该跟你说了我大姐不是亲生的吧?”


    林晓点点头。


    “其实她说假话了。”


    “……”


    林晓一下子怔住了。


    “大姐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强强才不是亲生的。”


    “……”


    这件事对整个宋家而言都是秘密,哪怕宋魏红和宋国强都不知情,宋红英也是偷听父母和爷爷商量事情才知道了真相。


    宋和平跟赵秀英年轻时处过一阵对象,当时因为某些原因两人黄了,分开之后肚子大了赵秀英才发现自己有孕在身。


    中间曲折内情只有上一辈人才晓得,娃娃生下来她悄悄丢在了宋和平大哥大嫂屋外头,那个孩子就是宋魏红。


    最后宋和平和赵秀英兜兜转转还是结了婚,直到大哥大嫂没了。


    赵秀英那会儿刚生下宋红英,夫妻俩一商量干脆把宋魏红接了回来。


    赵秀英生宋红英时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了,自此之后就再也没能怀上娃。


    大哥去世后宋和平就是家里唯一男丁,兄弟俩都没生个带把的一直是宋爷爷心病,然后就想出领养个男娃的法子。


    与其便宜外人,赵秀英便想到了自己弟弟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儿子。


    他家里已经有两个男娃,与其留在农村种地,当然是跟着宋和平当个城里人更好。


    然后乡下舅舅的三儿子夭折,城里宋和平两口子多了个儿子。


    以前的老邻居都晓得宋国强不是宋和平两口子亲生,但大家善良,没一个人当着孩子们说出真相。


    瞒了五年还是被宋红英听到母亲和邻居吵架带了出来。


    一切真相大白……


    赵秀英不喜欢二女儿和小儿子。


    因为大出血再也不能怀孕,赵秀英把没能生儿子怪到了宋红英身上。


    而宋国强纯粹因为不是亲生而已。


    愧疚加上原本就是亲生的,两口子更偏心大女儿好像也变得顺理成章。


    宋红英只是想让林晓和韩煜能帮一帮弟弟,说到底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大部分的事都有心无力……


    林晓和韩煜承诺下来,回到屋里商量到半宿才渐渐睡去。


    经过一夜的休息,宋红英精神好了很多。


    林晓搀扶着她在小院里走了一圈,在柿子树下坐下,帮着干些轻巧的摘菜活计。


    韩煜去隔壁看了一圈回来。


    “还没回来?”


    “没回。”


    “吃早点吧,吃完我去喊王大姐。”


    不等林晓去喊人,王大姐其实整夜都没睡踏实,一大早脸都没洗就去了徐政委家。


    林晓才刚吃完早饭,她和刘婶子已经来到了家门口。


    “王大姐,这就是刘婶子吧……快请进,没吃早饭的话随便吃点?”


    “早吃了。”王大姐摆摆手。


    刘婶子约莫六十出头,挽在脑后的发髻白了大半,随便用根木头簪子固定着。


    眼皮有些耷拉,眼珠子却很是清亮,看人时有点凶。


    “林老师好。”刘婶子只是匆匆跟林晓韩煜打过招呼,接着把篮子递了过去:“我带了几个鸡蛋,给红英那孩子补补。”


    “红英,还不快谢谢刘奶奶。”林晓把手搭在宋红英肩膀上,也算是告诉了刘婶子谁是宋红英。


    “孩子受苦了。”


    刘婶子在宋红英边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包着纱布的脑袋,动作很轻,眼中的疼惜慢慢溢了出来。


    一瞬间,身上那点儿凶都被温暖所取代。


    “谢谢刘奶奶。”宋红英勉强地笑了笑。


    “头还疼不疼?”


    宋红英摇头。


    “那就好。”刘婶子盯着宋红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坐了会儿刘婶子站起来,冲林晓和韩煜说:“这两天辛苦你们,红英的伙食我们几家人轮流出,不能光让你们吃亏。”


    说完这一句之后,她冲众人摆摆手,背着手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晓走过去。


    刘婶子叹气:“摊上这样的爹妈孩子可怜,可咱们是外人,管不到她家里去。”


    林晓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随即点点头。


    “我和我爱人昨天就商量好了,以后多顾着些姐弟俩,坚决不会让两个孩子饿着冻着。”


    “感谢你。”刘婶子对林晓的感官很好,面上表情不禁柔和下来,接着话锋猛地一转:“不过事也不是那么简单就算了,有些话我该提醒的一定会提醒。”


    “谢谢您。”


    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肯为两个孩子出头就值得林晓真心实意说一句谢谢。


    刘婶子摆摆手,这回真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星期天下午, 宋和平一家回来了。


    果真如韩煜所料,他们只是吓唬强强,根本没有真打算把人送去乡下,而是去隔壁县城参加老同事儿子的婚礼。


    林晓目送着他们进了自己院门却并没有说宋红英的事。


    十分钟后, 宋和平脸色铁青地冲进了院子。


    “林老师, 你看见我家老二了吗?”


    门一开, 宋和平就焦急地往院里瞅, 正好瞧见宋红英躺在树下的凉席上午睡, 一下就松了口气的摸样。


    “还真在这儿!”


    站在门边的赵秀英嗓门一下子就提高了, 脸上着急迅速被怒火所取代:“死丫头, 不看着自己屋子非跑人家去睡,害得我们以为屋里进了贼。”


    宋红英的眼皮颤了颤,却没掀开眼皮。


    宋和平就站在门口,提高音量再叫:“红英回家了, 爸妈带了李子回来,你不是喜欢吃李子吗?”


    “宋副科长。”


    韩煜听到声音, 从堂屋走出来,一只手轻轻摇着蒲扇。


    宋和平怔了怔,眼底升起疑惑神色。


    两人在家的称呼一直是老宋小韩这么叫, 韩煜忽然带上职务,怎么听都透着股故意的疏离感。


    “宋副科长和赵嫂子都进屋了吧?”韩煜又问。


    很莫名其妙的问题,韩煜问完之后就看着夫妻俩,明显在等他们回答。


    赵秀英愣了一下, 才讪讪地点头:“进屋放下东西才发现红英这丫头没在。”


    “那你们应该看见堂屋地上有血吧?”


    两人神色迷茫, 显然根本没注意到。


    林晓往边上让了一步,指指宋红英头上的纱布:“你们不是找孩子吗?那应该看见红英头上的纱布了吧?”


    “……”


    “红英咋了!”赵秀英总算看到半个脑袋都被纱布包裹着的宋红英,抬腿焦急地往院里走。


    韩煜和林晓都没动, 就看着他们仔细将宋红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关心不似作假,但林晓觉着也没真多少。


    要不那么大个人头上裹着纱布都没能第一眼发现,眼神不好还是心思根本没在孩子身上。


    “红英,跟妈回去吧。”赵秀英轻轻扯了扯宋红英的衣袖,声音里透着股小心翼翼。


    宋红英还是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似的。


    韩煜看了会儿,摇着蒲扇走到凉席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咳……”宋和平注意到了,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总算想起问一问:“红英的脑袋磕得严重不?拢共花了多少钱我一会儿送过来。”


    “缝了针,还有些脑震荡,这两天转个头都晕得不行。”韩煜望着赵秀英,目光分明意有所指:“赵大嫂最好还是别摇晃孩子。”


    赵秀英吓得急忙收回手,最后一点笑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回家一定注意,老宋,一会儿你去买条鱼回来炖汤给孩子补补。”赵秀英又赶紧说。


    “赵大嫂,红英头上那条口子这几天别碰水,鱼汤最好还是不要喝,鱼汤是发物。”林晓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怕以后留疤。”


    赵秀英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嘴里急急忙忙地应着“好。”


    宋红英终于掀开眼皮,两只手撑着身体慢慢地坐起来,从头到尾都没看赵秀英一眼。


    “嫂子,你先扶红英回去歇着。”韩煜给林晓使了个眼色,又转头看向宋和平:“我跟宋副科长聊两句。”


    林晓和赵秀英搀扶着宋红英离开。


    “你闺女躺地上半天都没人管,要不是王大姐正好瞧见,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宋和平的肩膀猛地缩了下,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似是心疼,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可能性。


    “我们走得急……走得急没发现。”


    “你们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就把一个十岁的孩子留在家里,没想过她吃什么喝什么?”韩煜快速反问,内心其实还很想问宋和平带多带一个娃又怎么了。


    宋和平的脸很快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却还是咽了回去。


    “宋副科长,有些话本来轮不到我一个外人说,可憋在心里实在是难受。”韩煜狠狠叹了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收拢:“红英虽然只是个孩子 ,可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难道感觉不到你们偏心吗?”


    宋和平猛地又想到招待所分包子的那天,两个孩子说父母偏心的那番话。


    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该怎么做是你们的事。”


    韩煜没再看宋和平,牵着韩北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别等到孩子不认你再来后悔就晚了。”


    宋红英不是一两岁,十岁已有分辨是非的能力,等到彻底对这个家死心,再想补救怕是连缝都没了。


    然而韩煜没想到,小姑娘心里早生出其他想法,所以今天才会一声不吭地跟着父母回家。


    宋红英在忍耐……忍耐到有能力离开家的那一天。


    ***


    刘婶子帮人从来不嚷嚷,林晓听说她领着公安厅妇联主任上门已经是好几天后。


    他们如何警告宋和平两口子的不得而知。


    打那以后,刘婶子每天早上都要去宋家门口溜达上一圈,问问宋红英昨天吃的什么,看看她穿的什么衣服。


    有了这样一位长辈“盯着”孩子吃饱穿暖不再出问题。


    而随着夏天悄然离去,林晓正式上班的日子到了。


    早上起来,天有些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气,不知是哪家早早就开始生火做饭了。


    “你放心去,小北醒了我领他去单位食堂吃点,再送王大姐家请她帮着看一天。”


    就着窗外灰白的光刚穿好衣服,韩煜就见妻子已经从墙壁上取下挎包准备出发。


    明天幼儿园才开学,林晓要提前一天报道,熟悉工作流程。


    “行,今天冷你给孩子穿件毛线褂子。”林晓把手伸进蚊帐,将韩北伸出的腿放回被子里,又匆忙转身给韩煜整理衣领:“饭票在第一个抽屉里,你记得拿。”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的事。”


    走出院门,往小周指的小巷左转,再走上五分钟。


    省委机关幼儿园的大门出现眼前。


    大门开着,大爷端着茶缸在传达室前转悠,地上的落叶已扫得干干净净。


    “林老师……应该叫林主任才对。”


    大爷虽然只跟林晓见过一面,但对这位新来的后勤主任印象极其深刻。


    主管后勤部和食堂,相当于幼儿团一半系统都由她说了算。


    关键女同志看着就二十出头,比学校一半的老师都年轻,听说还是园长亲自请来的。


    能力可想而知……


    “大爷还是叫我林老师更亲切。”林晓微微一笑,冲大爷点点头:“那您忙着,我先去园长办公室报道。”


    穿过景色已经换了一茬的院子,绕过教学路,敲响园长办公室门。


    空荡的幼儿团,朱正兰在等着她。


    “来啦。”朱正兰都没让林晓坐下,拿起笔记本就带头往外走:“我先带你转一圈,明天就要开学,今天任务重,不仅要熟悉幼儿园,你还得把食堂流程过一遍。”


    门卫大爷姓钱,专门负责维护早晚接娃送娃的秩序,还有就是外来人员登记。


    幼儿园成立最初钱大爷就开始在这上班,平日里吃住都在幼儿园。


    “平时跟后勤部配合工作最多的是保健室,平时要是有孩子生病隔离,照顾孩子都得后勤辅助保健室。”


    保健室就在教学楼左侧,三间平房,玻璃窗上贴了好些孩子们自己剪的窗花。


    不过今天黄大夫还没有来上班,林晓只在保健室门口转悠了一圈后被领到教学楼前。


    “以后这里面的孩子吃什么,用什么,都归你管。”


    林晓抿了抿唇,有些唇干舌燥。


    责任真是重大……


    两层红砖楼与旁边的五库房就是林晓日后的战场。


    管库房的大娘正在门口扫地,看到来人愣了愣才笑着快步走上前来:“朱园长好,这位就是林老师吧?”


    “对,以后库房也归林老师管。”


    “吴师傅好。”


    叫老师不合适,叫大娘又不正式,思来想去林晓干脆称呼一声师傅。


    “林老师别客气,我带你看看库房里的东西!”


    吴师傅果然欢喜这个称呼,能被人尊称一声师傅的那都得是单位骨干,谁会不喜欢。


    几个库房都堆得满满当当,从柴米油盐到锅碗瓢盆,还有教学用到的教资物品,林晓甚至看到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凳子。


    每样东西吴师傅都详细登记在册,看着是乱,但不管要什么她都能迅速准确的找出来。


    吴师傅跟门卫大爷是两口子,也是幼儿园的老职工了。


    从库房出来,一步就能跨进厨房。


    楼房是五十年代建造,前几年刚重新翻修过一回,整体方方正正的红砖楼。


    一楼是厨房操作间,二楼是孩子们和老师的餐厅。


    一楼内部打通重新规划,推开门迎面是条细长的走廊,走廊尽头通向后门,方便平时的物资上下卸货。


    走廊左手边是洗菜切配间,屋里窗前是一长溜贴了白色瓷砖的洗菜池。


    三个池子分区明确,洗菜洗肉和洗碗。


    大大的几面玻璃窗让屋里通风良好,所以池子和墙壁除了微微泛黄外并没有半点发霉迹象。


    池子侧面开了道门通往第二间,配菜间。


    两面墙壁前各一排水泥台子,几块木头案板挂在墙壁上,十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具也依次挂着。


    而配菜间通往的就是灶台间,整个厨房的核心。


    靠窗位置两口大铁锅镶在水泥灶台上,每口锅直径至少一米三,这一锅至少能炒二三十个孩子的份量。


    “这两口灶跟着咱们幼儿园也几十年了,算是厨房最初的灶台。”朱园长笑盈盈地往右边一间屋子指:“这些才是眼下厨房用得比较多的设备。”


    林晓转头去看,眼前顿时一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隔壁是锅炉房, 负责整个厨房的热水,锅炉连接着三个灶口,是朱园长相熟的机械厂技术员帮着改造的蒸锅。


    有了这三个灶口,只要锅炉点燃就能蒸食物。


    蒸房旁边是真正的制作间, 四口深浅不一的大铁锅既有热炒锅, 也有熬汤煮粥的浅锅, 锅边三层移动调料架能随意拖动。


    与制作间半墙之隔的面点间连让林晓觉得开眼。


    省委幼儿园的资源放眼整个省城都令人羡慕, 随便一样拿出来都能成为某个幼儿园的“宝贝”


    和面机……


    林晓抢先看到了一台刷着灰绿色漆的巨大铁箱子, 凹槽中有个不锈钢盆, 看到螺旋状的搅拌臂才确认那是个和面机。


    “咱们幼儿园从厨师到帮厨都是南方人, 和面这事真是难为他们……去年刚申请的和面机。”


    能在林晓脸上看到吃惊,让朱正兰小小的骄傲了瞬间,拍拍冷冰冰的大机器,笑着介绍。


    而这只是第一件现代化设备, 朱正兰还领着林晓参观了厨房里的好几样“宝贝”


    每个灶前的鼓风机,电一插上就能用。


    配菜间的柜子里藏着台绞肉机, 造型有点像前世功能简单的豆浆机,一个漏斗形状把肉切成小块放进去,用手摇轮盘, 从筛孔里挤出来就变成了肉末。


    用起来很方便,但拆洗也很麻烦,只有肉末需求大那天配菜师傅们会拿出来用。


    而最令欣喜的还要属靠着墙壁的一台——大冷柜。


    快接近一张单人床的个头,高度差不多到林晓腰部, 外壳是浅绿色铁皮。


    根据朱正兰介绍, 这个冷柜得两个男同志合力才能打开盖子,是食堂里最值钱的大件。


    面点房两边通往库房后门,方便取随用。


    库房钥匙吴师傅有一把, 另一把以前是曾班长保管,林晓来了以后自然归她管。


    “以后就交给你了。”


    林晓默默接过钥匙,自觉肩上担子沉重,表情也不禁严肃了起来。


    比起红日幼儿园两人操作的厨房,这里每个流程都相当正规而且有序。


    “今天大家伙都没上班,明天十点开学仪式举办完我再介绍其他老师给你认识。”


    空气里淡淡的油烟气早已浸入墙壁之中,林晓在炒菜间站了会儿,熟悉熟悉物品摆放位置之后跟着朱正兰走到下货的后院。


    小院里堆着蜂窝煤和柴,每个区域划分得同样清清楚楚。


    靠门边的地方有几口大水缸和水龙头,却并不是用作饮用水,而是养了些开得正艳的荷花。


    要是哪天里有鱼,鱼会丢进缸里养上几天慢慢吃。


    一楼就主要以厨房为主,二楼则是孩子们的餐厅,走廊尽头有扇铁门后则是后勤职工的办公室。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能看到墙壁上挂着块黑板,上边写着今日食谱以及提醒师生饭前洗手等事项。


    二楼两个开间。


    第一间是小班和中班餐厅,第二间小些的是学前班。


    地面是眼下最经常用的水磨石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走路都能看到自己倒影移动。


    除了连成排的小桌椅之外,墙边的一排矮柜最是醒目。


    无数个小格子组成的矮柜外贴着每个班级的名字,专门用来放孩子们的碗筷和搪瓷水杯。


    墙角的小门是出餐口。


    “饭菜从这运上来?”


    林晓站在出餐口往下看,竟然能透过缝隙看到楼底下的情况。


    这分明是个手动的货梯。


    下面炒好菜把保温桶放到铁笼子里,上面的人再用手摇的方式把饭菜运上来。


    既节省了人力,又避免饭菜被风吹冷,一两分钟就能从厨房运到餐厅。


    阳光从大面积的窗户外毫无顾忌地照射进来,让整个餐厅亮堂堂之外还有些热,有种说不出来的暖意。


    林晓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结束早上熟悉幼儿园的工作。


    中午回家吃了饭,下午又赶去幼儿园。


    下午有件对整个后勤部来说的大事——收货。


    每周一次供销社会派车将比较耐存储的食材先送来入库,新鲜蔬菜和肉类等则每周天送两次。


    林晓作为刚走马上任的后勤主管,检查食材和入库清点都得她盯着。


    进货单早上离开前朱正兰就已经交给了林晓,在家里看完一遍之后心里已经有个大概。


    她到的时候后院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林晓在简报上看到过,正是在幼儿园干了十几年的炊事班曾班长。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有些严肃,两条浓密黑眉紧皱,哪怕是听他人聊天嘴角也是往下撇着。


    “林老师来了。”


    被几人围在中间的朱正兰瞧见林晓,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笑容仿佛匆忙挤出来,唇角翘到半路又强制压下去。


    “大家好。”林晓主动笑着开口。


    曾班长目光从林晓身上快速掠过,没什么多余表情,连打招呼都是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


    他身边的中年女同志……着实圆润。


    穿过来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胖乎乎的人,圆脸庞,目光凌厉,一句话的功夫已经把林晓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朱正兰见状,急忙介绍起其他人来。


    “曾班长小林应该从照片上见过了,这位是洗配班的曾凤香班长。”说着往四人中唯一目光充满善意的高瘦女同志看去:“黄碧兰是专门负责面点的师傅,那位是高采购员。”


    “林主任您好。”


    四人中只有这个高个子的采购员主动打了招呼,但眼睛里笑容看着就没什么温度。


    四个人,四种目光。


    看来他们对自己这个新来的主任相当不服气,只是有的表现明显,有的藏在了心里。


    “车来了……”


    卡车在高采购员的指挥下缓缓倒进了后院。


    先是一袋袋大米被扛下来,就码在库房门口,接着是明天中午要用到的蔬菜和肉类。


    曾班长和曾凤香径直朝蔬菜和肉走过去,掀开框子上的白布,检查起他们负责的部分。


    片刻后曾凤香直起腰,余光瞟了眼林晓:“曾班长,是咱们检查还是让林主任来?”


    曾班长没啃声,曾凤香却好像明白他意思,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看我说的什么话,肯定得让林主任亲自过目,林主任你说是吧?”


    朱正兰抿了抿唇,想开口缓和气氛。


    后勤这块十几年来都是曾班长说了算,突然来个小年轻要指挥他们干货,估计没一个人心里服气。


    “林主任请吧?”曾凤香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别看高采购员在卡车边上指挥着人搬东西,其实耳朵一直朝着这边,他们的一言一行都看得清清楚楚。


    黄碧兰微笑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晓合上进货单,走到竹篓子前掀开盖着的棉布,伸手抓起一条五花肉看了起来。


    曾班长动了。


    默默走到林晓旁边,盯着她抓肉的手。


    “新鲜度没问题,应该是今早才杀的猪肉。”放下第一块,继续往底下翻去:“肥瘦比例是进货单上要求的后腿肉。”


    曾班长挑了挑眉,揣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改成了抱臂的姿势。


    高采购员远远地接了话头:“老孙他们供销社和咱们合作了好些年,肯定不会糊弄咱们,老孙……”说着高兴地拍拍身旁憨笑的男人:“你说是吧。”


    与此同时,林晓停了下来。


    “这块是隔夜肉。”林晓提起来的肉油汪汪亮晶晶的,看着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林晓说得非常肯定:“我看应该是泡了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又抹了层油?”


    刚还夸老孙的高采购员一怔,带着明显不相信的目光走过来。


    “不可能!”他一把将肉拿了过去,直接递到曾班长面前:“老曾你看看,是不是真泡了水。”


    曾班长的眼睛亮了起来,只轻飘飘地扫过那块肉之后轻轻点点头。


    “你问问老孙吧?这肉是哪天的?”


    回答不言而喻……


    供销社的孙经理脸色变了又变:“是……是今天早上刚杀的猪,我亲自去屠宰场拉的,我……”


    林晓看着他。


    “泡过的肉看着鲜亮,但摸着滑溜得很,猪皮都粘手了……你说是今早才杀的猪?”林晓摇头:“要真是让孩子吃出个好歹来咱们十条命都不够赔。”


    老孙表情大变,张了张嘴:“可能……可能是供销社的同志装错了,这块肉……是我们打算留下来内部消化的,没……真没泡硝水,就是泡了点水。”


    林晓笑笑耸肩:“我没说泡硝,原来是泡了水的……隔夜肉啊!”


    曾班长笑出了声。


    肉确实没泡硝水,就是泡了点自来水,这位新来的主任就是故意激老孙自己解释而已。


    泡水和泡硝水……那可不能当成一回事。


    “下次可不能再拿错了。”林晓放下肉,继续翻框里的其余肉:“孙经理记得下回给我们补块好的五花肉。”


    初来乍到,林晓并没有追根究底的打算,她不想才第一天就把供销社的人得罪彻底。


    指出有泡水肉是让孙经理意识到她不好诓,为以后打交代开个好头。


    老孙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讪讪地笑起来:“都听林主任的,明天我亲自来送,保证新鲜!”


    肉的事就算翻篇了,林晓又把目光转向装土豆的框子。


    老孙刚落地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新上任的后勤主任真不是一般人,别看脸瞧着年轻,做事说话真有一套,三两句就唬得他说了实话。


    想到这……老孙余光狠狠地瞪了眼高采购。


    是他私下出的馊主意今天要给林主任一个下马威,这块注水肉要是没发现,一旦入库那就是林主任责任。


    结果倒好……刚才他拿着肉质问的样子看着比谁都气愤。


    王八羔子!


    老孙狠狠地瞪了眼高采购员,心里忍不住骂开。


    曾班长亦步亦趋地跟着林晓,从头看到尾。


    做事有条有理,张弛有度……是他小看了林晓。


    在他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林晓检查得很仔细, 发芽的土豆,烂心的莴笋菜都一一挑拣出来,甚至从一堆荠菜中找出好些滥竽充数的野草。


    “下次孙经理可得帮咱们多掌掌眼,大人吃倒是无所谓, 可菜都是进了孩子们肚子, 一旦出现食物问题我可担不起那个责。”


    “是是是, 林主任说得是。”


    孙经理听得满头大汗, 只能不停地点头哈腰表示下次一定注意。


    在别的地儿是人家求他这个供销社经理办事, 可省委幼儿园里不管哪个娃娃背后都有得罪不起的家长, 真出了事他确实担不起。


    所以他亲自来送货, 尽量把好的往这儿送。


    今天倒好……信了采购员鬼话,第一天就得罪了林晓,荠菜都能给挑出杂草来。


    好不容易,收货单上总算落下了林晓的大名。


    孙经理急忙离去, 哪还有闲情逸致留下来打好关系,爬上卡车的动作比谁都快。


    趁林晓领人搬货进库的时候, 曾凤香急忙凑到曾班长面前,喊了声:“哥,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曾班长呼出口气, 也扛起袋米来:“管好你那张嘴,以后这厨房可不是我说了算,要是出事没人能保你。”


    曾凤香撇嘴,一改刚才强横的作风, 只敢小声嘟囔:“不就是吃点剩菜剩饭吗!大不了以后不吃就是。”


    曾班长转身, 严肃地瞪她一眼:“一点?你也不看看自己胖成什么样了!整个铃铛巷谁不说你肯定在幼儿园贪了不少油水……”


    这个妹子做事有劲儿,人也不坏,就是贪吃。


    学生们剩的饭, 老师剩的饭,试的新菜……除了看门狗剩的饭,她哪样不往自己嘴里塞。


    迟早坏在那张嘴上!


    登记完所有食材,已经是半下午。


    朱正兰把几人召集到一起,宣布了一件早就决定的事:“明天中午的午饭,我希望由林老师亲自下厨,曾班长帮厨,大家看怎么样?”


    林晓没什么意见,曾班长原本也想看看林晓手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朱正兰一看放心不少,于是又解释了两句:“这顿饭不仅是给全体师生吃,也是让厨房的大家伙都看看,好尝一尝你的手艺。”


    林晓心里明白,朱正兰这是帮她树立威信,也好叫大家伙知道新来的主管不是“草包”


    当然其中最主要的目标肯定是曾班长,他嘴上虽然不说,心里那道坎还得找法子迈过去,否则日后厨房里怕是没个安生的时候。


    “行。”林晓主动表态:“我明天早点来准备。”


    朱正兰满意离开。


    林晓也收拾完准备走,备菜间里突然窜出个壮硕的人影来,怒气冲冲喊了声:“哥”


    抬头一看竟然是林晓,迅速又扭头过去,一副不愿搭理的摸样。


    林晓只是善意地笑了笑,两人错身往不同方向离开。


    曾凤香要去的地方是后院,自然是要找曾班长,看到要找的人正蹲在水缸边磨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哥!”


    曾班长直起腰,却只是眯起眼睛试了试刀刃磨得如何。


    “刚才园长让那个什么林主任亲自做饭,还让你帮厨,你咋屁都不放一个!”


    曾班长随意的“嗯”一声,从新找了块细磨刀石继续磨菜刀。


    “你就让她踩你头上?”曾凤香有些急了,每个字都跟弹珠似的往曾班长脸上蹦:“咱们厨房历来都是你说了算,她不过就是一个县城来的生活老师,凭啥管咱们!”


    说话声音之大很快引来了后门外抽烟的高采购员,也让正在做准备工作的黄碧走到窗边往外看。


    曾班长耳朵都快聋了,气得把擦刀的抹布往地上一砸:“一天天的就知道瞎咧咧,说够了就下班回你家去!”


    曾凤香被大哥一吼,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声音也明显放轻许多:“我哪说错了!咱们要是不说点什么,以后她还不得骑我们所有人头上。”


    高采购员砸吧了口香烟,语气凉飕飕的:“曾姐说得对,你看才第一天就把孙经理得罪了,以后让我和人家还咋来往”


    “就是。”曾凤香有了底气,双手叉腰大声附和。


    “活该。”两把磨得锃亮的菜刀提在曾班长手里本就唬人,他还举起一把直接指向高采购员:“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老孙和我们合作十几年都没出过问题,林主任来第一天就有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要不要我把话说敞亮?”


    高采购员赶紧扭头,讪讪地退到了门外,只剩一缕香烟飘进院里还知道人没走。


    再看曾凤香,刚才根本没听见曾班长说了些什么,眼珠子转来转去,很快想出个她觉着非常满意的好主意。


    “哥。”


    曾班长看了过来。


    “你和她比试一场怎么样?要是你赢了以后厨房就不准她插手。”


    曾班长放下了手。


    “凭真本事总不是我们欺负她了吧?”曾凤香越说越来劲儿,口沫横飞又指手画脚:“她要是不敢比,那就是她自己认怂,自己识相点退出厨房。”


    “曾班长怕不是忘了前年文教局排来进行指导工作的干事,什么事儿都不干就要知道天天跟咱们面前指手画脚……都骑到头上啰!”门外传来高采购员阴阳怪气的声音。


    心思各异的四人皆打了个冷颤。


    说是来指导后勤工作,那干事除了会喷人一脸口水外,就是借着试吃的名义吃了个肚儿圆,离开的时候整整胖了一圈。


    曾凤香试吃的借口就是从他那学的。


    “别胡闹。”曾班长明知高采购员就是故意挑拨,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动了动:“该干啥就干啥去。”


    “曾班长怕了?”门外又飘来充满戏谑的声音。


    “谁怕了!”曾班长下意识地回道。


    “哥,我没胡闹。”曾凤香见缝插针地插话进来,语气充满了明显的不服气:“你手艺咋样咱们厨房的人肯定知道,但其他人不清楚啊!咱们要让园长知道她千里迢迢请来的人根本比不过你。”


    自从提出幼儿园要设立后勤主任之后,整个后勤部的人都以为会是曾班长升上去,当然高采购员这样想着自己能升上去的也有。


    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朱正兰竟然从小县城请来了个生活老师。


    换谁谁能服气,消息刚传开就有不少人替曾班长打抱不平。


    “难道你怕了她?”曾凤香问得直接。


    “谁说我怕!”曾班长踢了脚地上抹布,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郁闷。


    “那你是答应了?”


    曾凤香话音刚落,高采购员叼着烟又出现在门口。


    这回曾班长没有任何表情,没点头也没否认。


    “……”


    “除非林主任亲口说要和我比,人家没发话你们就别在这撺掇!”曾班长最终只是从鼻腔中喷出口热气来,还是没有应承下来。


    “哥,你咋这么犟……我是你妹,还能害你不成!”


    “就你那脑子,被人当抢使了都不知道。”


    曾班长不再搭理她,继续拿起地上排开的几把菜刀磨了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那些话有一部分说到心坎里,刚才那瞬间甚至动了想点头的冲动。


    她对林晓本人没意见,也并不是眼红什么后勤主任。


    这个厨房里他干了快二十年,从一口锅一个人干到领导整个后勤班子,没人比他付出得更多。


    可现在来了个年轻女同志要指导他们工作,心里那股子变扭就是挥之不去。


    “林主任。”


    突然,黄碧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声音响起,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


    刚才扭过脸的那瞬间,眼珠子都几乎要弹出来,不知道林晓究竟站着走廊上听了多久……


    林晓取下挂在后院门边的挎包,冲几人微笑解释:“我包忘拿了。”


    曾凤香前脚进来,林晓后脚就发现挎包没拿。


    所以几人的对话她从头听到了尾,甚至连黄碧兰嘀咕曾凤香“没脑壳”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曾班长,既然大家都想看我们比一比,咱们就比一场吧?”


    林晓的话石破天惊。


    “曾班长干这行二十年,手艺方面毋庸置疑。”她慢慢地将挎包带子捋直,挎上肩膀:“但厨房里不是说谁干得久就是谁说了算,谁干得好才能说了算。”


    曾班长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神色不太好看。


    “咱们比这一场不是为了争个输赢,而是让您看看我干活。”林晓看着曾班长,嘴角先弯起来,带着点难为情:“我手里也有活儿,不是光会耍嘴皮子。”


    “哥,你看她……”


    “你闭嘴。”


    厉声呵斥完曾凤香之后曾班长将刀放到台子上,朝林晓走了过去。


    “林主任,你真想和我比一场?”


    林晓点点头:“我真想跟您比一比,你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我能和你比一场是我赚了。”


    “好。”曾班长笑起来:“我输!以后厨房你说了算,我赢了灶台上的事你不能插手。”


    “您赢了我绝不插手灶台上的所有事,要是我赢了……希望您能和我好好合作,争取让孩子们吃好。”


    “成!”曾班长伸出手,又问了遍:“你是认真的?”


    “当然。”


    两只手握了握,算是达成比一场的最终意向。


    “行,那咱们一老一少,一新一旧就随便比一比。”


    “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晓整了整衣领,抓起挎包带子,冲几人摆摆手。


    她打步走进走廊,听见曾班长笑着说了句:“输了别哭。”


    林晓微笑回头:“那您输了也不能丢刀。”说着指指他脚边那一排菜刀:“我也害怕。”


    曾班长一怔,接着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晓肯定看见他刚才举刀威胁高采购员的情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九月一日, 天气晴。


    一大早空气里就开始飘浮着层热气,江丰市所有中小学和幼儿园都选在这天开学,校门口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家长们牵着孩子鱼贯而入,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跟雨后突然冒出来的蘑菇似的充满了生机。


    学前班教室门口。


    背着书包的韩北扭扭捏捏地不肯进去, 一会嫌书包沉, 一会儿又说害怕。


    林晓蹲下身, 温柔地哄着:“小婶上班的地方就在后边, 课间休息你来找我, 咱们中午还能一起吃饭。”


    “好吧。”


    连续玩了三个月, 韩北还是有些不适应早早起床,一路上抱着林晓脖颈睡到现在才睁开眼睛。


    “是韩北同学吧?”


    教室门里走出来的女老师圆脸上带着笑,说话间轻声细语地伸出了手。


    “胡老师你好。”林晓把韩北的手交到胡老师手上:“麻烦你了,我们家孩子从小县城转学来, 很多习惯都得重从头学起。”


    “不麻烦。”胡老师温柔地笑着,白净的手摸了摸韩北脑袋:“我们学前班的孩子全都得从新学习课堂纪律, 林老师你就放心吧。”


    虽然朱正兰还没有正式介绍林晓,胡老师却早早就记住了她。


    事情还要从去年全省后勤比赛说起,林晓来参观幼儿园时提出“隐性饥饿”的观点, 胡老师正是抱生病孩子去保健室的女老师。


    这个名字从那天起就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谢谢胡老师。”


    “林老师你去忙,园长听说你要和曾班长比厨艺的消息吓了一跳,老早就去后勤部解情况了……你快去看看。”


    今早才刚进校门胡老师就被同事拉着说起来,要不是开学第一天大家要忙着工作, 说不定早成群结队去厨房看热闹了。


    林晓转身先去了后勤办公室, 朱正兰果然就在办公桌前等着她。


    “真是胡闹。”朱正兰曲起手指用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我让你做顿饭就是想让人看看,不是让你和老曾比比谁高谁低,这要是传出去让外头的人听见还不得说闲话!”


    朱正兰想到曾凤香几人多多少少会找茬, 可就是没料到林晓竟然接了这茬,闹起来该怎么收场……


    “老曾那边我去说,他犟是犟,但心不坏也听得进去我说话……曾凤香说啥你就当没听见。”


    “园长。”林晓跨后一步挡在门口:“您就让我们比吧。”


    “……”


    “今天我不仅要去比,还得赢下来才行。”林晓很认真地解释起来:“如果我输了或者退缩,后勤部就再也没有我立足的地方。”


    朱正兰张了张嘴,目光沉沉落到林晓身上。


    “再说了!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输?”林晓冲朱正兰笑了笑,眼底闪烁着簇光:“我一定能赢。”


    “你这人……”朱正兰叹了口气 ,最终只能摆摆手:“那就痛快比一场,也好叫后勤部的其他人好好瞧瞧我为啥请你来。”


    “好!”


    林晓等她说完,转身从挎包里抽出那条花花绿绿的围裙,反复清洗之后颜色淡了许多,还是足够醒目。


    炒菜间里,曾班长已经等在了灶台前。


    一身发黄的白色厨师服板板正正地扣到最上一颗,还戴上了个淡蓝色的卫生帽。


    见到林晓进来,抬了抬下巴:“想怎么比?”


    林晓没说话,而是转身看向背手跟着走进来的朱正兰:“既然要比,那就请朱园长做个见证吧!”


    朱正兰走到门口就停了下来,看着炒菜间里的阵仗,缓缓开口:“今天的午餐就一式两份,曾班长做一半,林老师做一半,哪边孩子剩的少,自然就算哪边赢……要是出现不分上下的情况,就由全体老师和后勤部所有职工共同投票决定。”


    将胜负交给孩子们自然是最公正的做法,对娃娃们来说,可没有什么人情分存在。


    “行。”林晓转头,曾班长也只说了个“好”字。


    库房里的食材由两人自由选择,但不能超过当天份额,分别做一百个孩子的量。


    朱正兰刚宣布完略显简单的规则,曾凤香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曾班长进了库房。


    “切配班也分为一组和二组,曾凤香班长……跟曾班长为一组,二组由谁来当这个临时班长?”


    “……”


    切配班总共四个人,有两人与曾凤香兄妹关系亲近,此刻当然都不愿意跟林晓一队。


    剩下最后个身材矮小的年轻姑娘,怯生生地根本不敢举手。


    “我来。”


    面点房的门口有人忽然举手,黄碧兰笑吟吟地走出来:“今天中午没有面点需求,我可以帮忙。”


    “成,那你当二组的临时切配班长。”朱正兰干脆又指了年轻的小姑娘:“你跟黄师傅一组。”


    “好的。”姑娘回答得小心翼翼。


    全园两百个孩子,按照文教局的配额加起来总共是肉十斤,蛋五十个,菜九十斤,油一斤半。


    “也就是说每个人能分到五斤肉,二十五个蛋,菜四十五斤,油七两五钱。”


    乍然听下来觉着数量还挺多,可真分到每个孩子碗里,真没多少。


    不过这也比红日幼儿园的配额多了不少,当时肉蛋份额里还有豆腐和鱼充数。


    两筐材料摆在洗菜间中间,曾班长站在两个框子中间:“林老师先挑,如果没有想用的再去仓库拿。”


    “哥!”


    辛苦抬出的食材竟然让林晓先选,曾凤香一听焦急地就想插话。


    曾班长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坚持让林晓先选。


    “我就选后腿肉吧!”林晓蹲下来,随手将更靠近她的那框子拉到身前:“除了肉不同其他都没什么差别,蔬菜我一会儿再去选。”


    曾凤香总算满意地回退到切配间,她千挑万选的两块五花肉,可不能让林晓先拿走,那不就是白忙活了吗……


    “林老师,需要什么菜我进去搬。”


    黄碧兰卷着袖口,走到林晓身后站定,已经做好了要全力帮助的打算。


    “我昨天看仓库里有木耳和胡萝卜,先倒一斤木耳泡着。”林晓手里拿着后腿肉,翻来覆去地看着:“莲花白也要些……先把软了的番茄捡十几个出来。”


    曾班长选的蔬菜都是应季的鲜嫩绿菜,随便用猪油一炒,清爽脆嫩。


    看到林晓竟然选了些库房里压箱底的菜,想想还是提醒了两句:“孩子们不喜欢吃红萝卜,你最好还是换道菜。”


    好歹跟成千上万个孩子打过交道,胡萝卜绝对是大部分孩子最讨厌的蔬菜第一名,当然……木耳也榜上有名。


    他记得库房里的木耳还是前年的配额,两年积攒下来估计得好几大包,只有实在没菜时厨房才会考虑用上。


    “我就是看库房里有好多木耳,正好用上。”林晓似乎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随你。”


    既然已经好言提醒过,林晓执意要撞南墙就让她撞去,只要到时候输了别怪他没提醒就行。


    林晓好像终于看完了肉,站起身来。


    她身后的黄碧兰和那个被选到的年轻女同志对视一眼,心里同时认为比赛还没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林晓没做过多解释,而是亲自去了库房选菜。


    后腿肉在林晓指挥下留了一小部分肥肉,剩下的又一分为二,大半切成薄片,小半则剁成了肉末。


    肉片切得很薄,每一片大小均匀,摊在手心都能看到肉的纹理。


    林晓相当佩服年轻女同志的刀工,没有个十年半载的白案练习,肯定做不到薄厚如此平均。


    她记下了女同志的名字——姜艳艳。


    林晓在肉片里点了一点酱油和小撮豆粉抓了抓,因为肉片够薄连去腥这步都可以完全省略。


    滋啦——


    对面灶膛里柴火熊熊燃起,曾班长往锅里炒好的糖色中掺入瓢冷水,炒菜间里顿时弥漫起股子焦糖味。


    再看林晓这边,还在慢悠悠地剪短泡好的粉丝,木耳也撕成了小块。


    “看来曾班长想做他最拿手的红烧肉。”


    炒菜间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切配班职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两人的比赛进度。


    人群中唯有黄碧兰和姜艳艳才是为林晓着急的那边。


    “林老师咋一点都不急?”


    “林老师心里应该有成算。”


    话是这么说,但黄碧兰心里是真没一点儿底。


    林晓撕完木耳,又倒了点酱油筋粉丝盆里,慢吞吞地用筷子拌匀。


    “林老师要做什么菜?”姜艳艳忍不住小声问了起来:“我看她刚才还从库房里拿了小半碗白糖。”


    “木须肉。”


    这道菜曾班长曾经也做过,可孩子们好像不太买账,纷纷报告说胡萝卜咬不动,木耳没味道。


    当时后勤部还专门开会讨论了问题所在。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孩子们讨厌胡萝卜和木耳,以后得菜谱里就再没了这道菜。


    也才加过那场会议的姜艳艳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她心底默默为林晓捏了把冷汗。


    灶台前的林晓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似的开口:“可以烧火了。”


    灶火燃起,林晓没有直接放油炒菜,而是往大锅里舀入了两瓢水,而后盖上锅盖。


    她在干什么……


    还没搞懂林晓这一步要干什么,就见她又去了蜂窝煤灶前,将切好的番茄倒入汤捅里。


    “番茄汤。”


    人群里有人说话,倒是猜对了林晓三道菜里的其中一道。


    而后大家又疑惑了……林晓将胡萝卜片炒菜大锅里。


    “她准备煮胡萝卜?”


    “林老师是要先将胡萝卜过水……”话还没说完,黄碧兰忽地睁大了眼睛,半张着的嘴半天都没合上。


    她又想到了孩子们说木须肉里的胡萝卜咬不动,为了追求肉片的滑嫩,胡萝卜片和木耳下锅翻炒时间很短就要出锅。


    黄碧兰很快也想到了林晓撕小木耳的举动。


    过水能让胡萝卜变软,木耳撕小也解决了大片木耳不入味的问题。


    一场会议十来个人,都是从大人视角出发,根本没意识到饭菜的服务对象……是一群用小米牙吃饭的娃娃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胡萝卜焯水之后, 林晓又把木耳也过了遍水。


    二十五个鸡蛋统统打入盆里,四根筷子握在一起使劲搅动蛋液,直至表面飘浮起许多泡沫才停手。


    而这短暂的几分钟里,大铁锅已经有青烟徐徐冒起。


    生菜籽油味道浓, 必须得烧熟了再炒菜才能消去那股子味道。


    林晓不慌不忙地把刚分到的七两五钱油炼熟, 然后舀了大半起来。


    终于……鸡蛋液下锅了。


    但倒入三分之二时林晓又停下来, 将盆重新放回备菜台上。


    鸡蛋液在锅里蓬成大团, 就像是一片颤巍巍的金黄色云朵, 特属于煎鸡蛋的香味冲入众人鼻腔。


    林晓做饭的每一步都游刃有余, 好像这道菜的步骤都已了然在胸, 锅铲翻动时她甚至有空看两眼对面灶台。


    肉片划散后捞起,再放入油和葱姜爆香。


    香气到了这会儿就猛烈起来,随着胡萝卜和木耳相继入锅,黄碧兰悬着的心就慢慢放了下来。


    她悄悄用余光瞟了眼朱正兰。


    全部食材依次下锅, 林晓纤细的两条胳膊将铲子抡得上下翻飞,瞧着竟然比曾班长还利索。


    “林老师力气真大, 要是换成我,肯定得一头栽进锅里。”


    “这活儿我是真干不了。”


    “林老师还真有点功夫在身上,你看她调味……根本不用尝。”


    小半碗白糖, 五勺盐,再围着锅边淋入点点酱油。


    “起锅。”


    黄碧兰和姜艳艳急忙抬着保温桶送到灶头上。


    林晓把锅铲交给了两人,快步走到汤桶前,将剩下的鸡蛋液倒入, 汤勺搅动。


    不过片刻功夫, 第二道汤也出锅。


    黄碧兰好奇凑过去看。


    盆里最多十个鸡蛋的样子,倒入这满满一大桶汤里,像金黄的云絮飘浮在红汤中。


    看着竟然有满满当当一桶。


    “……”


    叮铃铃——


    刚十一点半, 幼儿园的下课铃准时响彻整个学校上空。


    孩子们多,气氛自然就更加闹腾。


    林晓将莲花白炒粉丝肉沫装入保温桶送入升降台,从楼梯爬上了二楼。


    曾班长落后几步,与比赛前的游刃有余相比略显阴沉,中途他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跟曾凤香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炒菜。


    食堂里,所有孩子们都已经按照朱正兰安排分成了两拨。


    小班和中班各分一半坐在左右两边,左边正对着曾班长所做的三道菜,右边是林晓。


    学前班在隔壁,也同样分成了两拨。


    曾凤香代替曾班长打饭,举着汤勺指挥孩子们坐好:“今天有红烧肉,孩子们高兴吗?”


    “红烧肉!”


    哪怕是丁点大的小娃娃们也晓得红烧肉是好东西,国营饭馆里卖得最好的一定是大块大块的红烧肉。


    可等曾凤香把菜都发到孩子们碗里,立即有孩子大失所望地撇了撇嘴。


    酱红色汤汁里,每个人都只分到了大拇指那么大点一块,剩下的都是土豆。


    嘴巴快的早将那唯一一块肉送进嘴里,还没砸吧出什么味儿来就没了。


    “好吃是好吃,可太少了!”孩子摇摇头,用筷子戳了戳旁边青翠欲滴的炒小白菜。


    猪油炒的素菜再清脆,那放在孩子眼里也就是盘菜叶子而已,哪有肉好吃。


    萝卜丝鸡蛋汤一端上桌,眼尖的瞬间就发现了问题。


    “老师,鸡蛋糊了!”


    曾班长狠狠闭了闭眼,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一个在厨房里干了快二十年的人竟然将煎糊鸡蛋,说出去都要让人笑话。


    “糊了一点点,阿姨挑干净就是。”曾凤香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扯着嗓子努力喊:“煎鸡蛋可香了,你们不尝尝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她很后悔昨天撺掇比试,要不是猪油蒙了心,今天就不会让大哥丢面。


    平日里菜单一定下,切配班就会把所有准备工作准备全,要是需要煎鸡蛋肯定会提前将鸡蛋打入盆里再用。


    可今天因为红烧肉数量太少而让大哥乱了心绪,她急忙去库房找土豆凑数。


    五斤肉切成块再分到每个孩子碗里,数量当然少。


    而就在她去库房找土豆的空挡,鸡蛋又煎糊了,那么大的火……等一个一个磕进锅里,前头的可不得糊。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汤都是苦的。”


    孩子们喝了两口,就吐着舌头不肯再喝。


    林晓往那边看了眼,心底默默叹气。


    看似云淡风轻的曾班长,没想到心里却很紧张,还因此导致发挥完全失常。


    她相信今天的几道菜肯定不是曾班长的真实水平。


    从红烧肉切出来数量太少开始乱了分寸,一步错步步错,导致最简单的煎鸡蛋都能糊了。


    他比林晓想的更害怕输……


    与那边的冷清相比,这边饭菜刚发到孩子碗里,立刻有人大声地“哇”了起来。


    “好多肉。”


    薄薄的肉片炒熟了在视觉上数量会翻倍,再加上蓬松的鸡蛋加持,每个孩子能分到足足半勺。


    “胡萝卜!”


    有孩子看到木须肉里的胡萝卜一下就皱起了小鼻子,可随即他旁边的小姑娘就伸出白嫩的指头指指碗里:“香香的,我刚吃了块,你快尝尝。”


    肉片卷了边油亮亮的,一口下去带着点淡淡的酱油香气和肉香,嚼着嚼着还能尝到点点鸡蛋特有的香味,颜色还特别好看。


    “胡萝卜是甜的。”刚还嫌弃胡萝卜不好吃的小男孩眼睛发亮,筷子夹了好几下,都没把粉丝舀起来,干脆直接抓起粉丝往嘴里送:“老师,这个粉丝还有吗?我还想吃。”


    “我也要给我留点,我想用肉末拌饭!”


    “胡萝卜原来是甜的,软软的可好吃了!”


    呼叫老师的声音此起彼伏,筷子使用不熟练的小不点们干脆用勺子……到处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两边孩子都在一个餐厅,右边吃得津津有味,左边到处是愁眉苦脸的小脸。


    哪边胜利己然见分晓……


    左边的孩子们开始坐不住了,有些胆子大的小跑到相熟小伙伴边身边,就想知道他为啥得那么香。


    这一看当然不干了,当时就嚷嚷着为啥饭菜不一样。


    “我也要吃。”


    “我们也要吃胡萝卜炒肉,还有酸酸的鸡蛋汤。”


    “走,我们去找老师重新打饭。”


    一个孩子带头,很快就有孩子端着光饭碗往右边的保温桶跑去。


    餐厅里顿时乱了起来。


    朱正兰见状,急忙抬手喊林晓:“再去炒两个菜,得让孩子们吃饱。”


    至于曾班长那边还没舀完的菜,只能留给教职工们当午餐。


    曾班长站在餐厅窗边,默默望着孩子们嫌弃的小脸,看到他们一窝蜂地冲到隔壁,没多会儿就跑得没剩几个。


    从成为厨房学徒的那天起,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挫败。


    正恍惚间,他看到林晓走出了餐厅。


    想都没想,身体先意识一步跟了上去,就这么跟到了炒菜间。


    林晓对他的出现仿佛意料之中,洗干净手后就开始做准备工作,第一步就是给肉末调味上色。


    “曾班长想问什么?”


    切配间传来的剁菜声像是背景音,用得还是他煮鸡蛋萝卜汤时没用完的白萝卜丝。


    林晓侧身站在操作台前,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直直照射进来,将她沉稳的侧脸勾勒得特别清楚。


    “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二十年,你做那道木须肉我也做过,吃过的领导都说好吃,可偏偏娃娃们都不买账……我究竟是哪输了……”


    林晓手下的动作没停,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曾班长动了动嘴唇,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姜艳艳端着剁好的萝卜丁进入炒菜间,林晓接过来倒入滚烫的开水锅里又很快捞起来。


    热雾袅袅中,林晓的侧脸变得模糊起来。


    她手下动作未停,迅速将萝卜攥干和肉末混合,再搓成一个个圆溜溜的丸子放入蒸笼。


    “大火十五分钟。”


    “好。”


    姜艳艳和黄碧兰端着蒸笼去锅炉房,临走前都不由回头看了眼曾班长。


    “你炒的木须肉没放黄瓜和黄花菜。”


    “仓库里没有。”林晓回。


    “但你放了娃娃们最不喜欢的胡萝卜。”


    “我看这次送来的胡萝卜放得太久,再不用估计得烂了。”


    曾班长猛地抬起头:“所以你只是随意选了库房里的有的菜?你做的根本不是木须肉……为什么能赢!”


    语气不像在问别人,倒像是质问自己。


    林晓想了想,指着锅里还没有舀起来的水:“曾班长,我平时在自己家做萝卜丸子的话不会给萝卜焯水,但在幼儿园给孩子们做的时候就一定会焯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给孩子做饭而不是大人,有些孩子会觉着生萝卜辣,而大人很少会有这种感觉……”林晓又指指自己的舌头:“大人和孩子的舌头不一样。”


    不管胡萝卜还是木耳都是同样道理,林晓做饭既会兼顾到孩子们长身体所需求的营养,也会从他们的视角出发调整制作方式。


    “……”


    “我还真没想过这些。”曾班长自嘲一笑,张开手掌,一根根地往下折手指:“我只会算肉够不够分,一百个孩子,那红烧肉我就切一百来块,煎鸡蛋也就煎一半,剩下的明天用,干了一辈子省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最没用。”


    “曾班长,要真比最纯粹的厨艺,我是真比不过你。”


    林晓看着那只微微都有些颤抖起来的手,忽然想到他蹲在后院磨菜刀的样子。


    只有真正热爱这份工作的人才会将很多别人不注意的细碎工作都放在心里。


    “你就别谦虚了。”曾班长苦笑一声,抬起手拽下卫生帽:“我输得心服口服,在娃娃们这块我是不如你!”


    输是输了,但仅限在今天,只是因为林晓早早注意到什么才是最适合孩子的。


    林晓摇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今天这场比试, 除了曾班长亲口承认输了之外,其他人仿佛都没发生过这件事般闭口不提。


    朱正兰达到了让林晓在后勤部站稳脚跟的目的,直至下班前都没再提谁输谁赢,只是默默将象征后勤部主管位置的办公室钥匙郑重递了过去。


    说闲话的纷纷闭嘴, 众人看林晓的眼神都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只有曾凤香别扭了几天, 看到林晓都要绕道走, 一副惹不起躲得起的架势。


    直到第一周放假前, 她态度却忽然大变, 在走廊遇见时支支吾吾地叫了声“林主任” 林晓笑着点点头, 什么都没说。


    开学第一周, 以林晓为首的后勤部总算开始步入正轨。


    与此同时,韩煜也在新岗位中渐入佳境。


    省公安厅,事务科。


    事务科的办公室在副楼三楼尽头那间,周围没什么遮挡物, 阳光能从早上七点晒到下午六点。


    深棕色木门的门头上挂着事务科的牌子,白底黑字, 掉色严重得只能看清科一个字。


    随着上班的人陆续到位,办公室里最先响起一片拉窗帘的声音。


    韩煜坐在办公室最靠里位置,背对着窗户, 哪怕拉着窗帘也能感觉到背后有阵阵热意吹来。


    不开窗闷热,开窗吧,风大的能把窗帘掀起来。


    夏天在这么一个办公室里办公就是遭罪。


    “韩科长早。”


    韩煜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看得很认真。


    周组长将网兜放到对面桌上, 食指点了点铝饭盒:“你早上走得太早 ,林老师让我帮着带的早饭。”


    “谢了。”韩煜只是掀了掀眼皮,伸出的右手皮肤像是被揉过的纸, 很自然地拿出两个饭盒打开一个盖子:“吃了吗?没吃一起吃点。”


    “吃了,三个孩子剩的稀饭和包子皮。”


    话是这么说,但眼睛还是不由自由地黏在饭盒里。


    第一个盒子里的东西花花绿绿,外边看着像是馒头片,中间夹着肉饼和菜叶子,看着好像还有个鸡蛋。


    “这是啥啊?”


    也许是因为冷了的缘故,倒是没闻着香味,外表还是能让人不停分泌口水。


    “我爱人说叫馒头片夹肉。”


    回答语气听着平平的,但不听使唤翘起的唇角还是让韩煜看上去有那么丝无法掩藏的得意。


    “你们说都是有媳妇的人,怎么韩科长的日子过得……啧啧……”坐在办公室门边的老李远远看了眼,就开始大发感慨:“就我家那口子,早上能给我蒸两个窝窝头就咸菜就不错了。”


    老李叫李志明,是事务科里的干事,专门管文书和统计。


    数学好,脑子转得又快,就是心直口快,只要遇上什么不平的一定会出声,这也是导致他年近五十还是个干事的最主要原因。


    和这种一根肠子的人相处倒是让韩煜觉得轻快,有话也不用藏着掖着,直来直去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你好歹还有窝窝头吃,你问问小马……”周组长抬腿坐到办公桌一角,打趣起腼腆的马建国:“小马结婚快两年了吧,我就没见这小子吃过早饭。”


    马建国才二十三岁,刚转业没两年,在事务科专门负责干各种跑腿的杂活儿。


    “我爱人不会做饭。”马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话还没说完肚子就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动静。


    显然……今早也是饿着肚子来上班。


    “小马,来个馒头片?” 马建国肚子闹的动静大得连韩煜坐那么远都听见了,拿起饭盒笑着示意:“你嫂子做得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自从最大的秘密公开,林晓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家里的食材真是肉眼可见地变得丰富。


    “不用。”马建国急忙摆手:“我……”


    “让你小子吃就去吃。”老李眉毛一扬,茶缸子里滚烫的开水差点晃荡出来:“不识好歹,我光是闻着那味儿就晓得绝对好吃。”


    “你小子不识货!”周组长砸砸嘴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蠢蛋两个字。


    “吃不吃?”韩煜看了眼,拿起一个馒头片放到饭盒盖子推到桌子边缘:“吃完有不少工作等着,饿着肚子哪有力气。”


    “吃。”


    马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推开椅子小跑过来,端起饭盒盖子,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朝另一个饭盒看。


    “呵!还有葡萄。”


    半盒圆溜溜的紫色葡萄上挂着薄薄水光,枝剪得很干净,拿起来就能直接吃。


    “林老师可真用心。”


    周组长没客气,直接捻起颗丢进嘴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办公桌前。


    韩煜年纪轻轻就坐上科长位置,加之身上有个一等功,只要工作上表现稍微亮眼点,肯定还能再往上走。


    这也难怪刚上任心里就装着工作,半点都不敢松懈,每天办公室准是他第一个到。


    周组长不止一次听爱人夸林晓,要是没她韩煜哪能心无旁骛地专心工作。


    关键人林老师也有工作,真要说起来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干部,每天除了工作外却还能给韩煜准备丰盛的早饭。


    嘴巴里酸甜的汁水涌出来,滑嫩果肉咽下去后,舌尖上还残留着浓郁果香。


    周组长砸吧嘴唇,但没再好意思拿,端起茶缸子猛灌下半缸子茶水才稍微冲淡了些甜味。


    “林老师每天上班这么早,还能这么老花心思给你做早饭。”周组长语气里带着真心的羡慕:“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得珍惜。”


    “同意。”


    冷不丁的,马建国忽然举了举手,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有些含糊不清:“要是能天天吃这么好吃的饭菜,让我干啥都行。”


    馒头片煎得酥脆,软嫩的肉饼哪怕放凉了都没腥气,一口下去嘴巴里各种味道都有。


    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味道,可好吃这点是毋庸置疑。


    能让内向的马建国都能大发感慨,这道馒头片夹肉到底得有多少吃。


    韩煜又不是那种腼腆的性子,不管谁夸奖了什么统统都以微笑来应对,心里得意成啥样了没人晓得。


    四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宋和平提着公文包走进来,看见这架势,很快笑着插话进来:“才上班就这么热闹,说的什么也说给我听听。”


    周组长转过身体,余光往那边瞟了眼。


    自从宋红英的事传开,他们几家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有都一杆秤。


    面上瞧着有说有笑,只是心里到底不喜欢这两口子,很多时候能不搭话都不会主动搭话。


    老李和马建国不知道那些,乐呵呵地把几人聊天的内容说了。


    却不想宋和平扯了扯嘴角,笑意还没爬上眼角就僵在脸上,干笑着应和两句就开始收拾办公桌。


    韩煜的早饭已经吃完,,一只手抓着葡萄吃,视线又重新回到了文件上。


    宋和平为什么尴尬,还不是因为林晓做的这份早饭打了宋和平两口子的脸。


    早饭不仅是给韩煜准备,四份早饭里有两份会挂在院门把手上,宋红英姐弟路过就拿了到学校里吃。


    另外一份是林晓和韩北垫垫肚子,到了幼儿园再吃一次。


    自家孩子的早点竟然是隔壁邻居做,说出来不就是打自己的脸,宋和平能接话才奇怪了。


    “小马,吃完饭你去供销社跑一趟……问问他们那边什么时候才有货?”


    既然私事不想聊,韩煜就主动转移话题说起了公事。


    眼看半个月后就是中秋节,单位的中秋物资供应指标八月初就批下来了,负责供应的北城供销社拖了又拖,连着催了三次就送来小半。


    虽然是韩煜没上任之前就留下的烂摊子,可一定要在他手上解决,否则刚来就要会给上头留下个“办事不力”的初印象。


    “昨天宋副科长和我刚去了趟。”


    一提到工作,马建国不禁加快了吃饭速度,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


    宋和平摇摇头:“供销社的孙经理不是说货源紧就是再等等,就是不肯给我一句定话。”


    韩煜没吭声,把供销社的供货表从一堆文件中抽出来,又把表格看了遍。


    “要不我和小马一会儿再去趟?”宋和平问。


    韩煜摆摆手:“我看表单上有审计委局和粮食局,先给粮食局的事务科去个电话,问问看他们的物资到位了没有?”


    “我这就打。”


    办公室唯一的拨号盘电话就在韩煜桌上,周组长转身拿起话筒,给打交道比较多的粮食局先打去了电话。


    “好……我们明天就派人去领下个月的粮票。”


    电话一挂断,笑容瞬间就从周组长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又马不停蹄地拨通了省纪委后勤的电话。


    韩煜已经心里有数。


    第二通电话得到的回复依旧相同,两家单位早在半个月前物资就已经到位,动作快的省计委都把物资发下去了。


    “等会儿小马和我走一趟,我亲自去问问原因。”


    安排完早上的工作,韩煜和马建国去了北城供销社。


    吉普车一停稳,供销社的大门立刻就有个中年人笑眯眯地迎了出来。


    马建国一见到来人,就主动出声:“孙经理。”


    孙经理脸很圆,个头最多一米六,看着年纪不大,但头顶光秃秃的盖着层侧面拉上去的薄发。


    “马干事啊!”


    “这是我们事务科的韩科长。”马建国赶紧介绍,紧接着就直接说明了来意:“我们今天还是为中秋物资的事而来。”


    “哎哟!”孙经理双掌一拍,满脸真诚:“韩科长,不是我不给,实在是库里真没货……要不您再等等!”


    韩煜还没张嘴,耳朵先一步飘来道他很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在这。”


    夫妻俩同时看到对方都有些吃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来办点事。”韩煜言简意赅地回了两四个字。林晓则笑着指指停在路边的三轮车:“听说供销社有河虾, 怕来晚了轮不到我们幼儿园,这不刚做完早饭就赶紧来了。”


    小马一听说林晓就是那个传闻中做饭比赛拿过奖的嫂子,不由惊奇地多看了几眼。


    “你们忙,我还得赶回去做饭。”林晓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韩煜招招手:“我有话跟你说。”


    韩煜凑了过去。


    孙经理心里立时咯噔一下, 林晓说话时似乎他的方向扫了过去。


    林晓走后, 马建国立刻凑到韩煜身边, 小声问:“科长, 嫂子是不是传授你咋跟孙经理打交道?我瞅你们看了这边好几眼。”


    韩煜笑:“咱们就试试你嫂子说得我方法。”


    “孙经理。”韩煜跟孙经理握了握手, 笑得很是和煦。


    “韩科长, 幸会幸会。”孙科长脸上堆起笑, 两只手抓着韩煜的手不放:“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给我打个电话就成。”


    “再不来怕是这个节都过不下去啰!”韩煜摇头叹息一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咱们也别打哈哈,我今天来就是想要给准信儿, 到底什么时候能给。”


    孙经理笑容缓下来,文件拿在手里根本没翻开:“韩科长不是我不给, 实在是库里没东西,我就是想先给你送过去也没办法啊!”


    相同的说辞,相同的借口。


    韩煜“哦”了声, 冲马建国招招手:“我们亲自去看看,要是真没有货我就自个儿去处长那认罚。”


    “韩……”


    两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供销社,像是早就知道仓库在哪似的,径直往侧门钻进去。


    很明显仓库在哪是林晓说的, 半小时前孙经理刚阻拦不成, 只能苦哈哈地交出藏起来的半盆河虾。


    两口子都不是好应付的人……


    “韩科长……韩科……”


    孙经理在身后焦急地阻止,很显然并没有什么用。


    库房就在后院正中,门大大开着, 韩煜往里看去……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堆满其中。


    “这么多鸡蛋和白糖,怎么会没货。”绕是马建国也不禁憋红了脸,拳头攥得死紧:“就是不想给!”


    孙班长总算跟了过来。


    韩煜背着手,就这么看着他气喘吁吁地举起手,很着急想解释的样子。


    “真的……真的!韩科长我没骗你,库房里的货是其他单位的……公安厅的货还没到。”


    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就这么看着,直看得孙经理手臂上起了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孙经理。”韩煜抬起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布满伤疤的手背特别显眼:“我知道你这边也难,哪家单位都想先抢到物资好给职工们过个好节,你能在这种情况下还给我们送一半,我其实已经很感谢了!”


    转折来得孙经理一个措手不及,以为对方要兴师问罪,结果竟然感谢起他来。


    韩煜指了指库房里的货,从衣兜里摸出只烟递给孙经理:“货就在面前你还是说没货,我就明白这些货不是你说了算。”


    孙经理拿香烟的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火柴划燃,凑到孙经理嘴边:“剩下那大半我也不催你了,你就给我句实话,什么时候才有货。只要心里有底……我也好解决。”


    孙经理没说话,只是使劲吸了几口香烟,压低声音:“既然韩科长这么讲义气,我也就实话实说,不是我故意为难你,是区里打了招呼,先紧着区属几个单位,省里的往后排……说是食品厂那边供不上。”


    省直属单位级别肯定比区里高,奈何供销社是区直系下属单位,孙经理当然优先听区领导安排。


    韩煜听完,只是点点头说:“你说这话我相信是实话。”


    “……”


    短暂的安静后,韩煜又开口:“我肯定不为难你,区里的招呼你得听,我这边拖下去肯定也不行,你是不知道我们单位政治处的处长脾气有多大,要是他亲自来办这件事……说不定得闹到计委去。”


    马建国舔了舔嘴唇。


    政治处处长转业前在部队干文书,说话文绉绉的,连批评人都是慢吞吞地讲道理。


    怎么到韩科长嘴里就成了一言不合就掀桌的大老粗,听着像是会带人来直接抢货的那种人。


    孙经理听着心里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公安厅里大多是部队转业的军人,战场上下来的老兵,遇到个混的……真能带人来直接搬。


    “这样吧……咱们想个两全的法子,既让你在区里好交差,也能让我回去交差。”韩煜仿佛是真为孙经理着想,语气听着异常诚恳:“我们公安厅剩下的货你先给我一半,月底再补齐剩下的一半。”


    “这……”


    “区里领导问起来你就说公安厅的指标是省计委督办的单子,实在没法拖,你压下一半已经尽力了,他们总不能再为难你吧。”


    孙经理看向韩煜。


    说话客气,听着是有商有量,可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公安厅的货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公安厅新来的事务科科长,一等功在身,刚才频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手就是最容易辨认的“勋章”


    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不行,真闹到计委去,人家一个英雄名头压下来,到头来倒霉的只有他。


    想到这……孙经理叹了口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冲库房里喊:“老田,公安厅的货,按照单子上的数量装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月底就给人家送过去。”


    韩煜伸手:“谢了,我这刚调来公安厅,总算没栽在第一件工作上。”


    “还是你会办事。”孙经理回握:“要是换成其他人,今天这货就是杀了我也一件都没法拉走。”


    半真半假的两句话,既恭维了韩煜,又表明他的难处。


    “改天有空请你喝酒。”


    “等中秋过去,我请你。”


    马建国在旁边全程听下来,思绪跟天上的风筝一样飘来飘去,怎么都想不到两人下一句会说些什么。


    递根烟,再说几句好话……事儿就变成了?


    也不像纯粹因为说好话的原因,昨天宋副科长来说了一箩筐好话,到头来不还是空手而归。


    马建国根本就没听出韩煜话里频频提到的计委有什么用。


    回去的路上,马建国忍不住问了起来。


    “科长,怎么事情到了你这就容易得很,昨天我和宋副科长口水都说干了,孙经理就一句没货就打发了咱们打。”


    “因为你们是真的在求他。”


    韩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双手在半空打圈,跟开车的马建国动作完全同步。


    马建国听不懂……


    “我跟他商量在先,如果不行肯定要把事捅到计委去,而你们不会……所以我看似是求着他帮忙,其实是给他个台阶,就看他下不下。”


    马建国若有所思的点头。


    “以后出去办事不能老低声下气求人,咱们代表的可是公安厅”说到这顿了顿又继续笑道:“当然也不能一上去就拍桌子,要不真把人得罪死也不好处理。”


    “是嫂子告诉你库房在哪的吧?”马建国又好奇。


    “你嫂子聪明着呢!”


    “……”


    载着满满一后备箱白糖跟香油的吉普车驶来。


    车刚到大院门口,门房探头看出来,副驾驶位的韩煜朝后指了指:“后边三轮车拉得我们的货。”


    车子稳稳停在主楼下,正好迎面碰上几个人走出来,几人目光很快就落到了堆成小山的三轮车上。


    为首的男人五十来岁,穿着套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背着手走得很慢。


    韩煜很快就认出来,是陈副厅长和管行政的侯副厅长,他的顶头领导邹处长也在其中。


    “车里拉的什么啊?”陈副厅长走到三轮车边,看看车上的竹筐,又转头看向韩煜:“你是哪个部门的?”


    “报告陈副厅长,我是事务科科长韩煜。”


    陈副厅长并不认识他……那怎么会在安排工作和房子时都主动出面帮忙。


    “你就是救火英雄韩煜同志啊?”陈副厅长高兴地伸出手来:“是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的好榜样。”


    旁边的人都笑了。


    邹处长却更关心车上的货,目光落到香油罐子上:“这是中秋的物资!听说都拖了两个月,你是怎么办下来的?”


    几个月前事务科科长空缺,所有事务都由副科长暂时管理,结果刚走马上任没几天就突发疾病去世了


    厅里一直有小道消息传,就是拿油票去供销社领取月指标被拒气出的毛病。


    真假未知……不过也足够说明事务科这活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干。


    韩煜表情很轻松:“就是开诚布公地跟孙经理吹了几句牛,再递根烟,尽量说些好话。”


    邹处长摇头失笑,也没有真打算刨根问底。


    “看来前几天小马跑那几趟空手而回是没给人递烟,以后可记着兜里得随时装包烟才好求人办事。”


    马建国拼命点头。


    要真是有烟能办成事儿的话他下班就去买包随时带在身上。


    显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但马建国又不能把刚才韩煜说的话再复述一遍,干脆就点头吧……


    “孙主任没跟你说区里打了招呼?我省委那边的老朋友都是搬出了副省长秘书才把这事办下来,区里说话可比咱们管用多了。”候副厅长笑道。


    这话韩煜没法接,只是笑了笑。


    “区里的招呼倒是管用。”陈副厅长冷哼一声,冲两人摆摆手:“你们办得好,咱们机关单位办事就该这样。”


    “是啊!不吵不闹就得事给办下来才是真本事,还跟人家打好了交道。”侯副厅长目露欣赏。


    三位领导又对两人夸奖一番后才离开,当然其中没少提到对区里的不满。


    马建国头上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中秋前一天, 正逢周六。


    天空有些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到灵界点,空气里都飘了丝水汽。


    林晓起来的时候韩煜已经在小院里忙活了一阵, 随着右手恢复七八成, 休息就修缮小院里的边边角角。


    “小北还在睡?”


    韩煜蹲在后院柴棚边, 袖子挽到胳膊肘, 手里拿着几根旧木条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锤子。


    大卧室的窗一推开,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就缓缓飘了过来。


    林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小北什么时候跑咱们屋了?刚睁眼的时候还吓我一跳。”


    上了一周学前班回来, 韩北忽然说要自己睡, 还跟两人嚷嚷着是个大孩子。


    就睡了两天,今早刚睁眼,那孩子的一条腿就压在她肚子上,半边脸都是凉席的印子。


    “昨天晚上, 我瞅他屋里怎么没关灯,一过去问才知道这孩子不敢下床关灯。”韩煜摇头失笑, 放下锤子拿起木条在旁边空出的地方比划:“我们还说了会儿话才睡,你睡得沉没听见。”


    林晓把头发散开,拿着把断了两个齿的木头梳子慢慢梳头, 目光落在窗户边一道细细的裂纹上。


    裂纹是刚搬来时重新给窗户做密封时就有的,住了这么几个月下来,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昨晚叔侄两人的一系列动作林晓从头到尾都没醒,睡眠已经好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王大姐问你什么时候去买鸡?去的时候叫上她。”


    最近家委会下了通知, 每家每户可以养一到两只家禽, 住筒子楼的投票决定,住平房的就自己决定。


    林晓家后院柴棚边上还有块空地,正好钉个鸡圈。


    往后天天吃的鸡蛋就过了明路, 再也不用吃个鸡蛋还得关起门来想各种借口。


    “下周吧。”林晓把掉落的头发捻起来丢出窗外:“你听着点屋里,我先去做早饭。”


    “早上吃什么?”


    “红薯稀饭,那边的红薯熟了,正好试试味道。”刚打算放下梳子,林晓又想起件事:“柿子眼看着就熟了,要不我今天去叫王大姐他们,正好摘了大家分一分。”


    那边是夫妻俩特意为空间厨房取的代号,以防哪天说漏嘴了没法找补。


    “成,我一会儿就去叫他们。”


    拿上牙刷和脸盆刚推开堂屋门,林晓立刻就听见巷子里吱呀作响,还夹杂着好些人说话的声音。


    嘎吱——


    说话声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好几辆板车在巷子里排出了一长条,车上捆着桌椅床柜,锅碗瓢盆。


    几个身穿旧军装的年轻人正往下搬衣柜,院门太窄,几人商量着从院墙上抬进去。


    “林老师也出来瞧热闹?”


    赵秀英正在刷牙,满嘴的泡沫,招呼打得含含糊糊的。


    “赵大嫂早。”林晓也把牙刷塞进嘴巴,往闹哄哄的那家院门看去:“四号院有人搬来了?”


    韩煜正打算去周家还锤子,顺道叫他们一会儿来摘柿子,看见巷子里的阵势,只能又折回院里。


    “谁家搬来了?东西真不少。”


    巷里被堵得严严实实,林晓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恐怕搬不完,看了会儿也回了自家院里。


    “陈副厅长。”


    前几天就听说陈副厅长要搬家,但没想到会这么快,看来跟隔壁政委媳妇闹的矛盾不小。


    “还真……还真搬了。”林晓嘴里含着口水,咕噜咕噜地吐干净了才继续说:“从干部楼搬咱们这,换我可舍不得。”


    干部楼的房子那也是有差别的,像陈副厅长级别的至少能分到三室,换成平常人可舍不得搬到平房来住。


    韩煜已经坐到了灶台前,把点燃的稻草塞入灶膛里,烟冒上来,呛得他往边上偏了偏头。


    听到林晓这么说,拿起蒲扇扇了几下:“房子虽然小了不少,但胜在清净,你当初选这个小院不也是图清净。”


    “那倒是”林晓又接了半盆水,将小菜园的地都浇遍,才将毛巾浸入水里:“过日子不就讲个顺心,要不再好吃的饭吃着都不香。”


    韩煜弯腰看了看火,又往里添了根柴。


    “我去看看陈副厅长那边需不需要帮忙,早饭做好了不用叫我。”


    虽然此时去帮忙有拍马屁的嫌疑,但陈副厅长帮了他那么多,不去搭把手又说不过去。


    两者之间不用选择,韩煜卷起袖口,从架子上扯下条擦手的毛巾搭在脖颈上,出门去了。


    林晓淘了把米倒入开水锅里,想想又多舀了半碗加进去。


    虽然在门口碰见了赵秀英,但会不会给宋红英姐弟做早饭还未知。


    大不了剩的中午再吃。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爬上了院墙,热浪从泥地里缓缓升腾而起,加上烧火散发出的热气,林晓才刚洗完的脸上很快又冒出层热汗。


    两碗白面倒进盆里,左手倒水,右手搅面,转瞬间就成了一团面絮。


    等水加够了,林晓一手杵着桌子,一手开始揉面。


    “小婶。”


    “怎么不穿好鞋?”林晓往揉着眼睛走来的小家伙看去,顿时被逗乐了。


    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丫子光着,背心软塌塌地挂在身上,胸口上印着的红色大字才搓洗几回就掉得七零八落。


    “没找着。”韩北提起光脚丫子踩在另一只脚背上:“我肚子好饿。”


    头发乱糟糟的翘着,歪歪扭扭地杵着柿子树,就像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去你屋里找找。”


    昨晚肯定是韩煜抱过来的,另一只鞋落在了哪想都不用。


    韩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圈,很快注意到树下有双蓝色塑料拖鞋,立即单脚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穿在了脚上、


    “小心摔着。”


    韩煜的拖鞋穿在韩北脚上,大得像两条船,走一步鞋跟就啪地打一下脚底。


    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小院里特别响。


    林晓就看着他拖着那双大拖鞋在院里绕弯弯,每掉一次鞋子就不由笑一下。


    “小婶,今天吃包子?”


    好不容易绕到林晓面前,踮起脚尖拼命往面盆里看,立即高兴得眉眼弯弯。


    “今天吃烙饼卷菜。”林晓用胳膊肘将歪了的小人儿往回推:“你去换了鞋帮小婶一个忙,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好。”


    那张小脸上立刻绽放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奶声奶气的。


    等他从屋里找到自己拖鞋回来,面团已经盖好了毛巾放在灶台边发酵,而林晓正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皮。


    “小婶,要摘什么菜?”


    “小婶考考你,我需要五棵菠菜和两个辣椒。”


    “我认识。”


    “……”


    韩煜回来时手里拿着把王大姐给的小葱,看见韩北跟屁虫一样贴着林晓,没说话,只是笑着拍了下他的屁股。


    “小叔。” 韩北只是抬头看了眼韩煜又急忙缩回去,目光黏在锅里快要成型的饼上:“我要卷很多的土豆丝和鸡蛋。”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副厅长那边不差人,来帮忙的人多得院里都站不下。”


    韩煜想到院里的场景就觉得好笑,他还担心自己去帮忙会被议论,到头来根本连拍马屁的资格都没有。


    周组长和他在院门口进都进不去,看了会就各自回家吃早饭去了。


    韩北才不想关心大人们说什么,瞧见边上有把小葱,立即就想到前几天班上同学带到教室去吃的葱油饼。


    “我想吃葱油饼。”


    林晓“嗯”了声,从面盆里揪出团面放到一边,接着继续跟韩煜说话:“连人都没见着?”


    “见着了,还见着陈副厅长父母,说起来和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你猜是谁?”


    “这我哪猜得着。”


    “我住院那会儿经常来找咱们换吃的刘大娘和陈老爷子,他们是陈副厅长的父母。”


    林晓回县里后老爷子经常来找韩煜下象棋,每回都得念叨起再也吃不着的那口鲜汤。


    谁能想到二老竟然是陈副厅的父母。


    “是他们!”


    “老爷子远远就瞧见我,拼命摆手,让我先回去别来凑热闹。”韩煜忍不住翘起嘴角。


    “难怪陈副厅长亲自出面帮咱们选房子。”林晓也觉得惊喜,说着话又赶紧从面盆里揪出两团面来:“一会我多做点葱油饼,你给刘大娘他们送去,早上忙着搬家估计都没空吃早饭。”


    烙饼起锅,林晓把加入老面重新发酵的面盆放到有余热的大锅里。


    “吃饭。”


    “我去看看强强哥吃没吃?”


    随着几道卷饼的菜端上桌,韩北立刻想到自己的好兄弟宋国强,急忙又跳起来跑了出去。


    没多会儿,韩北果然拉着宋国强回了院子。


    韩煜又从边上多端个凳子过来,没看到宋红英,又问了句:“你姐呢?”


    “一大早就去刘奶奶家了。”宋国强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显然还没来得及洗脸:“说是要跟刘奶奶一起去赶集。”


    “强强哥,今天是卷饼夹菜,一会儿还有葱油饼。”韩北坐在中间,很熟练地拿起卷饼往里夹菜:“吃完我们去弹珠子吧。”


    一个薄薄的饼硬是撑得快破了韩北才肯停手,努力张大的嘴巴嗷呜一口咬下,立刻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林晓往他的稀饭碗里又夹了块红薯。


    “一会儿我得写作业,不能去玩了。”宋国强苦着脸,再好吃的卷饼都少了些滋味:“星期一老师要检查。”


    “小北的作业呢?”韩煜笑眯眯地顺嘴问了起来


    “……”


    韩北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腮帮子鼓鼓的,咀嚼得相当用力。


    提什么不好非得提作业……当然是一个字都没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早饭吃完, 韩北弹玻璃珠的计划落空。


    小家伙被韩煜压着在小院树下写作业,写两个字铅笔尖就按断了嚷嚷着要削。


    林晓洗完了碗筷,看面团发酵得差不多,丛碗柜里拿出“准备”好的肉馅开始调味。


    敞开的院门响起敲门声。


    “刘大娘。”


    韩煜抬头一看来人, 赶紧放下削铅笔的小刀, 站起来迎了上去。


    刘大娘手里提着个网兜, 笑吟吟地往韩煜手里塞:“我家别的没有, 就是罐头多, 给孩子香香嘴。”


    陈老爷子背着手, 就笑着点头示意了下。


    刘大娘背后的陈志高探出头来:“韩叔叔好, 林阿姨好。”


    “几个月没见,志高都长这么高啦?”


    林晓对这个瘦小的男孩印象很深,阑尾炎手术结束后伤口疼得直哭,可一吃饭就跟没事人似的胃口奇好。


    陈志高腼腆地笑了笑, 目光很快就好奇地看向树下满脸高兴的韩北。


    “林老师忙啥呢?”看林晓系着围裙,刘大娘走过去上下打量起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天气热吃不下。”


    厨房的案板上,一个个擀开的面皮上摆了坨调好的葱肉馅,似乎就等着人来完成最后一个步骤。


    “今年这天是热……你忙活啥什么好吃的?”


    刘大娘自然而然地跟着林晓进了厨房, 一看到案板上的面团眼睛就不由亮起来。


    院子里。


    韩煜进屋去泡了杯热茶,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桌上摆了不少棋子,老爷子正丛兜里往外一个一个拿。


    “来一局?”


    “来。”韩煜笑笑,把韩北的作业本都收到一边:“你和志高哥哥玩一会儿, 下午再做作业。”


    “玩去啰……”


    早已跃跃欲试的韩北立即欢快跳了起来, 主动拉着陈志高的手往厨房冲。


    说是玩,其实就是进厨房看林晓做葱油饼。


    “孩子想吃葱油饼,这不家里正好有肉……一会儿志高帮阿姨尝尝味道咋样?”


    “谢谢林阿姨。”


    韩北看葱油饼还没做好, 又去拉陈志高的手:“我屋里有连环画,还有弹珠,我们去玩。”


    “他是志高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不得介绍一下啊!”


    自丛有了宋国强这个玩伴,韩北肉眼可见开朗起来,遇到陌生孩子竟也敢主动搭话了。


    韩北眨巴眨巴眼睛,另一只手拍拍胸口:“我叫韩北,北方的北。”


    “我叫陈志高,在北路小学读一年级。”


    “志高哥读小学了?”韩北仰着脸,眼睛瞪得溜圆:“那你一定认识很多字,也会写很多字吧?”


    陈志高挺了挺胸膛,表情有些骄傲:“这有啥!我还会写我爷爷奶奶的名字呢!”


    韩北更惊讶了……


    这周老师布置的作业就是学会写自己名字,可韩北连一二三都觉得很难写,韩北两个字的笔画多得就跟画天书差不多。


    “那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陈志高想都没想,右手食指就在半空比划开来:“当然会,韩字和北字我都会。”


    “哇 ——” 拖得尤其长的惊叹声充满了崇拜,韩北使劲点头:“那我们快去看连环画,里边有好些字我都不认识。”


    他和宋国强凑一起认识的大字不超过十个,两人看连环画就真是看画而已,内容讲什么全靠猜。


    这下有了认识字的哥哥,第一个想到就是屋里的那些连环画。


    “小林,你跟大娘说说,你是咋养孩子的?”


    韩北比陈志高小两岁,两个孩子并排站一起个头竟然大差不差。


    单看胳膊和手,韩北还更要肉乎着些,圆鼓鼓的脸蛋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瞧着就令人喜欢。


    “伤筋动骨都得一百天才能好,何况志高还动了个大手术,再怎么也得一年半载才能恢复元气。”


    “我们家志高是遭了大罪,要不是你陈叔的老朋友瞧着孩子不对头,我们都哪会知道阑尾发炎会要人命的……白瞎于秀桦还是个大夫……”


    林晓往手里抹了点油,把肉馅按扁,顺着往下卷,收口后再用手丛上往下按成个饼状。


    滋啦——


    饼依次放入抹了油的锅里,在林晓手掌心下很快不停地挪动着位置。


    “于大夫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就像我!自己是幼儿园老师,也没法辅导小北做作业。”林晓哪能顺着刘大娘的话往下说,赶紧转移话题:“家里收拾得怎么样了?”


    提到闹哄哄的屋子刘大娘更是叹气:“乱得很,吵得我和老陈根本待不住,这不才来了你家。”


    “我记得四号院也是两间房加个堂屋,能住下这么些人吗?”


    “老大夫妻住医院分的宿舍,我们两个老的带志高住这边,蕙兰和她爱人偶尔也回来住。”


    初听并没有觉得哪里奇怪,可林晓细细琢磨之后发现了个问题。


    七岁的陈志高不跟父母住而是跟着爷爷奶奶,加上住院那会儿从从头到尾都是陈老爷子夫妻守着,这孩子怎么看都跟父母不太亲近。


    “大娘别怪我多话。”筷子夹起葱油饼换了个面,林晓又重复起给擀皮按压的动作:“我看陈副厅长和于大夫的年纪也不小了,志高是老来得子?”


    “不是。”刘大娘摇头,瞥了眼院子里下棋的老伴,压低声音:“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秘密,于秀桦不是志高亲妈……他是我大孙女蕙兰的亲妈。”


    “嗯?”林晓一时间都没能理清楚其中的关系。


    “我大儿子和于秀桦离过一次婚,后来跟志高他妈结婚,可怜女同志没福气,生志高的时候难产去了……前几年又跟蕙兰她妈复婚。”


    提到早逝的志高妈妈,刘大娘语气里满是惋惜,话里话外对后头的儿媳都是满意。


    相反提到于秀桦时,不自觉抽动的嘴角将不喜欢摆在了明面上。


    也许是打开了话匣子,对大儿子与大儿媳的不满吐露起来就变得异常顺畅起来,说到激动时,林晓甚至能看到空气里喷飞的口水。


    “蕙兰她妈个性强,半点亏都不肯吃,我们跟隔壁住了十几年都没脸红过,她跟老大刚复婚半年就跟隔壁吵了十几回……快把我们那个大院的邻居都得罪完了……”


    刘大娘压低了声音,摆摆手叹气一声:“分开住也好,你陈大爷心脏本来就不好,再气几回又得回医院去。”


    就算新房子小了点,但在刘大娘和陈老爷子看来,也比天天跟人吵架强上百倍。


    “你别看我们家老大工作上没得挑,在生活里就是个糊涂蛋,他媳妇说啥就是啥……你应该也听说她和隔壁张书记媳妇吵架的事了吧?”


    林晓点点头。


    陈美芳这个名字就是丛那一刻起牢牢就记了下来,林晓还在心里决定务必减少碰面的机会。


    “大家是不是都传我家美芳跟张书记不清不楚,两家才吵起来的。”


    林晓没接话,麻利地把卷好的饼又擀开。


    “根本没有的事儿,美芳是好吃懒做……但绝不可能干出搞破鞋这种不要脸的事。”刘大娘也没包庇女儿的意思:“就是于秀桦故意说给张书记媳妇听。”


    筒子楼的隔音效果林晓早有体会,隔壁正常聊天都听个三瓜两枣,更何况是吵架……


    陈副厅长三年前才调到公安厅,家属院里知道于秀桦不是陈志高亲妈的就以前就认识的几家人,其中就包括张书记家。


    张书记父亲跟陈老爷子是一个部队的战友,当年在军区大院十几年两家人都没红过脸,结果于秀桦才嫁进来没几个月就跟张书记妻子为了几颗瓜子壳闹起来。


    后来离婚又复婚,两人一见面就又掐上,一直丛军区大院吵到公安厅家属院。


    两人是老对头了!


    家里有个掐尖的于秀桦不算,去年陈美芳离婚又回了娘家。


    针尖对麦芒……家里就再也没了消停日子。


    吵架的时候于秀桦故意说那些话,其实就是瞅准了张书记媳妇疑神疑鬼的性子,想借机把陈美芳赶走。


    而趁这次搬家,陈老爷子把大儿子夫妻和二女儿都一起赶走了。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刘大娘扬了扬手,嘴角扯出个苦笑:“不过我也得说句公道话,于秀桦跟我们再怎么不对付,对志高都没话说。”


    不喜欢大儿媳并不是因为她人品有问题,只是单纯的性格不合而已。


    刘大娘不是睁眼瞎,儿媳对小孙子咋样心里门清,所以孙子得了阑尾炎作为大夫的于秀桦没诊断出来,家里人都没说半句她不是。


    “搬到宿舍去单独住也好,要不迟早还得离,他们折腾得起我们折腾不起了……都清净清净。”


    “清净点好,我当初选平房就是图清净。”林晓笑了笑,听完刘大娘的一番倾诉,手下的活也没半点耽搁:“大娘帮我尝尝饼熟没熟?”


    刘大娘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说完眉头就舒展开了不少。


    “味道没得挑。”刘大娘撕了小块品尝,回头冲院里的陈老爷子笑:“老陈,你不是念叨好几回小林做的饭菜?这会儿倒是稳得住!”


    陈老爷子干咳一声,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我什么时候老念叨了?明明是志高天天说,我最多就说了两三回。”


    “志高和小北一起出来吃饼,来晚可就没啰……”刘大娘又冲屋里吼了嗓子,并没拆穿老伴。


    前不久刚得知要搬来平房还不乐意,一听说韩煜小两口也住这,扭脸就催着快搬家。


    “小林做的葱油饼肉比葱多,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味儿,”


    老爷子边吹边吃了小半个饼,绕是牙口不好也吃得很轻松。


    饼皮酥得掉渣,肉馅和着葱香在舌头上打架,嚼起来就一个香字足以形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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