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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色令智昏 霍将军身边


    在霍征带了大量人手, 陪着,或者说盯着唐嘉玉逛街时,几个肤色黝黑、结实精瘦的男子守在节度使府后墙。汴州依河而建,节度使的官府更是占地广阔, 里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应有尽有。此刻, 后墙水渠处, 顺着水流飘来几艘纸叠的小船。


    不消孙先生发话, 魏章已眼疾手快将小船打捞起来, 小心翼翼擦干, 递给孙先生。孙先生拆开小船,取出桐油纸包,最里层是一张信笺,上书:“院内活水, 可通汴河。取水窦栅栏,若见风筝升空, 渠外接周伯,出城。有钦差自长安来,下榻驿馆, 于驿外传唱歌谣,其辞见背。及收信,于锦绣楼前老槐树系以红布。”


    孙先生将信笺翻过来,心中默念:“真凤凰, 假凤凰……”


    “真凤凰, 假凤凰,


    两朵金花各一枝。


    一枝开在长安北,


    一枝落在汴水西。


    真龙不认金枝贵,


    自取人间帝王气。”


    楚文渊正在看书,忽地听到墙外小孩玩闹,唱着一支调子简单却分外顺口的童谣。楚文渊本来没当回事,可是听着听着,他的神色变了。


    真凤凰,假凤凰,不正是前段时间的真假公主案吗?自取人间帝王气,简直胡言乱语,胆大妄为!


    楚文渊放下书,沉着脸走出去。驿丞看到楚相神色不善,都吓了一跳:“相公,怎么了?”


    楚文渊循着声音推开后门,果然看到驿馆后巷里有一群小孩在骑竹马,一边拍手,一边唱着那支大逆不道的童谣。驿丞见楚文渊脸色不对,大声呵斥:“去去,谁让你们在这里胡闹,吵了大人看书。快走快走!”


    孩子们夹起竹条,撒腿就跑,却被楚文渊叫住。楚文渊半蹲身,问:“你们刚才唱的那首童谣,是谁教你们的?”


    一个高高瘦瘦的小男孩看着像是孩子王,回道:“仙女娘娘教我们唱的。”


    楚文渊皱眉:“什么娘娘?”


    “一个特别漂亮的娘娘。”男孩比划说,“她又高又白,眼睛圆溜溜的像杏子,嘴唇红红的跟樱桃似的,头上戴满了亮闪闪的首饰,整个人就跟年画上的仙女一样。”


    楚文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形容,怎么那么像那位假公主?楚文渊问:“你们在哪里见到的?”


    男孩指向河对岸:“使府后门。”


    “她为何在节度使府?”


    “不知道。”男孩咬着指甲,摇头,“仙女藏在节度使府里,不能让人看见呢。我们才说了几句话,就有人将我们赶走了。”


    楚文渊慢慢眯起眼,侍从凑近,低声道:“相公,怎么会这么巧,节度使府的事正好传到您耳中。这些小孩会不会是有心人安排的?”


    楚文渊低头,看到这群孩子一脸无知地仰视着他,为首的男孩指甲里全是泥垢,他却毫无所觉地咬着指甲,邋里邋遢,全无礼教可言。


    这么粗鄙的孩子,怎么可能是细作!楚文渊挥手道:“这首歌不许再唱了,快走快走。”


    孩子们一哄而散,你追我赶跑出小巷。楚文渊皱着眉,若有所思回府。驿馆的门关上,片刻后,小巷尽头探出一颗脑袋,正是刚才的孩子王。


    小男孩黢黑的手里攥着几个铜板,一一数过,其他孩童眼巴巴盯着。小男孩将铜板递过来,孩童们正要接住,小男孩倏地收回去,警告道:“不许乱说,不许告诉任何人,半个月内不许靠近这里玩。”


    孩童们吸溜着鼻涕,用力点头。小男孩终于将铜钱递过来,一人一个,拿到钱的小孩快步跑了。小男孩将钱分完后,警觉地走到另一条巷子里,对里面的人说道:“先生,你交代的话,我都说完了。”


    这个小男孩根本不是这一带的孩子王,而是孟小鱼。孙先生仔细询问了楚文渊的反应,孟小鱼对答得都很好,孙先生满意点头,从腰带里取出一串钱,放到孟小鱼手里:“小鱼,干得好。这些是你的,拿去买糖吃吧。”


    孟小鱼眼睛都亮了,像捧着珍宝一样,将几个铜板藏到衣服里,哪舍得买糖吃。魏章跟在孙先生身后,用力揉了揉孟小鱼的头:“小鱼,干得好。”


    孟小鱼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抬头,认真问:“把歌告诉长安来的大人,唐姐姐和周伯就能回来了吗?”


    “是啊。”孙先生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道,“他们和我们捉迷藏呢。很快,他们就可以回来了。”


    ·


    唐嘉玉每次出门都兴师动众,等折腾回来,天都已经黑了。霍征将唐嘉玉送回房,就赶紧回前院处理公事。唐嘉玉换了身衣裳,施施然去看望周伯。


    这是她一贯的走法,谁都没放在心上。唐嘉玉进了屋,照常和周伯说话,丫鬟们听着无聊,没一会就走神了。在丫鬟不注意的地方,周伯默默对唐嘉玉点头。


    唐嘉玉了然,轻轻按了按周伯的手。


    唐嘉玉出门,往自己院子走去。周伯住在跨院,旁边就是花园湖泊,偏僻幽静,少有人来,倒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唐嘉玉顺着游廊,临水而过,晚风瑟瑟,吹得她衣袂翩跹作响,宛如山鬼。


    她每日早晚各来探望周伯一次,雷打不动,一方面是担心周伯身体,但更多是为了观察地形。她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园子里流水潺潺,水质清澈。流水不腐,定是活水。


    唐嘉玉前科累累,有数次逃跑的光荣履历,她知道霍征肯定会防她。因此她反其道而行,故意折腾出许多动静,又是要逛街又是要取衣服。霍征以为唐嘉玉想趁机逃跑,带了大量人手防着她,府里反而空了。这时,真正负责传递消息的周伯趁没人防守,悄悄将纸船推到水里,顺着水流到府外,被守在水窦的孙先生拿到。


    至于孙先生为什么会守在出水口,自然是早在前一天,唐嘉玉就和孙先生联系上了。


    唐嘉玉来汴州时,在船上看到了锦绣楼。那时她还想这间铺子的掌柜心可真大,成衣楼开在闹市,竟然没用围墙将内院和外街隔开,也不怕闹出小姐和外男私相授受的丑闻。那时她只是心里一哂,没想到很快她就用到了。


    唐嘉玉被霍征关起来后,一直在想如何和外界传递消息。宋氏那一闹给了唐嘉玉理由,她顺势拿乔,成功出了门。唐嘉玉大张旗鼓地在街上闲逛,看似在挥霍,其实在等孙先生。终于,在她从银楼出来时,看到孙先生和魏章打扮成脚夫,守在街对面。


    唐嘉玉和孙先生视线相对,心照不宣。唐嘉玉登上马车,下令道:“我要买衣服,去汴州最好最贵的成衣铺子。”


    丫鬟带着唐嘉玉去了好几家,唐嘉玉都不满意,直到进了锦绣楼,唐嘉玉才勉为其难愿意试试。她在楼上试衣服,提出许多苛刻要求,将所有人都指挥得团团转。终于,她抓到一个空档,丫鬟们去拿衣服了,侍者也不在跟前。唐嘉玉悄悄打开窗户,看到孙先生和魏章站在街上,正张望着楼上。


    唐嘉玉和孙先生对视一眼,示意另一扇窗户。孙先生了然,走到锦绣楼侧面窗下。没过一会,楼上轩窗支开一条缝,一个布团滚了下来。


    孙先生捡起布团,混在行人中,顷刻就没了痕迹。等走远后,孙先生展开碎布,发现上面用胭脂写着:“明日未时,在节度使府后墙出水渠外,等纸船。”


    第二日,她掐着午时的点,故意在门房大闹一通,引得霍征亲自陪她出门。唐嘉玉排场极大,霍征又怕她循机逃跑,抽掉了大量人手过去。节度使府人手调度不及,周伯身边一时间无人把守,给了周伯自由行动的机会。


    纸船顺着活水流到墙外,正好是未时。


    丫鬟见唐嘉玉一直在看湖景,讨好道:“娘子,园子里这湖是从苏州请了工匠,人工开凿的。为了四季都有景可看,特意引入了汴河水,汴州内唯有节度使府有这样的手笔呢!”


    唐嘉玉笑了笑,收回视线,道:“果然是好水。”


    ·


    渡口。


    霍征站在岸边,对着楚文渊拱手:“楚公,下官只能送到这里了,河上风大,楚公千万保重身体。待下官至长安,再向您请安。”


    楚文渊换上了紫色官袍,道:“霍将军公务繁忙,赶快回去吧。之后漕运的事还请霍将军多上心,勿辜负了圣上厚望。”


    霍征行礼:“下官明白。楚公珍重。”


    楚文渊负手上了官船,霍征站在渡口,看着楚文渊的船推开波浪,逐渐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霍征暗暗松了口气,终于走了,这几日他一直提着心,夜里也睡不安稳。幸好,有惊无险,什么都没发生。


    官吏跟在霍征身后,问:“霍将军,渡口还封吗?”


    霍征顺着河,极目向东望去,仿佛能望到淮南千里沃野,鱼米之乡。他叹了口气,道:“罢了,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岂能禁得住?开渡口吧,放往来商船通行。”


    霍征回到府上,府内一切如常,并没有人关心钦差的离去。这时,积郁多日的云层也散开了,稀薄的阳光洒在空庭,霍征抬头,感受到久违的轻松。


    她没有逃跑,朝廷的人也走了,往后,她就彻底属于他了。


    霍征在前院处理公务,他看了会公文,实在按捺不住,悄悄回了后院。守卫看到他,正要禀报,霍征嘘声,示意不要打扰。


    院里正热闹,丫鬟们叽叽喳喳说道:“后日就是龙母诞了。每年这时候最是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会去龙母庙里祭拜,沿河都是香火味。祭完了龙母,后面还有庙会,里面舞龙舞狮、抢花炮、摸龙床,什么都有,能看得人眼睛都花了。今年不知道有什么。”


    唐嘉玉惊讶:“竟然这么热闹吗?”


    “可不是么,每年龙母诞的时候,论热闹我看不输长安呢。”丫鬟说着,不由泄气,“可惜今年渡口封了,应当不会办了。”


    “啊?”唐嘉玉语气遗憾,“我本来还想着去龙母庙看看。长这么大,我还没逛过庙会呢。”


    丫鬟们不解,顾不上尊卑,问道:“怎么会没逛过庙会呢?庙会年年都有呀。”


    唐嘉玉落寞地笑了笑,并未答话。霍征被那个笑刺了一下,突然想起她从小就被李继谌关在宅子里,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李继谌怎么会允许她去?


    霍征犹豫片刻,很快便下定决心,走出来道:“若你想去,去便是了。”


    霍征突然出现,里面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丫鬟们连忙起身行礼,唐嘉玉脸上的笑收敛,背过了身子。她越这样,霍征越想证明给她看,说道:“只要你喜欢,我这就让他们加紧操办。毕竟是龙母的诞辰,怠慢了不好。”


    唐嘉玉虽然还冷着脸,但眼珠活动,明显意动了。


    霍征笑了笑,当着她的面叫来官差,吩咐道:“传令下去,今年龙母诞照旧。庙会操办得热闹些,办好了,我重重有赏。”


    官差应声,快步去了。霍征说完后,院子里的气氛明显欢快起来,丫鬟们喜不自胜:“有庙会了!节度使,我们能去吗?”


    霍征看向唐嘉玉,道:“只要娘子去,你们就能去。”


    一群丫鬟扑过来哀求唐嘉玉,唐嘉玉被她们摇得头晕,半推半就松了口:“好了好了,我去就是。只是……”


    霍征刚要露出笑意,微微凝住,唐嘉玉继续说道:“只是没有香烛,不成敬意。你们谁熟悉庙会,祭龙母有哪些讲究?”


    几个丫鬟都是当地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说。唐嘉玉听着,不知不觉入了神,跃跃欲试道:“竟然有这么多讲究,那得赶紧准备了。”


    霍征本来想说香烛不用唐嘉玉费心,自有下人准备,但看她那么兴奋,霍征不忍扫她的兴,说道:“正好我也不懂,套车,我陪你去买。”


    楚二藏在小巷里,连下了半个月雨,汴州变得又湿又冷,凉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冻得他不断跺脚。他正哆嗦,忽然见一辆马车从节度使府里驶出来。楚二骤然打起精神,他左右看了眼,悄悄跟上。


    他鬼鬼祟祟跟了一条街,终于,马车停在一家香铺门前。楚二不由揉了揉眼睛,全神贯注盯着,然而车里的人并不像传言那般神神秘秘、难见真容,她并未佩戴帷帽,下车后甚至在周围小摊贩上挑选了一会,才和丫鬟说笑着进店。


    因此,楚二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全貌,她站在人群中,容貌出挑得扎眼。楚二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


    “什么!”楚文渊起身,又惊又怒,险些掀翻了茶盏,“你说你看到了齐……那个女匪?”


    “千真万确。”楚二跪在地上,言之凿凿,“小的特意跟了许久,看得再明白不过,霍将军身边,就是那位假公主!”


    第172章 逃离霍征 她又逃了。


    楚文渊重重一拍桌案, 怒不可遏:“胆大妄为!霍征小儿,竟敢欺朝廷至此!难怪接风宴时,霍征藏头掖尾、躲躲闪闪,要不是宋氏点破, 我竟和个耳聋眼瞎的一样, 还被蒙在鼓里呢!”


    楚文渊骂完之后, 不由联想起更多。莫非当日假公主坠崖盖是做戏, 其实是霍征和唐嘉玉里应外合, 谋夺汴州?难怪霍征一来汴州就封锁了漕运, 难怪神策军在扶风搜寻多日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是出了内鬼。若是如此,那李昭戟呢?可也和霍征串通好了?


    楚文渊越想越觉得扑朔迷离,冷汗涔涔。楚文渊敛眉思索了片刻,示意楚二过来:“你继续盯着霍府, 如果霍征和那个假公主有什么动静,立刻来禀报我。”


    “相公, 那扬州……”


    楚文渊抚须,道:“先不急。若能抓住假公主,解了圣上心腹大患, 何必去扬州那个狼虎窝?”


    楚二了然,低头领命:“小的明白了。”


    ·


    十月廿二,庙会。下人得知节度使要去龙母庙,一大早就备好了车。唐嘉玉换了身浅蓝瑞鹤襦裙, 外罩松绿色缠枝团窠兔毛披袄, 她走到车前,正要登车,霍征朝她伸出手来。


    往日唐嘉玉都是直接无视霍征, 扶着丫鬟的手登车,但今日,唐嘉玉抬眸看了霍征一眼,破天荒搭住了霍征的手。


    唐嘉玉指尖微凉,像块玉一样,仿佛能沁到人心里去。霍征受宠若惊,待反应过来后,立刻握紧了唐嘉玉的手。


    霍征的手掌宽厚有力、粗糙火热,一看就是双做过粗活的手,和唐嘉玉的纤纤十指截然不同。霍征单手撑着唐嘉玉,手臂晃都不晃一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吃掉。


    唐嘉玉微垂着眼,仪态万方登上马车,轻飘飘收回手指。霍征暗暗摩挲她搭过的地方,眼睛紧盯着晃动的门帘,其中的意味不加掩饰。丫鬟们对视一眼,臊红了脸,给霍征行了一礼,匆匆跟进去伺候。


    霍征跨上马,心情格外好。他看着匍匐脚下的侍从,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感受到当日李昭戟意气风发、大权在握的滋味。霍征用力一踢马腹,朗声道:“出发。”


    龙母庙建在东南郊外,紧邻汴河堰坝。最近渡口重新开放,龙母庙的人尤其多,不少百姓拖家带口过来祭祀龙母,祈求风调雨顺、稳载千里。马车走到路口就走不动了,霍征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群,深深皱眉:“人也太多了。”


    龙母诞天时地利,要是错过了这次,下次出城的机会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唐嘉玉生怕计划泡汤,掀开帘子,不等丫鬟反应就跳下车:“逛庙会就是人多才有意思。快点走,等晚了上香就不灵了!”


    唐嘉玉提着裙摆,兴高采烈跑在人群里。霍征生怕她被冲撞到,连忙下马,护在她身边:“小心!”


    人潮拥挤,唐嘉玉不可避免地被挤到霍征身上。霍征的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为她挡住人群。唐嘉玉身体僵硬了下,努力装作不知道,继续往庙里走。


    终于进了正门,唐嘉玉立刻跑去上香,不动声色挣开霍征的手。唐嘉玉跪在蒲垫上,默念龙母保佑,保佑她一切顺利,保佑所有人平平安安,更要保佑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一定要是个丰年。


    天下百姓苦兵乱饥荒久矣,已经不起天灾了。


    唐嘉玉拜了三拜,格外虔诚,身边微微一陷,霍征跪在她旁边,问:“你许了什么愿望,想得那么认真?它不过一个泥胚子,与其求它,不如告诉我,我替你寻来。”


    唐嘉玉抿唇,忍住不悦,淡淡道:“神灵在上,不可不敬。”


    “你竟也信这些。”霍征道,“我以为你特立独行、胆大跳脱,最是不屑这些俗人的信仰。”


    唐嘉玉心道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了解我。霍征看到的是唐嘉玉神秘的身份、美丽的容貌、不俗的谈吐,他爱她的光鲜,就像爱名贵的和氏璧,镶嵌在权杖上最能装点他的颜面,却从未仔细看过和氏璧的瑕疵,以及问一问玉璧天生地养,是否想被诸侯争来夺去。


    殊不知,唐嘉玉最想过上的,就是俗人的生活。


    唐嘉玉拎着裙子起身,假装对外面感兴趣,快步走出正殿:“庙会可真热闹!”


    唐嘉玉这话不算虚辞,霍征吩咐过后,庙会果然办得十分盛大,小摊上土仪、吃食、节令饰品应有尽有,还有表演杂耍、幻术、傀儡戏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唐嘉玉专往人多的地方走,逛得流连忘返,丫鬟不知何时不见了,只剩她和霍征。唐嘉玉看到一个摊子上卖绒花,兴致勃勃走过去挑选。她手里拿着两只彩帛缠花,拿不定主意,霍征说道:“喜欢就都买了吧。”


    唐嘉玉愣了下,类似的话,另一个人也说过。唐嘉玉定了定神,将其中一枚放下,只留下玉兰绒花:“我戴不了那么多,还是不要浪费了。”


    如果是李昭戟,定会不管不顾将两朵都塞到唐嘉玉手里。他自小不缺钱也不缺爱,钱财对他而言都是身外之物,喜欢才是最重要的,而唐嘉玉喜欢,更是顶顶重要。可是霍征只是付了钱,道:“为你,偶尔浪费一两次也无妨。”


    唐嘉玉唇边划过一丝笑,正要将绒花收起,霍征却从她手中夺过绒花,为她簪在发髻上。唐嘉玉浑身都僵硬了,装作心疼头发,伸手去拦:“我好不容易盘好的头发,你别给我弄乱了。”


    “没事。”霍征不管唐嘉玉的阻拦,自顾自将绒花插在唐嘉玉鬓边。这里没有铜镜,唐嘉玉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她想来脸色应当是不大好看的。摊主大约知道这位是节度使,讨好道:“大人真宠夫人,夫人好福气。”


    刚才的身体接触不知道给了霍征什么信号,霍征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唐嘉玉几乎要忍不住了,这时旁边的杂耍伎人喷出一口火,唐嘉玉立刻装作被吸引了注意,借着转身甩开霍征的手:“好!”


    唐嘉玉挤在杂耍摊子边,一边叫好一边鼓掌,哪怕手掌都拍红了也不肯放下双手,霍征自然无法再拉她的手。唐嘉玉又蹦又跳,看得全神贯注,眼底却没多少欢欣,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已经尽力拖时间了,那位钦差到底什么时候来劫她,她快撑不下去了。


    庙外。


    李五、李六藏在树上,将龙母庙的景象尽收眼底。李六恨恨啐了一口,骂道:“姓霍的这个狗东西,竟敢对夫人动手动脚!要是被主公知道,非剁了他的手!”


    “行了,还是想想怎么救夫人出来吧。”李五冷静地观察龙母庙地形,道,“霍征带了不少人来,各个出口都有人把守,想神不知鬼不觉带夫人出来,不容易。”


    “主公回云州主持大局了,临行前再三嘱咐,让我们务必找到夫人,护她平安无虞。我们沿河找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打听到夫人的下落,却被姓霍的抢先一步。该死,只差一天,我们就能接到夫人了!”


    “要不是为了带走村民,夫人也不至于被困。夫人仁义,要怪就怪姓霍的卑鄙无耻、狼心狗肺!”李五话没说完,忽然眯起眼,用手肘撞李六,“不对。你看,那些人是谁?”


    ·


    唐嘉玉看着杂耍,不动声色留意天色。阴云压得越来越低,冷风骤起,像是要落雨了。一旦下雨,庙会就要散了,如果她算错了,她在李昀心里没那么重要,钦差并不欲挟持她邀功的话,那她便只得动用后手了。


    就在唐嘉玉暗暗盘算时,她突然注意到些许不对。她身后那对夫妻一直在看杂耍,但两人之间却没多少互动。后面那个唱皮影的摊主行头齐全,三尺白布一撑作影窗,灯火一点,倒也有几分模样,但他连平调和花调都分不清。


    唐嘉玉扫过皮影摊主屁股下坐着的大箱子,心里有了成算。唐嘉玉忽然对霍征道:“我想吃糖人了,要老虎的。你去帮我买。”


    她说话时尾调微微上钩,明明是要求,说的却和撒娇似的——她惯会如此拿捏男人。霍征没法拒绝,只能穿过人群,去庙会另一边为她买糖人。


    唐嘉玉看着杂耍伎人喷火,一边鼓掌一边在心里数数。果然,在她数到三时,旁边突然飘来滚滚浓烟,人群里乍地惊起尖叫:“不好了,走水了!快跑啊!”


    庙会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听到失火,人群一下子炸了锅。百姓相互推搡,争先恐后往外跑去,拖家带口的村民到处呼喊亲人和孩子,哭喊声、叫骂声淹没了一切。


    霍征回头,身后已乱成一锅粥,他高声呵止人群,然而毫无用处,百姓们被惊慌裹挟,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霍征放弃维持秩序,用力推开人群,往唐嘉玉那里挤去。


    然而人潮汹涌,哪怕霍征天生神力也被堵在人堆里,光看着却过不去。他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唐嘉玉被一个抱小孩的男人挡住,再然后就不见了!


    霍征心里咯噔一声,不顾一切挤到她的位置,然而到处都是慌张的人群,摊主抱着自己的东西,争先恐后往外跑,哪还有唐嘉玉的影子?


    霍征如遭迎头棒喝,被权力和美色熏得飘飘然的脑子骤然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立刻注意到皮影摊。


    皮影掉在地上,被踩得泥泞不堪,而摊主却不见了。


    那么大一个箱子,他一个人,是如何带出去的?


    霍征脸色阴沉,这时候被人群阻挡的侍卫也终于挤到霍征身边,心惊胆战请罪。霍征顾不上追究他们,狠戾道:“封锁所有路口,找一个皮影箱子!”


    “是!”


    第173章 借刀杀刀 不惜一切代


    皮影摊主也想知道, 唐嘉玉哪里去了!


    他们本来都已经商量好了,引发骚乱后,假扮夫妻的楚三、楚五立刻将唐嘉玉控制住,用迷药迷晕, 然后把她放入皮影箱中, 假扮皮影摊主的楚二推着车, 趁乱将人运走, 到了河边, 那里早有船只等着。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但喊出走水后, 人群瞬间混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唐嘉玉就不见了!


    楚三、楚五扒开村民,快步跑到刚才的地方, 楚二也推着车赶来,三人将周围翻了个遍, 面面相觑,不可思议:“人呢?”


    “不知道,明明刚才还在这里!”


    “她跑不远, 快找!”


    唐嘉玉逛庙会时就在观察逃生路线和藏身之地,钦差之人想绑架她,正好,她也需要一个替罪羊替她引开霍征的追兵。唐嘉玉将计就计, 在对方制造出混乱后, 她仗着纤细灵活,飞快混入人群,一边腾挪一边换装, 躲到了山路两侧的树林里。


    唐嘉玉藏在树后,小心留意外面的动静。接下来最好的局面自然是霍征以为她被钦差劫走了,率大部队去追钦差,唐嘉玉趁机和孙先生等人会合,乘船离开汴州。但这个计划很脆弱,她不知道周伯是否顺利离开了节度使府,不知道今日孙先生等人是否能出城,最重要的是,霍征和钦差都不是蠢人,想同时骗过双方,没那么容易。


    林子外传来皮影摊主的声音,死士逐渐往她这边来了。唐嘉玉压低身形,这时,头顶传来簌簌的动静,唐嘉玉骤然警觉,拔刀刺去,来人慌忙躲避:“夫人,是我!”


    唐嘉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将信将疑问:“李五?”


    李五将面罩拉下来,露出全脸:“夫人,属下救驾来迟……”


    “嘘!”唐嘉玉连忙示意李五闭嘴,压着他伏倒身体。外面的人一边找一边问:“楚二,你没看错,当真往这边来了?”


    “没错,我盯了她好几日,认不错!”


    “这里空空荡荡的,哪能藏人?霍征马上就过来了,要是没抓到假公主,回去如何向相公交待!”


    “都别说了。”另一个女死士楚五低声呵斥,“有这点功夫不如赶紧找!只要抓到她,我们都能回长安。想回长安还是去扬州,你们自己选吧!”


    唐嘉玉听着,暗暗皱眉。相公?朝廷里姓楚的宰相唯有楚文渊,这次的钦差,竟然是楚文渊?


    唐嘉玉示意李五凑近,问:“钦差是楚文渊?”


    李五点头。唐嘉玉暗暗皱眉,若有所思。她虽然能借助节度使府内的活水传信,但由于水向,她只能往外送信,无法收信,现在她才知道她算计了许久的钦差竟是楚文渊。


    楚文渊可是贤妃生父、三皇子外祖,何远被架空后,他就是文臣之首,他不在长安帮三皇子夺嫡,来汴州做什么?听这几个死士的话音,楚文渊原本要去扬州。


    扬州战乱,人人避之不及,楚文渊那么精明,不会干赔本的买卖。除非,有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去。


    如今这世道,唐嘉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粮草。长安太仓被李昭戟薅走了不少储粮,原本皇帝打算沿河转运粮草,补馈太仓,但现在看来应当出了什么岔子,导致太仓的粮草补不回来了。只有这么要紧的事,才值得楚文渊这条老狐狸铤而走险。


    谁握住了粮草,谁就握住了兵和权。


    唐嘉玉问:“最近漕运发生了什么事吗?”


    “扬州战乱,汴州关闭渡口。”李五突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道,“还有韩仲谦叛变,带领五万人马占据了同州。”


    唐嘉玉恍然大悟,那就说得通了,同州有渭河口最大的转运仓,韩仲谦占了同州,定然要拿永丰仓做文章。皇帝拿捏不住韩仲谦,这才着急找其他粮源。


    唐嘉玉心念电转,眨眼间想了许多。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五默默拔出刀,在他准备杀人时,唐嘉玉突然按住他,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我,和李六。”李五比手势,不远处一丛灌木晃了晃。唐嘉玉暗暗皱眉,就两个人?


    罢了,两个人也好过没有。唐嘉玉飞快道:“一会我会假装被楚文渊的人迷晕,你们掩护他们,逃离霍征的封锁。等离开后,一个人跟着我混到楚文渊的队伍里,另一个人去东吴寺渡,拿着这支金步摇,找一个叫孙思勉的人。”


    唐嘉玉将头顶的金步摇拔下来,递给李五,正是她拿去当铺当钱,反被霍征发现的那支宫制步摇,后来霍征为了讨好她,又将步摇送给她。孙先生看到这支步摇,便能明白来人身份。


    李五皱眉劝道:“夫人,太危险了!万一楚文渊走的是水路,等到了船上,如何救您出来?”


    “所以我让你们去找孙思勉,他们有船,可在河上通行。”唐嘉玉瞥了眼外面,楚家死士很快就要搜到这里了,唐嘉玉飞快往嘴里塞了颗解毒丸,问,“传信的飞禽,可带了?”


    李五点头,李昭戟安排他们来救唐嘉玉,生怕路上出岔子,将身边唯一一只飞隼交给李五了。唐嘉玉道:“那把握就更大一成了。按我说的做,一会动作干净些,莫要被楚家人发现是你们在帮他。但要留下口子,让霍征查到楚文渊身上去。鹰哨给我一个,若听到鹰哨声,便是我在叫你们。”


    李五不知唐嘉玉这是何意,但主公说了,没见到娘子前听他的,若见到娘子,便听从娘子吩咐。李五默默收起东西,打手势示意李六先撤。


    唐嘉玉躲在树后,瞅准时机,故意踩断树枝,往另一个方向跑去。楚五听到动静,立刻喊道:“她在这里!”


    楚家众死士围上来,唐嘉玉装模作样打了打,就假装不敌,被楚五捂住嘴,重重吸入一口迷药,软软倒了下去。


    唐嘉玉闭着眼睛,感受到自己被飞快搜了遍身,她的错金银短刀、匕首都被收走。随后她被装入一口箱子中,抬到车上,很快颠簸起来。唐嘉玉在黑暗中睁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然躺着。


    他们过于轻视她,竟然连她的手都没有缚。而且,唐嘉玉还有一把刀,伪装成金簪,正在她头上簪着呢。


    风越来越大,很快便有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楚二和楚三推着小车,哪怕被雨迷了眼睛都不敢停下,楚五在前方探路。这是他们提前找好的小路,几人一路狂奔,畅通无阻,根本没遇到盘查,顺利得不可思议。岸边已停着一艘船,楚二和楚三合力将箱子抬到船上,船夫一撑竿子,小船便荡开好远,乘着风快速远离岸边。


    楚二用袖子擦雨,他叉腰看着岸边,不屑骂道:“我还当有多难,没想到轻轻松松就出来了。霍征这个废物,也不怎么样嘛。”


    岸上。


    霍征蹲身看官差脖子上的伤,片刻后起身,侍从连忙递上帕子。霍征并没有这类习惯,用帕子擦手,岂不是脏了布?但他想到如今他已是节度使,片刻后还是接过,擦手后道:“所有人一刀毙命,倒是个老手。其他地方还有发现吗?”


    “前面路口也发现两个官差的尸体,抛在灌木丛里。但车辙被雨冲了,认不出来往哪里去了。”


    霍征走到下一个路口,侍从追在后面,踮着脚尖为他打伞。尸体抛在路边灌木丛里,从外面不容易注意到,但稍微细心点就会发现,灌木丛被人踩倒了。


    霍征站在里面,看了片刻,忽然弯腰,在灌木丛的根部捡起一枚香囊。


    香囊被雨水打湿,仍然能看出布料质地不俗,边缘处有些脏了,像是做大动作时无意间掉下来的。霍征拿在鼻尖嗅了嗅,闻到一股药味。


    他在长安时,见过一些大家族会按节令给奴仆分发草药香囊,里面的药方是自家配的,可以除病防疫、安神定志,以示主家的宽厚。霍征翻过来,看到了角落绣着“楚”字。


    霍征眯眼,捏紧了香囊。


    霍征大步从灌木丛里走出来,侍从撑着伞追在后面,问:“节度使,接下来要怎么办?”


    “备船,要最快的巡船。”霍征攥紧了拳心,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眼神黑沉沉的,狠戾几乎要化为实质,“本官差点忘了,钦差远道而来,怎么能让贵客空手而归。立刻点二百个好手,去追楚文渊的船。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夫人!”


    ·


    雨脚如麻,淅淅沥沥,淹没了一切声音。一艘小船从濛濛水雾中驶来,官船上的人见了,连忙道:“快放船板,他们回来了。”


    唐嘉玉听到外面的声音,继续闭上眼睛装晕。没一会箱子打开,楚五确定唐嘉玉还昏迷着,就将她抬出来,放在背上,快步登上大船。楚文渊由侍从撑着伞,早就等在甲板上,他看到楚五背了一个女子上来,立刻上前,看清唐嘉玉的脸又惊又骇:“果然是她!她竟然真的没死!”


    楚五将唐嘉玉放在甲板上,立刻将她的手捆住。雨水冰冷刺骨,这要是还不醒就有些假了,唐嘉玉装作被雨水浇醒,慢慢睁开眼睛。待她看清楚文渊,大惊失色:“楚文渊?怎么是你,我这是在哪里?”


    唐嘉玉一边说着一边往后躲,将惊慌失措但又中了迷药力不从心演得入木三分。楚文渊看到唐嘉玉的反应,面上滴水不漏,虚虚对着她拱手:“齐兴殿下,好久不见。”


    十月的汴州已是秋尽冬来,寒气透骨,唐嘉玉浑身上下被雨浇得湿透,冻得手指发僵,唇色泛青。唐嘉玉不知道李五跟上来没有,她有心为他们争取时间,故意引着楚文渊说话:“是皇帝派你来抓我的吗?李昀的心量竟如此狭小,我替他除了宦官、收拢了神策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已被他打为假公主,余生再无法威胁他了,他竟然还要赶尽杀绝?”


    楚文渊站在伞下,拈着胡须,居高临下道:“假冒公主,混淆皇室血脉,自然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你和霍征勾结为奸,擅权乱政,本公这就回长安,将实情禀明圣上,请圣上做主!”


    楚文渊对着长安方向拱了拱手,沉声道:“传令下去,调转方向,回长安。”


    “楚公当真要将宝藏拱手让人吗?”


    楚文渊转身的动作一顿:“什么?”


    唐嘉玉双手被缚,委顿在甲板上,却丝毫不见狼狈之态。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双眸子亮得摄人,翻涌着未加掩饰的大胆和贪婪:“楚公难道就没想过,我既在扶风逃脱了追捕,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为何非要冒着重重风险来汴州?李昀既然早就怀疑我的身份,却还认了我做公主,为的只是美名吗?楚公以为,李昀为何如此在意我,以致于非杀我不可?”


    宦海沉浮多年的直觉告诉楚文渊危险,最好不要听下去。楚文渊从不和自己的直觉对着干,沉着脸道:“此女假冒公主,如今还诋毁圣上、妖言惑众,还不速速将她的嘴堵住,押下去,严加看管!”


    唐嘉玉不慌不忙,张口抛出一道惊雷:“因为李昀手里那两张凌云图都是假的,真正的藏宝图只有我知道。”


    楚文渊身体一僵,楚五上前要捂唐嘉玉的嘴,唐嘉玉眼眸冷冷射向她:“放肆。”


    楚五一时被唐嘉玉的眼神摄住,回头看向楚文渊。楚文渊拈着胡须,神色莫测,并未发话。唐嘉玉靠自己站起来,从从容容拍了拍衣裙,道:“我在扶风找到了当年给王昭仪接生的稳婆,从她嘴里问出不少旧话。我本欲和楚公做个交易,可惜楚公一心为公,既如此,楚公便回去继续做李昀的狗吧,看看对着他摇尾乞怜,究竟能得到多少施舍,看看李昀那长安天子,还能坐多久!”


    说完,唐嘉玉不等楚家死士押送,自己转身,挑眉道:“还不领路?”


    唐嘉玉气焰嚣张,趾高气扬,一时不知谁是官,谁是囚。她走了没几步,背后传来楚文渊的声音:“等等。”


    大雨倾盆,有人从水里爬上来,甲板上的水渍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唐嘉玉听到雨幕后尖亮的鸟鸣声,微不可见笑了笑,道:“这便是楚公和人谈合作的诚意吗?让贵客作阶下囚?”


    楚文渊面色沉沉地看着她,唐嘉玉倒很坦然,一副滚刀肉的模样。楚文渊给两旁递了个眼色,道:“是老夫待客不周,给她松绑,奉茶。”


    唐嘉玉披着一件名贵暖和,唯独颜色略有些老成的披风,坐在船舱内喝热茶。官船就是官船,比民间的商船宽敞明亮多了。楚二从外面进来,飞快瞥了唐嘉玉一眼,低声询问楚文渊:“相公,船头派小的来请示,船到底往哪儿开?”


    “楚公最好往扬州开。”唐嘉玉吹着姜茶,慢悠悠道,“如今我在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带我回去,不算功劳。楚公此番去扬州册封叛将、收缴秋税,高义足以写入史书。如此大的功劳,若办成了还好,若没办成……呵,淑妃和景王恐怕正等着挑错呢。龙椅上那位猜忌多疑、心胸狭隘,可经得住这么多人耳旁吹风?不如搏一把,我另有一桩大造化,想赠与楚公。”


    楚二听到唐嘉玉指手画脚,面露不忿,楚文渊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问:“什么大造化?”


    唐嘉玉扫过船舱内众多侍卫,挑眉道:“楚公,事以密成呐。”


    楚文渊笑了声,拈须说:“老夫可不是那几个毛头小子,不会被殿下三两句就激得失了分寸。殿下在长安杀崔敬悬、杀刘希临,手段凌厉得很,老夫年老体衰,可不敢和殿下单独关在一室。”


    唐嘉玉摇头,叹息:“我一心为楚公考虑,楚公却不信我。楚公这次出公差,可带了圣旨?可别像我一样,冲在前面拼死拼活,等事情办下来了,却被卸磨杀驴。”


    “老夫自有成算,不必殿下操心。”楚文渊问,“你说的大造化,是怎么回事?”


    唐嘉玉看着楚文渊,这个老匹夫,面上装得大义凛然,心里全是阴私算计。唐嘉玉缓慢喝茶,漫不经心道:“藏宝之地在淮南,够不够大?”


    楚文渊脸色微变,余光不着痕迹扫过众人,挥手道:“楚大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楚二着急:“相公,那船……”


    楚文渊看向唐嘉玉,唐嘉玉坦然喝茶,一副你爱去不去爱信不信的样子。唐嘉玉如此随意,不像是说谎,万一她真的知道开国宝藏所在呢?一旦回了长安,宝藏就和端王无缘了。


    唐嘉玉再多智近妖,也不过一个弱女子,现在已被他们擒住,能翻出什么风浪?大不了先去宿州,若唐嘉玉撒谎,从宿州调头,或者转陆路回长安,都来得及。楚文渊最终是贪心占了上风,说道:“不必调头,先继续开吧。”


    唐嘉玉低头喝茶,热雾氤氲了她的眉眼,遮住了其中的如释重负。


    险些自找死路。幸好,这一次她又赌赢了。


    她并不知道楚文渊去扬州做什么,册封叛将、收缴秋税是她猜的,故意放在话里套楚文渊的信息。楚文渊没有否认,唐嘉玉诈对了。


    楚文渊手里果然有圣旨,不枉她抛出凌云图当饵。


    第174章 夜舟行急 霍征追上来


    众侍从退下, 只剩一个面容平平、低矮壮实的男人站在楚文渊身后,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船舱里再没有别人,楚文渊问:“你说的藏宝,是怎么回事?”


    已经诈出她想要的信息, 唐嘉玉全身都放松下来, 勉为其难留了一丁点脑子编谎:“楚公可知凌云图?”


    楚文渊不言, 唐嘉玉继续道:“楚公若是有所耳闻, 就该知道圣上手中有两份凌云图, 一份来自真公主, 一份来自我。从前我也以为, 王昭仪定要把藏宝图留给亲女儿,但稳婆告诉我,当年田佑贤的追兵来得太快,仓促之中, 两份藏宝图被下面人搞反了。真藏宝图,反而在假公主身上。”


    楚文渊在朝中为官多年, 又有一个当后妃的女儿,知道不少宫闱秘事。唐嘉玉恣睢荒诞、言辞放肆,但她所言, 却处处都和宫廷秘闻对得上。楚文渊心里已信了,面上却不露声色,问:“现藏宝图在何处?”


    “坠崖时我落入河里,被水冲走了。”唐嘉玉道, “不过无妨, 我自小临摹此画,每一个细节都在我心中,只要有我在, 随时可以默一幅新的。”


    楚文渊挑眉,并不信她:“殿下会这么好心,将藏宝图告诉老夫?”


    唐嘉玉半真半假叹气:“原本当然不会,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本打算和李昭戟合作,搏一把泼天富贵,可惜他被刘景祁背叛,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我和他坠崖后,本来躲在一个小渔村养伤,但刘景祁横了心要将李昭戟灭口,李昭戟不慎走漏了行踪,仓促之中我和他走散了。之后我得知,韩仲谦已率五万人马叛出河东,自立门户。李昭戟已众叛亲离,自身难保,谈何给我荣华富贵?所以我才想着先把宝藏拿到手,有钱财傍身,总好过指望男人。但古来藏宝之地,哪一个不是机关重重,九死一生?凭我一人,恐怕是有去无归。正好,楚公有人,我有图,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唐嘉玉将利益算计说得直白露骨,毫不掩饰其绝情薄凉,但这样才像她。楚文渊已信了七分,剩下三分,在唐嘉玉身上。


    此女狠辣绝情,滑不溜手,他要抓她回长安邀功,她不记恨,反而要将藏宝图告诉他?楚文渊不信,问:“霍征对殿下一往情深,如今也官至节度使,殿下为何没想过借霍征之手取宝?”


    唐嘉玉冷笑一声,丝毫不掩脸上的厌恶、不屑:“他一个低贱的马奴,也配肖想我?曾经和我议亲的郎君,不是王榕、何清这样累世公卿的世家郎君,也得是李昭戟这样的少年霸主。要不是我过汴州时当了件首饰,不慎被霍征发现了,我岂会正眼看他?”


    楚文渊未加思量便信了,世庶不通婚,何况霍征连寒门都算不上,是土里刨食的农户,唐嘉玉看不上他,倒也正常。楚文渊摩挲茶盏,唐嘉玉被揭穿身份,裙下之臣们也失势的失势散的散,她无枝可依,所以才着急找人帮她拿宝藏。她病急乱投医,倒也不怕她耍花招。


    楚文渊心中渐定,很快拿回了主动权,问:“那么,殿下想从老夫身上算计什么呢?”


    “楚公此言差矣,精诚合作,各取所需,怎么能叫算计?”唐嘉玉笑道,“我不只是和楚公合作,更是想卖未来天子一个好。取到宝藏后,我只要金银,不要兵甲。只愿端王赐我一个恩典,允我在江南经商,坐贾不呼,行商无禁。作为回报,我终生不回长安,齐兴公主会永远死在扶风。”


    楚文渊挑眉,觉得不可思议:“你情愿放弃公主身份,去民间做一个商人?”


    “商人怎么了?”唐嘉玉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女富商,富到刚好可以庇佑身边人,又不至于引来灾祸,在自己的宅子里种种花、做做菜,无忧无虑了此一生,不比困在后宫里斗一辈子舒服吗?”


    最高明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唐嘉玉经过李昭戟练手,如今扯谎的水平已臻宗师。楚文渊和唐嘉玉对视半晌,唐嘉玉始终目光坦荡、不闪不避,楚文渊收回了视线,沉吟片刻,道:“并非我不信殿下,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如今藏宝图丢了,宝藏究竟在哪仅凭殿下一张嘴,老夫实不敢托付身家性命,除非……”


    唐嘉玉挑眉:“除非?”


    “除非殿下将藏宝图画出来,交于老夫保管。只要图真实无误,老夫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护殿下周全。”


    唐嘉玉冷笑一声,道:“楚公好生不讲理,你既不信我,为何和我要藏宝图?楚公带了这么多人,而我只有孤身一人,如果楚公拿了图后翻脸不认人,我该如何?”


    “那我就只能送殿下回长安,请圣上定夺了。”楚文渊虚虚对着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道,“老夫是读书人,信之一字,重逾性命。老夫此举只是防殿下耍花招而已,若殿下真心想合作,还望先拿出合作的诚意。”


    唐嘉玉有些恼怒了,她努力掩饰,脸上仍不免泄了几分形迹。这回轮到楚文渊抚着须,老神在在,不慌不忙。片刻后,唐嘉玉颓然道:“好。但我要五五分。”


    楚文渊皱眉:“休要得寸进尺。”


    唐嘉玉却对此很坚持,说道:“楚公是读书人,沾这些铜臭之物,岂不是玷污了楚公文人风骨?我敬楚公是君子,楚公可要说话算话呀。”


    唐嘉玉牙尖嘴利,百般算计,倒坐实了她真的知道宝藏,要不然,何必如此讨价还价?楚文渊暂且忍了她,等真的找到太祖陛下的宝藏,怎么分还不是他说了算?楚文渊遂点头道:“好。”


    “楚公爽快。”唐嘉玉举掌,“一言为定。”


    楚文渊看了看,抬手和她轻轻一击:“一言为定。”


    楚文渊出去后,心下大悦,他拈着胡须,忍不住笑起来。楚大全程沉默寡言,此刻忽然道:“相公,这个女人能哄得这么多男人对她俯首帖耳,她的话不可信。藏宝图一事,还望相公三思。”


    楚文渊却摆摆手,道:“哪怕拿一张假图,我们也没有损失,万一是真的,便赚大了。是真是假,本公心中自有分晓。”


    屋里,唐嘉玉也暗暗骂了句傻子。贪心不足蛇吞象,果然啊,只要利益足够大,再精明的老狐狸都会变成蠢货。


    她罩着楚文渊的披风,但里面的衣服还是湿的,陪楚文渊演了这么久戏,已是唐嘉玉极限。楚文渊走前将楚五留下来,美名其曰“伺候”唐嘉玉。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唐嘉玉便毫不客气使唤道:“楚五,打热水来,我要沐浴。”


    唐嘉玉身上的武器被搜走了,但她满头金首饰还在。唐嘉玉当着楚五的面卸了头面,一一放在梳妆台上。等唐嘉玉沐浴后出来,她不动声色扫向自己的衣服堆,果然上面有翻动过的痕迹。


    唐嘉玉心里极轻地笑了声。任楚文渊想破头也不会想到,唐嘉玉压箱底的保命武器其实藏在簪子里,足以瞬间捅穿人喉咙。楚五捧了一身黑色窄袖劲装来,道:“奴婢不敢僭越,但船上没有女子服饰,只有一身奴婢的练功服,全新的,还未穿过。殿下恕罪,奴婢……”


    唐嘉玉扫了眼,道:“我没有那些破讲究,放下吧。”


    楚五一怔:“殿下不嫌弃?”


    唐嘉玉心道今夜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这身衣服方便行动还不显眼,正合她意。唐嘉玉道:“衣服还分尊卑贵贱?我自己换,你去研墨吧。”


    楚五去书桌前忙活了,唐嘉玉趁她不注意,不动声色从花瓶里拿出一枚鹰哨和一包药粉,塞在衣袖里。这是刚才她换衣服时,悄悄藏起来的。


    唐嘉玉换好黑衣后,大大方方走到梳妆台前,将那柄里面藏了针刀的金簪戴在发髻上。楚五抬头看了唐嘉玉一眼,哪怕唐嘉玉当着她的面将自己重新武装起来,楚五也毫无所觉。


    唐嘉玉收拾妥后,坐在桌前拿笔,楚五眼睛都不错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藏宝图?


    唐嘉玉画至亥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将笔撂下,打哈欠道:“我摹完了,拿去给楚公吧。提醒楚公,务必好生收着,若被旁人得了去,我可回天乏术。”


    说完,唐嘉玉便栽到床上,随意踢掉鞋,埋头睡了。楚五看着案上那副……奇形怪状的画,踌躇片刻,还是小心卷起来,前去复命。


    关门声微不可闻,但床帐里的人瞬间睁眼,唐嘉玉爬起来,吹响鹰哨。


    几乎马上,窗户被推开,李五在外面抱拳:“娘子……”


    “别讲究这些虚礼了。”唐嘉玉压低声音,飞快道,“快去盯着楚文渊,看看他把凌云图藏在何处。如果他带了圣旨,一定会放在一起。”


    李五抱拳,如鬼魅般隐入夜色,除了船舱内微微的冷气,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唐嘉玉合上床帐,保持方才的姿势躺回原位。她盯着帐顶百相花,久久没有睡意。


    不知道周伯那边怎么样了。


    ·


    节度使带着新夫人去城外逛庙会了,偌大的节度使府瞬间空荡起来。主子不在家,下人们也懒散起来,周伯捡了一堆没人要的破烂,在屋里粘纸鸢。看管周伯的小厮闲得无聊,问:“你这是做什么?”


    周伯道:“这些纸好端端的,扔了浪费了,不如做成纸鸢,去集市上能卖十文钱呢。”


    小厮嗤了声,心道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这可是节度使府,哪稀得十文钱?他不愿意守着这个又穷又土的庄稼汉,他见周伯专心捣鼓那堆破烂,便掩上门,放心和其他小厮打牌去了。


    小厮走后,周伯不动声色往外扫了眼,将纸鸢升空。今日风大,纸鸢借着风势,很快便高高飞向天空。周伯拉扯着线,默默在心里回想唐嘉玉交代的话。


    “我将霍征引出城后,你便在府里放飞纸鸢,孙先生他们在外面看到,便知道要行动了。霍征乍然封官,宋氏也是个不经事的,他们府里的管理极为松散,午时许多婆子下人聚在一起吃酒耍牌,花园里没人看守。你避开小厮,悄悄溜到亭子后的垂柳处,从那里下水。泅水至府墙西北角处,可见一出水渠。孙先生已经从外面取走了栅栏,你憋一口气,顺着水渠潜出去,便可通向府外。”


    周伯原本担心泅水时被人发现,但他走到一半,天色越来越阴,最后竟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如烧沸的锅子般,扬起一层水雾。下人们避之不及,纷纷跑回去躲雨,花园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更方便了周伯出逃。


    周伯一辈子水上讨生活,泅水憋气的能耐也就鸬鹚比他强了。周伯猛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水下格外安静,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头顶,像一场无声的烟花。在湖里还算轻松,但等进了水道,瞬间变得昏暗逼仄、淤堵难行,几乎手脚都伸不开。若是力气不济,怕是能活活憋死在此处。


    周伯什么也不懂,因此什么也不想,就憋了一口气,一直游一直游。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人声,几双手将他从水下拉起来,嚷嚷道:“周伯出来了,快告诉孙先生,赶紧出城!”


    在霍征调集大量人手在山上搜寻唐嘉玉时,一艘货船从渡口出发,冒着大雨汇入汴河,驶向茫茫水域。小厮在暖熏熏的屋子里打了一下午牌,直打得腰背酸痛,头脑发昏。眼看快到晚饭时分了,他才恋恋不舍放下牌,回院里当值。


    他缩着肩膀,一路从雨里冲回跨院。他站在屋檐下,又是骂牌晦气又是骂老天爷不长眼。他骂了一会,觉得今天院里太安静了。


    他进屋里一看,竹子、废纸堆了一地,中间放着一个做了一半的纸鸢,但人却不见了。小厮屋前屋后都转了一圈,终于意识到不对。


    坏了!


    小厮守在前院门外,焦灼不安地踱步。终于,几个人高马大的官兵回来了,小厮连忙迎上去:“大人,小的有要事向节度使禀报!”


    官兵一把将小厮推开,不耐烦道:“节度使要乘巡船出城,命我们回来取东西。快闪开,别耽误时间。你那点小事,等节度使忙完了再说也不迟。”


    ·


    出了汴州后,汴河一路顺流,湍急凶险,有些河段水太猛,唯有老手才能把住舵,而他们是雨夜行船,更添凶险。唐嘉玉心里揣着事,半梦半醒眯了会,夜半时分,她忽然听见舱外脚步杂乱,隐隐夹杂着人声。


    “有船追上来了!好像是汴州的船。”


    唐嘉玉倏地睁开眼。


    第175章 嗔痴怨憎 等他再抓到


    楚文渊看着手中的画, 眉头紧锁:“这是藏宝图?莫不是诓我?”


    楚五连忙抱拳:“回禀相公,那位就是这么画的。她画完后,奴婢就立刻拿来给相公过目。”


    楚文渊想象中藏宝图应当是份地图,或明或暗指向一个地点, 结果是一群怪诞奇诡的神兽?


    骗三岁小孩呢!


    楚大提议道:“相公, 要不叫那位过来问问?”


    “她已经睡了。”楚五小心翼翼问, “要不, 奴婢这就将她叫醒?”


    楚文渊皱着眉看了半晌, 问:“她画时, 可有异常?”


    楚五仔细想了想, 斟酌道:“婢子看不出来,她沐浴后便伏案作画,始终目不转瞬、全神贯注,不像是胡编乱造的样子。”


    楚文渊收起画卷, 摆手道:“罢了,明日再问吧。时辰不早了, 你们也回去歇着吧。楚五,你要仔细看着那位,不可让她单独行动, 更不可让她碰刀剑利器。她狡猾多诈,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楚五低头:“是。”


    楚文渊将人打发出去,简单洗漱后更衣躺下。他闭目躺了一会,忽然坐起身, 连鞋都没穿, 赤着脚下了地。楚文渊走到书案前,左思右想都不放心,再次展开那幅画。


    唐嘉玉画得非常怪诞, 正因太过怪异,反而不像编的。如果唐嘉玉有心欺骗,应当画一副山水画,怎么会往怪兽身上扯呢?


    除非,不是编的。齐太祖死后,凌云图在深宫沉寂多年,许多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却没人能找出宝藏。或许不是凌云图藏得深,而是图中所载太过匪夷所思,这才被一代代宠妃皇子忽视了。


    楚文渊环顾一周,觉得书案有些太明显了。他打开抽屉,将画纸藏在最里层。过了一会,楚文渊又起来,将画拿到书匣前,拧开八卦锁。


    他将最上层的书取出来,露出下面的紫檀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两封制书。


    “门下:淮南之地,国用所出。顷因军伍失和,仓卒生变。贺阙忠贞果毅,躬率将士,定乱平变,使一方晏然,朕甚嘉之。今授尔旌节,可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使事,管内营田观察处置、江淮盐铁转运、押新罗渤海两藩等使。尔其保境安民,按时贡赋,俾漕运无滞。勉进忠节,无负朕怀。”


    制书中,皇帝对贺阙大加嘉赏,他率兵叛乱变成了平乱有功,还加了一连串虚衔。然而在另一封制书中,口吻却截然不同。


    “门下:朕闻扬州乱起,寝食难安。贺阙包藏祸心,辄兴兵甲,劫掠州县,屠害良民,背逆天常,其罪难赦。朕今命诸道将士,共行讨伐。能枭其首级,或生擒辕门者,即授淮南节度使,兼营田观察、江淮盐铁转运使,加银青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上柱国。其余有功者,并加爵赏。”


    楚文渊拂过两封制书上一样鲜红的中书门下官印,重新收好,并将那卷画纸也放入木盒中。楚文渊将书和八卦锁复原,再三检查,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能安心睡觉。


    楚文渊睡得正昏沉,忽然被楚大推醒:“相公,快醒醒,大事不好了!霍征追过来了,三艘大船从后方包抄,左右各一艘斗舰夹船,已将我们船包围了。他说,要是再不将他的夫人交出来,便要强行登船!”


    楚文渊猝然惊醒,本就昏沉难受,听到霍征还要强行登船,登时大怒:“霍征小儿,竟敢如此猖狂!给我更衣,我去会会他。”


    楚大连忙伺候楚文渊穿官袍。官袍繁琐,等收拾服帖后,楚文渊也清醒了。楚大正要为楚文渊戴官帽,楚文渊抬手:“等等。他说来找他的夫人?”


    “是。”楚大道,“霍征立在船头,火把通明,弓箭齐备,很是威风呢。”


    “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了。”


    楚文渊冷笑一声,说:“狂妄小儿,我们脚下可是扬州官营船坊造的楼船,船板厚达十三四寸,全船分作五舱,以铁钉钉连、油灰捻缝,便是遇上风浪暗礁也不怕,岂是寻常小船能近身的?此处水流湍急,等闲人跳不上来,不用理他。待船出了汴州地界,看他还如何张狂。”


    “相公,那您还要见他吗?”


    “竖子犬吠,吾亦效乎?”楚文渊不屑道,“本公奉圣上之命,出使扬州,三日前便已离开汴州,谁知道他的夫人是哪个?他既要寻人,便让他报上名来,无名无姓、无因无由的便想逼停官船,世上哪有这般道理?等回了长安,本公还要参他一个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呢!”


    楚文渊压低声音,道:“看好那位,别让她出来走动。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拖一拖,等过了今夜,便出了汴州地界,霍征这宣武节度使手再长,也没有在别人地盘上指手画脚的道理。”


    楚大放下官帽,对楚文渊行礼,便出去回话了。楚文渊穿着官服坐回床上,他一把年纪走这么远水路,本就劳累,还要被一个低贱草莽深夜吵醒,真是岂有此理!楚文渊正腹诽着,忽然觉得屋里不太对。


    他的书箱睡前是这么放的吗?


    楚文渊起了疑心,正要叫人,背后突然闪过一阵冷风,灯烛熄灭,楚文渊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人捂住嘴,一个手刀砍晕。


    楚文渊自信霍征不敢,也登不上他的楼船,所以都不屑自己出面,随便打发了个手下出去糊弄。霍征看到对面的态度,知道今夜无法善了了。霍征眸色黑沉,叫来手下,下令道:“传我军令,用钩拒钩住他们的船舷,将他们牢牢夹住。命弓箭手掩护,其余人借机跳帮!”


    这话说着简单,然而此处水急浪高,滔滔河水像怪兽的巨口,嘶吼咆哮,黑不见底,人光看着都胆战,谈何跳船?若是失手掉入河里,恐怕顷刻就会被卷走,命都活不成。


    士兵们胆寒,站在船边迟迟不敢动作。楚大命船头腾挪转舵,眼看就要逃脱包围,霍征冷着脸推开士兵,将弓箭塞到对方手里,道:“一群废物。射箭掩护!”


    霍征站在船沿,用眼睛丈量两船间的距离,后腿发力,纵身一跃,竟逃过了黑黢黢的深沟,稳当当落在对面船上。楚大大惊,忙让人上前阻拦:“霍将军,这可是楚公的船!你强行登船,是要和朝廷为敌吗?”


    霍征面无表情拔刀,一刀将面前的侍卫砍成两半:“汴河多发水匪,最擅伪装,本官怕楚公着了水匪的道,这是在帮楚公清理匪徒!”


    楚家众侍卫没想到霍征上来就动真格,大吃一惊,转瞬暴怒。楚二气红了眼,拔刀向霍征冲去:“你一个三姓家奴,也敢在相公面前放肆?我要将你剁碎了,给十弟报仇!”


    霍征跳船极大激励了背后官兵,不断有人跳到楚文渊的船上。两船大乱,箭矢乱飞,不知敌我,有人被流矢射中,惨叫着跌入水里,有汴州的官兵,也有楚家带来的侍卫。


    声音传入二楼船舱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纱。霍征刚喊话,楚五就过来了,寸步不离守着唐嘉玉。楚五听着外面乱相,焦心不已,唐嘉玉劝道:“你先出去帮忙吧,外面那么危险,我怎么会出去找死?放心,我就躲在这里,绝不乱跑!”


    楚五犹豫,纠结片刻后咬牙道:“不行,相公发话了,要守着殿下。”


    唐嘉玉暗暗叹气,说道:“好吧。我有点心慌,你帮我倒杯茶水来。”


    楚五不做他想,起身倒茶,她刚走两步,忽然后颈一痛,两眼一翻晕倒。唐嘉玉扶着她的后背,将她无声无息放到地上,塞入床底:“本来想放你一马的。今夜乱,你一个女儿家晕在外面太危险了,我把你藏一藏,能不能活着,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甲板上乱成一团,楚大快步跑上楼,他用力推开门,急道:“相公,大事不好,霍征上船来了……”


    楚大声音卡住,惊骇地发现房里竟空空如也。相公人呢?楚大慌忙出去找,走了没两步,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快步折回去,冲到屏风后。


    箱子被撬开了,里面的制书不翼而飞!


    不好,是那个假公主!楚大意识到不妙,立即召集人手,往唐嘉玉房里跑去。等他撞开门,看着空荡荡的内室,恨恨跺脚。


    该死,又来迟一步!


    “去给霍征传话。”楚大沉着脸道,“他要是还想让假公主活着,就现在停手。”


    ·


    这一身黑衣极大方便了唐嘉玉行动,她猫着腰,躲过侍卫,慢慢往甲板的方向摸。身后脚步声忽然杂乱起来,唐嘉玉知道已经败露,不再掩饰行踪,铆足力往火光处冲去:“救命啊!”


    霍征隐约听到唐嘉玉的声音,他回头,看到唐嘉玉跌跌撞撞往这边跑,背后楚大架起来弓箭,正对着她后心。霍征神色骤变:“小心!”


    霍征不顾一切冲上去,抱着唐嘉玉旋身,唐嘉玉躲过一劫,他却被箭矢伤到了手臂。唐嘉玉站定,捂着胸口,吓得花容失色。霍征顾不上自己的伤,连忙问:“娘子,你没事吧?”


    唐嘉玉摇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霍征见状,越发恼怒,冷着脸质问楚家人:“我对楚公以礼相待,楚公何故出尔反尔,背后使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汴州官兵涌上前,将霍征和唐嘉玉护在身后。楚大看到唐嘉玉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怒叱道:“相公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行盗窃之事!说,相公呢?”


    霍征皱眉,不理解楚大在说什么。什么盗窃?霍征正要问,唐嘉玉细细呼了一声,两条柳眉紧紧蹙着,吃痛地捂住肩膀。


    霍征担心,连忙问:“怎么了?”


    “没事,后背许是青了。”唐嘉玉说得轻描淡写,动作间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的淤青。她皮肤白皙,很容易留下淤痕,平日被人捏一把,淤青都要两三日才散,何况白日被麻绳捆了那么久。黑青横亘在唐嘉玉纤细的手腕上,看着可怖非常。霍征被刺痛了眼睛,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系在唐嘉玉身上,怒不可遏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无妨。”唐嘉玉垂眸,道,“如今我是人人喊打的假公主,我占了别人身份,平白享受了那么久朝廷供奉,这些是我该受的。”


    霍征看着她的样子,心疼不已。公主又不是她有意冒充的,她有何错?霍征揽住唐嘉玉肩膀,护着她往外走去:“以后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楚大看着唐嘉玉宛如换了张脸,哪有她先前说的对霍征不屑一顾的样子?楚大气得咬牙切齿,骂道:“妖女,还敢颠倒是非!霍征你个蠢货,她在骗你……”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连楚大都没看清是怎么发生的,唐嘉玉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柄又细又长的针刀,反手刺向霍征腹部。霍征正揽着她,要害毫不设防,即便设防,这么近的距离,他也阻拦不及。


    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在霍征因疼痛绷紧的瞬间,唐嘉玉迅速挣开他的手,退到船边。


    她眼神清明,神情镇定,哪有丝毫受惊吓的样子?什么楚楚可怜,什么自怜自艾,都是装的。


    霍征抬眸,看到唐嘉玉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发簪,他原以为那是首饰,没想到,里面竟藏了一柄刀。


    这只发簪她在河东时就总戴,原来,是李昭戟送她的吗?


    霍征朝腹部摸了把,只摸到一手血,可见唐嘉玉下手之狠。他不顾汩汩流血的伤口,依然执着地盯着她,问:“为什么?”


    唐嘉玉不动声色活动身体,心里颇有些遗憾。原本打算捅他脖子的,但动手的机会只有一次,唐嘉玉怕被霍征躲开,只能退而求其次捅他腹部。


    他竟然问她为什么,唐嘉玉都听笑了,扬眉道:“你背叛了我,还问我为什么?我只恨没有杀了你。”


    霍征其实早有预料,但他始终在自欺欺人,希冀着说不定呢?说不定没了李昭戟、王榕,她终于能看到他,愿意留在他身边呢?霍征眼睛通红,问:“这段日子,你一直都在骗我吗?”


    唐嘉玉冷冷嗤了声,说:“你背叛我、囚禁我,竟然还妄想我喜欢你?做梦!”


    “我明明已经补偿你了……”


    “霍征,不是所有错误都有资格祈求原谅。”唐嘉玉一身黑衣,粉黛不施,长发如瀑,如此素净,越发衬得她菱唇画目、艳如桃李,而她吐出的话却冷若冰霜,“你那三瓜两枣的真心,谁稀罕?喂狗我都嫌恶心。”


    霍征气极,忽然一股晕眩之意漫上来,他的眼前出现重影,竟站都站不住了。官兵吓了一跳,慌忙来扶他,霍征却似想明白了什么,连忙道:“抓住她!”


    唐嘉玉居高临下看着霍征摔倒,眼里满是冰冷和厌弃:“我才没有在生死关头废话的习惯。我在等迷药发作,蠢货。”


    迷药已经起效,唐嘉玉连话都懒得和他说,纵身一跃翻过船舷,像一只孤绝的鹞,头也不回坠入湍急漆黑的河水。霍征不顾晕眩,拼尽全力朝唐嘉玉冲去,却还是没能抓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落入江河。


    人在自然之力面前,像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子,扑通一声落入水里,转瞬就不见了。霍征立刻要跳下去追唐嘉玉,被官兵手忙脚乱拦住:“节度使,不可!”


    霍征想骂这群蠢物,唐嘉玉从不是一个舍生取义的人,她最是惜命,她敢跳河,说明附近定有人接应!若是不将她抓住,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是迷药已经发作,霍征心里已喊了许多句,舌尖却难以动弹。霍征如业火焚身,心中悲、愤、爱、恨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灼烧干净。他极力伸手,试图抓住唐嘉玉,然而最终不敌药效,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失去意识。


    霍征昏迷前心想,枉费他对她那么好,像公主一样高高捧着她,处处顺着她,不曾对她用强。等他再抓到她,一定不会放过她!


    第176章 粉墨登场 来日,他定


    霍征昏迷之后, 汴州官兵群龙无首,两方立刻混战起来。官船上火把彤彤,兵戈杂乱,在漆黑长河上就是天然的靶子。唐嘉玉憋住一口气, 在冰冷的河水里用力蹬腿, 努力浮上水面, 吹响鹰哨。


    一个浪迎头打来, 唐嘉玉呛了好几口水, 泅水的动作不由失了章法。唐嘉玉正在水里艰难挣扎时, 一只小船穿过风浪, 停在她身边。周伯伸出桨板,对她喊道:“小唐,抓住!”


    唐嘉玉抬头看到周伯,又惊又喜:“太好了, 周伯你没事!”


    周伯笑道:“老汉还要去扬州享儿孙福呢,怎么舍得出事?抓稳喽。”


    唐嘉玉抱住桨, 任由周伯将她拉到船边。船上的人连忙搭手,几人合力将唐嘉玉拉上船。孙先生赶紧拿出干衣服披在唐嘉玉身上,唐嘉玉顾不得擦水, 连忙问:“李五呢?”


    河另一边断断续续响起鹰哨声,李六也接到李五了。唐嘉玉长舒口气,这时才觉得冷,冻得她全身哆嗦。孙先生如释重负道:“幸不辱命。周伯, 回船!”


    “好嘞。”


    孙先生雇了艘大商船, 始终不远不近跟着楚文渊的官船。唐嘉玉登上船,周婆婆和村民们都在船上等着呢,听到声音周婆婆问:“是小唐吗?”


    唐嘉玉连忙握住周婆婆的手:“是我。”


    周婆婆仔细摸过唐嘉玉全身, 哽咽道:“回来就好。快回屋烤烤火,瞧你身上冷的。初冬水寒,可千万别伤了身子。”


    “我明白。”唐嘉玉安抚住周婆婆,低声问孙先生,“船上可安全?”


    孙先生了然,道:“放心,船头和伙计都被我们盯着呢,不会走漏消息的。”


    唐嘉玉安了心,道:“前面那条船且要乱一会呢,霍征中了我的迷药,至少明日午时才能醒,他们两方群龙无首,顾不上追我们,我们绕开他们,趁夜赶紧走!前面是宋州,那是霍征老家,说不定有勾连,得走到宿州才算安全呢。”


    说着,唐嘉玉击了下掌心,恨恨道:“可惜民间没法搞到砒霜,要不然真该给他下毒!”


    “你和周伯都平安出来了就好。”孙先生道,“外面冷,你先去换衣服吧。”


    等唐嘉玉泡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后,李五也收拾好了,和李六一道站在堂下。唐嘉玉头发还湿着,坐在上首问:“东西呢?”


    “回娘子,卑职拿到了。”李五连忙从衣服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给唐嘉玉。唐嘉玉接过,打开,看到里面竟有两份制书,有些意外,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


    李昀迷信帝王权术,已近走火入魔,没有事端他都要挑拨出事端来,怎么会当真封贺阙为节度使呢?唐嘉玉打开制书,扫过那些名头响亮但全是虚衔的官职,冷冷嗤了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这套。唐嘉玉收起制书,至于她画的那幅“凌云图”,比例都是错的,也就烧火还有些用处。


    唐嘉玉猜到楚文渊此行是为扬州粮仓而来后,故意被楚文渊劫走,就是为了御笔制书,和他那身宰相官袍。她让李五和她一同上船,她在明处声东击西,引出制书所在;李五在暗,趁乱抢制书、扒官袍。李六则去她和孙先生约好的渡口会合,乘着船来接应她和李五。李五、李六之间可用飞隼传信,随时互通有无。不久前李六收到飞隼密信,让他们驾小船去楚文渊官船下接人。


    这一步虽险,但环环相扣,也算兵行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了。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是霍征,接下来最大的危险,也在霍征。


    唐嘉玉再一次遗憾没在刀上喂毒,迟早有一天,她要亲手杀了霍征。


    唐嘉玉将东西放好,对李五、李六说道:“这次辛苦你们二人了。楚文渊怎么样了?”


    李五、李六连忙抱拳:“娘子这话折煞我等。卑职省得轻重,只是将楚文渊打晕,按娘子的吩咐扒了他的衣服,将他捆在柴房。只要楚家人仔细找一找就能发现,死不了人的。”


    唐嘉玉点头:“那就好。昨日事发仓促,没顾得上问你们,你们怎么在此?”


    她可算问到了!李五和李六对视一眼,声情并茂道:“禀娘子,云州孤悬无主,恐被赤丹趁虚而入,主公放心不下云州,只能先行一步离开。他走之前万般放心不下娘子,让我等沿途暗访娘子,护娘子周全。无论娘子想回河东还是另有吩咐,卑职肝脑涂地,莫敢不从!”


    唐嘉玉轻轻笑了声,假装没听到他们的暗示,道:“我有件旧事,须去淮南做个了断。此事动静不小,需寻一个安稳之地,慢慢筹谋。而你们也看到了,我和霍征闹成死仇,接下来宣武定会穷追不舍。你们是李昭戟的得力干将,云州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已无碍,趁现在霍征没追上来,你们赶紧回去吧。”


    李五、李六吃了一惊,连忙掀衣跪下,低头道:“可是卑职做错了什么,惹了娘子忌讳?”


    “并无。”


    “既无大错,娘子何故赶卑职走?”李五道,“卑职愿效忠娘子,听凭差遣,至死方休。望娘子成全。”


    李六也道:“望娘子成全。”


    唐嘉玉悠悠说:“哪怕之后回不了河东,让你们与父母妻儿天各一方,你们也愿意?”


    李五和李六面面相觑,听唐嘉玉的意思,之后竟不回河东了?李五心想要真到这一步,恐怕主公会更着急吧,他有什么好怕的!李五遂不假思索道:“主公既将卑职调给娘子,娘子便是卑职唯一的主子。无论刀山火海,听凭娘子吩咐。”


    唐嘉玉笑了笑,道:“快起来吧。这几日辛苦你们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大风大浪还多着呢。”


    ·


    霍征好似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他刚能动弹,双眼都没看清,便僵挺着身子下地。行军司马连忙扶住他:“节度使,您这是做什么?”


    “快追,快追……”


    司马没听清:“追什么?”


    霍征紧盯着地毯上的缠枝花,怔了许久,神志慢慢回笼。他嗓音沙哑得厉害,问:“什么时辰了?”


    “未时。”


    “哪一天?”


    “十月二十三。”


    他竟晕了足足五个时辰,霍征用力锤了锤太阳穴,司马看着心惊,问:“节度使,您受伤昏迷,小的不敢擅作主张,便命船回汴州,在最近的渡口找了个郎中上来。您的伤口已包扎过了,您现在感觉如何,可要叫郎中进来瞧瞧?”


    霍征听到司马的话,骤然暴怒。他受了伤,脸色苍白,眼睛里却爆满红血丝,看着宛如鬼魅:“什么,你们回程了?糊涂!现在在何处?”


    司马战战兢兢:“东吴寺渡。”


    “楚文渊等人呢?”


    “昨夜小的搜船时,发现楚相公被扒了衣服,五花大绑绑在柴房,小的不敢处置,还原样绑着,等节度使吩咐。相公其余侍从也都绑好了,一齐关押在船上。”


    楚文渊豢养了二十多名死士,但霍征足足带来了二百名官兵,以十敌一,哪怕霍征昏迷了楚家人也难敌官兵,陆续被活捉收押。霍征脸色稍微好转,总算没有蠢到家!霍征硬撑着站起身,司马连忙上前搀扶,被霍征一把推开:“前方带路,带我去见楚文渊。”


    霍征被捅到了要害,昏迷了半日,形容非常狼狈,然而楚文渊也好不到哪里去。楚文渊被扒得仅着中衣,他一边冻得瑟瑟发抖,一边大骂:“妖女,卑鄙无耻,粗野无礼!如此蛮横行径,有辱斯文,岂有此理!”


    司马清了清嗓子,道:“节度使至。”


    楚文渊听到霍征来了,冷冷哼了声,不屑理会。霍征进来,微微俯身拱手:“楚公,又见面了。”


    “霍征,你好大的胆子!”楚文渊虽然被捆着,但丝毫没有低人一头之态,依然端着宰相的架子骂道,“你竟敢私藏假公主!你这节度使之位是怎么来的,你不记得了吗?圣人能破例擢拔你,就能将你贬得一文不值。霍征,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休要贪得无厌,最后落得个两手空空。”


    霍征身上的药性还没完全散去,他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声音哑得厉害:“圣上命我来镇守汴州,汴州我来了,水匪我清剿了,楚公让开放渡口,我也开了。节度使的职责我样样都做了,我只是想得到一个女人,怎么就成了贪得无厌?”


    楚文渊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嗤道:“可笑至极!神策军中那么多将士,比你出身高贵、比你功高资深的比比皆是,为何你成了宣武节度使?还不是因为你识时务,助圣上杀了齐兴公主,解了圣上心腹大患?如今她非但没死,还流窜到淮南,你不赶紧将功补罪,竟然还做起权色两全的美梦,呵,真是恬不知耻,贻笑大方!”


    霍征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如今,像是脸上也被人割了一刀,丢在地上踩。霍征干裂的唇微微颤动,问:“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条指哪儿咬哪儿的狗?但凡有一点想法,都是不识好歹?”


    楚文渊嗤了一声,不屑于说这么不文雅的话,但看他的神色,分明是理所当然的。霍征心里冰凉,唇角扯了扯,笑自己可笑。


    若早知如此,那日他绝不会接过皇帝抛出的青云梯,绝不会私离驿站围剿李昭戟,绝不会在悬崖上放箭。一步错步步错,明明最初他只是想得到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而不是被人戳着脊背,说他是靠女人爬上来的。


    李昭戟、王榕可以,他为何不可以?李昭戟也出身草莽,他的祖父甚至是个私盐贩子,只是因为乱世中立了功,摇身一变就成了高门贵胄。他自认不比那些草头天子差,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然事与愿违,越执着渴求的东西,最后离他越远。如今唐嘉玉视他如仇敌,朝廷蔑称他为走狗,连一个小卒,都能指着鼻子骂他是三姓家奴。


    霍征脸上神色渐渐褪尽,某一个地方好像彻底死掉了。霍征扫过楚文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问:“她从你这里拿走了什么?”


    楚文渊嫌丢人,高昂着头,不屑于说。霍征扫过行军司马,司马上前回道:“昨夜有人招了,说两份制书不见了。还有……”


    “还有什么?”


    司马飞快瞥了楚文渊一眼,低声道:“一份藏宝图。”


    霍征冷嗤一声,道:“我还道是什么,原来她是用藏宝图说动你的。楚相光风霁月、文人风骨,碰到钱财,怎么也和俗人一样?那卷藏宝图她连李昭戟都不告诉,会告诉你?”


    楚文渊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时候一个官兵走来,抱拳道:“节度使,在库房发现了这个。”


    官兵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和一柄短刀,刀鞘以错金银装饰,精美非常。霍征接过,拔开短刀,里面寒光凛凛,锐气逼人。


    毫无疑问,是柄好刀。


    李昭戟给她的定情信物,最后落到了他手里。霍征心道这一定是某种征兆,来日,他定用此刀,手刃李昭戟。


    行军司马凑过来,小声问:“节度使,这位如何处置?”


    霍征眼睛都不抬,轻飘飘道:“杀了吧。”


    他说的轻巧,行军司马狠狠吓了一跳,连楚文渊也不可置信地抬头,怒道:“霍征小儿,你敢!吾乃弘文馆大学士,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本公奉圣上之命出使扬州,你若敢动我,圣上和端王都不会放过你!你现在放开我,本公尚可既往不咎,否则,天威震怒,你担待得起吗?”


    霍征置若罔闻,眼神扫向官兵:“没听见本官的话吗?”


    官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手,连行军司马都劝道:“节度使,楚相公毕竟是长安来的钦差、端王的外祖父。还望您三思呐!”


    还有什么可三思的,他被楚文渊发现私藏唐嘉玉,等楚文渊回去,皇帝绝不会放过他。既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楚文渊见势不对,立刻大喊:“霍征对朝廷不敬,意图谋反!快来人,捉拿此獠,本公定在圣上和端王面前美言,封他做……”


    楚文渊还没说完,一柄利刃划过他喉咙,正是那柄吹毛断发的错金银短刀。


    鲜血飞溅,染红了霍征的脸。楚文渊瞪大眼睛,喉咙里嗬嗬作响,直到现在依然不敢相信,霍征竟敢杀他!


    霍征和楚文渊对视,冷冷笑了声:“我在紫宸殿杀了胆怯后退的同伴,在扶风杀了不忍弑主的禁军,在悬崖上杀了对我有知遇之恩的旧主,我还有什么不敢?楚公看不起我,然而最终,却死在我这个泥腿子手上。”


    霍征抽刀,滚烫的血喷溅,溅出三尺有余。行军司马吓得连连后退,一时头脑嗡鸣,无法反应。


    节度使竟然……他怎么能……那可是朝廷宰相啊!


    霍征用袖子拭去脸上的血,慢慢转过身,宛如修罗厉鬼。行军司马看到这一幕,吓得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下:“节度使饶命!”


    霍征眼眸漆黑,脸颊染血,刀上滴滴答答渗着血珠,沉声道:“传令下去,楚相过宋州遇水匪,殁于道。征驰援不及,及至,贼已遁。请以讣闻长安,并乞发兵讨之。”


    霍征握着那套错金银刀,大步往外走去。船舱外,波涛如怒,风声咆哮。霍征停在船头,望着滚滚汴水,隐约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着江河奔流而去,再不复回。


    霍征在风中站了半晌,叫人来,道:“传我军令,整兵,前往宋州、宿州清剿水匪!”


    第177章 狭路相逢 人生何处不


    十月末, 寒渚烟霏,萧萧木落。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芦苇枯痩,顶上的芦花灰白疏淡, 像顶着一簇簇蓬松的云, 风一吹, 芦絮飘散, 宛如一场寂寥的雪。


    孙先生站在船头, 呵了呵手, 道:“前面就是宿州了, 宿州一直归武宁军管辖,不是霍征能调遣动的。等过了宿州,就安全了。”


    距离落江之夜已过了五天,这五天他们昼夜不歇, 全速前行,有惊无险过了宋州, 现在已到达宿州境内。


    唐嘉玉看着漠漠水面,摇头道:“未必。宿州乃运河必经之地,城外设有专门的巡院, 运河刚刚通航,恐怕有不少人想趁机大宰一笔。我们船上有粮草,根本经不起盘查。何况,我担心霍征拼着自损八百也要报复我, 将假公主一事捅出去, 让武宁军严查往来船只。届时我们满船人和粮草,想跑都跑不掉。”


    孙先生皱眉:“应当不至于吧,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唐嘉玉沉默不语。孙先生还是不够了解霍征, 霍征此人吃苦耐劳、沉默寡言,就像村里的老好人,无论谁求他他都会帮忙,被坑了也一声不吭,似乎最忠厚老实不过。然而一旦冲破了那条线,那么杀人放火、屠城灭寨,什么事他都敢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身后传来周婆婆的吆喝声,饭菜做好了。唐嘉玉不想让村民担惊受怕,她深吸一口气,掩去脸上的忧色,对孙先生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我这个人天生命好,总能逢凶化吉,说不定等吃完饭就有办法了。”


    唐嘉玉也没想到,她本是调节气氛的一句话,竟然成真了。


    入夜,唐嘉玉睡得正沉,忽然船猛地一晃。唐嘉玉骤然睁眼,披衣起身。孙先生也起来了,朝她走过来,脸色凝重:“我去前面看过了,此处本就河窄水浅,河面上不知为何多出一排木筏,像堵墙一样,将水路截断了。”


    “不能撞过去吗?”


    “怕水下有蒺藜暗桩,而且,木筏上有水草,万一缠住船桨和舵,进不得退不得,反而更麻烦。”


    唐嘉玉沉了脸,说:“把大家都叫起来,拿好武器。李五,李六……”


    李五、李六早就赶过来了,立刻道:“卑职在。”


    “随我去船头。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劫我的船。”


    船头围着许多人,众人看到唐嘉玉来了,自发让开道路,唐嘉玉左边站着孙先生,右边跟着李五、李六,不疾不徐走到前方。


    唐嘉玉扫过河岸,沉着冷静说道:“前方是哪位英雄,为何不敢露面?”


    一个蒙面男子跳上木筏排,声音阴沉凶悍,道:“这河是本大王的地盘。今夜本大王心情好,给你们网开一面,留下十袋粮草,就放你们过去。要不然……”


    他挥手,河岸两边骤然出现一群黑衣人,拉弓对准船上。村民有些慌张,孟婶连忙捂住孟小鱼的眼睛。唐嘉玉不动声色在心里估量他们的人数,盘算如果动手是否有胜算。


    他们要的不多,十袋粮草换个平安,算是有良心的劫匪了。但问题在于,她交出去后,这群人是否会守诺?


    唐嘉玉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的良心,道:“大王,你也看到了,我们船上都是老弱妇孺,家乡遭了灾,去投奔亲戚的,哪有什么粮草。”


    “灾民坐得起商船?”蒙面男子沉声道,“别废话,将粮草扔下来。要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唐嘉玉微微拧眉,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她仔细看了眼蒙面人的身形,不露痕迹道:“我们船上确无粮草,唯有人命数条。英雄练了一身武艺,不去行侠仗义,何必为难老人孩子?”


    对面的人犹豫了,没有说话。这时河岸边站起来一个蒙面女子,拉着弓道:“不要听她花言巧语,速战速决!”


    唐嘉玉看着蒙面男子的反应,猛不丁道:“纪斐。”


    男子一愣,唐嘉玉确定了自己没猜错,都气笑了:“可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狗东西,你上前看看,我究竟是谁。”


    唐嘉玉的语气将蒙面男子震住了,这个声音,尤其是这个女子说话的口气,似乎有些熟悉……


    这时船上点亮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为首女子的脸。


    方才还端着江洋大盗、蒙面悍匪架势的男子浑身一怔,不可思议道:“李楚玉?”


    唐嘉玉冷笑一声,她原本还担心纪斐受她牵连,走投无路,没想到纪斐的路宽广得很,如今山大王当得风生水起!她咬着牙道:“真是失敬,长安一别,堂堂留守公子竟做了水寇?”


    岸边黑衣女子皱眉,此人竟知道纪斐身份?她用力拉弓,正待永绝后患,被纪斐止住。纪斐拉下面罩,道:“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放下,是自己人。”


    黑衣人朗眉星目,唇红齿白,正是许久不见的纪斐。黑衣女子扣着箭不动,纪斐跳到她身边,亲手按下她的箭:“温慧,这位是我的故人,不可失礼。”


    说罢,纪斐对着船上喊道:“方才多有失礼,可否靠岸,容我上船一叙?”


    纪斐实在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唐嘉玉,唐嘉玉亦始料未及。唐嘉玉扫过他身后那群人,并未靠岸,而是命人抛下绳索,拉纪斐上来。


    叫温慧的女子剑眉大眼,颧骨微高,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是队中另一个主心骨。她看向船上,正好和唐嘉玉视线相对,唐嘉玉亦冷冷审视着他们。


    温慧看出唐嘉玉在防他们,她嘴唇紧抿,劝道:“纪斐,不可,万一她对你不利怎么办?”


    纪斐却毫不犹豫接住绳索,绑在木头上,对温慧道:“她不会的。你带着他们去将木筏撤了,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温慧见纪斐再三回护船上的女子,用力瞪了他一眼,骂道:“是我多事了,你爱死不死,随你便!”


    说完,温慧就冷着脸走了,纪斐无奈地挠挠头,在后面喊道:“你们小心,晚上看不清,别掉水里!”


    温慧理都不理他,等上了船,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冷嘲热讽等着他:“呦,这不是大王吗?失敬失敬,还请大王高抬贵手,饶我这一船老少的性命。”


    纪斐无奈道:“姑奶奶,我错了还不成?我也是没办法,要不是淮南横征暴敛,大家实在活不下去,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不信你看,我只布了木筏,没放铁钉。”


    唐嘉玉朝前面扫了眼,纪斐倒也没说错。她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纪斐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我并不打算破坏船,只是想和过路商船征些口粮。现在经过的船都是去淮南做生意的,发国难财的,能是什么好人?对这等奸商没什么好客气的,十袋粮不影响他们赚钱,却能救很多老人、孩子。”


    唐嘉玉让其他人先退下,她也不邀请纪斐进舱,就站在船头,教所有人看个分明,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问道:“姑且再信你一次。你为何在此处?这些人又是谁?”


    纪斐想到这段时间的事,叹了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晁家二房上京告御状那天,我本在家中养伤,听到有人污蔑你是假公主,气得不轻,连夜出城给你传信,没想到阴差阳错逃过一劫。我走到半路,听说你和李昭戟坠崖死了,我终于意识到这桩事从头到尾透着不对劲。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怕是那位要卸磨杀驴,清算和你有关,或者说僖宗有关的人。我赶紧回洛阳找阿父,在城门外被白将军拦住。”


    “白将军?”唐嘉玉惊讶,“可是白鹤泽?”


    “是。”纪斐点头,“白将军奉阿父之命,在城外拦我。我才知,原来那把火是父亲自己放的。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提前变卖了家产,安排纪家的女眷搬到别院,等风头过后返乡。父亲以死相护,我岂敢糟蹋这条命?洛阳是容不下我们了,听说淮南战乱,什么地痞僧道都敢扯大旗起兵,意图效仿李鸦儿。我和白将军一合计,就往淮南走去,寻找新的机会。”


    然而进入淮南,他们却看到尸骸枕藉,饿殍遍野,人肉之价,廉于犬羊。


    兵罢淮边客路通,乱鸦来去噪寒空。


    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


    数日不见,纪斐似乎成熟了许多,平静讲述着他们在路上看到的惨状:“我们路过泗州,城里屠割活人以供朝夕,我们问此皆君之邻里,朝夕相见,何心竟下此手?答曰,我不食人,人将食我。我们看不下去,带着不忍食人的乡亲百姓,一路辗转求活,在都梁山找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口,安营扎寨。贺阙为了钱,秋收后掠走大量粮草,囤货居奇,操纵粮价,泗州亦无粮可食。白将军带领寨子里的人开荒垦田,但麦子刚播下去,还没收成,我们只好出来为大家寻找过冬的口粮。”


    唐嘉玉想到纪晏自焚而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闷闷得喘不过气来。唐嘉玉垂下眼眸,默了片刻道:“怪我思虑不周,连累了纪家。”


    纪斐虽然悲痛,但也知道事理,这件事怪朝廷、怪皇帝、怪宦官,唯独不该怪唐嘉玉。纪斐拍了拍唐嘉玉的肩膀,道:“这是父亲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干?还没有问你,你为何在此处?”


    唐嘉玉三言两语,简单说道:“我坠崖后侥幸没死,被周伯所救,藏在渔村里养伤。但我们不慎暴露了踪迹,刘景祁的追兵追了过来,我不想再连累人,带着全村人一起逃。多次辗转,到了这里。”


    短短几句话,其中又有多少凶险艰难?纪斐叹气,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伯的儿子被征走了,我要带他去扬州寻家人。”


    “之后呢,可有去处?”


    唐嘉玉不语,反问:“你想说什么?”


    “同为失乡之人,去我们寨子怎么样?”纪斐道,“你不能一直带着这些村民流浪,总得安稳下来。寨子里都是一样流离失所的百姓,大家彼此照应,亲如一家。白将军还办了学堂、医馆,村里孩子都可以去念书,分文不取,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也可以去医馆取药,一应花销都从公田走。”


    唐嘉玉确实想过如何安置这些村民,如果有安全和睦的村寨,搬过去也未尝不可。最重要的是……唐嘉玉问:“你说你的寨子在都梁山?”


    纪斐不知唐嘉玉为何此问,点头应是。唐嘉玉想起凌云图,按她的破解方法,宝藏在北山紫金峰北麓。都梁山离北山不远,正好她可以去探一探宝藏。


    唐嘉玉心念微动,道:“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纪斐却有些不高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们之间,还用这么生分?”


    “交情是交情,办事是办事。”唐嘉玉道,“若只有你自己,我定然白用你,但如今你们建了一个寨子,有公田有学堂的,账自然要算清楚,你回去后也好支用。我用三十袋粮,请你们为我护镖,护送粮草和人到寨子,如何?”


    纪斐知道唐嘉玉就是这种公事公办、当面算账的性子,最初他很不习惯,适应了之后倒也痛快。他道:“成交。不过你们不是有船吗,为何还要走陆路运粮?”


    唐嘉玉轻描淡写道:“得罪了几个人,宿州那边可能有点麻烦。”


    纪斐了然,不禁好奇问:“你又得罪了谁?”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唐嘉玉挑眉,理直气壮说,“何况,是他们先欺凌我!我只是无奈反击罢了。”


    纪斐哦了声,心里已大概有了数,知道这一路得避开官差。能让唐嘉玉主动花钱,看来这次惹的祸肯定不小。


    已经议定,纪斐便让船靠岸,他好叫同伴上来搬运粮草。孙先生走到唐嘉玉身边,低声问:“他们可信吗?万一靠岸后他们见财起意,翻脸不认人……”


    唐嘉玉对着孙先生轻轻摇头,说:“此人是我旧识,能和他共事的,品性不会太差。何况,我这次同时得罪了霍征和楚文渊,现在这两人定气急败坏找我呢。宿州是运河必经之地,霍征和楚文渊很可能会勾结武宁军,在城外设关卡。我本就担心过不了宿州,正巧,今夜遇到了他们。不如顺势而为,我带着几个青壮年,和他们走陆路运粮,绕过宿州城;霍征没见过你,你这张脸是安全的,你和其他人乘船,带着不值钱的大件过检查。等脱险后,我们在前方渡口会合。”


    孙先生想了想,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无论这群人值不值得信任,都只能一试。


    船只靠岸,纪斐下去和黑衣人说了什么,那群人没有二话,纷纷上船搬运粮草。温慧一个女儿家,却能一次性扛起两袋粮草,健步如飞,面不改色。其余人眼睛里也都有一股悍劲,分开是一个个沉默冰冷的人,合起来就成了一股拧不断的麻绳。孙先生看着忍不住心里打鼓,将唐嘉玉拉到一边,小声提醒:“这群人看着怪吓人的,你要小心。”


    纪晏说这些人是他和白鹤泽从闹饥荒的城镇里带出来的,一路辗转,到自己安营扎寨,这其中要经历多少磨难?共同经历过苦楚,人群就会变得格外团结,唐嘉玉在云州见识过鸦军,倒不觉得有什么。她笑了笑,安慰孙先生道:“放心吧,我也不是好惹的。如果他们真对粮草起了邪心,我定不会心慈手软。”


    前方就是宿州,唐嘉玉怕生变故,趁夜就走了。第二日,孙先生带着船停靠到宿州。果然盘查得十分周密,官差索要过所,一个个核对,船舱更是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孙先生留意到他们格外注意妙龄女子和十七八的少年,心里冷笑一声。


    还真被唐嘉玉说中了。能将武宁军买通,那位可真是下了血本呐。


    ·


    宿州,巡院。


    “什么?”霍征坐在官椅上,紧紧拧着眉头,“你们说,渡口没发现她?”


    “是。”武宁节度使说道,“按你说的,我让下面人严加盘查。但来来往往的船我们都看了,没有画像上的老人和女子。”


    “不可能。”霍征道,“她最会乔装打扮,有可能扮成男子、奴仆,或者和那个老人假扮成父女。”


    “我主理漕运多年,岂会不知?”武宁节度使不耐烦道,“我们都查了,但并无年龄符合的老汉、女子。宣武节度使,该不会是你的消息有误,让水匪跑了吧?”


    怎么可能呢?霍征醒来后便亲自带船追在后面,同时立刻发信给武宁节度使,严查渡口。运河只有一条路,他没抓到,武宁也没发现,那唐嘉玉能去哪里?


    除非,她转陆路,中途下船了。


    汴州和宿州之间那么多渡口,一个个搜查,无异于大海捞针。霍征想到自己又差了一步,不由憋闷。但他知道如今不是生气的时候,越耽误,她就跑得越远。


    霍征深吸一口气,没有盲目搜查,而是站在唐嘉玉的立场上,思索她费这么多周折,目的是什么?


    她绕道宿州,甚至再早一点,她来汴州,想做什么?


    楚文渊提到了藏宝图,莫非,她破解了凌云图的解法,要去找宝藏?


    霍征隐有豁然开朗之感,是了,唯有宝藏,才能让唐嘉玉丢下李昭戟,穿越兵荒马乱,千里迢迢赶来淮南。


    但淮南这么大,谁知道藏宝之地在哪里?霍征从巡院出来,一路脸色阴沉,心事重重。


    足以复国的宝藏,谁不眼热?只要找到唐嘉玉,跟着她就能找到宝藏了。


    江山和美人,他都要纳入掌中。


    霍征思忖片刻,对心腹吩咐道:“你带着精兵,沿途打听,如果听到有人大量雇人、租车,立刻来禀报我。另外,匿名给贺阙送信,说扬州境内有太祖留下来的宝藏,让他盯着周围的山山水水,别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了。”


    心腹应下,忍不住好奇:“节度使,宝藏真在扬州吗?你将这么要紧的事告诉贺阙,岂不是提醒他了?”


    “我岂会给别人垫路?”霍征道,“如今中原就属贺阙兵力最强,一旦发现宝藏,我恐怕争不过他。先放假消息疑之,让他空跑几趟。他回回扑空,等真宝藏现世时,也只当是假的了。”


    心腹了悟,瞬间佩服不已:“节度使高明!”


    ·


    山路上,日头渐高,温慧从前面探路回来,下令休息。纪斐对温慧发号施令毫无异议,安排众人停车歇息。


    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如今才能喘一口气,大家都疲惫不堪。唐嘉玉坐在车辕上,仰头喝水,但水囊空了。纪斐走过来,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她:“走山路辛苦,原本还担心你吃不消,没想到我才是那个拖累。”


    这话不假,唐嘉玉的容貌气质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哪像走得了山路的?但这几日唐嘉玉和大家一样,每日起早贪黑,忍饿挨冻,靠双脚走几十里山路,从没耽误过行程,也没叫过一声苦。


    温慧瞧见纪斐凑上前送水,脸色很不好看。唐嘉玉看了眼纪斐的水囊,说:“河东天寒地冻我都闯过来了,这点路算什么?魏章。”


    魏章应了一声,连忙拍拍土走过来:“娘子,您叫我?”


    “把我们昨夜煮好的水拿两罐过来。”


    “哎,好嘞。”


    魏章很快抱了两罐水回来,唐嘉玉将陶罐塞给纪斐,说:“行军第一大忌,喝生水。这是我们昨夜煮的开水,一煮好就密封了,保证干净。你拿去分给他们喝,我们这边还有干粮,要是你们的不够了,也尽管来要。”


    纪斐瞧了眼,收回自己的水囊,抱着两罐水回去了。温慧看见纪斐眼巴巴去献殷勤,人家还不领情,冷冷嗤了声。魏章几人自发围在唐嘉玉身边,而寨子里的队员亦簇拥着温慧坐,两个阵营泾渭分明,唯有纪斐这个神经大条的,乐呵呵在两边穿梭。


    魏章悄声对唐嘉玉道:“娘子,他们那个女领头对你很有敌意。我们这么多粮草,交给他们放心吗?”


    唐嘉玉看了眼树荫下,纪斐抱了水回去,大大咧咧给大家分。唐嘉玉不动声色道:“不要轻举妄动。她对我有敌意不要紧,只要她尽心尽力开路,就够了。”


    纪斐脾气好,没架子,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他们队里反而是温慧发号施令更多。而村民这边,自然以唐嘉玉为主。因为两个女人隐隐不对付,两拨人也壁垒分明,互不往来。但运粮本就疲惫,一天下来倒头就睡,倒也相安无事。


    连日赶路后,日头越来越短,空气也越来越湿冷。唐嘉玉成功和孙先生会合,两方看到彼此平安无事,都长长松了口气。再往前走,就是都梁山脉了。


    纪斐推着车,扬声道:“前面就是都梁山了,大家加把劲,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唐嘉玉手搭在额前,朝远处望去。前方群山连绵,淮南的山不同于北地,即便冬日都是青绿秀美的,火红的乌桕、金黄的梧桐、橙红的枫树和不畏寒的小花点缀在山间,山寒水瘦,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孙先生走到她身边,道:“此处山清水秀,倒是不错。”


    这时,有人看到山上来人了,兴奋招手道:“是白将军,白将军带人来接我们了!”


    白鹤泽听到纪斐传信,连忙带人下山迎接。白鹤泽快步走到唐嘉玉面前,拱手道:“没想到在此见到了殿下,老臣有失远迎,实在愧怍。”


    唐嘉玉拦住白鹤泽,道:“将军,过去的事已不必再提,将军若信得过我,以后叫我唐嘉玉吧。”


    纪斐在后面听到,老远就伸长脖子问:“你原来叫唐嘉玉?你到底有几个名字,这是你真名吗?”


    唐嘉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白鹤泽道:“殿下不再提公主身份,却口口声声称老夫将军,岂不是臊煞老夫?长安那位猜忌多疑,昏聩无能,不值得效忠。朝廷的封号,以后我们都不提了。老夫虚承晁老将军提拔,若殿下不嫌,唤我一声世伯吧。”


    唐嘉玉笑着改口:“白伯。”


    她神色微微凝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真假公主的事,想必白伯已经听到了。李昀虽是蓄意构陷,但有些话不算说谎。我其实和晁家并无干系。”


    白鹤泽看起来并不意外,挥手止住唐嘉玉的话:“此言差矣。古来天子称受命于天,皇位代代相传,也没人问过他们的血统是不是真的。你杀阉竖,平冤案,洗汜水之耻,救东都之危,公主当为者,悉为之矣。晁公与先帝若在,亦当欣慰。是你为齐兴公主增辉,而非公主给你荣光。”


    唐嘉玉自己不再介意身份,无论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她都是唐嘉玉。可是面对僖宗的旧臣,她总觉得自己像个鸠占鹊巢的贼,偷了别人的身份才得到如今这一切。今日终于和纪斐、白鹤泽说开,压在唐嘉玉胸口的那块石头轰然落地,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


    唐嘉玉说道:“我船上有二十三户百姓,本是渭北渔民,受我牵连无法再留在本村,随我一路奔波至此。听闻白伯建了村寨,还请白伯收留他们。”


    白鹤泽连忙道:“娘子这是什么话?娘子携人丁至此,听纪斐说,还赠了三十袋粮草,老夫感谢还来不及呢。”


    如今粮食短缺,和粮草相关的事最好说在前面,唐嘉玉便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白伯此言差矣,这三十袋粮草是给纪斐、温姑娘小队的谢礼,他们一路护送,劳心劳力,理应酬谢。至于其余粮草,我听闻淮南粮荒,特意从渭北带来秋粮,本就是要散与百姓的,均分给寨中众人便是。”


    白鹤泽听后大喜,道:“娘子宅心仁厚,老夫代寨中百姓谢过娘子!”


    唐嘉玉扶白鹤泽起来:“白伯不必如此客气。你我在洛阳并肩御敌,如今能在淮南再遇,可见是老天爷有意安排。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何须讲究这些虚礼?”


    纪斐清点完粮车,见他们两人还在谢来谢去,搭着白鹤泽肩膀道:“将军,外面风大,有什么话咱们到里面慢慢说吧。”


    “是老夫疏忽了。”白鹤泽也不介意纪斐没大没小,笑着伸手,“娘子,请。”


    第178章 东方既白 天子不仁,


    山间日暮, 倦鸟归林,夕阳洒在深红浅碧的林子上,像一幅灼灼燃烧的水墨画。


    唐嘉玉一路走来,见此地工事齐整, 岗哨分明, 各司其职。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 大人们扛着锄头, 刚从后山回来, 守卫和村民见了相互问好, 可见都是熟识的。


    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看着倒比洛阳军营井井有条多了。


    白鹤泽在旁边介绍道:“此处原本是一个山寨,可惜因为战乱,寨子败落了。老夫行至此处, 见此地前有运河之利,后倚都梁之固,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咽喉之地, 便带领百姓在此落脚,重修工事,开垦荒田。只是收成非一朝一夕之功,冬天怎么过, 还是令人发愁呐。”


    唐嘉玉注意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从进寨门后就一直盯着她。唐嘉玉以为小女孩饿了,解下自己的干粮袋,对她招手:“给你, 里面有饼。”


    小女孩藏在树后,唐嘉玉耐心地说了几遍,她才蹭过来,一把抢过袋子,扭头就跑。


    白鹤泽替小女孩道歉:“她受过惊吓,举止无状,娘子恕罪。”


    唐嘉玉再不争气也不至于和一个小孩子置气,道:“无妨。白伯可知如今扬州是什么情况?”


    “听纪斐说,娘子要去扬州寻人?”白鹤泽道,“老夫屋里有舆图,进里面说吧。”


    唐嘉玉和白鹤泽进里面议事,其余人在外面忙活。纪斐出门一趟,带了好几车粮草回来,孩子们围在粮车旁边,兴奋得不得了。温慧用力弹了为首男孩一个脑瓜崩:“小五,你又逃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叫小五的男孩捂着额头嚷嚷:“不是我!是将军说今日有贵客来,学堂放假一日。”


    温慧还要打他,被纪斐拦住。纪斐从腰上解下一柄刀,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我从外面得来一柄刀,谁想要?”


    孩子们争先恐后伸手:“我要,我要!”


    “帮我把这些麻袋搬到仓库里,谁搬得最多,这把刀就给谁!”


    男孩子们一拥而上,你争我抢地搬粮袋。纪斐对孟小鱼几人挥了挥手,问:“你们不想要吗?”


    孟小鱼蠢蠢欲动,回头看孟婶。孟婶犹豫,说:“我们搬进来本就够麻烦人了,怎么好拿人家的东西。”


    “没事。”纪斐走过来,将孟小鱼牵走,“大家都是一样讨活路的老百姓,分什么你我?淮南多河,过两天去河上打渔,还得叔婶教我们呢。”


    有了纪斐这句话,孟婶忐忑的心情和缓很多,没再拦着孟小鱼。在孟小鱼的带动下,湋川里的孩子也加入搬粮袋的队伍中,没一会孩子们就打成一片。温慧看着不好说话,其实面冷心热,走过来对孟婶等人道:“寨子里还有空房子,我带你们去。”


    如纪斐所说,寨子里都是讨活路的老百姓,有逃饥荒的,有逃兵乱的,孟婶原来觉得他们是外地人,结果一问才知,许多人自己或祖上都是从外地逃来的。大家各自说了遭遇,都是一般命苦之人,越说越近,不消多时就亲如一家了。


    屋里,唐嘉玉推开窗,见湋川里大人和小孩各忙各的,和寨中原住民相处融洽,也安了心。唐嘉玉对白鹤泽说道:“白伯庇佑这么多百姓,尤为可贵的是无偿庇佑妇孺,不似其他人那般只要青壮,居功至伟。”


    白鹤泽挥手:“娘子将一村人从渭北千里迢迢带至淮南,才叫仁心义举。那日没吓到娘子吧?此事怪我,这个主意是老夫提议的,纪斐不愿意让我为难,才应承下来。枉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最后却行如此强人勾当,实在有愧圣贤呐。”


    “读圣贤书是为生民立命,白伯和纪斐此举全是为了百姓,何错之有?我相信以白伯和纪斐的品行,但凡还有办法,都不会行此下策。”唐嘉玉道,“何况,要不是纪斐拦船,我如何能找到你们?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白鹤泽叹道:“娘子说的是,老夫沉浮半生,竟还不如娘子通透,惭愧啊!”


    再这样说下去,倒像互吹互擂了。唐嘉玉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指着淮南道舆图问:“这份舆图,可否暂借与我一会?”


    白鹤泽不假思索:“自然,娘子请便。”


    唐嘉玉将舆图收起,徐徐道:“白伯这里屯田扎寨,庇佑妇孺,必然会招致其他藩镇嫉恨。白伯可想好以后怎么办?”


    白鹤泽长叹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乱象,原本我觉得是宦官作乱,只要杀了宦官就好了;后来我以为是神策军无能,才让圣上不得不倚重小人,只要练兵强军就好了;最后我终于明白,暴政横行,非圣人不能管,而是他不想管呐!如今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里,非人力所能回天,要想改变这一切,唯有破旧立新,重建天地。”


    话是没错,但想做成,谈何容易?唐嘉玉问:“白伯,你们有多少人手?”


    “如今寨里男丁约五百人,妇孺四百二十人,老人一百五十七人。”


    唐嘉玉听着这个比例,深深皱眉:“要想自立门户,得有大量兵员,五百人能成什么事?”


    “没有粮草,养活不起呐。”白鹤泽无奈道,“来投奔我们的人倒是很多,但粮草不足,养活不起这么多人。要是招大量青壮男丁进来,我怕他们聚起来闹事,所以前来投奔的老人小孩都收了,壮丁酌情收。如今寨子里的男丁大多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的家眷孩子都在寨子里,就不怕他们滋事。”


    这样做可以保证安全,但弊端也很明显,势力很难壮大。没有粮,就养不起兵;但没有兵,就占不了更大的地盘,无法种出粮食,如此形成一个死循环。


    所以难怪纪斐带队出去抢粮,白鹤泽如今有声望,却无粮草,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解决了粮草,才谈得上招兵买马。


    唐嘉玉能理解,但依然不赞同,她道:“我知白伯心系百姓,但劫商船,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策。虽然商人逐利,谈不上忠诚,但这群人南来北往,消息最是灵通。未来无论打仗还是重建城镇,都要靠他们运送物资,繁荣经济。如今白伯觉得粮最重要,等之后就会明白,一国之计,钱最重要。有了钱,万事都好谈,没有钱,处处掣肘,多好的政令都推行不下去。农税关系着万民生计,不能重,能征的唯有商税。商人得罪不起呐!”


    白鹤泽当过文官,当过武将,却没和商人打过交道,不懂民生经济。他不解道:“这个时候来淮南的商人,都是利欲熏心的奸商,和他们有什么好话说!”


    “话虽如此,但事却不能这样干。”唐嘉玉道,“商人不辞千里,都是为了赚钱。这里赚钱分两层,一是指此地有钱可赚,二是指他未来的钱,也可以有多少带走多少。白伯打劫沿途商船,短期看是得了钱粮,但长期来看,以后还有谁敢来你的地盘上做生意?长此以往,岂不是失了信用,损失更多?”


    白鹤泽怔忪良久,恍然大悟,起身对唐嘉玉行礼:“听娘子一言,胜读十年书。老夫惭愧!”


    唐嘉玉赶紧扶白鹤泽起来:“白伯这是做什么?您是将军,待兵如子,赏罚分明,身先士卒,这些是我永远做不到的,是我该向您请教。”


    白鹤泽不肯起,忽然正了色,执着对唐嘉玉行礼道:“不知娘子日后有何打算?”


    唐嘉玉眉目微沉,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问:“将军此言何意?”


    “臣和纪斐一路走来,看到太多乱象。诸路节帅,各怀异心,民间义军,多是鸡鸣狗盗之辈。淮南乃一国赋税所出,岂能交到这群人手里?朝廷斥齐兴公主为假冒,其罪滔天;民间却感其忠义,洛阳多地都编了歌谣,传唱齐兴公主杀太监、赴龙门的事迹,民心可见一斑。泗州尚且易子而食,而扬州围城半年,惨状更甚。若娘子以齐兴公主之名,举义高呼,从者必云集。臣与纪斐愿辅佐娘子,重建淮南,斗米千文之灾,不能再继续了!”


    白鹤泽说完后,期待地看着唐嘉玉,唐嘉玉却久久没说话。


    其实唐嘉玉来淮南一路上,也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无论去哪里都躲不过当权者的猜忌。就算她想隐姓埋名、回归乡野,远离朝堂上的腌臜事,但那些腌臜是否会放过她呢?


    唐嘉玉想了很久,在白鹤泽期待的目光中说道:“这是将军一手搭建的庇佑所,寨子中的百姓也是仰慕将军的品德才赶来投奔,我一个外人,岂可鸠占鹊巢?”


    “娘子这是什么话!”白鹤泽道,“臣蹉跎了半辈子,一事无成,唯胜在有自知之明。臣资质平庸,无大智大才,惟以勤勉补拙,这辈子可做将,却不可为帅。臣从未有造反之心,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才在此结城扎寨,略尽薄力。娘子多谋善断,目光长远,素有胆略,仅凭商船一事便可看出,臣之才干,不及娘子十之一二。臣愿追随娘子,听凭差遣。寨中之人皆是良善忠厚之辈,臣会和他们说清楚,不会教他们误会娘子的。”


    唐嘉玉神色还是淡淡的,道:“成为一方之主,哪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我是一个假公主,欺世盗名,终难副其实。纪公因我而死,许多人也因我家破人亡。将军自称平庸之人,而我,何尝不是一个眼高手低的庸人?我难当此重任,将军不必自谦,自立为主吧。”


    “殿下!”白鹤泽着急,没忍住叫回了原来的称呼,“你能从宦官手中夺回兵权、重整神策军,哪是什么庸人!你若是庸人,天底下男人都不用活了!你是先帝之女,立下赫赫功劳,曾执掌神策军,和河东、幽州、剑南节度使皆有故旧,身份、名望、功绩、人脉都有,正是重整淮南的不二人选!也唯有你,才能镇住淮南层出不穷的野心之辈,让诸侯忌惮,令八方归心。天子不仁,朝廷无道,苍生蒙难,民不聊生,亟待明主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望殿下垂悯呐!”


    唐嘉玉起身,道:“此事非同小可,容我再想想。”


    白鹤泽不知道唐嘉玉在顾忌什么,恳切道:“君子当仁不让,娘子,这天下需要你。”


    唐嘉玉眼睫微敛,握紧了手,并未接话。若唐嘉玉不愿意,白鹤泽也无法强求,他只能圆场道:“怪老夫疏忽,娘子赶路一天,定然累了。天色不早了,老夫这就送娘子回房,其余事稍后再议。”


    唐嘉玉打开门,纪斐正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刚经过还是来了有一阵子。唐嘉玉扫了他一眼,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斐指着身后粮仓:“粮食都入库了,我来和将军回话。”


    唐嘉玉顺势道:“既然你找将军有事,那赶紧进去吧,别误了正经事。将军留步,不敢劳烦您,我自己回去就好。”


    “其实也没有别的事。”纪斐自告奋勇道,“将军,您好生休息,我送她回去吧。”


    白鹤泽见状,也不再坚持,道:“你好生照应娘子,若有缺漏处,尽管去库房领。”


    “我明白。”纪斐应下,熟门熟路指路道,“你的房间在这边,温慧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纪斐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子,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他的性子却丝毫未改,依然是那个热情仗义、快意恩仇的留守公子。反观唐嘉玉,一路沉默,心事重重。


    纪斐踹飞一颗石头,抱怨道:“今日我才终于知道,你的真名叫唐嘉玉。你瞒得我好苦,我还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呢。”


    唐嘉玉回神,道:“当然。你一直是我的朋友。”


    “是吗?”纪斐幽怨道,“可是这一路我叫你楚玉,你明明知道我是错的,却一次都没有纠正。”


    “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唐嘉玉道,“人都在面前了,称谓又有何区别?”


    纪斐幽幽道:“真的吗?要是李兄叫错你名字,你也会如此大度吗?”


    显然不会,唐嘉玉大概会打爆李昭戟的狗头。唐嘉玉怔了怔,试图解释:“我并不是有意骗你,之前是身份所迫,不好多说,在船上是没来得及纠正,之后一路都有人,特意纠正这一点,倒显得多事了。”


    纪斐叹了一声,她总是有道理。其实他知道,唐嘉玉没纠正,是为了避嫌。


    纪斐忽然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以前喜欢你。”


    唐嘉玉着实愣了愣:“这竟然是个秘密吗?”


    少年的喜欢莽撞赤诚,明显到所有人都知道,但纪斐确实不曾亲口认认真真告诉她。如今说出来,也算对自己、对那段感情有个交待。


    纪斐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这好歹是我第一次喜欢人,你就这样无视别人的真心?”


    “好吧好吧。”唐嘉玉不得不给他点面子,说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一路上,我好几次差点给你们下药。”


    “为何?”


    “你们一队相互认识,同仇敌忾,还押着我的大队粮草,我谨慎些不是应当的吗?”


    纪斐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知道。”


    他非但知道她对他们有戒心,还知道除了她和村民,还有两个暗卫一直在后面跟着。纪斐完全相信,只要唐嘉玉起丝毫疑心,高声一呼,那两人就会出来将他们杀尽。


    鸦军杀人的能耐,纪斐亲眼见过,怎么敢小觑?


    纪斐没有拆穿她,就像在洛阳初遇那日,他没有拆穿她并不是真心救他,只是为了结识他的父亲。世间万象,人人皆有私心,人生难得糊涂,何必刨根究底?


    唐嘉玉却有些意外了,问:“你明知道,那我递给你水你还敢喝?”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唐嘉玉一怔,纪斐看着没心没肺,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我认识的楚玉,自强自信,坚定勇敢,仿佛生来不知道屈服。但现在的嘉玉却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短短一段路,她叹气了五次。”


    唐嘉玉无奈,微微叹息,纪斐立刻道:“你看,六次了!”


    唐嘉玉忍无可忍,抬腿踹了他一脚:“滚。你烦不烦?”


    纪斐熟练地躲开,两人斗了会嘴,纪斐问:“现在好点了吗?”


    经过他一番打岔,唐嘉玉的情绪好转许多。她神色郑重下来,问:“白将军的话,你听到了吗?”


    纪斐点头:“当然。”


    “你如何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看你怎么想。”纪斐道,“若你愿意留下来,自然再好不过。白将军信你,我也信你。”


    “信我什么呢?”唐嘉玉自嘲一笑,道,“商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会吹嘘、会表演,哪怕只有三分,人前也要装出十分。我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装的。当初我踌躇满志去长安,一心要扭转乾坤,最后却撞得头破血流,狼狈收场。你家因我而蒙难,我知道你会说纪公是自愿的,可是,命只有一条,只要自愿,便可以心安理得了吗?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纪斐抬头看天,淮南的天总是淡淡的,白日是淡淡的蓝,夜晚是淡淡的暮霭,淡淡的星辰,淡淡的月光。纪斐道:“可是对阿父来说,这十八年,他一直在等这一天。十八年前他没能救下汜水关和僖宗,十八年后,他终于能为故人、为天下,做些什么了。”


    “可我根本不是僖宗之女。”


    “那有什么所谓?”纪斐道,“如果真公主在此,定也希望你继续走下去,不要被宫里那些人影响心志。公主无非是一个名头,只有无能之人才会拿血统说事,真正重要的,是能做多少事,能庇佑多少人。”


    唐嘉玉沉默许久,低不可闻问:“万一我做不到呢?”


    她表现得风风火火、自信十足,其实很多时候她都在害怕。她怕自己判断错误,怕自己运气不好,怕自己眼高手低。如果只有她自己,赌错了也就错了,无非从头再来。但如果背负了其他人,她凭什么让别人为她的错误受过?


    前面就是唐嘉玉的屋子了,纪斐停下,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们谁都做不到,没有谁生来就全知全能。但你有一句话,我觉得很对。”


    “不要回头,旧事念多了,人也会变老变旧,无法再做任何事。只管往前走,哪怕是天大的事,等天塌下来再说。”


    纪斐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精准地从草丛里拎出来一个小女孩:“晴娘,你又偷跑出来做什么?小心回去我告诉温慧!”


    正是傍晚抢了唐嘉玉干粮袋的那个小女孩。她悄悄跟着他们两人,一路藏在草丛里,以为大人没发现,然而孩童的把戏在大人眼里,稚拙得可爱。


    唐嘉玉笑了笑,问:“大晚上跑出来很危险,你为什么跟着我?”


    晴娘眼巴巴盯着唐嘉玉,片刻后从身后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递给她。


    唐嘉玉愣了:“这是什么。”


    晴娘声音细弱蚊蝇,道:“危险。”


    唐嘉玉皱眉:“什么危险?”


    纪斐看着晴娘,却懂了。他接过布包,掀开,里面正是唐嘉玉的炊饼。


    唐嘉玉怔住,纪斐说道:“淮南仗打了很久,粮食一直是珍贵而危险的。炊饼装在漂亮的香囊里,会被人盯上,被抢都是最好的结果。”


    纪斐将炊饼重新包好,递给唐嘉玉:“这样,就一点都不显眼了。”


    唐嘉玉愣了许久,俯身看着晴娘,认真道:“谢谢你。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做错了。”


    晴娘极小幅地笑了下,小得像是唐嘉玉幻觉。她结结巴巴问:“你是仙女吗?”


    唐嘉玉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阿婆说,只有仙女,才能在没饭吃的时候变出粮,在发洪水的时候变出船,在有坏人的时候赶跑坏人。”


    唐嘉玉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我不是仙女。世上本就没有神仙。”


    “是吗?”晴娘肉眼可见变得失落,低头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小黄要等好久了。”


    “小黄是谁?”


    “我们家门口的狗。”晴娘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小黑,小白……”


    纪斐轻声和唐嘉玉说:“她的外婆被乱兵杀死了,白将军是从煮锅里把她救出来的。从此之后,她就不敢和人说话了,唯有在温慧身边能放松些。她很喜欢你,这是我听她说过最长的话。”


    唐嘉玉心底被狠狠撞了一下,她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无法想象一个孩子要如何面对这种事。


    唐嘉玉蹲身,正视着晴娘的眼睛,说:“世上虽然没有神仙,但有很多人,可以做成阿婆期盼的事。我向你保证,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


    晴娘眼睛骤然变亮:“真的吗?”


    “真的。”唐嘉玉指向后山,说,“等桃花开放,等麦子变黄,你就能回家了。”


    晴娘看着山峦,终于像个孩子一样,眼中亮起期待的光。唐嘉玉看着心酸,纪斐暗暗叹了一声,将晴娘抱起来,说:“你早点睡吧,我得带她回去了,要不然温慧该担心了。”


    纪斐背对着她挥挥手,便抱着晴娘,大步走向破破烂烂的营地。风过群山,林木如浪潮般一层叠一层,沙沙回响,唐嘉玉站在风中,看着他们两人渐行渐远,晴娘趴在纪斐肩膀上,安安静静望着唐嘉玉。


    唐嘉玉没忍住,忽然道:“等等。”


    纪斐转身,唐嘉玉静了半晌,问:“你们很缺粮草吗?”


    “当然。”纪斐道,“你今日不都看到了吗?”


    “缺多少?”


    纪斐耸肩:“不知道。兴许,是十万石?”


    十万石?唐嘉玉皱眉,没好气道:“你可真敢想,你怎么不去扬州抢粮仓呢?”


    “我想啊,但我没法靠近粮仓。”


    “那你就敢靠近我的商船?”


    “你不是说这件事过去了吗,怎么还提?”纪斐无奈极了,捂住晴娘的耳朵,“晴娘不听,等你长大以后,可要做一个诚实、善良的女人。”


    唐嘉玉温柔地笑了下,拿出弓弩,纪斐连忙撒腿就跑:“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能不能讲点道理!”


    纪斐抱着孩子,依然像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富贵公子,哼着歌走远了。唐嘉玉看了一会,转身进屋。屋里果然被收拾得干净妥帖,唐嘉玉在屋中站了许久,点亮烛火。


    摇曳的火光中,她徐徐推开从楚文渊身上抢来的制书,和淮南道的舆图。三份笔墨并列放在一块,像赌坊台面上摆开的骰子。


    ·


    温慧早起练功,她出门时被房顶的黑影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见是唐嘉玉,神色复杂起来:“你在上面做什么?”


    “看长安。”


    温慧满头问号,这里看得到长安?然而这位是白鹤泽和纪斐的贵客,不能怠慢,万一磕着碰着,她如何担待?温慧只能暂时放下东西,爬上房顶,看了看道:“上面什么也没有。您贵为公主,还是赶紧下来吧。”


    “是啊,什么也没有。长安到底在何处呢?”


    温慧看着唐嘉玉,觉得她怕不是疯了:“你和纪斐不就在长安待了许久?”


    “是啊,那是都城长安,却不是诗里的长安。”唐嘉玉坐在房梁上,拍了拍旁边,问,“你是不是喜欢纪斐?”


    温慧哼了一声,并不肯答应。唐嘉玉失笑:“你这一路,就是因为纪斐和我别扭?我和他只是朋友。”


    “是吗?”温慧将信将疑,“你不也处处防备我?”


    “那是我信不过你们,担心你们见粮眼开,和纪斐没有一点关系。”唐嘉玉望着都梁山濛濛冬雾,道,“他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人全心以待。那个人不会是我,如果你喜欢他,尽可不必考虑我。”


    温慧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还是介意:“可是他喜欢你。”


    “他已经放下了。”唐嘉玉道,“放心吧,他不是一个拎不清的人,我也不是,从此以后,我们只是朋友,不会有任何逾距之举。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如果纪斐娶到你,是他三辈子的福分。”


    温慧微微迟疑:“但他乃名门之后,而我只是一个打铁匠的女儿。你不觉得我们之间门第有别?”


    “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唐嘉玉道,“若你喜欢他,尽可试试,若不喜欢了,也不妨碍你和我是朋友。”


    唐嘉玉拍了拍身侧的瓦片,再次邀请她:“快要日出了,你不想看看吗?”


    温慧看着晨光中唐嘉玉素净白皙的侧脸,恍然间明白纪斐为何会对她念念不忘,白将军为何想将寨子让给她。温慧看着逐渐明亮起来的东方,喃喃道:“我明白他为何喜欢你了。”


    连她,都忍不住喜欢她。


    温慧依然没有坐下,却对唐嘉玉伸开手掌,道:“你不觉得,站起来看日出更快吗?”


    唐嘉玉看向她,笑了笑,欣然搭上她的手,借着力站起来。两个女子并肩站在房梁上,看着东方既白,绮霞翻涌,旭日被许多东西束缚,但终于还是缓慢地、坚定地,冲破阴霾阻碍,将万丈光芒慷慨地洒向人间。


    唐嘉玉和温慧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今日之前她们是情敌,但今后,她们有一个更长久的身份。


    朋友。


    第179章 扬州声慢 过春风十里


    日出之前要在黑暗中熬很久, 但等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只是眨眼的功夫,光明就压倒了黑暗,到处都是明灿灿、亮堂堂的。


    温慧跳下房顶, 依然不解:“你不睡觉, 怎么想起看日出?”


    “没睡着。”


    “什么?”温慧惊讶, “你一晚都没睡?”


    “是啊, 想事情, 越想越睡不着。”


    “想什么事?”


    “那可太多了。”唐嘉玉慢慢走下梯子, 道, “想自己,想别人,想未来,什么都想。”


    她爬上房顶, 本是想试试这里能不能看到北山,但等爬上来后才发现淮南多雾, 莫说黑夜无光,即便白天,迷雾遮眼, 也看不清对面的山。


    温慧问:“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唐嘉玉站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寒露,看向云舒天阔,“本来我心烦意乱, 拿不定主意, 但看到日出时,我突然平静了。”


    她因凌云图而活,因凌云图而死, 如今又因为凌云图,跨越了半个天下,追到淮南。如今答案就在她眼前,她却迟疑了。


    这是齐太祖留给李氏后人的复国之资,她一个假公主,真的有资格拿吗?


    她一直只想做个女富商,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在长安做高高在上的公主,其实远不如玉庄赚钱带给她的快乐多。如今富可敌国的宝藏就在不远处,只要她偷偷下山,卷了巨资离开,便可过上她梦想中的生活了。天下这些没完没了的纷争,与她何干呢?


    第一次尚可说年幼无知,但如今她已撞过一次南墙,还要再一次假冒公主吗?如果还是没有善果,她该如何自处?


    她越想越心烦,只好出来透透气。直到方才,她看着旭日慢吞吞却又势不可挡的冲出云层,心里有一个地方也慢慢挣破了阴霾。


    她对自己说,管他呢。没有哪趟生意是稳赚不赔的,也没有谁的人生是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她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害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一场空,害怕自己将一手好牌打烂,反而浪费了齐太祖留给后人的保命底牌。但是,管他呢。


    等搞砸了再说。


    唐嘉玉这时候才觉得可真冷啊,她跺了跺脚,对温慧说:“温姑娘,可否请你帮个忙,帮我看看白将军醒了没。我有些事,想同他商议。”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多大点事,非要说得文绉绉的,听着人心烦。”温慧提起刀,回身道,“还有,我们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家里人都是叫我慧娘的。”


    唐嘉玉看着她笑了笑,道:“好,慧娘。”


    孙先生睡得正香就被人叫醒了,他昏昏涨涨走向议事厅,进去后发现房里只有唐嘉玉、白鹤泽、纪斐、温慧。人这么少,孙先生反而清醒了,他谨慎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有件事,想和大家讨个主意。”唐嘉玉示意孙先生,“先坐。”


    孙先生坐下后,唐嘉玉说道:“缺粮之困,我有一计,或可解困。当然,也可能是灭顶之灾。”


    原来是粮草啊,孙先生端起茶盏提神,心道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有什么风险能吓到他?下一瞬,他冷不丁听到唐嘉玉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假扮钦差,去扬州骗贺阙开仓,将粮草交给我们。”


    孙先生噗的一声将茶水都喷了出来。


    孙先生根本顾不上有辱斯文,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嘉玉:“你说什么?”


    自从认识唐嘉玉后,孙先生时常觉得自己上了一趟发疯的马车,马在路上狂奔,车夫偷偷在他的水里下药,同行之人在他耳边呢喃没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拐弯会遇到什么,可能会飞黄腾达,也可能车毁人亡。


    每当孙先生以为自己的心脏已被她折磨得足够强大时,唐嘉玉就会给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你差得还远。


    饶是白鹤泽和纪斐见惯世态炎凉,此刻也被镇住了。温慧挠挠头,不太确定道:“我们家没人做过官,但,钦差这么好假扮吗?”


    “我不是胡说八道,我是认真考虑过的。”唐嘉玉打开手边的匣子,取出一件官袍,展开道,“诸位看,这是什么?”


    既然决定在淮南东山再起,那唐嘉玉就得考虑长远。北山宝藏里的钱要用来重建淮南,不能擅动,而且她现在没有自己的人手,湋川里村民和寨子里的民兵虽然可以为她所用,但涉及钱财,最好不要考验人性。在她培养出令行禁止、只听令于她的亲兵前,都不能去找宝藏。


    何况,宝藏里也不可能有粮草,大齐建国三百年,即便里面囤有粮食也早烂完了。她总得先解决粮草问题。


    白鹤泽和纪斐都在朝为官,立刻就认出来:“三品紫金鱼袋。”


    “正是。”唐嘉玉又从匣子里取出两封制书,一封舆图,分别传给众人,“这两封制书,一封活人,一封死人,是我从楚文渊船上脱身时,顺便带下来的。”


    纪斐飞快看完,冷笑道:“那位好毒的计呐。一边对贺阙大封特封,一边挑唆其他藩镇讨伐贺阙。若他此计成了,淮南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要再乱起来。他这样做,置淮南百姓于何地?”


    唐嘉玉嗤了一声,道:“他心里若有百姓,大齐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只有淮南各藩镇打起来,没有谁能一家独大,天子才可借调停制衡,稳坐钓鱼台。如此,淮南、江南赋税才能为他所用。皇帝命宰相楚文渊出使扬州,淮南那群藩镇窝里内斗,没人去过长安,更不会知道楚文渊长什么样子。如今我们有制书、有宰相官袍,若我们抢先一步去扬州,我们不就是楚文渊吗?”


    唐嘉玉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孙先生两眼一黑又一黑,连纪斐都有些犹豫:“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唐嘉玉道,“白伯和楚文渊年龄相仿,深谙官场做派,这身宰相衣袍楚文渊穿得,白伯自然也穿得。扬州被洗劫了好几回,长安来的官吏早就死光了,又有圣旨为证,谁敢怀疑?”


    “可贺阙也不是傻的,怎么会乖乖让我们拿走粮草?”


    “世间诸事,无非交换二字。交易不成,要么是利益不够,要么是拿出来的不是对方想要的东西。”唐嘉玉道,“但这两样限制我们都没有。我们又不是楚文渊,贺阙想要什么,随便允诺就是了。只要拿到了粮草,如何收场是楚文渊的事。”


    纪斐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孙先生紧紧皱着眉头:“不可,我们是来淮南替村民寻亲的,如今人还没找到,岂能自找死路?先不说此事败露后,贺阙大怒,率大军围攻村寨,我们要如何自保;仅说十月二十三一别,如今已十一月,楚文渊的官船船大底沉,顺风顺水,恐怕不日就会抵达扬州。我们去假冒,岂不是与正主撞个正着?”


    “此事不必担心。”唐嘉玉很自信,笃定道,“身为钦差,丢了圣旨可是重罪,要是继续去扬州,圣旨的事就捂不住了,所以楚文渊只可能打道回长安,向皇帝告状,将一切栽给霍征。正好,还能拿我的事大做文章,一番搅和下瞒过他丢失圣旨之罪。霍征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这两人且要扯皮一阵子呢,无暇顾及他事,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这是她故意被楚文渊的人抓走时就想好的脱身之计,至于扒了楚文渊官袍,则是来都来了,顺便拿了。


    然而孙先生不是好糊弄的,依然道:“即便如此,也只是没了楚文渊的威胁,其他危险都还在。贺阙凶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岂是好相与的?虎口夺食,恐怕他连真钦差都敢杀,何况假钦差?这岂不是让扮演钦差之人拿命去赌?”


    这时白鹤泽突然开口,道:“老夫愿意一试。”


    所有人的话止住,一起看向白鹤泽。白鹤泽起身,从唐嘉玉手中接过官袍,道:“娘子奇谋迭出,老夫钦佩!老夫觉得此计可行,若真能拿到常平仓粮草,舍老夫一人,老夫幸甚!”


    温慧面露不忍:“将军,太危险了!”


    “老夫心意已决,不必再说。”白鹤泽将官袍仔细叠好,对唐嘉玉拱手,慨然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老夫当真出了什么差池,寨中诸事,就拜托娘子了。”


    唐嘉玉将白鹤泽扶起身,道:“将军放心,我会假扮成侍女,随你一同进城。我既然敢提出这个主意,定会想出万全之策,进去多少人,就一个不落地出来多少。以后练兵、打仗,事情还多着呢,白伯可别想躲懒。”


    白鹤泽明白了唐嘉玉的意思,喜不自胜:“臣遵命!”


    “我也去!”纪斐立即起身道,“这么刺激的事情,岂能不叫我?”


    “还有我。”温慧也站起来,“我虽无大能耐,但跑跑腿、杀杀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还当得了。”


    孙先生心道杀人可不算小事,他看着他们的样子,认命地叹气:“疯了,一群疯子!吾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项上人头一颗。如今,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他们没有怪她异想天开,反而拿命陪她一起胡闹,唐嘉玉心中激荡不已,郑重对着众人行礼:“多谢诸位。”


    既然决定了要一条道走到黑,接下来就该商议具体怎么做了。唐嘉玉几人重新坐定,唐嘉玉道:“漕船出城后,顺着运河一路北上,我们寨子就在运河旁,可埋伏在河岸袭船,船上亦可安排人手,里应外合。但漕船遇袭的消息一旦传开,泗州、扬州必然立刻来援,我们要尽快搬走粮草,转移阵地。仅凭这个寨子,恐怕挡不住来势汹汹的追兵。”


    “那就只能借高城深池御敌了。”纪斐提议道,“泗州城离寨子不远,而且也在运河沿岸,我们偷袭泗州城如何?”


    温慧皱眉:“泗州城是傅承宇的地盘,麾下有一万守兵,我们只有五百人,而且大部分士兵只会拿起武器做个架势,恐怕攻不下来。”


    “那找个小点的城镇,清远镇呢?”


    “清远镇城墙不高,而且年久失修,恐怕连一轮冲锋都守不住。”


    纪斐和温慧争论不休,唐嘉玉静静听了一会,缓缓开口:“我们一定要据城固守吗?”


    争论声停下,众人一起看向唐嘉玉,纪斐诧异道:“不靠高城深池,如何抵得住数倍于我们的敌兵?”


    “扬州城墙高不高,护城河深不深,可还不是被围城半年,城里百姓相杀而食,高秉旧部不战自溃。”唐嘉玉起身,推开窗户,山间清风飒飒吹来,将她的衣袂吹得翩跹飘飖,宛如流风回雪。唐嘉玉指向青山碧水,说:“什么城墙比都梁山更高,什么护城河比淮水更深?我们已占据天然工事,何须舍近求远?”


    “可你刚才说,寨子不够坚固,挡不住追兵……”


    白鹤泽却听懂了,击掌道:“以山为城,以水为壑,娘子是想用疲兵之计,拖垮贺阙。此计甚妙呐!”


    纪斐还没听懂,挠头问:“什么意思?”


    温慧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我们寨子中人少,而且都是庄稼汉,走惯了山路,但贺阙那些土匪兵钻进山里,就成了瞎子瘸子。玉娘是想分而击之,将贺阙部将拖进山里,各个击破。”


    “是啊。”唐嘉玉接着道,“我们可以让村民每人背着粮草,化整为零,分股袭扰。他们不打我们就回寨子里生活,他们来了我们就逃到山里,若他们追进来,遇到落单队伍就痛打,打不过就跑,如此往复。贺阙囤粮牟私,肯定不会给下面士兵按时发粮饷,他的士兵初时迫于贺阙威压,人人效死,一旦久战不下困在山里,定然兵心溃散。我们再以粮草诱之,不用打,贺阙的军队就自己从内部瓦解了。”


    纪斐这才明白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打法可真毒,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奸商!不过,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你叫她玉娘?”


    温慧瞟他一眼:“要你管?”


    “就是,要你管?”唐嘉玉懒得搭理纪斐,看向白鹤泽和孙先生,“将军和先生以为呢?”


    白鹤泽和孙思勉一个武,一个文,两人都仔细想了想,白鹤泽道:“老夫觉得此计可行。”


    孙先生也道:“我也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那就这么定了。”唐嘉玉拍板道,“白将军,接下来劳烦您勘探地形,制定战术;纪斐,你去运河沿岸寻找伏击之地;温慧,你去训练士兵,农田不需要耕了,尽快将大家训练起来,无论妇孺老弱,都得有自保之力;孙先生,你来统筹物资,许多东西都得提前备好,一旦打起来就没有回头路了,这些钱都给你,你看着安排。”


    众人一一应下,孙先生问:“那你呢?”


    “我要去扬州,打探消息。”唐嘉玉缓慢呼气,她粉黛未施,眼眸湛湛,眸中闪烁着势在必得,她一直都是美的,但此刻,她的美却无关皮相,而是从内部透出来,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商场如战场,换言之,战场也如商场。只要知己知彼,不愁开不出让贺阙心甘情愿打开粮仓的条件。”


    众人都被这种气势慑住,纪斐低低叹了声,说:“知道劝不住你,你自己多加小心。”


    白鹤泽过意不去:“老臣无能,竟要娘子亲身涉险。不如娘子去勘探地形,老夫去扬州……”


    “白将军。”唐嘉玉止住他的话,“你若愿意与我共事,便相信我。将军熟读兵书,思虑周全,这些事我唯有交给你才放心。之后我们能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还得靠将军你呢!”


    白鹤泽长叹,不再说了。温慧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茶盏:“我这一生很少佩服什么人,你却算一个。你这个朋友,我认定了。”


    唐嘉玉将茶盏满上,笑着起身,郑重对众人道:“时间仓促,我只能以茶代酒,为我们践行。祝我们一切顺利,祝我们旗开得胜。我们扬州见!”


    白鹤泽、纪斐、孙先生纷纷起身举杯:“扬州见。”


    ·


    “这竟然是扬州。”


    一条乌篷船划开水波,悠悠穿行在青砖黛瓦中。唐嘉玉作男装打扮,戴了斗笠,将一张脸遮住大半。李五、李六坐在对面,也做了遮掩。一行人穿行在黑灰色的秦淮烟雨中,像神秘的江湖过客。


    唐嘉玉神往扬州已久,诗文里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账本里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史册里说“扬一益二,物阜民丰”,但等她真正站在扬州的土地上,看到的却是满城萧索,十室九空,道路两旁躺着瘦骨嶙峋的人,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灰暗,唐嘉玉都怀疑他们是否还活着。


    船工沉默地摇着橹,水转了道弯,过了道桥,像变戏法一样,两边骤然变得繁华热闹,河岸两旁商铺里摆满了鲜亮的衣服首饰。前方拱桥上,一家富户出行,八人抬着一顶华丽的檐子,扈从如云,排场盛大,竟险些上不了桥。桥上行人躲避不及,差点被撞到水里去。


    唐嘉玉的船从桥下穿过,问:“这是哪家夫人出行?好阔的气派。”


    船公极淡地呵了一声:“皇后娘娘。”


    唐嘉玉挑眉:“皇后?”


    “扬州有土皇帝,自然便该有位土皇后。贺府的正头娘子,东关街泰半商铺的主子,不是皇后,胜似皇后。”船公说完,平静地添了句,“客人应当知道贺府吧。”


    “略有耳闻。”唐嘉玉坐在船边,看到贺娘子在奴仆簇拥中走入一家首饰铺。唐嘉玉静静看了一会,收回视线,对船公道,“突然想起帮人捎带了家书,有劳船家送我们去水陆转运司行营。”


    周伯的儿子周槐序升平八年入左军天威都,同年被调至水陆转运司行营,远赴淮南保障漕运,疏浚运河。按理运河沿线都要安排人手,但实际上大部分士兵都被留在扬州,保卫水陆转运司。毕竟,朝廷的漕船是没人敢劫的,所有问题都出在官场。


    船公愣了一下,道:“那你不用去了。”


    “为何?”


    “税米、丝绸、盐税原来是巡院管,之后长安来了大人,要水陆转运司管。人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富,扬州每进一波兵,行营就被洗劫一次,如今早成废墟了,哪还有什么人。”


    “里面的神策军士兵呢?”


    “谁知道。”船公说道,“兴许早化为白骨了吧。能痛痛快快死都是好的,怕的是成为什么人的腹中肉。”


    唐嘉玉在河边台阶处下船,等船公摇着橹走远后,李五低声道:“主子,还看吗?”


    唐嘉玉望着不远处已残败不堪的扬州水陆转运司行营,说:“赶路这么久,都没好好吃顿饭。走吧,我请客,请你们吃早食。”


    第180章 无家无国 长安觉得我


    唐嘉玉带着李五、李六走入酒肆, 不知道是他们来得不巧还是生意冷清,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唐嘉玉从从容容地找了张桌子坐下,道:“掌柜的, 上菜。”


    过了片刻, 一个女子从后厨走出来, 挑眉看向他们:“几位客官是来吃饭的?”


    “那不然呢?”唐嘉玉拍了拍衣服, 说, “来三碗索饼。”


    女子三十上下, 风韵犹存, 不着痕迹扫过他们三人,说:“一碗九十文,不讲价。”


    “什么?”唐嘉玉惊讶,“一碗索饼九十文?你们这是黑店, 抢钱吗?”


    女掌柜嗤了声,道:“如今一斗米一千文, 我卖你们九十文,还倒贴柴火钱呢!”


    “一天的工钱,吃不起一碗索饼, 你们扬州人可真能吃苦。”唐嘉玉一边抱怨一边数了二百七十文,放在桌上,“幸好我只是来办趟差,干完了就走, 要不然在扬州可活不下去呐。”


    掌柜淡淡睨了唐嘉玉一眼, 将钱收走,扬声道:“三碗索饼。”


    等食期间,唐嘉玉闲来无事, 和掌柜的闲聊:“掌柜的,你这店想来生意不错吧。”


    掌柜冷笑,双臂一摊,腰肢软软靠在柜台上:“呦,客官瞧瞧,店里都是空的,哪来的生意?”


    “不远处就是转运司行营,足有千余名士兵呢,你这馆子就开在门口,早年生意定然不错。”


    掌柜抱着手臂,嗤笑:“那有什么用,如今粮价千文,还不是都赔给口粮了?”


    唐嘉玉压低声音:“难道非得买官粮吗?这么大个扬州,莫非没有地下黑市?”


    “客官慎言。”掌柜站直了身体,冷眼道,“小店小本买卖,老实本分,赚份糊口钱罢了。客官可别胡说八道,连累了小店。”


    “怎么就成胡说八道了?”唐嘉玉道,“行营里一千多号天威军,难道都死光了?旁边可是转运司,朝廷的人最擅狡兔三窟,说不定里面留有密室、地窨,万一找到一个,那无论粮价多少都不必发愁了,还能大赚一笔。”


    掌柜不接话,叉着腰吆喝后厨:“索饼好了没?”


    “来了。”一个粗布短打的男人端着三碗索饼出来,他垂着头,青黑色的胡茬遮住了脸,但依然可见眉骨高挺,轮廓硬朗。他将碗放在唐嘉玉三人面前,转身退下。唐嘉玉手指揩了下桌面,啧声:“这桌子都多久没擦过了。”


    男子走回来,拿起肩膀上的抹布,用力将桌子擦了一遍。唐嘉玉扫过他的手,关节粗大,掌心、虎口有茧,擦桌子时他微微沉肩,身子不动,下盘稳稳压着。


    唐嘉玉收回视线,从筷桶里拿了双筷子,在桌面上轻轻一磕,低头吃索饼。这碗索饼是用手扯出宽面,白水煮熟,另起锅爆香葱花,用酱熬成浓稠的浇头,趁热盖在面上,是江淮一带最便宜、最家常的面食了。只是葱香下,浇头口感酸涩,隐隐有苦味。


    唐嘉玉面色如常吃完,走出酒肆,和路人问了路,往最繁华的街区走去。李五、李六默默跟在唐嘉玉身后,唐嘉玉漫不经心问:“吃得怎么样?”


    李五、李六连忙道:“好吃,让主子破费了。”


    “李昭戟是不是苛待你们,这也叫好吃?”唐嘉玉轻嗤,意味不明道,“这么一碗索饼也敢卖九十文,他们真不如直接去抢钱呢。”


    李五悄声提醒:“主子,那个跑堂不对劲,手上的茧子像是长年握横刀磨出来的,要去找他吗?”


    “不用。”唐嘉玉道,“他们会来找我的。”


    唐嘉玉逛了一整日街,茶楼、布庄、牙行、小摊,不拘什么,她都逛得兴致勃勃。直到天黑她才终于尽了兴,回客栈歇息。


    入夜的扬州十分安静,波声拍枕,冷月无声。荒败已久的转运司残址上,倏地跳下来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在废墟中搜寻什么。


    断墙后,忽地闪过一道冷光。唐嘉玉听到风声,立刻后退拔刀,咣当一声,两刃相撞,月光照亮了对方的眼。


    正是白日酒肆里的伙计。


    唐嘉玉并不意外,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乃长安来使,你是左军天威都何人,报上名来。”


    唐嘉玉以为报明身份后,对方该立刻放下武器,自报家门。没想到他听到唐嘉玉来自长安,眼神反而更冷,用力挥刀朝唐嘉玉扑来。唐嘉玉意识到不对,立刻吹响鹰哨。


    李五、李六现身,一左一右加入战局。没想到男子不躲,奋力一击朝唐嘉玉刺来。唐嘉玉连忙向旁边躲,藏在袖里的平安符无意间掉出去,落在地上。


    今日十六,明月当空,红布缝制的平安符尤其显眼。男子看到此符,微微愣了一下,走神的刹那,两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唐嘉玉踉跄站好,回眸,冷冰冰审视男子:“你不是神策军?还是说,你叛变了?”


    男子并不回答,他看了看地上,又看向唐嘉玉,问:“这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唐嘉玉瞥向地上,俯身将平安符捡起来,仔细拍了拍:“你说这个?路上随便捡的。”


    唐嘉玉故意拍得慢条斯理,让他看清平安符上的图案,她抬眸,凉凉看向男子:“怎么,你认得?还是认得做平安符的人?”


    男子喉咙动了动,抿着唇不肯说话。唐嘉玉将平安符收起,绕着男子,缓慢说道:“说来奇怪,我捡到符的地方是个偏僻的小渔村,周围都是芦苇,九月时遍地金黄,美不胜收。穿过芦苇荡后,划着船一直往里走,碎石滩边第一家是住了二十来年的老房子,旁边盖了间新房,中间以篱笆隔开。这平安符就挂在晾衣绳上,可惜房里的人却不见了,不知是搬走了还是死了……”


    男子一直阴沉沉的表情终于控制不住,眼皮用力抽了抽。唐嘉玉看着他的变化,停在他身前,道:“听说这户人家有个二儿子,被宦官征走,两年杳无音信。还听说,他叫……周槐序。”


    周槐序终于忍不住,问:“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唐嘉玉定定看着他,确定他的表现不像装的,对李五、李六示意:“放了他吧。”


    李五、李六收了刀,但依然站在周槐序左右,唐嘉玉对他们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人退远后,唐嘉玉将平安符扔给周槐序,问:“你既知道是长安来人,为何拔刀?”


    周槐序接住平安符,来回查看,确定这就是母亲的针线!他红了眼睛,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唐嘉玉:“他们在哪儿?”


    “周伯和周婆婆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我总得确定敌友,才敢透露他们的藏身之处。”唐嘉玉盯着周槐序,问,“你如今,在替谁办差?”


    周槐序冷笑一声,小心将平安符放入衣襟,冷声道:“谁也不为。无论长安那个狗朝廷,还是扬州这些强盗,有什么可效忠的?”


    唐嘉玉听出他和朝廷不是一条心,问:“发生了什么事?听起来你和长安颇有过节。”


    周槐序警惕地盯着她:“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唐嘉玉挑挑眉,道:“放心吧,我也是长安的通缉犯。我名唐嘉玉,但你可能更熟悉我另一个身份,那个假冒先帝之女的,假齐兴公主。”


    ·


    月光静静照在焦黑的石头上,仔细看,除了火烧的痕迹,还有凝固的血痕。


    周槐序半跪在废墟前,往地上浇了一杯酒,说:“当时将军看出孙怀等人意图叛乱,命我去长安求救,让朝廷发兵,平定扬州叛乱,保护漕运。同行十人,到长安时只剩我一人活着,然而,我千辛万苦走到军营报信,军营里的人却说,神策军没有我这号人。”


    “不止没有周槐序,将军、小六、老刘……扬州行营一千人,都不在军籍里。我寻遍门路,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提醒扬州要叛乱了,被人以冲撞贵人之罪关入了大牢。等我出来,便听说孙怀反了,扬州被围。我拼尽全力赶回来,心想无论生死,总要和兄弟们在一起,可是……”


    周槐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想到入城时看到的惨相,忍不住哽咽:“可是,等我终于能进城,看到的却是一片屠宰场!扬州被围城半年,后来所有粮食都吃完了,就有人盯上了人。行营一千个兄弟来自长安,不是自己人,最先被那群禽兽开刀!”


    周槐序重重一拳砸在地上,紧咬着后槽牙道:“多么可笑,长安觉得我们是外人,扬州也觉得我们是外人!我们投军是为了保家卫国,可到头来,国不要我们,无处是我们的家。”


    唐嘉玉听着难受,那个时候她还在河东,淮南叛乱只是她前世听来的一句闲话。淮南乱,人相食,史书上轻描淡写一行字,底下是多少血肉淋漓,累累枯骨。


    唐嘉玉想到她在染霞村第一次看到人肉时,骇得全身发颤,几欲作呕。而周槐序要面对的,却是和自己并肩作战的袍泽。此刻无论什么语言都显得苍白,唐嘉玉说不出安慰的话,许久后道:“扬州行营没了,为何不回家去?你无军籍,算不得逃兵,周伯和周婆婆一直在村里等你。”


    “可是我恨!”周槐序眼睛通红,咬着牙低吼道,“我一闭眼,就看到将军和小六他们的尸体东一块西一块丢着,无论我怎么拼都拼不全!小六他才十六啊!不杀了那个禽兽,我不甘心!”


    唐嘉玉问:“你要杀贺阙?”


    “他也是禽兽,但当日煽动士兵以行营为军粮的,另有其人。”周槐序眼睛血红,光说出这个名字都恨得全身发抖,“蔡麟。”


    竟是蔡麟,如今扬州粮草被炒得这么高,就是拜他所赐。唐嘉玉意外道:“扬州围城时,他也在城里?”


    “他在高秉麾下领了个闲职,谁都知道他不过是高秉用来控制贺阙的,白拿一份粮饷,混混日子。谁能想到,这个人年纪不大,心思竟如此恶毒,以人肉充军粮,美名其曰以军资军,不伤百姓。这种话亏他说得出口!”


    唐嘉玉静静站在冷风中,看着断壁残垣,片刻后道:“做个交易如何?”


    周槐序不答,唐嘉玉便当他默认了,继续道:“身为护漕官兵,扬州再没人比你更了解漕运。我帮你杀蔡麟,你帮我夺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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