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女中豪杰 成大事者,
周槐序不为所动, 冷着脸道:“我不过一介弃卒,无家无国,无名无姓,哪来的能耐劫船?大人另寻高明吧。”
“我也是神策军的弃卒。”唐嘉玉道, “我回长安后, 志在铲除宦官、藩镇。我手刃崔敬悬后, 奉圣命代掌护军中尉之职, 那时我一心觉得, 只要彻查军中贪污、吃空饷之类的污糟事, 勤加练兵, 慢慢将神策军收回朝廷手中,迟早可以平息藩镇之祸,重振大齐声威。但在我厘清了兵额和账本之后……”
唐嘉玉轻笑一声,看向周槐序:“后面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被斥为假公主,身败名裂, 众叛亲离。我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背叛了我,将我逼落山崖,若非周伯所救, 恐怕我早已葬身鱼腹。之后我不慎被追兵发现,我不愿意牵连村民,也不愿意束手就擒,只好带着大家一起逃。周伯舍下了所有家私, 唯独担心二儿子找不到家,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我便带着他们一路东渡, 到了淮南。周槐序,我和你一样,痛恨朝廷里那些贪官污吏、卑鄙小人,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但比报仇更重要的,是百姓。”
“你两度往返长安扬州,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自己逃命,你却没走,而是守在扬州为同袍报仇,可见是忠勇仁义之辈。我欲假冒朝廷钦差,从扬州常平仓骗出粮草,运往泗州,那里有我们的人埋伏,劫粮济民。这些粮草不知道能帮多少老人、小孩度过这个冬天,哪怕会招致杀头之祸,也值得一试。周兄,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愿以性命起誓,上面的话绝无一字虚言。望你看在湋川里二十三户乡里和淮南万千百姓的份上,助我们一臂之力。”
唐嘉玉对着周槐序拱手,周槐序背对着她跪在废墟前,片刻后他缓缓起身,避开唐嘉玉的礼:“不敢当大人的礼。我的命倒不值钱,但我孤身一人,赤手空拳,想凭一己之力劫漕船,岂不是白日做梦?”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有机可乘。”唐嘉玉看着他道,“你只是孤身一人,但加上黑市呢?”
周槐序微微眯眼:“什么?”
“周兄不用紧张,我并无恶意。”唐嘉玉说道,“酒肆里那位掌柜,应当便是黑市的领头人吧?我素来敬重这等有胆有谋的女豪杰,可否请周兄引荐,容我和掌柜的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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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秦月娘擎着灯闩门,背后忽然传来落地声。秦月娘翻了个白眼:“周槐序,老娘跟你说过多少次,晚上不许……”
她回头,看清院子里的人,神色骤然僵住。她飞快扫过周槐序和他身后的唐嘉玉,神色莫测:“这么晚了,店已打烊了,客官明日再来吧。”
唐嘉玉对着秦月娘拱手:“掌柜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我有桩买卖想和掌柜的谈,请周兄做个间人。深夜叨扰,还望掌柜海涵。”
周槐序也道:“月娘,她是我爷娘带来的,信得过。”
“净会给我惹麻烦。”秦月娘凉凉瞪了周槐序一眼,推开门道,“进来说吧。”
唐嘉玉进店,坐在白日的位置上,开门见山道:“我是前齐兴公主唐嘉玉,途中意外截得朝廷册封淮南节度使的制书,可惜钦差遇到些事,打道回长安了。我想假钦差之名,让贺阙开仓,运粮草出扬州。只是我初来乍到,把不准漕运的脉,可否请掌柜助我们一臂之力?”
秦月娘细眉高高挑起,似笑非笑看向唐嘉玉:“假公主,还敢假冒朝廷钦差,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向贺阙举报你?”
唐嘉玉不慌不忙笑道:“掌柜愿意收留周兄,转运粮草以接济全城百姓,可见是位仗义疏财的豪杰,怎么会行告密之事?”
转运?这个词可真抬举。秦月娘嘲讽一笑,冷冷瞪向周槐序:“是你和她说的?”
周槐序立刻摇头:“没有。我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
“掌柜莫怪周兄,是我猜到的。”
猜到的?秦月娘挑眉:“不知妾身何处露出了破绽?”
“也是机缘巧合。”唐嘉玉道,“我来转运司附近找食肆,一则是饿了,二则茶余饭后乃消息流通之处,贵店开在转运司门口,应当知道些内幕消息,我便来碰碰运气。但我进来后,发现前店空空荡荡,这么大的店面,竟无一人看店。食客上门,掌柜的却不冷不淡,似乎巴不得我们赶紧走。我们点了三碗索饼后,上菜的伙计掌心虎口有茧,下盘扎实,明显是行伍中人,此处距转运司行营这么近,我不由怀疑他是神策军。掌柜一个独身女子,却敢收容前神策军在店里,实在非比寻常。当然,这些都可能是我多心,大乱时节,掌柜不想接待生客很正常,收留一个壮丁看家护店也不足为奇。真正的破绽,是那碗索饼。”
唐嘉玉看向周槐序,问道:“周兄,要是我没吃错,你在熬浇头时往里面加了芥酱,是吗?”
周槐序莫名其妙点头:“芥酱怎么了?”
秦月娘脸色微变,唐嘉玉笑了笑,继续道:“淮南物阜民丰,文风亦盛,鱼鲙调以芥酱更是文人所尚,风行一时。寿春产的芥酱风味辛辣,声名远播,连远在河东的酒楼都专程赶来采购,自然早早就成为贡品之一。然芥酱虽好,却有一个致命缺点,不耐久放。今日的汤底虽有辛味,但已被酸涩压住,甚至微微泛苦。如此口感,大约是一年前的陈酱了,算算时间,正好是淮南内乱前,没来得及运走的那批贡品。扬州围城时,粮仓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芥酱名贵,却无法充饥,在吃不饱饭时毫无用处,因此侥幸留存下来。没想到扬州换了新主后变本加厉,大家还要忍冻挨饿。城中有义士忍无可忍,串通看守粮仓的士卒,偷偷将仓库里的粮草运出来低价转卖,织起一张地下黑市。其中一坛芥酱,被黑市掌柜放在了自己店里,有幸让我们吃到。秦掌柜,我猜得对不对?”
秦月娘脸上表情不动,眼神却闪烁了几下,唐嘉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扬州粮价高昂,有需求,便必有走私。这张走私网串联起扬州的黑白两道、千家万户,恐怕贺阙也不及他们消息灵通。唐嘉玉需要眼睛,若能得黑市相助,成功的把握便又大一成。
然而,敢干这种事的都是黑白通吃的硬茬,想说服他们,谈何容易。越没把握,越要装得胸有成竹,唐嘉玉不慌不忙为自己倒了盏茶,慢慢润口,对周槐序说道:“周兄,没想到你武艺高强,为人忠勇,亦做得一手好索饼,厨艺不输酒楼大厨呐。”
李五、李六默默看着唐嘉玉,明明白日她才大骂索饼做得这么难吃,不如去抢钱,现在就能眼睛都不眨地夸赞对方。
果然成大事者,不怕天打雷劈。
秦月娘盯着唐嘉玉,一时难以琢磨这个女子的底细:“你究竟是什么来路?仅吃了一碗面,就能猜到里面是一年前的芥酱,然后就能猜到这是从粮仓里流出来的贡品?未免太玄乎了。”
唐嘉玉抿了口茶,浅笑道:“因为,我就是那个派遣商队,不远千里来淮南采买米粮、酱料的人。说起来我和掌柜是同行,曾经我也开着一个酒楼,可惜后面战事纷乱,酒楼无奈转手了。我年纪轻,本就不服众,要是自己不花心思琢磨,下面人以次充好,骗我的钱怎么办?”
“仅是如此?”
“我平生最恨别人骗我的钱,这还不够吗?”
秦月娘长久注视着唐嘉玉,唐嘉玉不卑不亢,微笑回视。秦月娘徐徐说道:“你和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唐嘉玉轻笑:“许多人都这么说。相比于公主,我可能更喜欢做商人。我开酒楼时常常听商队说起扬州,神往已久,今日终于亲眼得见,却看到民生凋敝,十室九空。扬州不该是这般模样,扬州不是一家一姓之扬州,而是百姓之扬州。如果我能借钦差之口挑拨贺阙、蔡麟离心,将两人引出扬州,秦掌柜可愿藏在暗处,趁机散尽粮仓,将百姓之粮还给百姓?”
秦月娘盯着唐嘉玉良久,道:“你着实胆大包天。可我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陪你找死?”
“因为秦掌柜是个讲义气的聪明人。”唐嘉玉坦荡而直白地看向秦月娘,“我一见秦掌柜便觉得投缘,我也不愿欺瞒掌柜,不妨实话说吧,我需要眼睛,掌柜何尝不需要臂膀?你们藏在贺阙眼皮子底下偷运粮草,躲得了初一却躲不过十五,若此次能借我之手,将粮草的账销干净,不正好解了掌柜燃眉之急?放心,即便我失败了,也定会痛痛快快了结,绝不会牵连旁人。”
“你这么做究竟为什么?”秦月娘问,“别说什么为了百姓,这话也就骗骗周槐序那种蠢材。”
唐嘉玉笑了,说道:“为了百姓不假,为了我自己也不假。如今我已被皇帝指为假公主,朝廷已无我的容身之处,我也不愿意嫁给哪个男人寻求庇佑,唯有无主之地淮南,才是我的出路。与其拥立别人为主,何妨我自己当家呢?”
“那晋王呢?晋王对你情深义重,你为何不去寻他?”
唐嘉玉心想她和李昭戟这点破事莫非传得全天下都知道了吗,她转了转茶盏,都不避讳李五、李六,直言道:“你怎知,过几年不是他来寻我?”
秦月娘哈哈大笑:“殿下这性子,我喜欢。如此爽爽利利、畅畅快快的,才是女人。”
唐嘉玉亦笑着举杯,道:“那秦掌柜可愿与我赌一局,赌三年后,扬州乃至整个淮南再无战事,政令通达,行商公平,吏治清明,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秦掌柜,可敢下注?”
两个女人对视良久,秦月娘笑了,翻过杯盏:“满上。”
周槐序拎起茶壶为她倒水,被秦月娘狠狠刮了一眼刀:“倒什么水,倒酒。”
周槐序无奈,去后面取了一坛酒过来,为秦月娘加满。秦月娘道:“我这人最爱和命对着干,你这桩祸事是我平生见过最大的,有意思的紧。和贺阙作对,算我一份。”
唐嘉玉见状,亦让李五换酒,她嗅到酒香,赞道:“好酒。我酒楼的招牌是一味烈酒,名琼玉夜,待来日扬州劫后重生,百业复兴,秦掌柜可要多照顾琼玉夜的生意。”
秦月娘和唐嘉玉碰杯,仰头一饮而尽:“一言为定。”
唐嘉玉亦痛快饮完,翻过盏底,一滴不剩:“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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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瞧瞧这牡丹,多细密的针脚,多漂亮的颜色,以前都是上贡到长安,给皇后、贵妃娘娘裁衣服的!您国色天香,雍容富贵,用这绣样刚好。”
贺蔡氏指腹缓缓划过牡丹花蕊,屈尊纡贵应了声,道:“收起来吧。”
掌柜的大喜,立刻点头哈腰道:“是,这就给您包起来。”
伙计在后面忙活,贺蔡氏继续看别的花样,浑然不在意钱。她被人群簇拥着,好听话不重样地往她耳朵里钻,贺蔡氏正听得飘飘然,忽然,旁边传来一道冷清高傲、颇有辨识度的声音。
“这花样太俗了,我们楚家世代簪缨,书香传家,三代出了五位宰辅,是何等门第。若用这大红大绿的俗物,岂不和那些暴发户混作一流了?”
这道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店里霎间静了静。贺蔡氏不悦地回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带幕篱的女子,娉娉袅袅,一身素色,看着素淡,但站在人群中,顿显清丽脱俗。绣庄掌柜生怕贺蔡氏怪罪,立刻呵斥道:“你是何人,怎敢在节度使夫人面前出言不逊?”
女子转身,上上下下打量了贺蔡氏一眼,缓缓掀开幕篱:“节度使?淮南节度使高秉遇刺身亡,淮南何曾有新节度使了?”
“你!”绣庄掌柜大惊,立刻示意伙计,“胆大妄为,竟敢对节度使出言不逊!快将此女拿下!”
唐嘉玉淡淡一笑,笔直站在人群中,并不躲闪。贺蔡氏瞧见唐嘉玉容貌,心中大受震惊。
她一直以美貌自傲,入贺府后也专房独宠,风头无二,自认淮南上下再无能和她争辉者。没想到今日竟见此女,对方一身清淡,倒把贺蔡氏衬得落俗了。
贺蔡氏心中殊为不悦,但凡美人,见了另一个美人而未能压其一筹,便似骨鲠在喉,晚上睡觉也睡不安心。贺蔡氏冷冷叫住伙计:“且慢。你是何人?”
果然上钩了。唐嘉玉对着贺蔡氏笑了笑,屈膝行礼:“奴乃楚家之婢,随楚公出使扬州。见过贺夫人。”
第182章 天生坏种 他一定要得
唐嘉玉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和秦月娘达成共识后,在周槐序的指点下,将粮仓、漕运关键位置上的人都仔细调查了一遍,亲手制定了劫粮计划。昨日白鹤泽、纪斐等人也抵达扬州, 如今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她需要一个能撬动贺阙、蔡麟的突破口, 这个人, 非贺蔡氏莫属。
唐嘉玉今日这一身打扮, 包括举止言行、出现的时机, 都是针对贺蔡氏设计过的。唐嘉玉观察了好几天, 发现贺蔡氏此人虚荣肤浅,每日不是在开茶会,就是在买珠宝。而且贺蔡氏逛街不清场,她尤其享受在陌生女人面前显摆她有一个有权有势的夫婿, 和一个出色能干的弟弟。若没了观众,怎么能显示出她的命好?
这给了唐嘉玉机会。唐嘉玉今日精心装扮, 来和贺蔡氏“偶遇”。贺蔡氏其实不知道楚公是谁,但这个女子自称楚家之婢,此等品貌, 竟然只是个婢女?
贺蔡氏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另一方面获得了微妙的满足。不过是个婢女而已,哪配和她比?贺蔡氏心情转好,旁边人看出她的心思, 替贺蔡氏开口道:“哪个楚家?贺夫人何等尊贵, 淮南没有人不知道的,我们从没听说过什么楚家。”
唐嘉玉笑了笑,道:“婢来自长安, 吏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太子太傅楚文渊相公门中。楚公在长安辅佐天子,参知政事,教导端王,不得闲离京,夫人没听过倒也是常理。”
贺蔡氏依然没听懂那一长串官职,但她捕捉到一个关键词,长安。
他们是打长安来的?
贺蔡氏忍不住问:“你们来扬州做什么?”
唐嘉玉礼数周全,回话时却挺胸抬头、不卑不亢,说道:“外院的事奴家不知,奴奉老夫人之命,来扬州采买回礼土仪。主命在身,不敢耽误,夫人恕罪。”
唐嘉玉对贺蔡氏行了个万福,转身对掌柜说道:“掌柜的,你家有哪些布料,拿出来让我瞧瞧。”
明明伺候好贺蔡氏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但不知为何,掌柜不由按照唐嘉玉说的做,让伙计将压箱底的布料搬出来。唐嘉玉只扫了一眼,都不消上手,道:“这是去年的浮光绫,今年的新料子呢?”
掌柜的吃了一惊,对面前的女子起了敬畏之心,不敢再糊弄。唐嘉玉看着新的一批布料,微微挥了挥手,两个小厮连忙上前候命。
“老夫人不喜奢华,两匹团窠万福锦,两匹对鹿暗花锦,三位夫人各两匹宝相纬锦,并两匹素绫,我们不是论嫡庶的人家,六位小姐各两匹提花锦,大小姐定了英国公府,另外多备一对独窠红绫。贤妃娘娘协理六宫,不可失了威仪,太张扬了亦不妥,一匹白底牡丹,一匹天青云纹,正衬娘娘芳仪。端王殿下也当入朝领职了,两匹墨紫锦,并玉蹀躞带,乌皮六合靴。平原公主不日下降河东节度使,为公主带两匹联珠宝相花锦添妆。”
唐嘉玉在前面说,两个小厮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一句话没说便分好了工,流水一般从柜台上抱东西,有条不紊,行止无声。如此气派,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众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道,这才是长安高门的气度吗?
世家大族,果然不同凡响。
贺蔡氏听不懂吏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类的官职,但她听得懂公主、贤妃、端王殿下。贺蔡氏心中震动,终于对长安有了实感。
她原以为自己已是女人中贵极,但出了扬州,长安里还有贵妃、公主、皇后,她算得了什么?
贺蔡氏一时既气恼又向往,清了清嗓子,吩咐道:“这些料子,记在我账上。”
掌柜忙不迭应是,唐嘉玉却福了福身,说:“多谢贺夫人好意,但府中规矩森严,非节礼赏赐、婚丧嫁娶,不能收外人的东西。楚三。”
改名楚三的李五应声:“玉管事。”
“结账。”
“是。”
几人进退有度,看起来不慌不忙、轻声慢语的,却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很快就厘清钱货走了。贺蔡氏被深深镇住,她回头再看自己的下人,顿嫌丢人。
看看人家的下人,远在扬州都能规规矩矩的,办好主子交代的事,还不昧主家的银钱。瞧瞧她身边的下人,呵,恨不得从她兜里抢钱!
贺蔡氏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气咻咻回府。但她也不是没脑子,出门时留了个心眼,悄悄让下人跟着前面那几人。
贺蔡氏回府后,丫鬟婆子们像闻到味的苍蝇一样,轰的一声围上来说奉承话。往日贺蔡氏十分受用,但今日,她瞧着这些人谄媚的嘴脸,大剌剌的嗓子,粗鄙的言语,心下厌恶不已。
咋咋呼呼的,像暴发户。贺蔡氏心里不由想到,若她身后能跟着白日那样的婢女侍奉,才叫高门贵妇的气派。但她随后又想,若她身边有此等佳人,恐怕早就被贺阙开了脸,指不定如何受宠呢。
贺蔡氏越想越生气,看见眼前这群蠢材格外烦躁,冷冷道:“没用的东西,都滚出去!”
丫鬟、婆子们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讨了夫人的嫌。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道轻佻含笑的声音:“姐姐,什么人惹你生气了?”
众丫鬟瞧见来人,连忙站起身,战战兢兢行礼:“蔡郎君。”
来人正是贺蔡氏的弟弟,蔡麟。蔡麟皮相美丽,但着实恶毒,像一条五色斑斓的毒蛇,和他对视时,会本能般地脊背发寒,哪怕他年轻貌美,也没有哪个丫鬟敢攀附他。
贺蔡氏看到弟弟,脸色好看了些,说:“没事,只是看着这些不争气的蠢材窝火,咋咋呼呼的,没有一点大家风范!”
蔡麟笑着坐到贺蔡氏身边,含笑扫过众人,说道:“姐姐勿恼,你不喜欢,丢出去便是了。正巧我得了只豹子,正缺人试货呢。”
丫鬟们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婢子错了,求郎君饶命!夫人,求夫人开恩,救救婢子!”
丫鬟们不断给贺蔡氏磕头,贺蔡氏无动于衷,蔡麟笑着挥了挥手,这些丫鬟便哀求着被拖出去了。蔡麟见贺蔡氏还挂着脸,说道:“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下人,下午我让他们再送一批。”
“要不慌不忙、有大家风范的。”
蔡麟一怔,笑着挑眉:“什么?”
贺蔡氏想到绣庄的事,拉着弟弟的手诉苦道:“方才我出门看料子,在绣庄见到一个婢女,说是长安楚家来的。瞧瞧人家,那才叫在高门伺候的,举手投足都让人挑不出错来。看了他们,再看家里这些,都显得蠢了。”
这回,蔡麟没再顺着他这位虚荣愚蠢的姐姐,而是轻轻挑眉:“长安,楚家?”
“是啊。”贺蔡氏心里憋闷已久,像连珠炮一样说道,“说是什么楚相公家,一口气给老夫人、小姐买了好些布料,听话音家里还出了个娘娘,还要给宫里的公主、端王送呢!”
姓楚,端王?蔡麟笑意不知不觉收敛,他眨了眨眼,问:“来的是什么人,他可说了自己名姓?”
“来的是个婢女,说主家叫楚……”
“楚文渊?”
贺蔡氏恍然大悟:“对,是这个名字。”
蔡麟脸上彻底没有笑了,他逢人总端着稀薄的笑意,如今收敛了假面,那双眼睛越发如蛇一般,幽幽的泛着寒气。蔡麟用力握住贺蔡氏的手,道:“你把今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和我说一遍。”
贺蔡氏被弟弟攥得有点痛,她虽是姐姐,其实并不敢忤逆这个弟弟,尤其蔡麟露出这样的神色时。贺蔡氏忍着痛,一五一十将绣庄的事复述了出来。
蔡麟听完,若有所思:“楚文渊在扬州做什么?是了,她说淮南没有新节度使,莫非楚文渊是为此事而来?”
“阿麟,你说什么?”贺蔡氏不解道,“我怎么听不懂。你姐夫不就是淮南节度使吗?”
蔡麟极轻地笑了声,那笑很快消散,融入他惯常的甜腻笑脸中,问:“姐姐,那个婢女往何处去了?你应当命人跟着她了吧?”
贺蔡氏莫名发憷,说:“命了。赵明家的……”
“来了。”外面响起一个妇人的应和声,“夫人,您叫我?”
“你家男人回来没有?”
“回来了。夫人有什么吩咐?”
“领郎君过去。”贺蔡氏转头,对蔡麟道,“我让赵明跟着那些人,你问赵明就知道了。”
蔡麟笑了笑,甜丝丝对贺蔡氏道:“多谢姐姐。长安来人,我们不好失礼,我这就去迎接钦差。”
贺蔡氏下意识道:“要不让人给大人送个信,毕竟他才是……”
“姐姐。”蔡麟笑着拦住贺蔡氏的话,“这等小事,何须麻烦姐夫?我去便够了。姐夫要处理大事,今日的事,无需告诉他。”
蔡麟带着人走了,贺蔡氏喝茶,许久都心神不宁。她想派人问问贺阙回来没有,但喊了好久才意识到,她身边的人都被蔡麟拖走了。
如今她身边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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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前面就是了。”赵明跟在蔡麟身后,谄媚说道,“小的亲眼见到那个女子进了这家客栈。”
蔡麟抬头望去,广陵客栈,不算差但也绝不是扬州最奢华的客栈,堂堂朝廷钦差,长安来的宰相,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蔡麟给了赵明一串钱,道:“回去吧。今日之事……”
赵明连忙伸手,忙不迭道:“小的明白,这个地方小的只告诉郎君,出去了小的就都忘了。”
蔡麟满意,这才将钱丢到他手里。赵明走后,蔡麟走入客栈,轻而易举就打听出房间。
姓楚的客人唯有一家,昨日酉时来,开了两间上房,四间地号房。
蔡麟惯例恐吓过客栈掌柜,让他管住自己的嘴后,拉了拉衣服,往二楼走去。他停在上房前,做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屈指敲门。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应是郎君回来了。”随即,房门打开,蔡麟做足了心理准备,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个女子。
她雪肤云鬓,眉目如画,夭桃秾李,看到蔡麟也怔了怔,问:“你是何人?”
蔡麟惊讶不能言,总算明白为何贺蔡氏那么别扭了。
如此姿容,这竟然只是楚家的婢女?
蔡麟回过神来,一时暗暗挺起了胸膛,说:“在下蔡麟,前来迎接楚相。”
这个婢女自然是唐嘉玉。唐嘉玉不动声色扫过蔡麟,看神色她分明是认得蔡麟的,却依然高扬着脖颈,骄矜道:“蔡麟是谁?我只知扬州做主的人是贺阙,想见相公,还是请贺将军来吧。”
蔡麟心思险恶又睚眦必报,已经许久没有人敢忤逆他了,此刻却被一个女子当面落他的脸面。蔡麟愣了一下,陡然生怒:“你敢羞辱爷?”
唐嘉玉一双明眸扫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唇边轻轻勾起一个笑,便要关门。她神态冷傲,偏生那双眼波光流转,勾魂摄魄,让人发怒也不是,心旌动摇也不是。
还没有女人敢如此对他,蔡麟冷着脸推住门,这时屋里传来问话声:“是五郎回来了吗?”
唐嘉玉冷冷瞧了蔡麟一眼,转身对里面人福身:“相公,是扬州府蔡麟来了。”
脚步声传来,片刻后,房门后出现一个穿着暗青色家常圆领袍、头裹硬脚幞头的半百男子。蔡麟有些惊讶,楚家高门大户,楚文渊贵为宰相,衣着打扮竟如此简朴?
但再仔细看,来人衣饰虽简单,但布料讲究,裁剪合身,兼之他气度儒雅,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浸着一股沉稳和威严,那是多年宦海才能沉淀出的气度。
这般举止,才像是宰相。戏文中穿金戴银、鼻孔朝天的宰相,一看就是底层人凭想象胡诌的。
蔡麟难得上了心,郑重行礼道:“在下蔡麟,见过楚相公。不知楚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蔡麟低头时,唐嘉玉保持着侍女姿态,眼睛却轻轻抬起,不动声色和楚文渊交换视线。这位“楚文渊”自然不是楚文渊,而是白鹤泽假扮的。白鹤泽在洛阳为官多年,虽未能官至宰辅,但见多了官宦人家,模仿三品大员手到擒来。
白鹤泽听到蔡麟的名字并无反应,问:“是贺阙派你来的?”
婢女也好钦差也好,上来就问贺阙,仿佛蔡麟只是个连名字都不值一提的小角色。蔡麟深受宠爱,行事恣睢,外面人一股脑巴结着他,时间长了,蔡麟自己也生出些幻觉,仿佛他足以和贺阙平起平坐。但此刻,长安的态度给予他迎头一棒,让他无比明晰地意识到,他只是贺阙的跟班。
蔡麟衣袖下的手指捏紧,面上却甜丝丝笑着,道:“贺将军是我姐夫,他最近军中有事,出城去了,城里的事由我全权代理。”
然而白鹤泽只是淡淡嗤了声,道:“朝廷之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岂能代理?无论你是谁的亲戚,本公只认主事人,你走吧,让贺阙来见我。”
白鹤泽甩了下袖子,转身走了,唐嘉玉波光潋滟的眸子瞥过蔡麟,冲身后人吩咐:“送蔡郎君出去。”
作侍卫打扮的两人上前,朝楼下伸手,“请”蔡麟出去。蔡麟从未受过此等轻视,不由生怒,正僵持间,楼梯上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呦,这么多人,你们做什么呢?”
蔡麟回头,看到楼梯上站着一个年轻郎君,他唇红齿白,长身玉立,一看就是位富家公子哥。他身后跟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婢女,虽是女子,眉宇间却有股勃勃英气,明显是有武艺在身的。
唐嘉玉和纪斐、温慧对视,不动声色行礼:“五郎君。”
人设是楚家二房五郎君的纪斐应了声,他自己便出身世家,假扮家世优渥、养尊处优的楚五郎君根本不需要演,他自己就是。纪斐手里握着折扇,好奇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不等蔡麟说话,唐嘉玉道:“五郎君,相公带你来扬州,可不是让你来游山玩水的。楚三,送蔡郎君出去。楚五,送五郎君回房。”
温慧应话,不假情面对纪斐道:“郎君,请。”
楚文渊的死士楚五便是个女子,唐嘉玉同样让温慧顶替楚五,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才是谎言的最高境界。纪斐有些无奈,道:“楚玉,你仗着受祖父看重,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你这样一板一眼的,以后谁愿意娶你?”
唐嘉玉冷着脸瞥了温慧一眼,温慧立刻扶住纪斐,看似温顺,实则半强迫将他拉走了:“郎君,该回房了。”
蔡麟亲眼看着这一幕,等另一间上房关好后,唐嘉玉看向蔡麟,眼中高傲骄矜,明晃晃写着他再不走,她只好请人动手了。蔡麟气到极致,反而笑了笑,一双眼睛黑幽幽盯着唐嘉玉:“原来你叫楚玉。呵,有意思。”
蔡麟的眼神十分放肆,如果视线有触感,他的视线定然已经剥开唐嘉玉的衣服。然而,唐嘉玉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关闭房门。
缝隙收紧,里面的景象也一应遮挡,人的眼睛就只能看到最重要的东西。蔡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恶意,唐嘉玉面不改色,居高临下,仿佛在看一堆没有价值的垃圾。
砰地一声,房门关闭,蔡麟的心脏似乎也抖了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长安的女人,果然有意思。他一定要得到这个女人,打断她的傲骨,让她只能低伏在他身下讨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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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李六悄悄关上窗缝,说:“娘子,他出去了,看起来并未起疑。”
唐嘉玉淡淡应了声,说:“传信给纪斐,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李六吹响哨子,将唐嘉玉的话传过去后,不由有些担心:“娘子,蔡麟本就残暴狠毒,您这般激怒他,会不会适得其反?”
“不会。”唐嘉玉淡淡翻了个白眼,“对人才讲究礼义仁信,对付狗,就要用棍子大棒。我们越看不起他,他才会越在意我们。”
李六很想问夫人你是怎么知道的,李五暗暗撞了他一下,李六才收住话头。他想到远在云州、分身乏术的主公,默默祝李昭戟好运。
主公,非他们不帮他,而是夫人身边实在太多狂蜂浪蝶了。他们真的拦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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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的冬日看不出时辰,从早到晚都是阴沉沉、灰蒙蒙的。未时末,纪斐甩着把根本用不上的扇子,带着温慧出门。他走出街道,一拐弯就被人拦住。
纪斐挑眉看向来人:“是你们?有何贵干?”
蔡麟笑着,对纪斐微微拱手:“楚郎君,别误会,在下无意得罪,只是郎君远道而来,鄙人想略尽地主之谊,请郎君吃顿饭。”
“郎君。”温慧微微拧眉,低声提醒,“相公吩咐你出来办差,不可耽于酒水。”
纪斐笑了笑,道:“蔡兄,你也看到了,家里规矩严,我怕是无福消受了。”
蔡麟凉凉扫过温慧,笑道:“不过一个奴婢而已,不听话就打板子,再不听话就扒皮、抽筋,主子要做什么,岂是她一个下人指手画脚的?”
温慧愠怒:“你……”
“楚兄。”蔡麟漫不经心截住温慧的话,似笑非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手下有的是人,你要办什么差事,我让他们替你去便是了。我已在燕春楼备下热酒热菜,还有二十个舞娘伺候,你贵为主子,这么冷的天,何必亲自在外面奔波呢?不如我们去燕春楼好好喝一杯,你也尝尝扬州的特色菜。”
温慧不赞同地看向纪斐,纪斐却摆摆手,说:“蔡兄相邀,岂能失礼?你去办祖父的事,我去燕春楼小坐片刻,完事了就去找你。”
蔡麟满意地笑了:“正当如此。”
温慧劝阻无果,无奈走了。没了温慧,纪斐果然自在许多,两人去了燕春楼,酒过三巡,渐渐面酣耳热,话也说开了。蔡麟像毒蛇一样,藏在暗处,不动声色打量着纪斐,问:“楚兄,你们家好生奇怪,怎么女婢一个比一个张狂,都快骑到主子头上去了。”
“他们是从小豢养的死士,男子行走内宅多有不便,祖父便花大价钱培养了几个女死士,分拨给各房,十分得祖父信任。诺,方才那位就是祖父给我的‘护卫’,打不得骂不得,头疼的很呐。”
蔡麟慢慢哦了声,再次给纪斐倒酒:“这么说,客栈那位楚玉姑娘,也是死士?”
“她?”纪斐似乎酒劲上头了,摆手道,“那位可不敢说。她在祖父跟前比我都得脸,以后啊,是有大造化的。”
“什么大造化?”
纪斐笑了笑,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端王身边还缺得力的人呢,可不是大造化?”
她竟然要进端王的后院?蔡麟脸色难看,难怪她敢那么狂傲,原来是楚相为端王准备的。凭她的姿色,又是楚家自己人,恐怕王妃都未必是她的对手。若端王能更上一层,那她的造化越发贵不可言了。
蔡麟捏紧了酒杯,他心里越不高兴,面上就笑得越灿烂,不断给纪斐敬酒。纪斐又连喝了四五杯,说话都没章法了。蔡麟见纪斐毫无防备,绕着弯打探:“楚相是何时来的?怎么都不通知驿站,也好叫我们有个准备。楚相远道而来,却让贵客住客栈,实在是我们招待不周。”
纪斐大着舌头,挥手道:“祖父不喜排场,特意说了这次来扬州要微服私访,不得兴师动众。何况,他还有公务在身。”
蔡麟立即问:“什么公务?”
纪斐却不肯再说了,蔡麟微微眯眼,对两旁舞娘使了个眼色,舞娘们连忙上前,缠着纪斐喝酒。纪斐不知不觉又喝下去许多,醉得坐都坐不直了。蔡麟挥手,舞娘们立刻收了妩媚,战战兢兢退到一边。
蔡麟凑到纪斐耳边,轻声唤:“楚兄,楚兄?”
“喝,我没醉,我还能再喝!”纪斐嘴里喃喃,身子却起不来。蔡麟见纪斐已醉成一滩烂泥,道:“楚兄喝多了,今夜先安置在客房,等明日我再送你回去。”
说着,他示意最边上的两个舞姬:“还不过来伺候楚公子歇息?”
两个美貌舞姬温顺地上前,扶着纪斐到里间床上,为他擦脸脱鞋。蔡麟站在屏风后看,确定纪斐醉得不能再真,才转身出门,到旁边房间坐下。
他开着窗喝茶,好似感觉不到冷意。一会后,两个舞姬面带难色地过来,一进门就连忙跪下:“将军,我们百般手段都用了,但……但楚郎君喝醉了,实在没法成事。”
蔡麟眯眼,看着两个舞姬纤细瘦弱、瑟瑟发抖的脊背,不期然想到白日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说她冷若冰霜吧,她的眼睛里仿佛有钩子,说她蓄意勾引吧,说话又那样刺人。
神秘又矛盾,高贵又妩媚,冷清又多情,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蔡麟心情还不错,破天荒没有责罚地上那两人,而是问:“他有说什么吗?”
两个舞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低声道:“楚郎君睡梦中喃喃,似乎在抱怨祖父偏心,带他来送死。他好像还说……”
蔡麟慢慢拨开茶雾,不经意问:“说什么?”
“好像说什么真圣旨,假圣旨……”
蔡麟听着,不由拧紧了眉。
钦差带了圣旨来扬州,并不意外。但是,竟然有两封圣旨?
第183章 色字头上 我要她留下
直到亥时, 贺阙才回府。
蔡麟等了许久,听到下人禀报大人回来了,蔡麟等得满肚子火,面上还要装作笑, 快步迎上去:“姐夫, 你回来了。军营里出了什么事不成, 怎么现在才回来?”
下人在前面为贺阙提灯, 忽明忽暗中倏地看见蔡麟站在前头, 像个阴冷凄艳的鬼一样, 贺阙抿唇, 掩住神色,随口敷衍道:“没什么,新兵不顶事,惯常练兵而已。”
是吗?蔡麟直觉不对, 贺阙何时成了这样勤勉爱才、事必躬亲的人,新兵不听话, 让教头打就是了,何必他亲自待在军营里?
蔡麟本能觉得不对劲,但当下有更要紧的事, 来不及追究贺阙的异常,蔡麟说道:“姐夫,我有一桩要紧事禀报你。”
贺阙见蔡麟没有追问,暗暗松了口气。他在城外待到这么晚, 自然不是在练兵, 而是在寻宝。
前几日手下来报,说有人在城外扛着铲子,鬼鬼祟祟, 形迹可疑,据说齐太祖留下的开国宝藏,就藏在扬州周围。贺阙听到这话哪还得了,立刻命人封山封路,他亲自带人上山挖宝藏。
贺阙平时宠一宠夫人便罢了,但涉及宝藏,他严禁身边人泄露行踪,回了家也只字不提,生怕他那夫人一转头就将秘密告诉小舅子。
然而找了许久,风水先生都杀了好几个,并未发现藏宝之地。贺阙本就心烦气躁,回府看到蔡麟这么晚还等在他院里,若是平日贺阙不会在意,但最近正在找宝藏,蔡麟此举无疑犯了贺阙忌讳,贺阙越发不耐烦,语气不由带了情绪:“怎么了?”
蔡麟笑脸相迎,却听到贺阙不加掩饰的嫌恶。他怔了怔,宛如迎面被人扇了一耳光。
蔡麟捏紧拳心,全靠他平日伪装惯了,此刻才能如无事人一般,继续说道:“姐夫,长安来钦差了。”
“钦差?”贺阙皱眉,“他们来做什么?”
“自然是册封节度使。”蔡麟道,“唯有朝廷授予旌节,才算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呐。”
贺阙武夫出身,闻言重重嗤了声,不屑道:“扬州早就是我的,轮得到他册封?什么劳什子旌节,我不稀罕。”
蔡麟仔细瞧着面前的男人,粗鄙无知,荒唐好色,这竟然就是未来的淮南节度使?若这种人都可以,他为何不行?
蔡麟心中暴虐,面上却笑意盎然,耐心劝道:“姐夫,话不能这么说。今日我们能武力占了扬州,来日他人也能,不得朝廷册封,终究不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何况,即便是李鸦儿、高秉之流,也都是得了朝廷认可,赐长安本色后,势力才大涨。李鸦儿的儿子甚至被封了晋王呢。”
贺阙原本对这些繁文缛节不屑一顾,听到李鸦儿,他才微微收敛了神色,问:“当真?”
“自然。”蔡麟说道,“李鸦儿十七岁随父出征,在淮南战无敌手,回长安后皇帝亲自召见了他们父子,封李家为河东节度使,赐并州。他们父子得了并州,这才圈养马场,招兵买马,壮大至北方第一强藩。可惜啊,李鸦儿的儿子不争气,将祖宗基业都丢了。昔日第一强藩已分崩离析,姐夫,这正是你的机会呐!”
蔡麟一番话煽动性极强,贺阙意动,问:“朝廷册封真有这么大区别?”
“当然。”蔡麟道,“不提远的,就说傅承宇等人,他们名义上臣服姐夫,但私底下一直在招兵买马,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姐夫当真要与他们共分淮南吗?但一旦有了朝廷认可,我们便是王师,他们不听从姐夫号令,便成了反贼,姐夫可名正言顺讨伐他们。我们是官,他们是寇,打起来声势岂能一样?要是我们不上心,其他人得知长安钦差来了,偷偷结交,姐夫这扬州总督之位,恐怕就坐不安生了。”
经蔡麟一说,贺阙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朝廷钦差的重要性。贺阙感慨道:“多亏了贤弟你提醒,我险些犯了浑。钦差在何处,我这就去请!”
“姐夫,不急。”蔡麟拉住贺阙,示意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此时去请,礼数不周全不说,还容易惊动旁人。等明日我们备好了酒席,风风光光去接钦差,岂不更好?”
贺阙一想也是,他看着蔡麟,满意地拍了拍蔡麟的肩膀:“贤弟读的书多,懂得也多,实在帮了我大忙。”
蔡麟忍着肩膀上的恶心感,笑道:“能帮上姐夫,是我的福分。”
贺阙大笑,道:“能得你们姐弟,实乃上天助我!”
蔡麟无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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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贺阙便带着士兵,敲锣打鼓走向广陵客栈。沿途百姓赶紧关闭院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广陵客栈的掌柜也被吓得够呛,战战兢兢地迎出来,问:“大人,您这是……”
“滚开。”贺阙没好气地推开掌柜,“没你的事,别耽误了我迎接贵客。”
贵客?客栈掌柜惊疑不定,眼见着贺阙大步走上楼梯,停在一间房门前,大着嗓子喊道:“下官贺阙,前来迎接长安天使。天使降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相公恕罪。”
这话是蔡麟教他说的,蔡麟说了许久,贺阙才勉为其难同意自称“下官”。很快,房门打开,白鹤泽的脸出现在门后。白鹤泽一改昨日对蔡麟的不假辞色,他温文儒雅,对着贺阙拱手:“贺将军,久仰。”
唐嘉玉跟在白鹤泽身后,也一并行礼。蔡麟在后面看到,不悦地眯了眯眼。
这群势利眼,昨日见他,可不是如此态度。堂堂宰相,也和那些俗人一样,庸俗不堪,令人生厌。
此刻贺阙的心态却截然不同,他心道不愧是长安来的读书人,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和他们说话,就是有股说不出的舒服。
他们都说他是泥腿子,可如今,长安来的宰相也对他客客气气的,贺阙面上大为得意,高兴道:“我已在扬州最好的酒楼备下酒席,晚上府上有接风宴,还请钦差赏脸,到府中下榻。”
白鹤泽推辞道:“怎好如此叨扰?本公奉圣命出行,住驿站便是,不必麻烦贺将军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贺阙一着急就忘了说辞,恢复了他本身的粗鄙,“驿站建了好些年了,早败落的不成样子,哪有我府上住的舒服!钦差尽管到我府上,我们痛痛快快喝一场,我还没和长安人喝过酒呢!”
蔡麟走上前,说道:“姐夫性情豪爽,心直口快,相公莫要见怪。驿站年久失修,再加上在战乱中被抢掠了几遭,已没法住了。请相公赏脸,前往贺府下榻,好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蔡麟说这些话时,似笑非笑看着唐嘉玉。唐嘉玉感受到他的视线,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依然高昂着脖颈,像只高贵的天鹅般,跟在白鹤泽身后侍奉。白鹤泽本就想进贺府打探消息,他推辞了一番做做样子,便半推半就应下:“客随主便,如此,本公便却之不恭了。”
贺阙愣住,一时没明白他们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蔡麟提醒道:“姐夫,你高兴傻了,钦差同意去我们府上了,这就请钦差走吧。”
贺阙这才了然,连忙吩咐士兵:“快,将轿舆抬过来,将钦差风风光光抬到我们府上!”
门外抬来一座八人软舆,用贺阙的话说,是扬州最气派的。白鹤泽推辞不过,登上软舆,纪斐等随行人员骑马,唐嘉玉跟在舆后步行。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蔡麟驭马走到唐嘉玉身侧,居高临下道:“这里到贺府还有一段路呢,楚玉姐姐鞋底那么薄,怕不是会伤了纤纤玉足?要不,我载姐姐一程?”
“多谢蔡郎君好意。”唐嘉玉冷淡道,“奴婢不觉得累。”
蔡麟勒着缰绳,道:“你这奴婢当真大胆,主子赏你脸,你竟还敢不从?”
“奴是楚家婢,只奉主命,不听无干之人的话。”唐嘉玉说着,快步走到舆另一侧去了,“走稳些,莫颠着了相公。”
蔡麟盯着她避之不及的模样,舔了舔嘴唇,不觉得生气,反而越发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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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接风宴。
贺阙叫了许多人,午时在酒楼热热闹闹给钦差接风洗尘,回府休息了没一会,晚宴又开始了。这回宴会在贺府,贺蔡氏精心打扮,盛装出席,誓要艳压群芳,将楚家那个婢女的风头压下去。
然而等贺蔡氏到时,却发现唐嘉玉只穿了一身天青对襟衫,杏色齐腰破裙,素淡清丽,粉黛不施,而她满头珠翠,倒显得用力过猛了。贺蔡氏不悦,然而更气人的是,唐嘉玉垂手立在白鹤泽身后,全程静静垂眉,连余光都没往贺蔡氏这边瞥过。
贺蔡氏气得怄心,其实唐嘉玉并未有意气贺蔡氏,而是她看着满席酒肉,没心思再关注女眷那些官司。
前段时间她在扬州暗访,随处可见躺着等死的老人,行乞的孩子。外面每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而节度使府的高墙内,一天却要浪费好几桶大鱼大肉。唐嘉玉看着堂下翩翩起舞的舞姬,一时心生恍惚。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贺阙今夜大摆场面,颇满意自己的气派。他左拥右抱,志满意得,对白鹤泽说道:“今日仓促,没来得及带钦差看看扬州风景。扬州风光好啊,明日我叫一艘船,带着钦差泛舟湖上,好好耍一番。”
白鹤泽举着酒樽,看着杯中清液,久久没有入口。他放下酒盏,忽然说道:“明日本公想去粮仓和渡口看看,不知贺将军方不方便。”
席间气氛一滞,贺阙脸上的笑意收起,回头再看倒酒的舞姬,碍手碍脚至极。他不耐烦地将身边美人推开,沉了脸道:“好端端的,钦差怎么对粮仓感兴趣了?”
“国有国法,建中元年德宗下令,税收分夏、秋两季征收,夏税不超过六月,秋税不超过十一月。今日,便已经十一月二十二了。”白鹤泽声音低沉,不疾不徐说道,“算上路上的时间,秋税已经延误了。念在贺将军不知情,本公可以在圣上面前求情,宽宥将军这次,但漕运事大,不能再耽误了。”
贺阙心里冷笑,他们要他的粮,显得还像是他们宽恕了他的罪,真是岂有此理!贺阙道:“去年和今年淮南一直在打仗,粮草收不上来,我都没粮可吃,怎么送给长安?”
“淮南物阜民丰,扬州打仗,其他州府总有不打仗的地方,秋粮怎么可能颗粒无收?”白鹤泽对着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贡乃臣子应尽之义,贺将军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吧?”
贺阙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自然也听不懂文臣言语机锋下的博弈,他只知道他打下来的就是他的,除非花钱来买,想白要,没门!
贺阙没好气道:“反正扬州没粮。傅承宇在泗州,钦差怎么不和他要,独和我要?莫非觉得我好欺负吗?”
白鹤泽皱眉,脸上露出明显的愠色。蔡麟生怕贺阙把话说死了,连忙圆场:“姐夫,你酒喝多了,醉了。姐姐,还不快扶姐夫回后院歇息?”
蔡麟的目光逼来,贺蔡氏才如梦初醒,连忙去搀扶贺阙。贺阙心里存着气,倒也没发作,顺势走了。等贺阙走后,蔡麟看向白鹤泽,拱手道:“楚公,姐夫醉了,酒后言行无状,当不得真。楚公一路舟车劳顿,今日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我再替姐夫赔罪。”
这场宴会热热闹闹开始,没半个时辰不欢而散。白鹤泽回屋里歇息,唐嘉玉端着铜盆,出来打水。她走在走廊上,忽然一个黑影从旁边拉她,铜盆坠地,发出刺耳的锐鸣声,唐嘉玉使出擒拿,将对方的手挣开,反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尖险险悬在对方脖颈前。
铜盆在地上打转,慢慢停下来。匕首冷白,照亮了彼此的眼。
唐嘉玉冷笑一声:“不知是蔡郎君,多有得罪。这么晚了,蔡郎君藏在此处想做什么?”
她嘴上说着赔罪,但刀尖并没有从蔡麟脖子上拿开。蔡麟手腕上传来仿佛要折断一般的痛,他心中恼怒,这个女人,下手竟如此狠毒!不过,这样的烈马驯起来才有意思。蔡麟笑了声,抬手抚过唐嘉玉的下巴:“你这样的姿色,当个婢女多可惜,不如留下来伺候爷。”
脖颈上一凉,唐嘉玉握紧匕首,径直朝他的面门刺来,蔡麟大惊,仓皇躲避,冷风袭过,匕首深深钉入旁边的木柱。唐嘉玉瞧着他狼狈的模样,笑了一声,蔡麟反应过来,大怒:“你敢戏耍爷?”
“连我的刀都接不住的无能之辈,我才看不上。”唐嘉玉拔刀,目光冷淡,神色讥诮,看也不看便精准将匕首插入刀鞘,“夜深了,请蔡郎君回去吧,恕奴不能远送。”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他,蔡麟怒火中烧,一双眼睛变成幽深的黑色:“你以为,攀上了端王的高枝就能不可一世了?长安天子的宝座还能安坐多久,更何况端王一个皇子?”
“无需蔡郎君挂念,我自会为端王殿下筹谋。至于蔡郎君……”唐嘉玉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蔡郎君最好对我放尊重些,我不是那些普通婢女,不是你能染指的。”
蔡麟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女人当着面羞辱,他怒不可遏,同时隐秘处升腾起一股极致的兴奋,比以往都要强烈。蔡麟嗬嗬大笑,紧盯着唐嘉玉,道:“贱人,装什么冰清玉洁?你去绣庄见我姐姐,不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
唐嘉玉看着蔡麟笑了,蔡麟被唐嘉玉笑得发毛,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上钩了。蔡麟以为昨日是第一次见她,然而,唐嘉玉潜伏在扬州数日,已悄悄跟踪了蔡麟许久。她摸清了贺府每个人的脾性,然后对症下药,为他们量身设计了一个假钦差队伍。如今,最关键的一条鱼,已经咬钩了。
唐嘉玉神情冰冷,高不可攀,但眸中波光流转,隐隐流露出丝丝媚意,像蜘蛛精的蛛丝,一步步勾着书生往葬身之地走去:“那又如何,还不是你巴巴赶来见相公?贺将军对你恩重如山,但你对你姐夫,似乎并不忠诚呐。”
蔡麟心想这个贱人,果然在勾引他,但他却控制不住变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你是故意的?”
“奴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得不为端王筹谋罢了。”唐嘉玉道,“端王要夺神策军,就必须拿到粮草。淮南富庶,拿出十万石粮草绰绰有余,只要不耽误端王的大业,谁是节度使都无妨。相公,也是这般意思。”
蔡麟皱眉:“什么意思?”
“蔡郎君不是已经打听出来了吗?”唐嘉玉道,“相公此次南下,带了两封圣旨。若淮南藩将乖乖给粮,便是封,若有不长眼的妄图不尊朝廷,便是废。淮南之地多俊杰,偏你一家可拥扬州乎?”
“好大的胆子!”蔡麟斥道,“你们孤身进入扬州,还敢玩弄权术。你就不怕我禀明姐夫,杀了你们?”
唐嘉玉轻轻笑了声,主动走上前,用刀鞘抬起蔡麟的下巴,一双画目波光潋滟,魅惑暗生:“蔡郎君舍得吗?”
蔡麟喉结滑动,声音哽塞,一时不知是不舍得如斯佳人,还是不舍期待已久的机会失之交臂。唐嘉玉继续道:“圣人富有四海,需要有识之士坐镇淮南,为君分忧。我相信蔡郎君是明白人,不会久居人下的。”
唐嘉玉直视着蔡麟,眼神直白又大胆。蔡麟喉结滚动,伸手想扣住唐嘉玉,唐嘉玉却像游鱼一样从他手下溜走,远远站到一边。蔡麟被反复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再打个巴掌,忍无可忍道:“你大胆!那么大笔粮草,我给了你们,有什么好处?”
“那得看蔡郎君开得起多少价了。”唐嘉玉弯腰捡起铜盆,毫不留恋转身,“相公还等着我侍奉,奴先行一步。”
唐嘉玉腰如杨柳,娉娉袅袅走下回廊。转弯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等等。”
唐嘉玉停住,唇边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她转瞬收敛了笑意,不耐烦地转身:“蔡郎君还有何贵干?”
蔡麟像一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死死盯着她,道:“我要见楚文渊。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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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泽在外面披了件家常衣服,看起来原本已经睡下了,被临时叫起身。他给蔡麟倒了盏茶水,说:“夜深了,没有好茶,这是老夫从长安带来的蒙顶茶,蔡郎君且尝之。”
蔡麟抿了口就放下了,他来这里可不是喝茶的。蔡麟看了看唐嘉玉,又看向白鹤泽,问:“楚相,两封圣旨,你做得了主吗?”
白鹤泽面上不动如山:“什么圣旨?”
“你家婢女已都和我说了,相公不必再装圣贤忠良。”蔡麟凑近了,眼睛黑漆漆地盯着对面,道,“做笔交易,我给你们粮草,你们立我做节度使。”
白鹤泽手指摩挲着茶盏,片刻后道:“蔡郎君,非老夫不愿,而是若立你为节度使,贺阙怎么办?”
“能怎么办。”蔡麟缓缓笑了,“自然是杀了他。”
“谁来杀?”
“谁需要粮草,自然谁来想办法。”蔡麟道,“你们如何行事我不管,反正,我要做淮南节度使。”
白鹤泽拧眉,唐嘉玉斥道:“荒谬,相公只带了这几个侍从,如何杀得了贺阙?蔡麟,你莫要强人所难。”
“那诸位便走吧,看看离了扬州,还有谁能拿得出十万石粮草。”
白鹤泽沉默片刻,低声应下:“好。”
唐嘉玉皱眉唤道:“相公!”
白鹤泽抬手止住唐嘉玉,看向蔡麟:“只是我们初来乍到,连贺府的路都不识得,仓促去杀东道主,一旦事败,你我都讨不到好。刺杀一事,蔡郎君当尽力配合我们的计划。”
蔡麟一口应下:“这是当然。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张口。我唯有一个要求,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贺阙不死,你们一颗粮都别想拿走。”
白鹤泽肃着脸道:“蔡郎君空手套白狼,算计得未免太好。杀贺阙是何等风险,蔡郎君空口白牙一句承诺,就想诓我们送死?若贺阙死了,你反悔怎么办?”
“那你想如何?”
“先发五万石粮草,漕运船出了扬州后,我再替你杀人。事成之后,你将最后五万石补上。”
蔡麟冷笑:“楚相也好算计,五万石不是小数目,到时候粮草都走了,你反悔了,或者办不成事,我又能如何?”
双方僵持不下,唐嘉玉见状,劝道:“蔡郎君,我们相公最是重诺,只要答应了,断没有失言的。我们翻山越岭,千里至此,长安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呢,断不会出尔反尔。蔡郎君若真想合作,还是先拿出些诚意为好。”
“诚意?”蔡麟笑了下,道,“让我预垫粮草也好,但只有两万石,事成之后,再补后面的八万石。”
“你……”唐嘉玉不悦,白鹤泽抬手拦住她,沉声道:“可以。”
“还有。”蔡麟好似拿住了白鹤泽的命门,高高在上、颐指气使道,“你们能杀贺阙,那我怎么知道等你们回长安后,会不会勾结人杀我?再没有什么合作比互为姻亲更长久了,我要娶楚家女,蔡家也有个妹妹,尚未婚配。”
唐嘉玉拧眉,显然已对蔡麟狮子大开口的行为深为厌恶,白鹤泽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点头应下:“好。吾家五郎,亦未曾婚配。”
“不。”蔡麟道,“谁说她要嫁到楚家?淮南节度使的妹妹,自然端王妃也当得。”
“什么?你好大的胆子!”唐嘉玉大怒,连白鹤泽也掀起眼皮,定定看了他一眼:“蔡郎君,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宫墙禁苑进了未必是好事,蔡郎君莫要贪多。”
“是不是好事,得我说了算。”蔡麟像一个故意搞破坏的孩子,别人越心疼,他就越得意。蔡麟说道:“你们那么宝贝端王,我偏要将他扯下来。只有他来做我的妹婿,我才相信,你们是真的想和我合作。”
唐嘉玉气得双眸喷火,控诉地望着白鹤泽,期望白鹤泽做主。白鹤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但我要粮船七日之内驶出扬州。”
蔡麟咯咯笑了,笑得眼睛发亮,前仰后合:“所谓长安宰相,名门世家,也不过如此。另外……”
蔡麟抬头,宛如一条发现了猎物的毒蛇,恶毒又兴奋地盯着唐嘉玉。唐嘉玉深深拧眉,露出防备之色,谁料,下一瞬蔡麟指着她说道:“我还要她。大家族的小姐不都有陪嫁丫鬟吗,我看她就很好,正宜留下来给我做妾。”
第184章 尔虞我诈 楚玉姐姐,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唐嘉玉先是吃惊、错愕,旋即大怒,隐隐藏着恐惧,慌忙看向白鹤泽:“相公……”
白鹤泽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但也只是长了一点点, 就说道:“蔡郎君许诺下许多条件, 但粮仓还是由贺阙说了算。蔡郎君的承诺, 不知值不值钱?”
“放心, 我既敢应承, 便自然有办法说服姐夫。”蔡麟满怀恶意地看向唐嘉玉, 道,“楚相不如明日等着瞧,只要贺阙改口了,就留她做定金, 如何?”
唐嘉玉大睁着眼睛看着白鹤泽,眼睛里充满恳求。白鹤泽缓慢摩挲茶盏, 片刻后道:“一言为定。”
唐嘉玉眼中的光像琉璃一样,骤然被打碎,蔡麟猖狂大笑, 神色恶意又自得。他站起身,轻佻地挑唐嘉玉下巴,被唐嘉玉厌恶地打开。他也不以为忤,转身笑道:“一言为定。”
“蔡郎君还是先谋正事为好。”白鹤泽冷冷道, “你当真能说服贺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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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
一大清早, 贺阙才刚起身,蔡麟就来了。贺蔡氏梳好了头,正张罗丫鬟们摆早食, 瞧见蔡麟,惊讶道:“麟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吃过早食了吗?”
蔡麟哪还有心思吃早食,但他知道急不得,有些话吃饭的时候说更容易成功。蔡麟便装作随意,道:“我正饿了,劳烦姐姐给我也添一副碗筷。”
贺阙一边吃,心思不知不觉飞到了城外。该杀的,究竟将宝藏藏在了何处?蔡麟给贺蔡氏使眼色,贺蔡氏不明所以,但还是站起身,给贺阙盛了碗汤。蔡麟顺势说:“姐夫,这是姐姐为你准备的解酒汤,喝了可消除头痛。昨夜你醉得不轻,今日可好些了?”
贺阙回神,嗤声道:“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有人说了不中听的话,我不耐烦听罢了。”
蔡麟道:“我正要同姐夫说此事。昨夜姐夫走后,我送楚相回去,路上探得了一些口风。原来长安着急要粮草,是因为端王一党和荣王一党,为立太子一事吵得正凶。荣王的姐姐平原公主即将嫁去河东,与刘景祁为妻。待刘景祁站稳跟脚,岂会饶过叛将韩仲谦?但如今同州和潼关都在韩仲谦手中,等来日刘景祁讨伐韩仲谦,若朝廷支持刘景祁,韩仲谦焉能乖乖将同州转运仓里的粮草交出来?若朝廷装聋作哑,不给女婿撑腰,荣王和平原公主颜面何存?荣王这桩贵亲,很有可能将整个长安拉入泥淖中,朝中不乏有人心怀不满。端王比荣王年长,还有一个宰相外族,虽然母亲不是皇后,但也不比何家差什么,若端王手里有粮草,借机拿到神策军兵权,便能在立太子一事上重重扳回一城,乘着风入主东宫也未尝不可。”
贺阙被那些来来回回的人名绕得头痛,不耐烦道:“朝廷越发无能了,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姐夫,你怎么没听懂呢。”蔡麟循循道,“如今长安里,无兵可用呐。但我们手里,既有粮,又有兵。”
贺阙用力眨眼,没听明白:“你什么意思?”
“姐夫。”蔡麟越过桌子,按住贺阙的手,紧盯着他道,“昨日楚相有一句话说得对,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长安有难,驰援长安,亦是我们的职责呐。如果我们在这时候拿出粮草,那就是全长安的恩人,何况淮南去长安一路危险重重,沿途都是水匪强人,我们不得在船上派遣兵卒,保护粮草?请神容易送神难,等粮船到了长安,这些士兵如何安排,还不是姐夫一句话的事?”
贺阙皱眉,似懂非懂:“你是说……”
“姐夫,大丈夫当心怀天下。”蔡麟道,“何不效仿曹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到那时,莫说淮南,就是整个天下,又有谁敢和你作对?”
贺阙放下筷子,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思了。他负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可是,我攻扬州时精锐损耗极多,新兵还没练起来。傅承宇几个瘪犊子虎视眈眈,扬州兵力本来就不够,要是还分兵去长安,万一他们趁机偷袭……”
“姐夫。”蔡麟语气坚定,言之凿凿道,“成大事者,最忌讳优柔寡断,因小失大。和挟天子以令诸侯相比,一城一池之失,算得了什么?”
贺阙没读过书,让他冲锋打仗可以,但说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类的宏图大略,贺阙便一窍不通。甚至在今早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号令天下。
这个梦太大了,狷狂如他,也不敢妄想。贺阙来回踱步,怀疑问:“你说的计策,当真可行?”
“当真。”蔡麟说道,“如果姐夫不信我,今日带着钦差游湖时,尽可一试,看看长安的状况,是不是和小弟说的一样。”
长安的状况,乃至钦差的态度,都被蔡麟说中了。贺阙试探过后,对蔡麟越发深信不疑。曾经贺阙从未想过当皇帝,能在扬州呼风唤雨就已经很好了,他怎么敢想这么远的事?可是蔡麟的一番话语却似火星,点燃了贺阙内心深处的野心。
哪个男人不想称王称霸,三宫六院?他观长安之人也和他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如果真按蔡麟说的,借着运送粮草把持长安,他既有淮南富庶之地,又有长安天子之柄,等他再把开国皇帝的宝藏找出来,这天下,就要姓贺了!
贺阙一时目眩神迷,踌躇满志,最终在蔡麟的牵线下,他和长安钦差议定,他运两万石粮草去长安,钦差代圣上册封贺阙为淮南节度使。粮草出发之日,就是他领旨之时。
用蔡麟的话说,这两万石粮草只是运到长安,实际上还在他们自己人手里管着,不过是吊在驴子前面的萝卜罢了。东西左手倒右手,换一封长安的入场券,只赚不赔,他们赢大发了!
贺阙这段时日天天被人奉承着,沉浸在虚幻的皇帝梦中,飘飘然忘乎所以,甚至连贺蔡氏也渐渐以皇后自居了。贺阙被美梦冲昏了头脑,没多加思索,便签订了运粮文书。
两万石粮草,足足得要二十艘专门的粮船拉,光搬运、装船就是个不小的工程。白鹤泽和贺阙达成协议后,两人相谈甚欢,这几日和贺府的人日日宴饮,还有谁有心思管这等苦力事?
渡口,湿冷的风几乎要钻到人骨头缝里,纪斐裹着毛领大氅,身后跟着女扮男装的美婢,一派公子哥气派,站在码头上指指点点:“手脚麻利点,东西拿稳了,别弄湿了。”
司仓参军跟在后面劝道:“楚公子,这点小事,怎么劳您亲自来看?脚夫都是群粗人笨人,别冲撞了您。”
纪斐裹紧了大氅,冻得哆哆嗦嗦:“要不是祖父有命,谁耐烦看。阿嚏……”
纪斐用力打了个喷嚏,身后温慧立刻上前给纪斐换帕子擦手,塞入一个暖炉。纪斐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任由温慧服侍,抱怨道:“扬州可真冷,竟比长安还冷些。”
司仓参军连忙道:“楚公子,河边冷,您身体娇贵,别冻着了。您快回去吧,这里有小人看着呢。”
纪斐道:“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站一天,不得冻煞人了?也快到饭点了,不如我在迎仙楼置办一桌酒席,你叫上你们的人,我们一起去酒楼小酌一杯,如何?”
司仓参军心里已经同意了,别说这么冷的天,谁耐烦在渡口吹冷风,仅说和长安来的贵公子同桌吃饭,今生有多少这样的机会?但他想起粮仓的事,有些犹豫:“开仓是大事,我得盯着粮仓那边……”
“区区小事,让下面人去就行了。”纪斐爽朗地揽住司仓参军肩膀,说,“走吧,贺将军和我祖父在府中宴饮,倒教我们在这里吹冷风,哪有这种道理?你们扬州的舞姬甚是漂亮,我一个人点舞姬,祖父定饶不了我,兄台就帮我一回……”
司仓参军半推半就被纪斐拉走了,纪斐道:“两个人饮酒有什么意思!你的兄弟同僚们呢,一起叫来,人多才热闹。”
长安来的楚公子请客,无人不从,一会就召来许多人。纪斐被人簇拥着往迎仙楼走去,和渡口搬运货物的苦力擦肩而过。纪斐在人群中笑着,微微错眼,看到一个青衣落拓的男子带着斗笠,扛着麻袋,大步走上甲板。
纪斐微微抬眼,街对面的茶铺摊是做穷人生意的,摊子小,茶也简陋,此刻三三两两坐着不少脚夫。一个作落魄文人打扮的男子坐在茶摊上,一盏热茶喝了许久。他回头,恰巧和纪斐对上视线。
纪斐耳边响起唐嘉玉的话:“船明日出发,今日你想办法调开渡口的人,周槐序会带人上船。你缠住那些人,做出烂醉如泥、深夜才散的样子,醉醺醺回家。孙先生会接应你,送你和温慧趁夜出城。第二日我和白将军会做一场戏,白将军发现你寻欢作乐、深夜饮酒,不慎着了凉病倒了,会大发雷霆,痛骂你一场,将你禁足养病。后面的事我和白将军会遮掩,你们两人出去后不必管扬州的事,全力往埋伏之地赶,安排大家劫船。”
纪斐和孙先生面无表情,对视一眼,各自挪开视线。纪斐一副轻浮浪荡模样混迹在人群中,心里暗暗对诸位战友道别。
诸位,是生是死,在此一举。不是出奇制胜一战成名,便是一败涂地共赴黄泉,黄泉路上有人作伴,总归不会孤单。
祝我们,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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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一江烟水,前头传来悠长嘹亮的号角,岸上亦锣鼓齐鸣,二十条船次第开拔。船队如愿走了,白鹤泽穿着三品宰相红袍,不动声色松了口气,转头对贺阙拱手:“贺将军深明大义,高风亮节,本公感激不尽。只是此去长安山长水远,沿途安防还请贺将军多加上心。”
贺阙想到他和蔡麟的盘算,随口应下,立马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楚大人,我已按你说的做了,现在船也走了,圣旨便可以宣布了吧?”
“自然。”白鹤泽说道,“圣上念贺将军忠勇,敕封你为节度使,御笔亲书,经历三省,诸相画敕,谁也抢不走。只不过,册封节度使不是小事,仪仗、节楼可准备好了?”
贺阙没听懂:“什么东西?不就念个圣旨,怎么如此麻烦?”
白鹤泽诧异道:“本公奉命来宣旨,若将军着急,在渡口宣读亦无不可。但册封节度使乃是贺将军的大喜事,当初册封河东节度使时,李继谌率全副仪仗出迎,五方旗开路,大鼓四面,大角四只,沿途奏乐,衙官、银刀官紧随其后,大将、马骑压阵,因着河东以鸦军闻名,李继谌又加了两百骑兵掠阵,所有人身穿明铠,马配金鞍,气势雄浑,一路声势浩大将天使和旌节迎到了节楼,楼下牙兵列阵助威,摆尽了威风。将军难道打算一切从简?”
贺阙发迹得晚,他出头的时候高秉便已经沉溺酒色,不理军务,因此他也不知册封节度使是什么状况。今日听白鹤泽一说,贺阙才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不是戏文里一拜一跪就完事的。
别人有的排场,他也得有,贺阙忙道:“就按河东节度使的规格来,不,比李继谌的还要气派!他用二百骑兵壮威,我用五百!”
白鹤泽笑道:“贺将军,听老夫一言,仪仗繁琐,宫里做惯了大场面的礼官,事先都得排练三天,才能保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何况贺将军受封,此乃在整个扬州乃至整个淮南面前立威的大场面,不能马虎了,须得仔细排练,万无一失。依老夫之见,不如册封仪式定在七日后,这几日将军抓紧安排金银礼器、鼓角六纛,将节楼打扫出来,并训练仪仗士兵。七日后,告示全城,在全城人的眼睛里将圣旨和旌节风风光光迎入贺府,正式换节度使府匾,如何?”
贺阙曾经最不耐烦繁文缛节,娶贺蔡氏时他也能简则简,但今日他却听入迷了。他才知道,原来并非他不喜繁文缛节,而是不喜没必要的麻烦,要是投了他的喜欢,再繁琐复杂,他也甘之如饴。
只是又要等七日,贺阙有点不耐:“还要这么久?”
“要的。”白鹤泽道,“等回府后,劳烦将军派个得力的人来对流程,朝廷仪式条条框框,琐碎极多,七日已经是紧赶慢赶了。”
贺阙和白鹤泽喝了几天酒,发现长安宰相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文绉绉冷冰冰的,反而豪爽洒脱,颇有武将风范。贺阙心里已把白鹤泽当半个自己人,白鹤泽说七日,那便七日吧,他们全家还在城里,总不可能骗他。贺阙回头,指着蔡麟:“蔡麟,一会你跟着钦差,钦差有什么要求,你都一一照办。”
蔡麟上前拱手:“是。姐夫放心,我定为姐夫办得威风气派,远远超过李鸦儿。”
这话正合贺阙心意,贺阙哈哈大笑道:“那就有劳贤弟了。楚大人是朝廷钦差,应当我来招待大人,结果反而要劳烦楚大人费心,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将军这是什么话。”白鹤泽笑道,“将军慷慨解囊,解了圣人心腹之患,老夫合该代端王谢过将军。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白鹤泽话里话外都在抬举贺阙,读书人骂人不吐脏字,夸人亦能润物无声,直将贺阙哄得喜笑颜开,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船已走远,一群人往城里走去,蔡麟左右看了看,疑惑问:“怎么不见楚五兄?”
白鹤泽闻言,脸色微沉,恨铁不成钢道:“那个不肖子孙,昨夜去迎仙楼宴饮至半夜,还召舞姬作陪,回府时酒酣身热,不慎着了风,一下子病倒了。过几日还要回长安,我怕他病情迁延,让他在房里好生养病,顺便冷静冷静,醒一醒心神!”
蔡麟想到早晨下人说楚五郎那边传来叱骂声,随后钦差气冲冲出来,命人把守房门,不许放任何人出入。蔡麟挑挑眉,不再多话。
回府后,果然白鹤泽列出一长条单子,让贺府之人采购置办,还有出城迎旌节的礼仪,极尽繁琐细致,把所有人都支使得团团转。唐嘉玉捧着端盘去布置节楼,上楼时旁边忽然传来一股力,将她拉入隔间。
唐嘉玉抬头看见来人,并不意外,冷声道:“蔡郎君有何吩咐,奴家还得去布置礼案。”
蔡麟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变化,她虽然还和往常一样冷若冰霜,但仔细看眼睛里藏着克制和不甘,显然是强忍着厌恶和他说话。这种行为,一般称之为讨好。
这种变化让蔡麟兴奋不已,比他攻下一座城、杀了一营人,都更愉悦。蔡麟嗅了嗅唐嘉玉头发,说:“楚玉姐姐,粮船已经走了,你是不是该践诺了?”
唐嘉玉冷着脸推开他:“如今我的主子还是相公,相公有令,我得回去复命,先行一步。”
蔡麟虽年少清瘦,个头却比唐嘉玉高一头,此刻被她轻轻一推就推开了。蔡麟看着唐嘉玉避之不及离开,突然道:“楚五郎君两天没出门了,饭菜汤药都是你们的人送了进去,连他身边那个武婢也不见了。莫非楚五郎是纸做的人,病了后只能关在暗室里养病,见不得风见不得光,连三急都不用了?”
唐嘉玉怔住,慢慢回身:“奴听不懂蔡郎君的话。”
“不要装,你听得懂。”蔡麟吊儿郎当,慢慢走过来,挑起唐嘉玉下巴,仔细欣赏这张漂亮的脸,“可真会骗人呐。楚五郎君,现在还在府中吗?或者说,还在扬州吗?”
第185章 夜宴惊变 长安来的钦
唐嘉玉挑眉, 不显得慌张,反而迎着他的视线看回去,问:“蔡郎君是怎么知道的?莫非,蔡郎在我们院子里安排了眼线?”
蔡麟快意大笑, 说:“我心心念念等着楚玉姐姐入门, 自然时刻关注姐姐的动静, 以慰相思之苦。看来, 我猜对了?”
唐嘉玉对此早有预料, 他们住在贺府, 衣食住行都会留下行迹, 一天半天还可以遮掩,时间长了,一个人在不在,总会有人看出端倪。能瞒两天, 已经很好了。
两天,足够纪斐和温慧远远离开, 哪怕扬州出了岔子,有他们两人在,也能带领寨子和湋川里村民转移, 重寻落脚之地。
唐嘉玉镇定自若,看着蔡麟笑了笑,道:“看来蔡郎君不信我们呐。枉费相公苦心孤诣,日夜谋划助蔡郎杀姐夫。”
蔡麟神情收敛, 放开唐嘉玉, 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关紧门窗,道:“你疯了, 这种话也敢到处说?”
唐嘉玉拍了拍裙子,从容坐下,道:“这不是在和蔡郎君说吗?怎么,蔡郎怕了?”
她时而疏远地叫他蔡郎君,时而叫他蔡郎,似有昵狎之意。蔡麟被她忽冷忽热、若离若即的态度勾得浑身憋闷,身体里仿佛有一股发泄不出的燥气。他站在门边看了唐嘉玉一会,慢慢走过去,撑在座椅扶手上,居高临下盯着她:“你在戏耍爷?”
唐嘉玉笑了,抬眸:“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蔡郎已经在心里给奴家定了罪,奴家百口莫辩呐。”
蔡麟扣住她下巴,欲要强吻,唐嘉玉不慌不忙抬起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唇上:“哎,我可不是你那些可以随便狎玩的婢妾,端王许我侧妃之位,贵妃之尊,你呢?敢让我做妾,你的命,够硬吗?”
蔡麟幽幽盯着她,道:“我娶楚家女只是为了挟制楚家,等她千里迢迢嫁过来,无家无族的,是妻是妾,不就爷一句话的事?后宅一切事都由你管,除了没有名分,你就是妻。”
唐嘉玉笑了声,毫无预兆抬脚,一脚将蔡麟踹开,冷着脸站起来:“我和小姐为你争风吃醋,你哪来的脸?”
蔡麟被她踢到了侧腰上,一时气愤这个女人胆大妄为,一时又忍不住升腾起兴奋。这个女人,实在太不寻常了。蔡麟自小乖张狠戾,绝无可能对一个女人低声下气,但他这一刻却破天荒没气性地拉住唐嘉玉的手,问:“那你要怎么样?”
唐嘉玉回头,杏眸明耀,咄咄逼人:“我要你成了淮南节度使后,退了和楚家的亲事,娶我为正妻。听清楚,是成了淮南节度使之后。”
蔡麟紧盯着她,片刻后笑了。他难得如此开怀,挑眉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一个婢女,张口敢要爷的正妻之位?”
“端王乃天潢贵胄,许我侧妃,你一介平民想求娶我,不得加价吗?”
蔡麟拽着她的手拉近,他生得一张芙蓉面,却长了颗蛇蝎心,此刻那双黑眸像捕猎前的毒蛇一样,慢慢压下去,在她脸上梭巡:“你三句话不离端王,怎么,觉得这样就能让爷吃醋,忘记前面的事?你对楚家,可真是忠心啊。”
唐嘉玉仰着脸坦然对视,道:“那又如何呢?不是有蔡郎君帮我们遮掩吗?”
蔡麟收紧了手指:“还不说实话?”
“五郎君虽不成器,也是二房的嫡出血脉,留在扬州朝不保夕的,万一刺杀贺阙失败,相公总得给自家保下香火。怎么,这也有错?”
蔡麟紧盯着唐嘉玉眼睛,她抬头,大大方方对视,理直气壮极了。蔡麟慢慢信了,问:“你们打算如何杀贺阙?”
唐嘉玉抽手,蔡麟不放,唐嘉玉含嗔带怒瞪了他一眼:“痛!”
她的尾音像钩子,勾得人胸闷气短,四肢不听使唤。蔡麟放开了她,唐嘉玉揉了揉手腕,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本来郎君今日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相公打算在五日后册封夜宴上动手,蔡郎君,你允诺的帮忙,可还算数?”
“自然。”蔡麟听到正事,立刻郑重起来,问,“你们预备如何……”
蔡麟比了个杀头的手势,唐嘉玉也正容,道:“相公已命人给润州、昇州、常州守将送了请帖,他们即便自己不来,也会派使者前来观礼。册封仪式后,定会大摆宴席,宫中有一种酒壶,名子母壶,可神不知鬼不觉调换酒水。若宴上趁使者敬酒时,悄悄将贺阙的酒调成毒酒,便可一箭双雕。”
蔡麟看着唐嘉玉眼睛都不眨地说毒死一个人,饶有兴味问:“何来双雕?”
“杀死贺阙,并嫁祸给外州守将,如此,才能名正言顺扶立你为新任节度使。”唐嘉玉含着笑瞥向他,“相公为了蔡郎君,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多谢姐姐。”蔡麟半真半假给唐嘉玉作了揖,笑道,“那我就静候姐姐佳音了。”
“在此之前,你还要做一件事。”唐嘉玉道,“贺府的宴会厅太大,不好下毒,最好让贺阙将宴席摆在迎仙楼。迎仙楼的酒桌是圆的,同桌喝酒,更方便动手,等贺阙倒地,你们也更方便闹将起来。”
蔡麟沉吟,册封节度使是贺府的大日子,不在府内摆席,反而要去酒楼,确实不好办。但这难不倒蔡麟,蔡麟想了想道:“小事,包在我身上。”
“还有,那五百仪仗兵得远远打发了,最好酒里下了蒙汗药,将他们灌醉。安安生生睡一晚上,第二天起来,扬州局势已定,贺阙的人即便不满也翻不起浪了。当夜迎仙楼除了你的人,其他兵都要调开,要不然等贺阙之死嚷嚷开,人越多越容易生乱,到时会发生什么,谁也没法预料。”
蔡麟听着这话,本能生出些许戒备:“士兵也要药倒?当夜城里鱼龙混杂,万一被人趁机钻了空子……”
“糊涂。”唐嘉玉葱白一样的指尖没好气怼了蔡麟胸口一下,“正是怕被钻空子,所以才要控制迎仙楼。当夜只有你的人能行动,你将迎仙楼一围,里面发生了什么,岂不是你和相公说了算?”
蔡麟看着唐嘉玉,道:“为何要我动手?你该不会和我玩什么心眼吧?”
“我好心为你谋划,你却怀疑来怀疑去,好没意思。”唐嘉玉凉凉瞥了他一眼,甩袖离开,“你若不信,便算了。看到时候乱起来,是谁后悔。”
蔡麟拉住唐嘉玉,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生什么气?”
唐嘉玉依然背着身体,气呼呼道:“要是在长安,何须假手外人?你要帮忙,相公还信不过你呢。还不是因为在扬州,我们是外人,接触士兵的酒水太引人注目,这才无奈找上了你?你不识好人心,反倒怀疑我?”
“好好好,是我错怪姐姐了。”蔡麟扶着唐嘉玉肩膀,将她扳回来,这回,唐嘉玉没有抵抗。蔡麟看着她,了然道:“我明白楚玉姐姐的意思,但无妨,能和姐姐成为共犯,我甘之如饴,你无需故意激我。”
唐嘉玉眼眸眨了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蔡麟以为他们是怕刺杀贺阙不成,被反咬一口,所以要拖蔡麟下水,让他也脱不了干系。这样想其实也没错,唐嘉玉端起托盘,道:“我出来久了,得赶紧回去了。你等过一会再出来。”
蔡麟挑眉,不悦道:“姐姐就这样走了?果然是用完了就丢呐。”
“你有调情的功夫,不如想想如何安排人手,好万无一失。”唐嘉玉回眸,眸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现在,我们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唐嘉玉开门,蔡麟看着她的背影,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姐姐色诱男人的功夫,倒也不差。我迟早会让你心甘情愿上我的榻。”
唐嘉玉微微停顿,没有回头,毫不留恋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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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贺府里忽然升起浓烟,贺阙急急忙忙赶来,气急败坏问:“怎么了?”
蔡麟正指挥人灭火,回话道:“下人们布置宴会厅,不知哪个不小心的撞翻了烛火,将帷幔引燃了。幸亏发现的早,火势已控制住了,但宴会厅柱子、门窗都被熏黑了。”
贺阙气得大骂:“是哪个皮痒的,敢坏老子的好事?把人都叫出来,一个个上刑,等抓到了这个杀千刀的,我非剥了他的皮!”
“姐夫,息怒。”蔡麟劝道,“明日就是你的册封礼了,如今整治下人事小,丢了你的面子事大!宴会厅一时半会不能用了,不如改到迎仙楼,那里宽敞气派,摆得起席面,歌舞菜肴也都拿得出手,反倒比咱们府上还省心些呢。”
贺阙也没什么其他法子,道:“那就按你说的做吧。你去提点迎仙楼掌柜,让他们好好置备,明日全城人都盯着,润州、昇州都要来人,别给我丢脸!”
“小弟明白。”蔡麟道,“我这就去迎仙楼包场,亲自盯着席面。”
蔡麟快步走了,贺阙站在乱糟糟的庭院里,抬头看向浓烟缭绕的宴会厅,没好气甩袖:“早不走水晚不走水,偏偏今夜,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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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冬日的阳光稀薄明澈,照在官袍上,像一层薄薄的烟。贺阙穿着紫色节度使公服,鹘衔绶带,腰束玉带,威风凛凛站在士兵前。
不远处,一队人骑马而来,中间的人身穿朱红公服,身后跟着双旌双节,龙旗、虎旗各一面,画有白虎的红缯旌一面,红丝为饰的节一杆,麾枪两支,豹尾两支,缓缓而来。
天使队伍走近,一路声势浩大,威仪天成,两旁旗幡队望见旌节,纷纷避道行礼。白鹤泽骑着马走至贺阙面前,两人下马相互见礼,寒暄过后再度上马,旌节行于中间,天使与节度使并马入城。
前方仪仗开道,衙仗居前,旌幢居中,大将鸣珂,金钲鼓角居后,后方士兵压阵,贺阙骑着高头大马走过扬州城门,走上主街,总算明白什么叫天威浩荡,为什么皇帝都喜欢搞祭天、大朝会之流看似无用的仪式。当他是百姓时,看着这些繁文缛节只觉得吃饱了撑的,而当他是走在仪仗队中间的那个人时,才会明白,原来权力真的可以具象化。
那是数千年的传承,一代接一代王侯将相的积累,才能奉养出的规制。权力的魅力,真是令人目眩神迷。
贺阙和白鹤泽在全城围观下走到节度使府。贺府就是曾经高秉的节度使府,贺阙打下扬州后,理所应当占了使府,出行宴请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今日,大门洞开,府邸水洗一清,仪仗列在两旁,贺阙站在正厅匾额下,头一次觉得腰杆笔直,扬眉吐气。
从此之后,这就是他的府邸了,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了什么。白鹤泽拿出圣旨,贺阙带领着府中所有人,心甘情愿下跪。
白鹤泽十分撑得住场面,高声宣读圣旨,颇有宰相风范。他念完后,笑着将制书递给贺阙:“贺节度使,领旨吧。”
贺阙被一长串官职砸得眼晕,什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怪不得大家挣来抢去,仗打得再厉害,最后都要求朝廷册封,原来竟有这么多门道。
贺阙被蔡麟低声提醒,这才如梦初醒,起身接过制书。圣旨不似他想象的那般富丽堂皇,不是大红大黄的,反而只是一张黄麻纸,外面用绫装裱,上面字体秀丽,签了一堆他看不懂的名字和小章,简单而内敛。但越是如此,越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宫廷范儿。
贺阙认得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还是识得的。他瞧着上面的“贺阙”两字,忍不住放声大笑。白鹤泽亦笑着,道:“节度使,双旌双节,本公就宣付于你了。”
天使将代表皇权的双旌双节正式授予节度使,供上节楼,册封正礼便成了。唐嘉玉站在墙后看着这场盛大的仪式,轻笑着摇摇头。
可惜贺阙和蔡麟没去过长安,看不出门道。这场仪式排场大,其实很多地方都是错的。宰相作为天使,这种场合应当穿朝服,但他穿的是公服。贺阙占了扬州后自封节度使,早早给自己准备了节度使衣服,因此他疏忽了,节度使是朝廷命官,册封后理应由兵部下发官员告身,并按品级赐予全套官服、公服、朝服,钦差都只字未提。
唯有双旌双节贺阙和蔡麟见过,因此唐嘉玉不敢马虎,花了大力气伪造了一份。她见过李昭戟的旌节,照虎画猫做一份,倒也不难。
可惜贺阙不懂,沉浸在虚假的排场中无法自拔。迎旌节后,白鹤泽紧锣密鼓给他安排了祭天等仪式,把所有人折腾得人仰马翻,水都来不及喝一口。等到晚上,贺阙终于能坐下来歇一会儿。
然而,贺阙今日大大出了风头,晚上筵席敬酒的人络绎不绝。贺阙人逢喜事精神爽,格外好说话,敬酒更是来者不拒。
白鹤泽和贺阙坐主桌,蔡麟陪坐,润州、昇州的使者对席,唐嘉玉站在白鹤泽身后,为白鹤泽斟酒。她手脚伶俐,眼力活,不知不觉,这一桌的酒都由她斟。蔡麟刚喝完一盏,唐嘉玉上前,轻手轻脚为他斟满,蔡麟闻到香气,抬头看向她,唐嘉玉守规矩地垂着眼睛,无声退下。
蔡麟笑了笑,对着贺阙道:“姐夫,恭喜你受封节度使,兼领宰相,以后你和楚相公就是同级了。”
白鹤泽笑着纠正:“不,贺大人知节度使事,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乃是一品大员,比老夫官高两级,该我尊称他为使相。”
蔡麟笑道:“姐夫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实乃人中之龙,英雄典范。这一杯,我敬姐夫。”
贺阙被捧得高兴极了,嘴上推辞着哪里哪里,脸上却红光满面,受用非常。贺阙一杯酒饮尽,润州使者见状,只能也起身敬酒:“贺节度使,我也敬你一杯。”
蔡麟用袖子遮脸,借着饮酒的动作,眼睛悄然瞥向唐嘉玉。唐嘉玉十指纤纤,白皙如玉,不动声色挪了位置,按住壶身上一个不起眼的孔。
蔡麟眼神变暗,幽幽盯着酒壶口流出来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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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
士兵们整日操练迎旌节仪式,今日终于能喘口气。仪仗大大给贺阙长了脸,贺阙很高兴,不止在迎仙楼大宴宾客,还下令给营地送来酒菜,好好犒劳功臣。众将士大喜,吃得油光满面,酒气熏天。贺勇不放心,撇下酒席出来巡逻。他走至墙角,忽然瞄到前方有黑影闪过,贺勇心中一凛,大步追上去:“何人,站住!”
贺勇追着黑影跑到厨房后院,他心里暗道奇怪,明明刚才看到人往这边跑了,藏哪里了?他正寻找着,隐约瞥见前方有人鬼鬼祟祟,他上前一看,发现那人竟掀开酒坛,往里面洒药。
贺勇大惊,反应过来后冷着脸上前,一把将人擒拿:“大胆,你做什么!”
对方也被狠狠吓了一跳,两人视线相对,都是大惊。贺勇又惊又怒:“蔡老二,你往酒里加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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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
夜黑风紧,小吏缩着肩膀巡逻粮仓,忍不住抱怨:“这么冷的天,别人都去吃酒了,就我们在这里挨冻受罪。王兄,你这回可亏大发了,你换哪天不行,偏偏和人换了今夜的班,唉,倒便宜了别人去喝酒吃肉了。”
“小声点吧,去那边粮仓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小吏抱怨道,“今儿可是贺将军的好日子,有谁记得我们?”
姓王的仓吏却不理,按部就班巡逻。他步子快,等后面的小吏跟上来,发现灯光不见了。小吏惊讶:“王兄,你人呢?”
身后忽地袭来一阵冷风,小吏的嘴被人捂住,他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拧断了脖子。王兄从前面拐角出来,提醒道:“小声点,别惊动了前面的人。把他藏好,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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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
今夜看起来如往常一样,是个无聊的平安夜。但此刻润州、昇州的人都在城内,前段日子节度使还调了大量亲兵出城,至今未归,守门士兵不敢大意,都笔直地站着。校尉来回踱步,他看向城墙,奇怪问:“刚才那两人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两个巡逻士兵就回来了。他们穿着铠甲,低着头,并行在城墙下巡逻。校尉总觉得两人的背影有些怪,叫住问:“等等,你们两人过来。”
两人顿住,慢吞吞挪过来。校尉看着,心头怪异更甚:“走快点,磨蹭什么呢!”
校尉正要上前查看,突然背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校尉冷着脸回头,看到一匹黑马直奔城门而来,校尉警惕,立刻挥手:“拦住他。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众士兵齐齐竖起长枪,来人不得不勒马,险险停在城门前。他气得啐了声,拿出令牌,急切道:“我乃斥候。快让开,我有要事禀告将军!”
校尉看清他穿着亲兵衣服,问番号姓名,全都对答如流。校尉核验过令牌,一切无误,便放他进去了。其余守兵询问:“校尉,都这么晚了,什么军情这么着急?”
“谁知道呢。”校尉没好气骂道,“看什么看,滚回去干自己的事,其余事少问!”
他发作了一通,早就忘了前面那两个巡逻士兵的事。两个士兵趁乱回到墙根下,顺着阴影巡逻,宛如城墙的一部分。
另一边,斥候得知贺阙在迎仙楼宴客,一路疾驰,用最快的速度飞奔而来。他近乎是滚下马,还没站稳就往里冲。蔡麟的亲兵看到,连忙拦住:“站住!你是何人,胆敢擅闯节度使宴客之地!”
斥候再次拿出令牌,高声道:“我乃斥候,有大事禀报贺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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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
一杯清酒荡荡悠悠,贺阙被奉承得高兴,何况对面是润州使者,更是翻倍舒爽。贺阙喝得双脸酡红,对着润州使者道:“好久没见你们家郑将军了,这次,郑将军怎么没来?”
润州使者干笑:“军中有事,将军脱不开身,特派末将前来祝贺,恭喜贺将军高升。”
贺阙哈哈大笑,能在昔日同僚面前扬眉吐气,是何等得意。他都没看倒了多少酒,端起来道:“下次,等下次,务必让郑将军来扬州做客!”
润州使者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两声,举杯,只想赶紧喝完了事:“多谢贺将军盛情,末将回去一定转告。”
贺阙举杯喝酒,蔡麟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杯酒。忽然这时,楼下传来嚷嚷声,贺阙喝酒的动作一顿,不悦地朝外看去:“怎么了?钦差和贵客还在呢,什么人在外面吵嚷?”
蔡麟又遗憾又气,他生怕再出什么岔子,站起身道:“姐夫安心和客人喝酒,我出去看看。”
蔡麟走到门口,不悦道:“干什么呢,没看见里面有贵客吗?你去外面看看,到底怎么了。”
亲兵抱拳,快步朝楼下跑去。没一会他回来了,神色变得很奇怪。
蔡麟见他脸色怪异,问:“怎么了?”
亲兵朝里面看了一眼,压着声音道:“将军,您往这边来。”
贺阙正和人说醉话,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唐嘉玉不动声色留意着外间,她看到蔡麟派了亲兵下去,没一会回来了,但神色莫名,尤其是往雅间里瞥了一眼。
唐嘉玉很确信,他瞥的正是她和白鹤泽这个方向。她心底忽然警铃大作,那个亲兵的表情不对劲,宫廷里数度生死的经验告诉她,计划有变。
而蔡麟也随着亲兵移步角落,亲兵附在他耳边,强压着震惊说道:“将军,斥候说泗州传来消息,长安来的钦差遭了水匪,楚相公和随行侍从全都死于匪难,一个不留!”
蔡麟霍地瞪大眼睛,朝唐嘉玉看去。
长安来的钦差遭了水匪,那他们是谁?
而此刻,贺阙说高兴了,正举着杯往嘴里送,唐嘉玉冷静注视着贺阙,白鹤泽亦不动声色盯着那杯酒。他们的刺杀计划马上就成了,唐嘉玉却突然屈指,往贺阙膝弯弹了个豆子。
贺阙膝盖莫名一软,身子朝前趔趄,杯中酒不受控地洒了出去。贺阙旁边正是蔡麟的位置,此刻蔡麟不在,酒水直直泼到地毯上。
晟州使者连忙站起身,说道:“哦哟,贺节度使,您小心。哎……”
他们看到地毯上滋啦作响的白沫,全桌人都怔住了。贺阙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酒杯扔掉,下意识后退。
这酒中有毒?
他被酒精蒙住的脑子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脖颈上骤然传来一阵凉意。唐嘉玉借着贺阙后撤的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簪子,用针刀抵住贺阙血管:“别动。”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蔡麟刚刚得知楚文渊死了,紧接着贺阙的酒洒了,贺阙被人挟持了,唐嘉玉的动作又狠又快,让蔡麟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前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蔡麟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他都气笑了,旋即脸上变得冷酷非常,冷声道:“将刀放下,尔等假冒朝廷钦差,竟还敢挟持淮南节度使,简直胆大包天!放下刀,我还能留你们全尸。”
白鹤泽也很意外,按照计划,他们应当用毒酒鸩杀贺阙,然后军营那边安排好的人会引着贺阙的亲信发现蔡麟下药,顺理成章将一切栽赃给蔡麟。贺阙死后扬州群龙无首,其他人定会借着贺阙的死生事,他们假借钦差身份挑拨各方势力乱斗,找机会趁乱出城。
但唐嘉玉突然毁了毒酒,劫持贺阙,无异于自爆。白鹤泽很诧异,但也见机极快,他意识到肯定是外面出岔子了,他当机立断拔出藏好的刀,将旁边贺阙的侍从捅死,护着唐嘉玉往后退去。
唐嘉玉下手毫不留情,刀尖抵着贺阙命门,一步步往窗边退去,嘴上亦没闲着,笑道:“蔡郎,你怎能对奴家如此绝情。酒里的毒,不是你让奴家下的吗?”
什么?!众士兵从楼下冲上来,一时看看蔡麟又看看唐嘉玉,不知该听谁的。蔡麟恨得咬牙切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他被这个女人骗了!
蔡麟气得夺过身边人的刀,狠狠踹了士兵一脚:“上啊,愣着干什么!他们是假钦差,罪大恶极,还不放箭,替朝廷清理门户!”
“你们敢过来,我就杀了他!”唐嘉玉手中的针刀逼得紧了紧,贺阙脖颈上立刻流下鲜红的血珠。贺蔡氏从隔壁雅间冲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
贺阙也吓得不轻,他从没把女人当回事,在他看来,婢女就和墙角的花瓶、壁上的画一样,是个摆设,可是这个婢女下手却极狠,手上也是练过的,抵着他的穴位,竟让他动弹不得。他毫不怀疑,唐嘉玉真能杀了他。
唐嘉玉冷笑,高声道:“蔡郎君,你过河拆桥未免太早了,酒楼是你安排的,毒是你下的,我们也将改立节度使的圣旨交给了你。如今内外都是你的人手,眼看我们即将帮你除掉眼中钉,你竟然反咬一口,诬陷我们是假钦差?”
“你!”蔡麟大怒,“毒妇,还敢颠倒是非!姐夫,你勿要听她花言巧语,他们根本不是钦差,而是一群骗子。他们做这些,就是为了骗走粮草!”
唐嘉玉对着蔡麟,妩媚地笑了笑。蔡麟直觉不对,可是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唐嘉玉拽着贺阙,撞开窗户,朝楼下跳去。
白鹤泽也不犹豫,跟着她跳了下去。
唐嘉玉心道一群蠢货,她都说了她没有废话的习惯,她说那么多,只是为了挪到窗边,掩饰开窗的动作。
蔡麟大惊,慌忙追到窗口前,看到唐嘉玉压着贺阙落在地上。贺阙试图反制,被唐嘉玉一刀刺在肩膀上,鲜血如涌。白鹤泽借着卸力平稳落地,见状大惊:“殿下……”
“我没事,去夺马!”
蔡麟目眦欲裂,什么,殿下?
她根本不是婢女,她到底是谁!
第186章 分隔南北 开战!
唐嘉玉下手狠辣, 飞快刺了贺阙几处要害。这把针刀能剔骨刮肉,断人经脉时也好使得很,贺阙一个壮汉,此刻却痛得失声大喊。周围的士兵看着亦胆寒不已, 一时不敢上前。
唐嘉玉拽下发带, 飞快将贺阙双手捆住。这时候白鹤泽也夺了两匹马回来, 白鹤泽搭手, 两人一起将贺阙扔到马上。唐嘉玉翻身上马, 刀尖依然不偏不倚抵着贺阙血管。
“都让开, 你们也看到了, 惹急了我,我真的会杀了他。”
士兵们将他们团团围住,却踌躇不前,不知如何是好。蔡麟匆匆从楼上跑下来, 恨铁不成钢骂道:“愣着干什么,你们这么多人, 何必怕他们一个女人,一个老人?还不快上!”
唐嘉玉重重一脚踢在贺阙身上,嘲讽道:“看到没, 你的小舅子一心想弄死你。我的目的是漕船,如今心愿已成,没必要杀你。让他们都让开,只要我出了城, 就放了你。”
这娘们下手真黑, 贺阙后背剧痛,胳膊也被反关节紧紧拧着,动弹不得。贺阙当然不甘心被一个女人威胁, 但形势比人强,等他恢复了自由,有的是法子整治她,当下,先保命为要。
贺阙喊道:“让开,都让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定。唐嘉玉刚才一番话卓有成效,贺阙当真对蔡麟起了疑心,生怕蔡麟借着救他的名义将他逼杀了,因此不遗余力地大喊:“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还活着呢,谁敢不遵我的命令,擅自行动,便是要反了,一律斩首!”
贺阙发话,这回没人敢再怠慢。蔡麟百般不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们让开一条道,唐嘉玉一踢马腹,如离弦的箭般在长街上奔驰起来。
蔡麟这时才后知后觉,难怪她要将宴会摆在迎仙楼里,原来是为了逃跑。迎仙楼是前任节度使高秉所建,占了主街最好的地段,最重要的是,距离城门只有半条街!
蔡麟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承认她好狠的心,好快的反应。蔡麟只是被亲兵叫走,唐嘉玉根本不知道亲兵说了什么,却能瞬间推翻计划,留着贺阙的性命来挟制他。要不然等贺阙喝下那杯毒酒,蔡麟一声令下就能将这群骗子全部押下,怎么会如此束手束脚?
亲兵上前询问:“将军,怎么办!”
蔡麟狠狠跺脚,气急道:“还能怎么办,立刻传令关城门,不能让这群骗子逃出去!”
亲兵应是,立刻跑到前方,吹响敌袭的角声。守城门的士兵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军令关城门。他们正齐力推门,忽然后心一凉。
士兵不可置信回头,看到身旁同伴的铠甲下竟是一张陌生的脸。对方抽刀,热血喷涌而出,高高溅在城门上。敌我难辨,再加上被攻其不备,守门的士兵被压制,没一会就倒了满地。
唐嘉玉一路不减速,径直朝城门驰来。蔡麟紧紧追在后面,他见城门还没关闭,立刻改变策略,下令道:“放箭,不能让他们逃出去!”
箭矢如雨下,不分敌我,显然蔡麟也没打算让贺阙活。白鹤泽转身帮唐嘉玉挡箭,说:“殿下,您快走!”
唐嘉玉勒着马回身,将贺阙一脚踹到地上,高声道:“要走一起走。白将军,你带着贺阙和其他人先出城门,我有办法拦他。”
“殿下!”
“快走!”
白鹤泽无奈,命人扛起贺阙,飞快往外跑。蔡麟瞧着他们的模样,冷笑:“你们真以为扬州是纸糊的,能任由你们来去自如?放箭!”
蔡麟的亲兵站成一排,齐齐拉满弓箭。这时,路两边突然冲出来几辆推车,上面放满了鸡笼。孙先生将火折子扔到干草上,浇了油的干草轰然起火,鸡受到惊吓,惊慌地飞出鸡笼,冲到士兵堆里。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时阵型大乱,鸡毛满天飞。
“混账,稳住!”蔡麟骑在马上,被左飞右跳的鸡搞得恼火不已。他注意到刚才推车那几人正往城门奔去,其中一人腿脚不好,一瘸一拐落在后面。蔡麟恶毒一笑,拉弓,瞄准了那个瘸子。
唐嘉玉见蔡麟对准了孙先生,立刻放箭,击落了蔡麟的箭矢。蔡麟没想到唐嘉玉竟有如此箭法,但这正说明了,她在意此人。
鸡终究只是鸡,没什么杀伤力,蔡麟居中指挥,很快就整顿好队伍,命弓箭手一齐朝孙先生放箭。这时,一只箭朝蔡麟面门掠来,蔡麟侧身躲过,他正待得意,没想到这一箭只是掩护,另一箭紧接而至,却不是朝着他,而是朝着他的马。
唐嘉玉不偏不倚射中了马的眼睛,马受惊嘶鸣,不受控地冲撞。蔡麟正着急控马,这时第三箭来了,直奔他心口而来。
这一晚上变故太密,蔡麟都惊讶到麻木了,她竟然有这么好的箭术!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这样的神射手,他只听说过河东李继谌。
或许,还有李继谌的儿子李昭戟。她和李昭戟是什么关系?
蔡麟要想活命,就只能坠马。他也狠得下心,当即放开缰绳,任由箭矢射穿他的肩膀,后背坠向未知的地面。马发疯狂奔,马蹄刚刚好踩在蔡麟身侧,蔡麟赶紧滚向另一个方向,才避免死于马蹄下。
唐嘉玉瞧见他竟然没死,嫌恶地啧了声:“可惜了那匹马。”
蔡麟落马,没了指挥,对面阵型一时大乱。唐嘉玉拍马朝城内奔来,孙先生看到,大惊失色:“快走,你干什么!”
唐嘉玉飞奔到孙先生身侧,立即勒马调头。马在疾驰中转向,不由两蹄飞腾,立在半空长鸣,稍有不慎马上的人就会坠下去。唐嘉玉却丝毫不慌,单手控着缰绳,另一手对孙先生伸来:“抓住我的手,上马!”
孙先生觉得唐嘉玉肯定疯了,不止疯了,还要拉着他一起做马蹄下的肉馅。可是他没得选,只能陪这个人一起疯下去。他咬着牙朝唐嘉玉扑来,拽住唐嘉玉的手,唐嘉玉借着力将孙先生拉到马上,几乎同时,马也平稳落地。唐嘉玉重重一踢马腹,对身前道:“抓紧了!”
孙先生像个麻袋一样搭在马脖子上,他紧紧抓着马鞍,只觉得胃都要被颠出来了。蔡麟被众人搀扶着起身,他吃痛地按住伤口,便看到唐嘉玉立马救人、纵马飞驰这一幕。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但凡她迟疑一点,都只能落得坠马身亡的下场。其他人已经出城,唐嘉玉再无顾忌,放开手脚纵马,像一阵风一样,飞驰着穿过城门。
若平日看到这一幕,蔡麟定要喝一声精彩,但偏偏发生在他的敌人身上。众亲兵围着蔡麟,有人嚷嚷叫郎中有人喊着救命,乱成一锅粥。蔡麟冷笑一声,眼睛都不眨地折断箭矢,黑眸死死盯着城门:“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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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麟简单处理了伤口,只隔了片刻便追出城。他刚出城门,便看到正前方用箭矢穿着一封信。
亲兵拿下信,双手递给蔡麟。蔡麟打开,上面没有署名,只简简单单用炭笔写着:“我们往西走了,贺阙一人一马,往东去了。”
信纸下方,三两笔画了一个被缚住双手,火冒三丈趴在马上的潦草小人。蔡麟捏紧了手指,手下问:“将军,我们往哪儿追?”
蔡麟往西看去,地上有凌乱的马蹄印、脚印,她都不屑于遮掩。蔡麟气极,冷笑出声。
她是拿准了他不舍得放过杀贺阙的机会,定会去追贺阙?蔡麟胸脯剧烈起伏,他长这么大,自负聪明狠辣,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牵着鼻子玩弄。他万般不服气,然而最终,他不得不道:“分一队人顺着西边的马蹄追,其他人跟着我,去东边。”
贺阙虽然草莽,但能从底层杀上来,也是个狠角色。蔡麟花了半夜,才终于抓到贺阙,亲手送走了自己的姐夫。他本欲立刻去追那个女骗子,然而城内传来消息,说贺勇纠集一帮人,到处张扬蔡麟反了,杀了贺阙。现在贺勇带人围了节度使府,说要为贺阙报仇。
蔡麟冷笑:“这么忠心,贺阙被掳出城的时候,也没见他带人出来救。一个跳梁小丑,也敢学人自立?”
手下劝道:“主子,贺勇不足为虑,但贺将军的亲兵前段时间出城,神神秘秘的,至今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了。一旦贺将军的死讯传出,这群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为今之计,主子应当赶快回扬州,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蔡麟不忿:“那个女人欺我至此,难道就不管了吗?这口气,爷怎么咽得下!”
“将军!”这时候一个斥候骑马奔来,他滚下马,风尘仆仆道,“大事不好了,漕船走到泗州界内,不知为何船上人都昏睡了过去,粮草被劫了!”
蔡麟用力捶到旁边的树上,他砸得太用力,手掌都流出血来。他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样,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骗局,从一开始都是骗局,女骗子,等我抓到你,定让你不得好死!”
忽的,蔡麟一愣,快步上马,高声道:“不好,回城,扬州城里的粮仓有危险!”
然而等蔡麟赶到,已经太晚了,粮仓熊熊起火,守兵死了一地。哪怕救火及时,他精心囤积的粮草也只剩下一半不到。
他站在粮仓前,看着满地狼藉,气急攻心,噗地吐出一口血。
“主子!”众人连忙上前搀扶蔡麟,蔡麟盯着焦黑的地面,眼睛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一个起火平账,有几个粮仓明显是空的,里面的粮草被人搬走了!这绝不是一两个人一时半会能搬空的,是他小瞧了那个女骗子,人离了城,都能摆他一道。
蔡麟嘴上挂着血,阴恻恻道:“船上,还有粮仓里,都有假钦差的帮凶。这么多粮草眨眼间消失了,今夜搬粮之人定然甚众,给我查,一个都不要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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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乱了一夜,粮仓失火,贺阙暴毙,下头的部将们一个接一个造反,谁都觉得蔡麟行,自己定然也行。蔡麟应付这些人分身乏术,此刻,遥远的长安里,乱象亦愈演愈烈。
蓬莱殿内,李漱月穿着青色翟衣,头戴九树九钿、博鬓一双,发髻正中插着立凤,笔直跪在御座前。皇帝垂眸看着李漱月,他的长女就要远嫁了,此去一别,余生恐怕再难见面,但皇帝眼中却没有多少不舍,只是提醒道:“你此去河东,当孝顺舅姑,谨守妇道,奉公宫之教,和邦族之姻,修内则,勤中馈,永固恩荣。”
李漱月垂下眼眸,深深长拜:“女儿遵命。”
何皇后看着女儿,忍不住擦眼泪,道:“你贵为公主,但去了河东,便是新妇。你当礼待夫家,勤事舅姑,最要紧的是夫妻敬重如宾,在外对夫柔顺,在内劝勉夫婿,勿逞骄斗气。若有拿不准的事,常给长安写信。”
李漱月眼眶也不由红了,但如此场合,她却什么也说不得,只能对何皇后行礼:“谨遵母亲教诲。母亲,女儿走了,您多保重。”
李漱月三叩首,拜谢父母之恩、朝廷奉养,便在女官的扶持下起身,团扇遮面,头也不回朝外走去。李漱月在礼乐声中坐上鸾辇,宫阙朱门在她面前重重打开,她知道,这一走,关山万里,音书难寄,背后再无故国。
她是平原公主,河东节度使夫人,是朝廷和刘景祁结盟的信物,若能活到那一天,还当是未来河东节度使的母亲。刘景祁飞黄腾达,她未必跟着显贵,但刘景祁节节败退,她必无活路。
她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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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
朔风卷雪,落日孤烟,沉闷悠长的角声响在暮色里,吹彻边城。城楼上方,鹰隼在半空盘旋,一声嘹亮的哨子传来,鹰长鸣一声,展翅俯冲,穿越风雪烽燧,精准抓在一个少年郎手臂上。
少年亦稳稳抬着手臂,丝毫不担心被鹰爪伤到。他从鹰腿上解下信筒,飞快看完,笑了一声,将信传给身后人:“军师,你所料不差,平原公主到并州了。”
段泽接过密信,他本在并州,但刘景祁叛乱时,他早早感觉到状况不对,和李承影趁乱逃到云州,保住了一条性命。段泽将纸条烧毁,叹道:“长安内忧外患,嫡长公主的嫁车还是提前到了并州,看来长安那位铁了心要扶持刘景祁了。主公继位后大刀阔斧裁减老将,更换新人,那群老不修记恨在心,刘景祁上位后反其道而行,故意对军中旧贵示好,得了好些家族支持。主公,这一仗,不好打呐。”
李昭戟穿着战甲,背后系着黑色披风,他清减了些,脸颊褪去了年少时的精致漂亮,变得英挺凌厉,那双丹凤眼越发深不可测。如今不苟言笑站在城楼上,渐渐有了其祖其父的模样。
并州内老勋贵接连背叛,不过是看云州外有赤丹虎视眈眈,内有刘景祁封锁物资,而韩仲谦还带走了五万人马,李昭戟无兵无粮无援,所有人都觉得他走投无路,成不了气候了。就连王榕,也对他送去的借粮书推三阻四。
人人都不看好他,他偏要做给他们看。这一仗他打定了,不但要打,他还要打赢。李昭戟抚摸鹰隼羽毛,道:“祖父当年被部下背叛、引来赤丹围攻时,情况比如今恶劣多了,还不是反败为胜,打下了偌大河东?祖父可以,父亲可以,我为何不可?父亲临死前将河东交给我,我怎么丢的,就会再怎么打回来。李家的土地,一分一毫,都不会交给外人!”
李昭戟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说的责任,一个少年成长为男人,可能需要半辈子,也可能只需要几个瞬间。他的两次成长,一次是父亲葬礼,一次是渭水河边,在她和河东之间做出抉择。
他一出生就是少主,后来父亲死了,他理所应当成了主公。这个身份天然属于他,父亲已为他铺好了路,他顺顺当当走到如今,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刘景祁、韩仲谦相继背叛,而他赶到云州,看着百姓、战士的面庞,他才终于明白河东节度使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在为谁而战。
云州和赤丹作战多年,一旦云州城破,百姓定然会遭受赤丹人激烈的报复,男丁被开膛破肚,妇孺被奸杀掳掠,李昭戟每想到那个场面,夜晚都无法安眠。
抵御外敌不是错,生在云州不是错,他不能让云州军民因为支持、跟随李家,反而成了他们被屠杀的罪名。他不能输,不敢输。
他当了十九年少主,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和这个身份融为一体。
段泽看着面前短短几日仿佛脱胎换骨的少年人,缓缓笑了。李昭戟出身阀阅之家,生而显贵,自小顺风顺水,锦衣玉食,之后更是一战成名,少年封王。然而人生前半截应当吃些苦头,路走得太顺了,反而容易过刚则折,一蹶不振。
李昭戟没有被巨大的落差打倒,反而斗志不减,行事更加沉稳,段泽心中欣慰,老主公为少主安排的英主之路,终于补上了最后一课。只有这样的心性,才能成大事,守祖业。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李湛卢快步跑上来,气都没喘匀便急道:“主公,大奇事!有人假冒钦差,拿着封节度使的圣旨哄骗贺阙开仓,从扬州骗走了二十船粮草!册封节度使当夜扬州生乱,贺阙被人劫持出城,小舅子蔡麟追出城去,扬州城里无人主事,结果城内的囤粮也被人抢走许多!蔡麟得知后气坏了,满扬州找偷粮草的贼,竟无一点线索。主公,你说这事奇不奇?”
段泽听后大为惊奇,连忙追问细节,李昭戟不屑地嗤了声,讽道:“现在连傻子也能做节度使了吗?两个蠢货,怎么会连真假钦差都辨不出来?”
李湛卢意味深长笑了笑,问:“主公,你猜这事是谁做的?”
段泽挑眉,旋即了悟,别有意味看向李昭戟。李昭戟觉得李湛卢的语气不对劲,随后他想到李五、李六许久没来信了,上次他们传信,说在汴州救下了唐嘉玉,要往南去。
莫非……
李昭戟反应过来,用力瞪了李湛卢一眼,伸手:“把信给我。”
李湛卢嘿嘿笑着挠头,把李五刚传来的信件交给李昭戟。李昭戟一把夺过来,区区一页纸,他却看了许久,生怕漏掉一个字。等看完后,李昭戟一时语塞,心情微妙。
荒唐,胡闹,简直胆大妄为!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又确实像她能做出来的。段泽站在李昭戟身后,踮脚偷偷看完了信件,抚须道:“不妙啊,夫人如此戏耍蔡麟,让蔡麟在天下英雄面前狠狠丢了脸面,虽然解气,但这样一来,无疑和蔡麟结了死仇。等蔡麟稳住扬州局势,定会发兵征讨,夫人初来乍到,手下又全是一群老弱妇孺,怎么挡得住扬州大军?”
李昭戟将信纸仔细收起来,说道:“就是老弱妇孺,才不容易被打倒呢。”
段泽诧异:“为何?”
“她率领湋川里全村千里东渡,迁至淮南,这是何等的重情重义、慈悲心肠?她又巧计潜入扬州,开仓放粮,短短半夜能将粮仓搬空,绝非一两人之力,想必是周围百姓去搬的,百姓家家相护,这才能让蔡麟一个嫌犯都抓不出来。如此仁义之师,定有许多人投奔,她又占了都梁山,易守难攻,紧邻运河,天时地利人和皆有,不会轻易输的。”
李湛卢疑惑道:“夫人既然有谋算,为何不占了泗州或楚州?有城墙可抵御敌军,还有地可据,能容纳更多流民兵卒,不然荒郊野外居无定所的,怎么过这个冬天?”
“你当淮南和云州一样,冬日冷得能冻死人?淮南物产丰富,山上全是野货柴火,熬一冬不成问题。她不攻城才是对的,如今她兵力不如蔡麟,手下大多数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即便能攻下城池,后续也守不住。不如藏在山里,相机而动,分兵以扰,令蔡麟首尾不能相顾,还能趁机练兵。她有民心,有声望,只要拖到夏粮下来,便是反攻之时。”
段泽笑了,揶揄地看着李昭戟:“主公和夫人当真心有灵犀,即便分隔南北,依然同心同德,不谋而合。”
李昭戟听后却笑不出来,他在她身边时,那些没廉耻的野男人尚且前赴后继,赶之不绝,如今他不在了,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一个霍征已经够讨厌了,竟然还多了个蔡麟。李昭戟收到信的喜意一扫而空,他脸色不善,问李湛卢:“霍征最近有何动向?”
“他?他借楚文渊之死大兴文章,正打着剿水匪的旗号到处侵夺州县呢。最近他和武宁军频生摩擦,一场大战恐怕不可避免了。”
“武宁……”李昭戟喃喃,冷冷笑了声,“好大的野心呐,他这是想吞了宿州,把手伸向淮南呢。凭他,也配?”
淮南有谁呢?显而易见。李湛卢和段泽对视一眼,明智地闭嘴装哑巴。
李昭戟心中生气,同时也再度给他敲响了警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兵势也是如此。如果他不能尽快杀了那些叛徒,统一河东,等霍征成了气候,就没法打了。
这不仅是抢女人的事,更是事关百万民众,生死存亡。这时楼梯上又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李承影快步跑上来,抱拳道:“主公,西北方向发现赤丹人的踪迹。”
还敢来,他正愁一肚子火无处发。李昭戟脸色不显,眼神却肉眼可见地冷峻起来,李湛卢和李承影都肃容抱拳,李昭戟放飞鹰隼,缓缓拔刀:“传我军令,备马,开战!”
鹰在天上盘旋,穿过风雪阴云,千山万水,穿过窗柩,落在了一个女子肩上。唐嘉玉披着大红披风,缓缓走出房门,外面是雾气氤氲的青山,火光幢幢的山寨,白鹤泽,孙思勉,纪斐,温慧,周槐序,李五,李六,周伯和许许多多百姓,正仰头看着她。
唐嘉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肩上如有千钧,但也从心底激荡出一股大无畏来。她是唐嘉玉,唐宅的大小姐,宇宙的中心,生来受福运眷顾,她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无有不成。
她不能输,不能败。也不会输,不会败。
唐嘉玉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拔出佩刀,沉声道:“开寨门,迎战!”
第187章 凌云宝藏 太祖留给后
升平十一年, 冬月。
火光摇曳,城门缓缓拉开,唐嘉玉骑着马,从容不迫走入扬州城。她身后的士兵虽然穿着布衣草鞋, 但军容肃然, 列阵如林。反观守城门的蔡军, 兵器甲胄都是精良的, 但面黄肌瘦, 臊眉耷眼, 早已丧失了斗志。
秦月娘带着人站在城门前, 对着唐嘉玉行礼:“恭迎殿下入城。”
秦月娘身后,是无数翘首以盼的百姓。唐嘉玉示意温慧去接管城门,她下马,亲手扶秦月娘起身:“秦掌柜快请起, 这一战,多亏了你。”
秦月娘摆手, 笑道:“殿下此言差矣,去年你巧设计放粮,救了不知多少扬州百姓, 大家都盼着你入主扬州,重建天地呢。今日能恭迎明主,是我等之幸。”
“是啊。”一个老翁接话道,“这一天, 我们等候许久了。”
如今是升平十一年十一月, 自唐嘉玉假冒钦差已过了一年,蔡麟发兵讨伐唐嘉玉,也打了快一年。
最初唐嘉玉被蔡麟打得钻入山林, 东躲西藏,全无招架之力,但随着时间流逝,蔡麟克扣粮饷,苛待士兵,蔡军深入山林里,缺衣少食还忍冻挨饿,斗志越来越弱,而唐嘉玉却凭借流氓打法,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硬是将蔡麟五万大军拖在山里,熬过了数次围剿。
等天气转暖,双方局势也逐渐翻转。蔡麟耗了一冬天,兵力疲敝,唐嘉玉却将原本只会拿锄头铁锹的民工练成了身经百战的士兵,连妇孺都能几人合力杀敌。唐嘉玉见时机已到,率众反攻,一月之内连下几城,所到之处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唐嘉玉千里迁村、夺粮济民的名声已传遍淮南,她麾下士兵所到之处不掳不掠,秋毫无犯,农忙时甚至会帮村民播种收粮,粮食收好之后也整整齐齐码在村口,分文不取。此举赢得了百姓极大爱戴,周遭村庄的百姓都主动交粮给唐嘉玉,换取庇护。
夏税交给了唐嘉玉,其他人便收不上来了,很快泗州、楚州等州府接连陷入粮荒。唐嘉玉和孙先生坐镇后方,派白鹤泽、纪斐、温慧带兵出征,经历半年攻城,泗州最先支撑不住,随后楚州亦被攻破城门。
江北只剩下扬州了。扬州坚城深池,枕山臂江,最重要的乃是东南第一都会,唐嘉玉亦不愿兵戈相向。因此三个月之前,她就联系了扬州城内的老朋友,替她在城内策动造势,瓦解人心。
蔡麟囤货居奇,行事残暴,百姓不满已久。而蔡麟只顾自己挥霍,不顾底层士兵死活。淮南村野逐步被唐嘉玉蚕食,夏秋两季扬州都没收上多少税。蔡麟当然不会克扣自己的用度,那就只能从别人身上省,一层层克扣下去,底层士兵竟要饿着肚子去冲锋陷阵,谁还愿意替他卖命?相比之下,唐嘉玉的行为却有目共睹,两方民心悬殊,秦月娘稍一煽动,便有了今夜兵变。
秦月娘的人冲上去打开城门,百姓夹道以迎,没有一个阻拦,连守兵也没了抵抗的意志。唐嘉玉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拿下扬州。
唐嘉玉心知现在不是说煽情话的时候,问:“蔡麟呢?”
“在节度使府里呢。”秦月娘冷笑一声,说,“就怕他跑了,周槐序看着呢。”
·
蔡麟依然不明白,他是怎么败的,怎么会败。
他的兵力明明远强于唐嘉玉,他有人、有地、有粮,纠集了三路官兵一道围剿,便是大罗神仙也逃不脱,唐嘉玉不过一个被朝廷除名的假公主,为何怎么都剿不死?
区区一年,她的兵力就到达十万之众,给她通风报信的奸细更是禁之不绝。若他输给霍征、李昭戟这些枭雄也罢了,可他却输给了一个女人,一个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女人。
在全扬州城最高的节楼上,蔡麟穿着华丽沉重的节度使服饰,头束冕旒,斜倚在宝座上喝酒。他脚下,踩着双旌双节。
区区几面旗几根杆,就能代表天子,生杀一方,这世上的事何其荒谬。他知道今夜多半要发生大事,但他安安稳稳待在府里,饮酒作乐,一醉方休,连联络部下、殊死一搏的尝试都没做。
因为没用,既然没用,不如不做,至少能装作他是沉湎酒色被人钻了空子,而不是他大势已去。
府里来了人,将内外所有门都看住了,生怕他跑了。蔡麟觉得可笑,他怎么会跑呢?他要待在这里,待在一年前她对他许诺终身的地方,等着他的楚玉姐姐。
亲手来杀了他。
噔,噔,来人的脚步声并不重,但在久等之人耳朵里,却响若天雷。蔡麟举起酒壶,仰着脖子往嘴里倒酒,似怒似怨道:“楚玉姐姐,你终于来了。你骗得我好苦呐!”
酒水倾洒,将他衣领都打湿了,他却置之不理,胡乱擦了嘴,扶着座椅踉踉跄跄起身,往门口走去:“还是说,应当叫你嘉玉?抑或齐兴殿下?”
蔡麟想过楚家人会过河拆桥,会阴奉阳违,但万万没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们根本不是楚家人!他原本气得要死,一个婢女,竟敢耍他!但后来得知她根本不是婢女,而是闻名已久的齐兴公主。
——假公主。
蔡麟初得知这个消息时,仰天大笑,几乎笑得落下眼泪。原来不止他被她骗得团团转,朝廷,皇帝老儿,霍征,李昭戟,都是她的掌中之物。他栽了,倒也不冤。
蔡麟一身酒气,唐嘉玉站在门口,皱着眉举刀,用刀柄抵住他胸膛,将他拦在一步之外。蔡麟低头看了眼,哈哈大笑:“刀柄对着我?你就不怕我夺刀,也将你劫持了,逃出扬州去?”
“你逃不走。”唐嘉玉平静冷淡,道,“我不是你,更不是贺阙。你稍有异动,便会被箭射成筛子,你若不信,尽可试试。”
节楼外,弓箭手藏在各个角度,弓弦拉成满月,盯着蔡麟的一举一动。蔡麟笑了声,放浪形骸道:“姐姐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偷我的粮草,策反我的部将,撺掇外面那些愚民和我作对!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呐。”
唐嘉玉看着他,目光似是在看一个愚蠢的孩子,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蔡麟,你在以粮挟民、虐杀神策军将士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日。”
蔡麟不屑地笑,说:“成者王败者寇,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别拿这些大道理恶心我。”
唐嘉玉无声叹了口气,道:“我言尽于此,你还是执迷不悟,可惜了。槐序兄。”
唐嘉玉唤了个蔡麟全然陌生的名字,柱子阴影后,慢慢走出一个沉肃的男子。他黑沉沉地盯着蔡麟,那种眼神,哪怕蔡麟做惯了恶事,也莫名脊背发寒。
唐嘉玉收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这个人,交给你了。”
她走得毫不留情,竟然连杀蔡麟都懒得亲自动手。蔡麟突然朝她扑去,唐嘉玉听到动静,立刻拔刀转身,没想到蔡麟只是虚晃一枪,人径直往刀口上撞。噗嗤一声,热血飞溅,一串血溅到了唐嘉玉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如雪中红梅,凄艳靡丽。
血险些溅到她的眼睛里,唐嘉玉也只是皱了皱眉。蔡麟幽深的眼睛盯着她,似疯了一般,猖狂大笑:“哈哈哈,我说了,只有你能杀我。若有来世,你为蝶,我为蛛,日日在你门前缚网,绞着你困着你,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唐嘉玉神色未变,只是眉梢轻轻挑动,似是觉得麻烦。她拔出横刀,反手划过蔡麟脖颈,彻底了结了他。
蔡麟大睁着眼睛,脸上似乎还带着兴奋恶毒的诅咒,直挺挺栽到地上。唐嘉玉擦去刀刃血珠,对周槐序道:“抱歉,没忍住杀了他,不能让你亲手报仇了。”
唐嘉玉派人来扬州联络秦月娘、策划民变时,周槐序不顾周伯阻拦,主动请命做接头人。唐嘉玉原本担心周槐序按捺不住仇恨,私自对蔡麟下手,没想到周槐序不怎么听唐嘉玉的话,却十分听秦月娘的话,一直以大局为重,忍到今日。
周槐序冷冰冰盯着地上的人,抬脚,重重踹了他一脚:“罢了,死了干净。九泉之下,有的是兄弟要找他报仇呢。”
唐嘉玉将蔡麟的尸体交给手下处理,她原本要下楼,走到楼梯时却怔了下,转了方向,走向阁顶。
唐嘉玉站在这座象征着节度使权柄的节楼上,借着火光,仿佛才第一次打量节度使府邸,和墙外的扬州。自升平九年高秉被杀,扬州经历了围城、兵乱、劫掠、暴政,至今已升平十一年,无一日宁日。曾经夜市千灯、十里春风的扬州,如今只剩下残垣衰草,满目疮痍。
重建扬州,迫在眉睫。
然而无论通商还是筑城,都绕不开一个字——钱。唐嘉玉握着栏杆,微微呼气。
凌云图掀起三百年腥风血雨,如今,是时候让它重现天日了。
·
“北山紫金峰北麓,紫金旧矿,少府所封。入第三洞,北转十二丈,见青石,凿之。”
攻下扬州后,城内百废待兴,唐嘉玉却将公务托付给白鹤泽、温慧等人,她带着亲兵,静悄悄出了城。
她循着凌云图上的指示,一路翻山越岭找到北山紫金峰,她和山脚下村民打听紫金墨矿洞,寻了两日,总算找到一排废弃矿洞,上面还贴着少府寺的封条。
唐嘉玉看到封条,终于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她没猜错,她所携带的那张凌云图才是真图,上面那行细痕,也确实是王昭仪留给她的。原来,她不是一个替人顶命的弃婴,两个母亲也曾真心想让她活下去。
唐嘉玉顺着封条数到第三洞,对身后人说:“李五,你带着人守在外面。魏章,你带一队人,随我入洞。”
李五和魏章对视一眼,不理解唐嘉玉在做什么,但还是默然遵命。唐嘉玉握着火把,自己走在前方探路,她约莫走了十二丈,四下张望,果然隐蔽处看到一块大青石,嵌在石壁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唐嘉玉抚上青石,距离宝藏只剩最后一步,她心里忽然生出许多疑虑。这块石头如此完整,可见三百年来从没被人打扰过,她当真要凿开吗?自古可共艰苦不可共富贵的创业班子比比皆是,她带着巨额宝藏回去,扬州城内众人会不会因此分崩离析,从此忙于争夺宝藏,再不能齐心协力?再者说,她带来这些人目前信得过,可是财帛动人心,一旦见到金银珠宝,她还能确保这些人不会见财眼开,杀她夺宝吗?
更甚者,她将李五安排在洞外,是不是本身就没那么信任他,怕他将宝藏告诉李昭戟?
“唐姐姐!”
唐嘉玉吓了一跳,猛地回神,发现魏章兴冲冲抱着一块石头,举在唐嘉玉面前:“唐姐姐,这是不是你说的紫金石?”
唐嘉玉怔了一会才回想起,她为了遮掩行动,声称此行是出来勘查石头、木材,为重建扬州、振兴商业做准备。紫金砚名震天下,若能复现,自然能吸引来一大波钱财。
她进矿洞,也打着看看紫金石还能不能开采的说辞。唐嘉玉看着魏章亮晶晶、坦荡荡的眼睛,忽然觉得恐慌。
并非恐慌他们,而是恐慌她自己。都说财帛动人心,可现在看,被影响心智的分明是她自己。她一路遮掩防备,生怕被人发觉她的真实用意,她尚且不知洞里藏着什么,就开始防备李昭戟,防备白鹤泽等跟她出生入死的战友,防备这些一心一意信任她的村民。
她明明最不屑李昀猜忌多疑,可是现在,她也在用猜疑,毁灭她千辛万苦打造的基业。
唐嘉玉如遭当头一盆凉水,惊觉她在干什么?距离宝藏只剩一步,而唐嘉玉再看着这块石头,却没了那种草木皆兵、鬼迷心窍的感觉。
太祖起兵时年不过弱冠,靠的是智勇无双、礼贤下士,靠的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靠的是和谋士、部将万众一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想,这才是太祖留给后人的复国宝藏。
而非金银玉石。
唐嘉玉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放在青石上的手,拿起魏章手中的矿石,看了看道:“就是这个。你们找找,还有没有类似的石头。”
魏章见自己找对了,兴奋抱拳:“是!”
众人到处翻找,唐嘉玉走出矿洞,李五正在站岗,看到唐嘉玉出来了,恭敬行礼:“娘子。”
唐嘉玉淡淡应了声,抬手遮在眼睛上方,看向太阳。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太阳上升时耀眼不可逼视,如当年的齐太祖,然而日落时,亦步步西山,不可逆转。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及至第二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唯顺应时序,步步为营,方能驾驭这股力量而不被反噬。
她徐徐放下手,道:“不必找紫金石了。今年冬天冷,许多百姓没有御寒的衣物,恐要冻死人。去寻楮树皮、藤条,带回去制作纸衣、纸被。”
李五等人停下,对着唐嘉玉,一齐躬身:“是!”
第188章 天佑三年 金风玉露一
天佑三年。
宋青听友人介绍, 说扬州重新开了科举,要以文取士,遴选官吏。长安的科举都已经断了几年了,广大寒门的路也一绝多载, 难得有安身立命的机会, 宋青立刻收拾了行囊, 拜别父母, 来扬州参考。
他一进入扬州地界, 便觉得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 只看到城外船只挨挨挤挤, 桅杆如林,渡口上人挨着人,许多货郎担着竹筐做生意,茶馆、脚店、客栈旗帜招展, 热闹非凡,甚至有许多妙龄女子帷帽也不带, 三三两两在城外拈花买粉。
宋青大为震惊,城里便罢了,这可是郊外, 竟有女眷敢单独出门?他背着书箱,眼花缭乱,磕磕绊绊往前走。旁边河道上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货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船不停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 几艘小船如游鱼一般穿梭在大船之间, 仰着头询问粮价。船上的汉子报了个数,小船立刻道:“贵了贵了,曹记粮号也是江南运来的粳米, 斗米只要一百四十文。”
“咄!怪事!”粮船主人气得不轻,抓了一把米走到船头,说,“我们这可是苏湖的粳米,蒸熟了粒粒香甜,肥白如玉!瞧瞧我们的品相,这色泽,这香气,他们是从哪里收的米,哪能和我家的比!”
小船接过米瞧了瞧,道:“成色确实不错。小兄弟,我观你年少,应当是第一次出门做生意。我予你个方便,扬州第一楼玉庄正在收米,他们楼可阔气,凭你家的成色,报价一百六十文应当不成问题,有多少收多少。我带你去玉庄,交易做成之后,你给我一贯间钱,如何?”
粮船主人有些犹豫,小船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自己押船做买卖。他嫌间钱贵,但他人生地不熟,又确实需要门路,他怀疑道:“一贯间钱太多了,若能做成还好,若做不成,一贯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嚯,郎君,我日日在河上讨生活,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商船,眼睛毒着呢。你这一船,少说四百石,要是这笔买卖做成了,回程你得用船拉着铜板走,还在乎我这一贯?你现在拉到玉庄,去了就直接卸船,他们那边有自己的脚夫,你连脚钱都省了,当即便能结款。省钱又省事,郎君何必在意这点小钱!”
粮船主人已经动心了,但还是犹豫:“你说得玄乎,我们这一船可不是小数目,这么多米,哪家酒楼能全收!”
“嚯!”小船船夫闻言大笑,河上许多人,甚至岸边的小娘子也都掩唇轻笑。小船船夫道:“郎君,你这话就说错了,莫说四百石,就是千石万石,玉庄都吃得下。你可知,玉庄是谁开的?”
粮船主人不明所以,被众人的反应勾起了好奇:“是谁?”
小船船夫对着扬州城拱了拱手,道:“那可是扬州乃至淮南的首富。三年前,扬州斗米千文,再往前一年,纵有万贯家财也换不得一夜安生、一顿饱饭,扬州被围城半年,城中狗肉都比人肉贵。是她杀了贺阙、蔡麟,废除贺蔡当政期间的苛政,散尽节度使府家私给百姓,并亲自带人上山伐木采石,囤兵垦田,连免三年赋税,扬州才慢慢缓过气来,有了今日繁荣。”
粮船主人惊讶:“连免三年赋税?听说扬州驻兵十万,沿河有兵护航,若是买卖人在淮南界内被劫了,只管报官,扬州定会出兵帮苦主剿匪追货,全额赔偿货款,我这才敢来扬州。若不收赋税,这十万兵怎么养得起?”
“所以才有了玉庄。”小船船夫道,“玉庄和寻常酒楼不一样,真真是喧阗达旦,金粉流香,教人进去了就迈不动腿,连东南西北都忘了。少东家,你就放心跟我走吧,带你去玉庄开开眼界,保管你不后悔!”
粮船主人和小船讨价还价成功,小船在前引路,大船紧跟在后,一前一后朝巍然矗立的扬州城驶去。
宋青在河边听完了全程,震惊不已,然而两旁的人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宋青在岸边一众泊船中找了个看着就瘦弱贫苦的老伯,问:“老伯,刚才那两人的话,可是真的?”
小船上老伯正扣着箬笠歇息,听到有人问话,他徐徐转过身来,抬了抬帽子,见是一个生脸书生,了然道:“你是来扬州参加科举的吧?”
宋青意外:“正是。老伯如何得知?”
老伯见来生意了,拍了拍手起身:“近日来扬州的年轻郎君,不是赴考的,就是来提亲的。见多了,一猜便知。郎君坐稳了,我送你进城。”
宋青心道这个老伯真是精明,他只是问个话,老伯便自顾自要送他进城。但年纪这么大了还出来揽客,可见生活不易,宋青有心照顾他生意,没有计较,摇摇晃晃上了船:“老伯,你这小船看着年岁久了,稳当吗?可别把我栽到水里。”
老伯看着干瘦,手脚却颇有劲,手臂一摆便远远窜离岸边,笑道:“老汉在水上讨了一辈子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稳当不过了。”
宋青心道这个老伯真会自吹自擂,他好心地没有拆穿,侧坐在船上,看着一路风景,叹道:“扬州风物,果然和别处不同。这么多女子在街上抛头露面,无论梳妇人发髻的还是闺阁发髻的,都不戴帷帽。”
老伯摇着橹,道:“当年重建扬州,男人们在连年征战中死了许多,是女人冒着风雪扛石头、扛木材,硬生生扛起了这座城池。可以说,如今的扬州是在女人肩膀上重建起来的。战后百业凋敝,城主张榜招贤,不拘男女,连节度使府的书吏幕僚,女子亦能应募。一时巾帼竞起,能人辈出,女将军、女掌柜、女文书、女摊主、女绣娘、女船工……大量女人走出闺阁,出门做事,也正是她们,撑起了扬州今日的繁荣。”
宋青惊讶问:“连未出阁的女子,也出来抛头露面?”
老伯嗤了一声:“什么叫抛头露面?大家都长着一样的鼻子眼睛,一样有手有脚,女人怎么就不能出门了?”
说话间,他们已驶入扬州。扬州如今取消了夜禁,也取消了市坊界限,集市绕着居民区而建,沿河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果真如老伯所说,街上有许多女人,开店的、逛街的、叫卖的,都大大方方露着脸,好不热闹。
宋青一时看呆了,问:“那她们如何说亲呢?夫家不会指点吗?”
“那时候吃饭都有上顿没下顿的,还讲究这套的迂腐人家,活该他饿死!城主改了律法,允许女人自立门户;允许寡妇自行改嫁,无需经过男方族人同意,资产从己;家中无儿子的,无论有没有招赘,女儿都可自行继承。如今扬州娶妇,都争相求娶有家资、有手艺的娘子呢!甚至男女双方看对了,男方直接搬到女方家里的,也比比皆是。”
“啊?”宋青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越发震惊,“那不就是入赘吗?”
老伯耸耸肩,道:“你若觉得入赘,便是入赘。若不觉得,便是夫妇举案齐眉,独立门户,自由自在。”
旁边的船听到他们说话,船夫扭头笑问:“郎君刚来扬州吧?”
宋青不觉警觉:“为什么这么说?”
船夫摇着橹笑道:“听郎君说话,一听就是还没见过我们扬州那几位女将军、女官人的风采。不说远的,就说江南吴王,六月写婚书送来扬州,想求娶我们城主。我们城主拒了,说是家中独女,不外嫁,只招赘。结果你猜怎么着?前几日吴王又送来婚书,说金陵和扬州一衣带水,入赘来扬州亦无不可。”
说起这个,大家都来劲了,一时河上的人纷纷搭话:“城主又会挣钱又能打仗,能文能武,还长得貌美如花,能进她家的门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便是入赘又何妨?反正家里无长辈,什么事都夫妻两人做主,家业也全留给自己的子嗣,不比守着长子嫡孙的名,困在大家族里伺候隔了肚皮的叔伯兄弟强多了?”
宋青读儒家圣贤书长大,满脑子三纲五常、尊卑有序,他不理解扬州的风气怎么这样,不忿道:“男儿当顶天立地、建功立业,在别人屋檐下寄居,岂不是短了志气!”
船夫们哄笑,连一个船客也忍不住道:“志气、面子都是虚的,实惠才是真的。再说,赘去妻家,也没人拦着你建功立业呀。”
“连孩子都要跟他人姓,谈何志气!”
“嚯。”船夫朝着前方努努嘴,道,“我们城主来历可不一般,能跟着她姓,被窝里偷摸乐吧!三纲五常、天地君亲师这类话都是上面人写了,骗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没见着梁王、吴王都频频送信,想求娶我们城主吗?他们能打下基业,自立为王,莫非他们都是蠢的?”
宋青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拱桥交错,彩帷蔽月,楼阙平地而起,如一座城池凌驾在水上。栏杆后,隐约可见楼里珠帘绣幕,烛影摇红,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往来穿梭,恍惚间宛如看到了天上宫阙。
宋青大张着嘴,目瞪口呆穿过飞虹般的廊桥。桥上,一位穿着黄色襦裙、黑色上襦的娘子翩跹而过,用色敢用这么大胆的少见,而她搭配的竟意外地好看,穿在她身上,有一种明媚又锋利的显贵感。
宋青一时看呆了,问:“这位是谁?”
为他划船的老伯头也不抬,平静道:“这便是玉庄的主人、扬州大都督了,不过扬州百姓一般俗称她为城主。”
“那些藩王争相求娶的,就是她?”
老伯似乎冷嗤了一声:“是。”
宋青呆呆看了片刻,似有所悟,道:“如果是她,入赘也未尝不可。她一个女娘管理这么大产业,谈何容易,若有夫婿为她分担,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摇橹声微顿,前方老伯回头,默默看了他一眼。
小船停在贡院门口,距离玉庄后门只有一河之隔。书生被玉庄的繁华迷了眼,脚步不受控地穿过拱桥,站在楼阁下,看得头晕目眩、飘然若仙。然玉庄繁忙,每日来往的客船、货船不知有多少,很快人群就将他淹没了。唐嘉玉快步穿过对账的管事、来往的商旅、搬运米粮的脚夫,所有人见了她都自动停下脚步,恭敬地拱手行礼:“唐掌柜。”
唐嘉玉只是微微点头,步履不停,像一阵明艳的风停在河边,对一个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船夫说道:“周伯,都说了让你在家享清福,你怎么又去城外摆渡了?”
船夫正是方才渡宋青的老伯,他摘下箬笠,拎着渔具,双腿打赤,说道:“渔民哪有不撑船的,就这么一段路,累不着。”
唐嘉玉扶着周伯上岸,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槐序兄了!”
周伯连忙摆手:“他最近正忙着,不用给他添乱。我就活动活动筋骨,不碍事。”
唐嘉玉看着周伯,实在没办法,道:“我送你回家吧,别让婆婆等急了。”
唐嘉玉搀扶着周伯,走过青石板路,过了桥,转弯便进了一条巷子。巷子里家家炊烟,到处都是呼喊孩子们吃饭的声音,然而孩童们聚在巷口玩耍,正玩得起劲,对母亲的吆喝置若罔闻,性急的孟婶出来抓孩子,瞧见唐嘉玉,笑道:“呦,唐娘子来了,饭刚好,要不要进来吃口?”
唐嘉玉笑着摇头:“玉庄今儿核账,一会我还得回去看看,改日我再来。孟婶,小鱼在那边玩呢,你快带他回家吃饭吧,别伤着了自己。”
孟婶伸脖子一看,孟小鱼正带着一群孩子玩攻城游戏,他拿着一柄木剑,发号施令,冲锋陷阵,孟婶看得心尖猛跳,既怕他伤着自己,又怕他伤着别人,匆忙走了:“这个活讨债的……我先去了,回头来家里吃饭!”
唐嘉玉应下,扶着周伯继续往里走,其他乡亲听到声音,隔着院墙打招呼:“小唐,又送周伯回来?”
“是呢。下次周伯再出去摆渡,您可要帮我看着,不能让他再出去了。”
“成!我带他去河边钓鱼,最近我发现一个地方,鱼又大又肥……”
老妻没好气打了他一下:“钓鱼,天天就知道钓鱼,让你看着孙子做课业,你管过几天!”
说话的老伯冤枉得嚷嚷:“我怎么没看着了!他每日上学,不都是我去送吗。”
“你那是送孙子上学吗,湋川巷到学堂这段路这么安生,用你送吗?你分明是借机溜出去钓鱼!”
老两口吵嚷起来,唐嘉玉笑笑,压低声音对周伯道:“周伯,我们赶紧走,要不然一会该让我们评理了。”
在母亲的提溜声、老夫妻的拌嘴声、鸡飞狗跳的家常声中,周家到了。他们还没推门,周婆婆便从里面拉开了门,唐嘉玉吃了一惊,笑问:“婆婆,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你们每个人脚步声不一样,老婆子人老了,耳朵可没老呢。”
周伯回了家不肯让人扶,执拗地去墙边挂他的箬笠和渔具了。唐嘉玉悄悄对周婆婆说:“婆婆,最近扬州外客多,城外人来人往的,万一磕碰了怎么办?你别让周伯出去了。”
“他哪里闲得住。”周婆婆道,“他一日不撑船,便觉得自己没用了,让他去吧。扬州的河可比七星河和缓多了,他在水上一辈子,心里有数。”
唐嘉玉闻言也没办法,只能回头让人多看顾着些。周婆婆张罗着要摆饭,唐嘉玉看到灶台上放着的紫菘、菰菜,知道周槐序今日刚来过,便放心道:“婆婆,不用麻烦了,我一会还得回玉庄,来日再来你家蹭饭。”
周婆婆虽然不舍,但知道唐嘉玉事多繁忙,便也不再硬留,问:“听二郎说,外面那几个节度使又不安生了。是不是有什么棘手事了?”
唐嘉玉轻轻呼气,如往常一般明媚笑着,道:“都是些小事,不成问题。你和周伯赶紧吃饭,我先走了。”
唐嘉玉走出周伯家,轻手轻脚带上门。她背着手,慢慢走过湋川巷,听着每家院墙里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走出小巷,迎面是一条河,唐嘉玉顺着河岸步行,沿途摊贩叫卖,一个小摊主端着一笼热腾腾的糕点出来,掀开笼盖,米糕香瞬间飘香四溢,女子们三两成群,挑选摊子上的绒花,欢笑无忌。
再往前走,过了桥,河面瞬间拥挤起来,大小船只争相过桥,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女管事站在桥上,一点都不怯场,高声指挥船只,声音利落的像连珠炮;河岸边一个女账房抱着算盘,指尖拨得飞快,很快就算出总数,让伙计拿着对牌去支银子。伙计应了声,快步穿过后院,厨娘、长工正在庭院里忙活,洗菜的、淘米的、掌勺的、传菜的,叮当作响。穿过两道门,厨房的声音骤然远去,走过一条夹道,便到了玉庄前楼。
一楼大堂里正在说真假公主的故事,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最后重重一拍惊堂木,道:“究竟是女土匪博富贵假冒公主,还是真公主被叔父屈杀,各位客官,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引得众客人不悦,抱怨纷纷。一个客人被曲折离奇的故事深深吸引,忍不住问:“宫廷是何等地方,一个公主是真是假,还能认错了?该不会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说书先生拈着胡须,笑而不语。另一个雅座的客人接腔道:“如今天子式微,先是给河东节度使李昭戟加封了晋王,后来被宣武节度使逼迫,无奈封霍征为梁王。金陵、剑南等地一看,都闹将起来,如今遍地吴王、蜀王,流氓土匪都能当王爷,一个女土匪假冒公主,有什么不可能?”
“可那齐兴公主乃是先帝僖宗之女,她去册封晋王,忽然间就在路上坠崖了,尸体至今没找到。怎知不是宫里那位杀人灭口,找了个缘由将她打为假公主,彻底断绝僖宗一脉呢。”
“若是个皇子,宫里这样做也就罢了,可她不过一个女子,身份再尊贵也不过得副嫁妆,招个驸马,又不能继位,天子何必如此?”
“这你就不懂了。”说话的客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那位齐兴公主一出生就流落民间,齐太祖的护国宝藏——凌云图就在她身上。升平十年她其实没死,而是来了扬州,扬州今日繁华,全靠那笔宝藏!”
此言一出,众人像炸了锅一般,惊诧道:“是吗?难怪她一介女流却能打下扬州,什么众望所归、百姓开城门迎接,原来都是钱买的!”
“齐太祖留下的东西,不说给长子嫡孙,至少也得留给皇子招兵买马,重建朝廷,她一介女流竟然就这样挥霍了。哎,果然女人见识短浅……”
爆出凌云图的客人高举酒樽,说道:“那你就不懂了。姊妹弟兄皆列土,不重生男重生女。这位公主毕竟是僖宗独女,仔细论起来,僖宗才是父死子继,天家正统。若齐兴公主嫁给兵势强的藩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为父报仇,重兴正统了。她又没有兄弟,将凌云图宝藏留给旁支,即便起事成功,侄子也不会祭拜她这个姑姑,不如将钱花在扬州,之后用扬州做陪嫁,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说什么的都有。这时楼梯上跑来一个小女孩,扒着栏杆,细声细气道:“我娘说,你们都在胡说八道!”
“哪里来的小孩子,去去,大人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跑堂也不知不觉听入迷了,他不慎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吓得浑身一激灵:“掌柜,小的不是有意听闲话,小的只是……”
唐嘉玉站在屏风后,似笑非笑看着大堂,说道:“无妨。只是我们玉庄有规矩,只谈风月,不谈国事。这几位客人坏了玉庄的规矩,传话过去,我也不想伤了和气,今日这顿酒钱,劳烦他们按十倍付吧。几位客人如此高谈阔论,指点山河,想必也是不差钱的主。区区十倍酒钱,总不至付不起吧?交了钱后,就让他们滚出去。”
跑堂行礼,连忙领命去了。唐嘉玉淡淡瞥了那几个雅间一眼,拎着裙子,从屏风后上楼。
唐嘉玉进扬州城那一年,长安天子改年号为天佑,如今,已是天佑三年。但显而易见,上天已无法庇佑天子了,朝廷式微至连面子都挂不住,各地接连拒绝贡赋,连素来是天子南逃之地的剑南,年初张俭也上了奏折,请求天子封自己为蜀王。
说是请封,但张俭已经准备好了仪仗、王府、属官、玺印,天子同不同意,又有何用?
李昀明知道唐嘉玉逃到了淮南,却无力征讨,也不敢发圣旨斥责,只能强咬着齐兴公主是假公主,民间声称公主的皆为匪寇,背地里则挑拨霍征征讨淮南,想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可惜,他们借来的刀没杀了唐嘉玉,倒先断了朝廷的根基。霍征趁着河东内乱,无暇顾及外部,倚托汴州之利大肆扩张,先灭武宁军,去岁又接连打下青州、莱州,得齐鲁千里沃野,河南道尽入他手。
东边已扩张到头了,霍征的视线自然而然转向西边、南边。
西是长安,南是淮南。
李昀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然而为时晚矣,他拿来砍柴的刀,终有一天割了他自己的手。
凤翔未灭,又来了霍征这个逆臣,长安在两方叛徒的挤压下越发式微。如今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将军征战封王忙,明日天子堂上坐。
诸王争霸,野心家辈出,每个男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而唐嘉玉驻守淮南,这些年是唯一不兴兵打仗,大肆恢复农耕、通商货殖的。在一群野心家眼里,简直就是富得流油的肥羊。
不说远的,仅今年一年,她就收到了好几封婚书。吴王、越王……甚至已改头换面的梁王霍征,也大言不惭送来了婚书吉册。
唐嘉玉看到的时候都气笑了,当即撕毁,命将梁王的使者打出扬州。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霍征的兵势越来越强,他的骄横也日渐滋长,如今,竟敢派人来她眼皮子底下说三道四了。
唐嘉玉不紧不慢走上楼梯,拉起方才说话的小女孩:“晴娘,你怎么来了?”
四年过去,晴娘的哑症好多了,但说话还是细细的、慢慢的。此刻她鼓着脸,气咻咻道:“玉姨,他们胡说。”
“无妨。玉庄背后是谁,扬州无人不知,他们在这里说这些话,无非是想乱我心神而已。让他们说去吧,他们吵得越热闹,我生意越好,赚得钱越多,才能给晴娘换新衣服呀。”
晴娘听得似懂非懂,唐嘉玉拉着她走上顶楼,推开包厢,果然,里面已经有人了。纪斐无奈地拉着温慧:“慧娘,你冷静!”
“冷静个屁!”温慧气冲冲道,“我要砸烂那几个狗杂碎的头,看看他们脑子有没有廉耻,自己打不赢,就觉得别人也是借了外道。呸!一群够不着果儿、偏嫌果儿涩的废物,天下怎么会有这等蠢蛋泼才!”
唐嘉玉捂住晴娘的耳朵,嗔怪地看了温慧一眼。她转身关了门,施施然坐在座椅上,道:“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什么说去吧。他们放出这么多消息,帮我把场子炒热了,我还要谢谢他们呢。”
“是啊。”纪斐应和,“你先冷静冷静,先坐。”
温慧一把推开纪斐,气势汹汹坐在另一边座椅上,不忿道:“你就任由他们编排这些闲话?前两年只是说些酸话,最近可好,再好的熏香都掩不住他们嘴里的臭味了!”
唐嘉玉轻轻抿了口茶:“排了那么多戏,就真假公主热度最高,每回一说这个,总有冤大头包场砸钱。有钱,为何不赚?”
道理温慧明白,但她就是气不过,道:“这群无能的男人,一个个占了城池便开始自封为王,广纳姬妾,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各个比肩秦皇力压汉武,做起称王称霸的春秋大梦了。他们自己做不到,就不相信女人可以,一定觉得这个女人是靠了父亲、外力甚至男人,反正就是不愿意相信女人自己厉害。我呸!”
纪斐抱起晴娘,立马说道:“哎,你要骂就骂他们,可别带上我。不是所有男人都那样,我更不会这样想。”
唐嘉玉笑了笑,道:“好了,不说那些晦气的人了。你们夫妻可是稀客,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纪斐和温慧一次次并肩作战,渐生情谊,去年正式结为夫妻。他们婚礼没有大办,只是简单摆了桌酒,邀了众战友做个见证,就又投身到战场中,两人的婚礼甚至不如给晴娘摆的生日宴大。
晴娘父母双亡,无人抚养,年幼时又遭了重大变故,说话都成问题,之前纪斐和温慧就总是照顾她,他们成婚后,索性收养了晴娘为女儿。无论纪斐和温慧的婚礼还是晴娘的生日宴,唐嘉玉都送去了厚礼。纪斐和唐嘉玉的过往完全没有影响她和温慧的友情,如今他们三人坦坦荡荡,反而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说起这个,温慧正色,道:“我们是来和你告别的。泗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白将军又发病了。”
唐嘉玉也霎间正了神色,问:“怎么回事?”
“白将军晚上巡查兵营,忽然胸闷气喘,幸亏魏章跟在白将军身侧,立刻叫了军医,这才救了回来。听秀娘说,白将军夜间经常憋醒,必须坐起身大口喘气,双腿也肿得无法走路,一按一个坑。原本他能挥舞二十斤的大刀不带喘,每顿吃三碗饭,如今,说两句话便得停顿喘气。”
秀娘是白将军的独女,三年前从老家接了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跟在白将军身侧,白将军上阵杀敌,她便在后方照顾父亲起居,救治伤员。秀娘不是个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她都托话回来,那就说明白将军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
唐嘉玉皱眉,听着揪心不已:“郎中怎么说?”
“说是心衰。白将军年纪大了,老人都有些慢病,本来慢慢将养着,并无妨碍,但白将军事必躬亲,每次作战定亲自披甲冲杀,兼之晚上他还要亲自巡营,劳累过度,动心动怒,心衰便一下子严重了。”
说到后面,温慧忍不住微微哽咽,纪斐默默按住了妻子的手,说:“所以,我和阿慧商量过了,我们去泗州接替白将军,让白将军回扬州休养。扬州南有长江天险,又有你亲自坐镇,不至于像泗州那样,时不时要真刀真枪地拼杀。白将军每次都将最难打的敌人留给自己,替我们挡了许多硬骨头,今日,也该我们替白将军挡一回了。”
唐嘉玉脸上已全无笑意,眼神冷若冰霜,咬牙切齿道:“都怪霍征这个贱人!要不是他不择手段,屡次偷袭泗州,白将军的病情何至于此!”
纪斐叹气,劝道:“我自然也很憎恶霍征,但兵家之事,不问私情,霍征虽是小人,打仗一事上却有些能耐,我们怎么能奢望霍征手下留情呢?”
唐嘉玉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正是因此,她才越发生气。时间何其不公,白将军年老体衰,而魏章之流的小将还未长成,军中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霍征那个小人却抓准了这个机会,屡次侵犯泗州。一旦泗州失守,淮南腹地就直接暴露在霍征铁蹄下,稍有不慎,扬州恐怕又会重蹈升平九年的围城覆辙。
唐嘉玉回头看向窗外,日头渐昏,扬州的热闹却丝毫不减,夜市千灯,灯月交辉,女子和孩童放松自在地在街上闲逛,没人知道这样的繁华之下,已危如累卵。
唐嘉玉叹气,轻轻抚过晴娘的头发,说:“你们若去泗州,晴娘怎么办?她还这么小,小时候又经历过那些,怎么能见战场?”
“那也顾不得了。”温慧急道,“总不能看着白将军身体垮掉而不管,万一哪天白将军在战场上出点事……”
温慧光想着那个场面就心悸,唐嘉玉沉默半晌,道:“未尝没有其他办法。你们先带晴娘回去,我想想法子。”
第189章 金风玉露 二十四桥明
温慧、纪斐带着晴娘走后, 唐嘉玉关了门,独自走到内室。她拉开帷幔,后面,是一墙整整齐齐的书。
唐嘉玉抚过卷轴上的标签, 霍征觊觎宝藏, 始终认为唐嘉玉是靠那笔钱, 才有了扬州如今模样。殊不知, 凌云图里的宝藏, 就在这里了。
唐嘉玉事后回去过紫金峰, 那时候扬州已重建完毕, 垦田、兴商、招募流民等事都在推行,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而唐嘉玉也想明白了,她矫情什么, 她发现的宝藏,当然归她所有。管它会有什么后果, 先拿到手再说。
她凿开了青石,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地发现,里面是空的。
说是空的也不准确, 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卷轴,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金山银海,铁甲神兵。唐嘉玉粗略数了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卷帙浩繁, 包罗万象,怕是弘文馆藏书也不及这里齐全。
这话不是夸大其词,齐初经过乱世, 从前朝接手的书只剩四万卷,且多有重复。齐太祖励精图治,下诏购求天下图书,并组织抄写,二十年间弘文馆收录至八万卷经史子集,供宫廷和国子监教学。可惜后来吴晔起义、张朝叛乱,长安数度被烧,弘文馆藏书遭受浩劫,尺简不藏。后来李昀回长安后陆续搜访,藏书有所恢复,但许多孤本珍本,再也回不来了。
没想到,除了弘文馆,太祖在凌云图里也藏了一份录本。唐嘉玉抽出第一格最上方的卷轴,正巧是本史书。
卷首上写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常存此心,可保江山。若齐果亡,此间典籍,切须慎守而传之后世。秦虽二世而亡,然车同轨,书同文。文脉未绝,则秦永存;诗篇未绝,则长安永在。”
文字龙飞凤舞,恣意徜徉,旁边,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历经三百年时光,依然鲜红如昨。
唐嘉玉缓缓抚过那枚小印,仔细地将卷轴卷起,放回木格中。
凌云图的真相,竟是如此,不知那些心心念念着太祖宝藏的野心家得知,会作何感想?
幸好,唐嘉玉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宝藏上。她看到了太祖留下的亲笔后,受宠若惊,深感责任之大。她不敢大意,这处洞穴虽然是特意处理过的,但毕竟过了三百年,卷轴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潮。唐嘉玉分批次将书卷运回扬州,命人重新抄录刊印,她将节度使府的节楼改成藏书阁,原本放在她这里,录本放入藏书阁,免费开放给所有学生。
扬州有今日繁荣,和藏宝图有关系,但又没关系。霍征对太祖的宝藏耿耿于怀,日夜猜测唐嘉玉到底在里面发现了多少金银,委实可笑。
唐嘉玉正看着书架出神,后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唐嘉玉猛地回头:“谁?”
晴娘从门后钻了进来,不好意思道:“玉姨。”
唐嘉玉见是她,松了口气,随即又肃起脸:“你怎么来了?你娘和你爹呢?”
“他们一回去就收拾东西了,我偷偷跑出来的。”晴娘绞着手指,突然抬头,认真地问,“玉姨,他们是不是要去很危险的地方了?”
唐嘉玉微微叹气,招手,示意晴娘过来:“晴娘,有些人杀人是为了财、仇、恶,而有些杀人,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他们要保护白将军和你,所以哪怕危险,他们也要去。”
“可我不想他们去。”晴娘大睁着眼睛,道,“大人懂那么多事,难道就没有不杀人,就可以保护很多人的法子吗?”
童言软糯清脆,唐嘉玉被这样童真而直白的问题击中,默了一会,才说道:“原本是有的。许多年前,律法和朝廷惩治恶人,保护好人,大家都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谁都不用杀人。可是后来,长安的天子被人赶跑了,他的威严无法再让人敬畏律法,杀人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晴娘认真问:“那怎么样可以让律法回来呢?”
这个问题当真把唐嘉玉问住了,她想了一会,说:“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或许当我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能忤逆我时,律法就能回来了吧。”
“玉姨有玉庄,还有娘、爹爹、白伯伯、秦姨姨,许多人都听你的话,还不够强吗?”
“远远不够。”唐嘉玉微叹,“出了扬州,外面还有许多许多州府。那些男人的野心似乎永远不会满足,打下了一个县,想要一个州,打下了一个州,想要一个国。他们不停地扩张,不停地破坏,却没人愿意停下来建设家园。”
“是给你送婚书的那些男人吗?”
唐嘉玉失笑,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才多大,怎么就知道婚书了?你还小,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我不小。”晴娘带着婴儿肥的脸像个大人一样板着,认真道,“很多东西我都知道。女儿大了要嫁人,嫁人之后,就要做家里所有事,伺候婆婆,生孩子。”
唐嘉玉看着晴娘,她的眼睛黑而大,平静得没有波澜,这样一双眼睛长在孩童的脸上,都显得有些瘆人。唐嘉玉知道晴娘经历过吃人的时代,远比同龄孩子成熟,许多事情他们以为晴娘不懂,其实晴娘一直在暗暗观察大人的世界,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早慧。
唐嘉玉不再把晴娘当小孩,而是把她视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大人,道:“婚姻结两姓之好,说白了就是两户人家做生意,我拿我有的,换你有的。官宦人家换权势,富户换嫁妆,平民女子更惨,只能拿自己的身体、劳动去换。这样的交易本就是不公平的,而有些人更险恶,会伪装成爱,来嚼女人的骨头。比如送婚书这些男人。”
晴娘听得很认真,问:“为什么?”
“他们盯上了扬州的富庶、我的经商才能,而我,亦需要一支镖队,为我抵御外敌,守护家园。当利足够大时,买卖未尝不能做,可惜啊,我想做买卖,而他们,只想空手套白狼。”
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曾经唐嘉玉在书上看到这句话总觉得不解,起家时要兵无兵要人无人,分明才是最难的,等将国土都打下来了,之后只要不出乱子就能运行下去,守天下有什么难的?但直到她自己亲身经历,才知史书之言,字字珠玑。
人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她去通商货殖,就无暇练兵打仗。而民生好了,百姓安居乐业,就没多少人家愿意送儿子去当兵。因此,扬州不知不觉陷入一个陷阱,富而不强,成败同因。她的长处,也成了制约她的短处。
霍征、吴王都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对她步步紧逼。这世间男人大都极为自信,他们发自内心地觉得,只要娶了一个家财万贯的独女,女方的家业就自动成了他的。若此女同时还是前朝公主,那就更好了,他可以打着女方的旗号名正言顺起兵。等称帝之后,又以不能让前朝余孽玷污皇家血脉为由,不许前朝公主的后人夺嫡,甚至活着。
至于霍征屡次向她道歉请罪,吴王口口声声说对她一见钟情,唐嘉玉都不屑一顾。只要她是僖宗之女,无论她长成什么样子,他们都会舔着脸求娶。而她恰巧长得还不错,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包装以一见钟情的名义,来侵吞她的土地、名望和钱财。
晴娘的眉眼耷拉下来,愤怒道:“等我长大了,我才不要嫁人!”
唐嘉玉笑了笑,拉着晴娘的手,谆谆教诲:“人当如水,顺势而为。你抱着敌意和世道硬碰硬,只会给自己制造更多敌人。但当你换一个角度,主动挑选对你有利的男人,你的路才会越走越宽。你看你爹对你娘,尊重,爱敬,默默为你娘处理好一切后顾之忧,他不就是一个好人吗?”
晴娘反问:“可是听娘说,是玉姨先认识爹爹的。既然我爹好,当初为何你不选他呢?”
唐嘉玉没好气弹了晴娘脑门一下:“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我和你爹已经过去了,不,我和他从来都没有什么。他曾经喜欢过我,但如今,他只爱你娘和你,对我只是伙伴之情。这些话不许再说,知道吗?”
晴娘慢慢点头,她今日听到了太多内容,有些消化不了。她想了很久,小大人一样叹气:“喜欢好难啊,我一点都不懂。”
唐嘉玉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头说:“喜欢本就是这世上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事情。等你懂的那一天,你就长大了。”
晴娘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唐嘉玉,问:“那玉姨呢?玉姨有喜欢的人吗?”
唐嘉玉被晴娘问得一怔,眼神微微沉下去,看向旁边桌案。案上摆着一个上锁的木盒,那是她和自己打的赌。
唐嘉玉静了一会,说:“有。但我的喜欢太复杂了,复杂到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要如何安置它。”
晴娘好奇追问:“为什么?”
唐嘉玉却摇摇头,不肯再说了,起身道:“你该回去了。你爹应该快来了。”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伙计问好的声音,晴娘露出不情愿之色,唐嘉玉却不由着她,牵着她下楼,对纪斐道:“她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回去后你们可得看好了,扬州如今安生了些,但一个小女孩天黑后自己在外面,也太冒险了。”
纪斐从唐嘉玉手里接过晴娘,不轻不重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还敢不敢偷偷跑了?”
“好了。”唐嘉玉拦住纪斐,道,“现在罚她也没用,你先带她回去吧,别让慧娘担心。”
唐嘉玉和纪斐站在门前说话,纪斐手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唐嘉玉踮起脚尖给女孩拨弄头发、系衣服,远远看着像一家三口。
纪斐抱紧晴娘走了,两人走了许久,唐嘉玉还在门前张望。伙计轻声提醒:“掌柜,该打烊了。”
唐嘉玉淡淡应了声:“落锁吧。”
伙计应是,依次放下门板。唐嘉玉拢了拢衣裙,往店里走去,她没走两步,似乎感应到什么,回头望去。
戌末,夜市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人,灯火阑珊,照亮青石板路。扬州的秋夜一半是北方的疏朗开阔,一半是水乡的温柔缠绵,水色和暮色纠缠在一起,波心荡,冷月无声。
二十四孔桥上,站着一个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人。他朝唐嘉玉的方向看了许久,察觉到唐嘉玉的视线,他慢慢抬起斗笠。
二十四桥明月夜,秋尽江南草未凋。
唐嘉玉和男子视线相对,片刻后,轻轻笑了。
她就知道,她总会赌赢。
伙计见掌柜莫名看着一个陌生男人,他挠挠头,拿捏不准:“掌柜的,还要打烊吗?”
“当然。”唐嘉玉淡淡瞟了伙计一眼,回眸看向男子,波光流转,顾盼生辉,“客官,我们要打烊了。郎君是打尖,还是住店?”
男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萧萧肃肃、棱角分明的脸:“我来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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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斐走出一段路,绕过墙角,忽的回头,看向侧后方。晴娘趴在纪斐肩膀上,问:“爹爹,怎么了?”
纪斐静静看了会,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我就说她要想什么办法,为什么让我们等一等,原来如此。”
晴娘发现大人好奇怪,总是说一些语焉不详、她听不懂的话。晴娘奶声奶气问:“是玉姨找你吗?”
“哎,可别。”纪斐抱着女儿,大步往家走去,“你玉姨啊,想做的事总会做成。接下来她恐怕忙得很,我还是别上前讨嫌了。”
第190章 明月夜清 我来寻我的
唐嘉玉挥手, 示意伙计退下。她站在摇摇晃晃的灯火下,问:“寻谁?”
李昭戟慢慢走到桥头,走过青石板路,停在玉庄精美华丽的匾额下, 说:“寻一个狡猾可恶, 故意气我的骗子。”
“骗子呀……”唐嘉玉微微沉吟, 苦恼道, “既然可恶, 还寻她作甚?夜深了, 小店得打烊了, 客官自便。”
说着,唐嘉玉便转身往楼里走,李昭戟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不悦挑眉:“我千里迢迢赶来见你,你就这种态度?”
唐嘉玉亦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来找骗子的吗?”
李昭戟看着她, 无论她有理没理,她永远是对的。李昭戟放弃了,后退一步道:“怪我, 我说错了。我来寻我的夫人。”
唐嘉玉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仰着下巴哼了一声:“哪来的夫人。行婚礼了吗?有婚书吗?人家吴王、梁王尚且送了婚书,派了使节,大张旗鼓求婚呢。”
她还敢提, 一提这个, 李昭戟就满肚子火:“正是夫人太招蜂引蝶了,我信不过使节,只能亲自过来。前有霍征, 后有蔡麟,现在又多了个朱铭,夫人到底有多少惊喜给我留着?”
“谁让你一年不送书信,音信全无的,我还当晋王另有新欢了呢!”
李昭戟实在冤枉极了:“可真是倒打一耙,我另有新欢?一年前霍征攻下了青州,封锁运河,截断商路,将河东南下的路全然锁住,我的人屡次伪装都过不来,这才无奈作罢。我想着谋定后动,徐徐图之,一点点将霍征打回老家。谁知有一天我在战场上,忽然听到扬州要和吴王联姻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听说是吴王对扬州城主一见钟情,非卿不娶。夫人,我倒想问问,朱铭远在金陵,怎么就能对你一见钟情呢?”
“这我怎么知道。”唐嘉玉扬起脸,委屈道,“玉庄开门做生意,每天人来人往的,我怎么知道是谁看到了我,画了画像带回去,或者添油加醋说了什么。莫非你也和那些男人一样,妻子被人欺负了,不怪外人,反而怪妻子如花似玉,不安于室?”
李昭戟看着她,明明知道她鬼话连篇,可看到她委委屈屈向他诉苦,还是忍不住软了心肠。他微叹一声,深深抱住她:“我怎么会怪你。”
都是那些男人不知廉耻,该把眼睛挖出来。
唐嘉玉埋在他肩膀里,悄悄地、得逞地勾了勾嘴角。
白鹤泽的身体逐渐恶化,仅凭他们自己守泗州,压力会越来越大。如果能从其他战线调来一支队伍,霍征两面开战,支应不及,就只能撤掉泗州的兵力。
这支队伍必须得强,且和霍征有深仇大恨,才能让霍征舍得放下淮南这块肥肉,转身投入另一片战场。放眼天下,这个人,唯有晋王。
四年前,大家都认定李昭戟完了,横扫天下的战神也逃不过三代魔咒,李昭戟和无数权臣子弟一样,年少成名,但飞速陨落,终因自满败坏了祖上积累的基业。然而谁也没想到,李昭戟竟然顶住了外界、内部甚至军中的各种声音,他驻守云州,在赤丹和刘景祁两面夹击下,竟然抵过了一轮轮冲击。
终于,在漫长的消耗战中,双方兵力逐渐逆转,李昭戟于天佑元年击退赤丹,随后战线南移,天佑二年年末,收复了并州。刘景祁带着平原公主仓惶逃至银州,纠集兵马,试图东山再起。刘景祁和李昭戟隔着父仇,可谓不共戴天,但他并没有不死不休追刘景祁,而是连发了两道手令。
其一,刘景祁夺权后无奈投向他的臣子,因身不由己,不予追究。其二,在李昭戟死讯传出前就和刘景祁有勾结的家族,无论新贵还是旧臣,无论和李家有什么渊源,全族男丁,悉斩无赦,李昭戟亲自行刑。那些砍下来的头颅整整齐齐挂在并州城墙上,面朝着他父亲、祖父的墓冢。
李昭戟这一手恩威并济,一时其他城镇的驻军吓破了胆,纷纷投诚李昭戟,短短三个月,河东的版图就大致回到了李继谌在位时。
还有一笔旧账,是韩仲谦。刘景祁叛乱后,李昭戟将后背交给韩仲谦,但韩仲谦却在李昭戟最需要支援的时候反戈一击,带领五万人马自立。李昭戟对韩仲谦的恨,恐怕比刘景祁只增不减。今年河东频繁往西部调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昭戟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韩仲谦。
李昭戟要讨伐叛徒,唐嘉玉完全没意见,甚至十分支持,可是,她更希望李昭戟先打东线。
一来是解她的燃眉之急,二来,她恨李昀,却不希望看到齐灭国。韩仲谦踞潼关和同州,若潼关破了,长安便再无屏障,河东骑兵可直驱长安。
站在河东的立场上,布局西线合情又合理,可是这样一来,唐嘉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霍征蚕食淮南。她不想陷入消耗战中,她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援围攻青州,祸水东引。可是,李昭戟从来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人,想改变李昭戟的大局部署,谈何容易。
恰逢李昭戟那边音书断绝,唐嘉玉不知道李昭戟意图,只能铤而走险,用自古以来对付男人屡试不爽的一招——吃醋,来激李昭戟。
她原本只是想给李昭戟一些刺激,让他将军队移到东线,打通前往淮南的通道。没想到,他自己亲自来了。
现在想想,真是令人后怕。李昭戟要南下,一路要穿越霍征的地盘,万一走漏了风声,或者途中被人认出来……简直不堪设想。
唐嘉玉想着想着便生气了,没好气锤了他一下:“谁让你胡闹。”
李昭戟心想真不讲道理,这也是他的错。李昭戟扣住她的下巴,正要往这张不讲理的嘴上吻去,却被唐嘉玉抵住。唐嘉玉谨慎地往四处看了看,将斗笠扣在李昭戟头上,严严实实遮住他的脸:“只有你吗?”
其实不是,他冒着风险穿过霍征的辖境,从河东赶到扬州,怎么可能是孤身来的。但此时此景,还是不要有第三人来煞风景了,于是李昭戟道:“是。”
唐嘉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像做贼一样拉着他道:“跟我来。”
唐嘉玉本意是李昭戟身份特殊,之后还得冒险穿过河南道,千万不能被人发现。然而,李昭戟看着她带着他从后门进,鬼鬼祟祟避过下人,确定夹道无人后飞快跑过来,手忙脚乱推他上楼,不由暗暗眯了眯眼。
怎么像偷人一样?他就这么见不得人?
李昭戟这样想着,便不肯走了:“都已经进了扬州城了,你还这么小心做什么?怕被人发现我,影响了唐掌柜猎艳?”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别说话。”
幸亏酒楼打烊了,住店或者继续寻欢的客人都移步客栈和戏楼,酒楼里只剩打扫卫生的厨娘伙计。唐嘉玉拉着他跑过回廊,一把将他推到房里,转身关门,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显得过于熟练了。
唐嘉玉关上门,正要问李昭戟吃饭了没有,迎面投下一道阴影,李昭戟将她抵在门上,用力地吻下来。唐嘉玉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没一会就气喘吁吁。她感到身上一轻,李昭戟将她打横抱起,问:“这是什么地方?”
唐嘉玉圈住他的脖颈,说:“这是我自己住的套房,放心吧,是我专属的,没有别人住过。”
李昭戟拧眉:“你住在酒楼里?这里人来人往的,哪里安全。为何不回家住?”
因为最近玉庄要对账,住在玉庄更方便,但唐嘉玉知道对男人没必要说实话,她抱着李昭戟,甜腻腻又可怜巴巴地说:“府衙里空空荡荡的,无论做什么都只有我一个人,不想回去。”
两人视线相对,唐嘉玉眼眸悠悠,欲语还休,李昭戟的眼睛显而易见变得越来越幽深。李昭戟抱着唐嘉玉,大步走过帷幔,唐嘉玉的后背刚挨到床榻,身前腰带就松了。
唐嘉玉胳膊搭在他脖颈上,跟着拉开他的衣领。衣服落下,唐嘉玉看到他身上的伤痕,眼神慢慢变了。
唐嘉玉抚过他左胸上的一道口子,边缘狰狞,还没完全好全,显然是新受的。唐嘉玉的脸色已十分严肃,问:“什么时候的事?”
李昭戟拉下她的手,并不欲多说:“之前。已经没事了。”
“胡闹。”唐嘉玉将他推到床上,沉着脸坐起身,“待着别动,我去叫郎中。”
李昭戟挑眉,一把将她的腰圈住:“这种时候,你要叫郎中?”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想有的没的,不要命了!”唐嘉玉肃着脸瞪他,“松手。”
李昭戟僵持了一会,最终不情不愿松手。郎中拎着药箱走了,李昭戟已移步到外间榻上,穿着白色中衣,整个人都写着不高兴。唐嘉玉将煎药、烧水的事吩咐下去,回来看到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我还没气你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呢,你气什么?”
李昭戟哼了声,转过头,并不说话。唐嘉玉不慌不忙坐到榻侧,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叹气道:“枉费我深夜将郎中从家里叫来,一路花了不少心思打点,生怕走漏风声。我还亲自去了厨房,再三吩咐,生怕厨娘不上心,损失了药效。我一片真心,可惜没人领情,唉,真是让人伤心。”
李昭戟虽然没回头,但并没有拨开唐嘉玉的手,显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最吃这一套。唐嘉玉继续道:“千事万事,身体才是第一位的。我时时挂怀某些人的身子,生怕他仗着年轻身体好,损了根基,给日后留下祸患。要是他英年早逝了,我年纪轻轻的守了寡,少不得再招……”
唐嘉玉腰上被人掐了下,她没好气瞪李昭戟:“你掐我做什么?”
李昭戟抿着唇,丹凤眼黑湛湛的,不高兴问:“某些人是谁?”
他做了主帅,这些年越来越不苟言笑,情绪不外露,但在她面前,仿佛还和多年前那个口是心非的少主一样,高兴了就往她跟前凑,不高兴了也不走,就摆着一张脸,明晃晃喧嚣着让她去哄他。唐嘉玉没忍住笑了,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没有别人,只有你。”
李昭戟的毛肉眼可见顺下去了,伸手搂紧了唐嘉玉。唐嘉玉怕压着他伤口,轻轻靠在他肩膀上,说:“你的伤得安心静养,明日我要算账,恐怕会吵到你,要不我让人另给你开一间房,或者你去府衙里……”
“不。”
“我还指着你帮我杀霍征呢,不要任性。”
腰上的手臂圈得更紧了:“不!”
唐嘉玉听出来,她要是再劝这位又要恼了。她无奈道:“真不嫌吵?”
李昭戟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下巴搁在唐嘉玉后肩。唐嘉玉叹道:“罢了,随你,反正也不是我的身体。伤是哪儿来的,是来扬州路上受的吗?”
李昭戟不说话,唐嘉玉没好气拍了他一下:“说话,不许回避。”
李昭戟只好乖乖交待:“不是。处置几个叛徒,不小心刮了一下。都是小伤,不妨碍赶路。”
唐嘉玉听明白了,他是着急来扬州,受了伤没休养,直接就出发了。唐嘉玉气他逞强,但他千里迢迢穿过敌人的领地,就是因为听到了她的“婚讯”,这“婚讯”还是唐嘉玉特意放出去的。
霍征占了青州后,对淮南和北方封锁极严,唯有这种桃色消息,才有可能穿过河南道,渗透到北方去。
他一片痴心,唐嘉玉即便有不满也不急着这个时候指责他,男人做错了要骂,该夸的时候也得夸。于是唐嘉玉坐起身,认认真真对李昭戟道:“我既然说了等你,就不会食言。你我都经历了这么多风雨,难道旁的男人还能越过你去?你也太看低我了,像你这样能征善战、英明神武、有情有义的男人,我哪舍得放手?除非你背着我有了其他女人,或者变了心。有吗?”
唐嘉玉的嘴啊,舌灿莲花,巧舌如簧,李昭戟明明领教过厉害,但这一刻还是控制不住为她喜而喜,为她忧而忧,仿佛有她这句话,这一路风雨都值得了。李昭戟看着她,低声道:“没有。”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唐嘉玉挑起眉梢,手在李昭戟没受伤的半边胸膛上摸索,“你在我身边留了两个内应,我对你的事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怕晋王偷偷养了贤妻美妾,我也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呢。”
李昭戟黑眸定定望着她:“要不然你来检查?”
“这种事,怎么检查?”
“你若有心,总是有法子的。”
李昭戟扣在她腰后的手逐渐往上,这时,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掌柜的,药好了。”
“来了。”唐嘉玉像游鱼一样从李昭戟手中滑走,毫不留恋跑去门口,端了盏药回来,像没事人一样对李昭戟说,“来,喝药。”
她目光真诚无辜,仿佛刚才故意挑拨的人不是她。李昭戟靠在引枕上,默默看着她,唐嘉玉舀了一勺药,一脸懵懂无辜地递向他,眼睛里却藏着得意。
兵法云,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但她拙劣不堪的把戏,却每次都能成功。李昭戟认命地叹了口气,张嘴乖乖喝药。药甫一入口,李昭戟就被苦的眉心直皱,硬是忍住了。唐嘉玉又舀了一勺喂他,如此几次后,李昭戟实在忍无可忍,说:“把碗给我,我自己喝,你这样要喂到什么时候。”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一根不解风情的木头!她将碗塞到李昭戟手里,恨不得喝死他。李昭戟果然一饮而尽,他将碗放下,不等唐嘉玉反应,突然扣住她的腰,对准她的菱唇吻下去。
唐嘉玉被他嘴里的苦味苦得眉头直皱,她气得想打他,李昭戟放开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唐嘉玉想到李昭戟身上的伤,最终也没敢真使劲,装模作样锤了他一下,道:“起开,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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