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雁阵惊寒 你需要考虑
李昭戟夜里果然发起烧来, 周伯和周婆婆已经睡着,唐嘉玉不敢惊醒他们,只能自己去河边打了水,用没受伤的手提到屋里。她将帕子拧湿, 放到李昭戟额头上, 她手指探到他的皮肤, 被唬了一跳。
怎么这么烫?
唐嘉玉连忙解开他的衣领, 发现他身上也是滚烫的。事到如今, 也没什么男女大防可讲究了, 唐嘉玉将他衣服敞开, 不断用湿帕子为他擦身体降温,一边和他说话。
“李昭戟,醒醒,不要睡。你想想你的父亲, 他死的不明不白,你就不想给他报仇吗?还有河东, 你死了河东怎么办,鸦军怎么办?你忍心将父辈的基业交到刘景祁手里,任他胡作非为吗?李铮, 还有二十多名将士,为了救你舍命留下,用血肉之躯引燃火药,和追兵同归于尽。那么多人都想让你活着呢。”
唐嘉玉看着他因高烧而泛起病态潮红的脸, 低不可闻喟叹:“还有我。我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为了你才调转方向,一头扎进刘景祁的包围。这是我一生最愚蠢的决定,你要是不识好歹, 病死在这里,我和你没完!”
军营里军医会在重伤员耳边说一些简单的话,既是维持伤员意识,也是判断病情。唐嘉玉说了许多,李昭戟并无反应,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一遍遍用冷水投帕子,给李昭戟擦拭身体。
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现在想一想,改嫁也不错。听说西川节度使张俭有一独子,今年刚满十五,正好是当初我遇到你的年纪。凭我的姿色,迷倒他应当不成问题,这里离西川也不远,不如我索性去益州,嫁给张俭之子,借张俭的兵力东山再起。表兄应当已经回幽州了,等你死了,表兄没了桎梏,正好整顿幽州,重振军威,我和表兄联手,一南一北,夹击长安,定要将李昀那个伪君子五马分尸!对了,还有纪晏,虽然纪斐有点傻,但为人仗义,要是张俭不肯帮我,那我就去洛阳,嫁给纪斐算了。”
头顶上方传来虚弱的咳嗽声,李昭戟费力撑开眼皮,气若游丝道:“我死不了,你可以不用说话的。”
还能交流,说明没陷入谵妄,唐嘉玉长长松了口气,面上却哼了声,嫌弃道:“别自作多情,谁说是说给你听的!我在考虑未来出路,和你没关系。”
李昭戟声音虚弱,半阖着眼道:“我以为你吃了霍征这一堑,脑子能聪明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他提别的也就罢了,非要提起霍征,唐嘉玉瞬间炸毛,恼羞成怒道:“我看男人的眼光好得很,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昭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唐嘉玉嘴硬完,心里也有些怅然。她靠在床沿上,一时烛光毕剥,涛声阵阵,天下之大,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不要对男人有忠犬这种期待,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一个男人有能力,便必然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哪怕他最初是忠厚朴实的,可当你带他见了长安,给予了他权力,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女人的美貌是随岁月贬值的,哪怕她的容貌分毫未被岁月所败,也会被这个世道压价,而一个男人的权势却是越来越值钱的。指望用美貌换权势,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张俭也好,王榕也罢,只有唐嘉玉是齐兴公主时才对他们有价值。可是接下来她要与皇帝为敌,谁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挺她?
唐嘉玉无声叹了口气。
八月末,关中秋老虎依然猖狂,但清早已生出寒意。天光青黛,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半黄的芦苇在雾中若隐若现,唯美而苍凉。周伯早早醒来,舀出缸里最后一碗米,浓浓煮了一碗粟米粥。
周伯端着粥穿过篱笆,刚推开门,里面的人就动了,目光如刀锋般射来,杀意如有实质。周伯愣了愣,讷讷道:“你醒了?我来给你们送点吃食。”
李昭戟瞧见是周伯,身体慢慢放松,眼神中的杀气消散。他瞥了眼唐嘉玉,唐嘉玉趴在床榻上睡着了,她颊侧蒸起薄红,看起来睡得正酣。李昭戟确定唐嘉玉没被吵醒,转过视线,对着周伯微微颔首:“多谢。昨日多谢船家了,救命之恩,定涌泉相报。”
周伯有些忐忑,这位郎君不似那位娘子好说话,莫名让人有压迫感。周伯心里嘀咕,这位男郎看着也不像奴隶呀,他搓了搓手,局促道:“不用谢,你们伤成那样,任谁看到都不会不管的。再说,昨日娘子已经谢过了,我们收了那么贵重的金子,这些是我们该做的。”
对李昭戟来说,安安稳稳养伤才是当下最重要的,相比之下,金子根本不值一提。李昭戟试着坐起身:“她还在睡觉,别吵醒她。把粥给我吧。”
李昭戟昨夜才刮过骨,正是虚弱的时候,轻轻一动都会引起剧烈疼痛。李昭戟皱紧眉心,周伯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哎哎,不要动,莫扯着伤口!”
唐嘉玉睡得浅,她被周伯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李昭戟的动作。她熬了一整夜,不断为李昭戟擦身体、涂药、喂水,直到天快亮了才没忍住眯了一会,结果一睁眼就看到李昭戟糟蹋自己的身体。唐嘉玉气得不轻,厉声呵斥道:“别动!”
唐嘉玉声音凶狠,李昭戟瞬间止住了。唐嘉玉冷着脸扶住他,另一只手飞快调整枕头,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在床上。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骂道:“乱动什么,昨天大家为救你花了多少力气,你就这样糟蹋?轮得到你逞英雄吗?”
李昭戟垂着眼睫,乖乖听训。周伯站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
他原本觉得这位郎君不像奴隶,但现在看到唐嘉玉骂人的样子,他又拿不准了。
大户人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家奴都像大人物。
唐嘉玉骂完李昭戟后,转身面对周伯,顿时换上甜美柔和的笑:“周伯,你来啦!这是什么?”
周伯不知不觉被带入唐嘉玉的节奏里,身体都放松了,道:“这是粟米粥,听老人说米油最滋补人了,我煮了一碗,你们别嫌弃。”
李昭戟伤得太重,不能贸然进补,得先以粥糜养胃气,再逐步补气血、生肌长肉。粟米粥上层的米油补气生津,最适合现在的李昭戟。唐嘉玉笑着接过,一迭声道:“多谢周伯。还是周伯想得周到,要是没有您和婆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周伯被哄得眉开眼笑,道:“能帮到你们就好。我家二郎走的时候,也是你们这个年纪。让他好好养伤,别像我二儿媳一样,老汉这辈子也算做对一件事。”
唐嘉玉笑容微滞,随即又飞扬起来,道:“周伯不用担心,二郎在哪里投军?等我家家奴伤养好了,我带着你和婆婆,一起去寻二郎。”
家奴李昭戟:“……”
等唐嘉玉将周伯送走,关上门,又变成了冷淡模样。唐嘉玉将粥碗递给李昭戟:“趁热,赶紧吃。”
李昭戟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我受伤了,动不了。”
唐嘉玉拧眉,没好气瞪着他,李昭戟理所应当躺着,等着她喂。最后是唐嘉玉败下阵来,骂骂咧咧拿起勺子:“张嘴。”
其实李昭戟毫无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他比谁都希望自己的伤赶快好。李昭戟勉强吃了半碗,剩下的怎么都吃不下了。唐嘉玉也没勉强他,如今他得少食多餐,只要他能吃得下东西,就是好兆头。
唐嘉玉将碗放到柜子上,端来药盘,为李昭戟换药。经过整晚,布料已经被渗血、脓液浸透,唐嘉玉熟练地取下布条,用嘴咬开陶瓶塞子,语气淡淡:“忍着点。”
说罢,她便将瓶子里的淡盐水倒向李昭戟伤口。李昭戟嘶了一声,忍住没动。
李昭戟的烧虽然退了,但还没过危险期,这几天要警惕感染发脓。唐嘉玉将他背后的伤口仔细清理了一遍,涂上草药,再度用煮过的布料包扎好。
随后,她俯身收拾废布,动作熟练自然。放在以前,染了血的脏布料扔掉就好了,但现在条件简陋,周伯家没这么多东西供他们挥霍,这些布洗一洗,明日还得用。
李昭戟看着她的动作,皱眉道:“你累了一天,歇着吧,这些事交给……”
李昭戟话音顿住,显然,他也想到如今没有下人可用。唐嘉玉单手将布条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端起李昭戟喝剩的粟米粥,一口饮尽:“交给谁?”
李昭戟欲言又止,最后道:“你不是说要改嫁吗,连人选都物色好了。趁现在追兵还没发现,你不赶紧去西川,留在这里做什么?”
唐嘉玉收起碗,头也不回出门:“是啊,这就打算走了。”
天色初白,水面泛着青色的微光,河上的雾被阳光蒸发,变成一层薄薄的纱。一阵凉风吹过,水波晃动,芦苇飒飒,水鸟扑棱着翅膀从倒影上掠过,李昭戟微微支起窗户,看着唐嘉玉扎起头发,风风火火闯入这场天水清梦中:“阿婆,在哪里洗衣服?”
“你放着,我来就好……”
“衣服只有一丁点,阿婆,我想躲个懒,你帮我洗碗,我来洗衣服好不好?”
周婆婆眼睛看不见,被唐嘉玉哄得信以为真。渔民都已出去打渔了,周婆婆家住在上游,邻居离得远,河边清净无人。唐嘉玉蹲在水边,将染血的布条洗了好几遍,又拿回厨房过沸水,之后挑了一个既能吹风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高高挂起晾干。
唐嘉玉长这么大从未洗过衣服,从前觉得很简单的事,亲自动手才发现要折腾许久。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累得几乎虚脱。
她回到房间,发现李昭戟那个狗东西已经睡着了。唐嘉玉经历了厮杀、落水、逃难,仔细算起来已经两天两夜没好好合过眼。她身上还穿着宴席那套衣服,上面沾着土和血,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狼藉非常。但唐嘉玉已累得没心思讲究干净了,她脱了鞋倒到床上,很快就失去意识,坠入昏睡。
李昭戟睁开眼,看了一眼倒在身边的唐嘉玉,暗暗叹了口气,替她拉住被子,仔细掖好。做完这一切后,李昭戟忍着痛躺回枕上,听着窗外的鸡鸣犬吠,和耳畔均匀轻柔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唐嘉玉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时满屋橘金,窗户支开一条缝,李昭戟靠在窗前,正在看风景。
唐嘉玉还没完全清醒,揉了揉头发,昏昏沉沉爬起来:“你怎么坐在窗口,不怕被人发现?”
“我也想好好躺着,但你一直往这边挤,我能有什么办法?”
唐嘉玉本来想骂他胡扯,但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中央,占据了大半张床。李昭戟下不了地,只能靠在窗边。
唐嘉玉默默抿唇,换了个名头骂他:“我手脱臼了,不能受凉,你开着窗就不怕把我吹着吗?”
李昭戟眉峰挑了挑,没说什么,抬手关上窗户。周伯听到屋里的动静,过来敲门:“你们醒了吗?”
唐嘉玉瞪了李昭戟一眼,整了整头发,起身下床。她开门,笑吟吟对周伯说:“我没留意睡到了现在,让您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周伯瞧着唐嘉玉的脸色,说道,“你现在的脸色就好看多了,昨天跟个游魂一样,走路都打摆子。是不是饿了?中午我来送饭,见你睡着了,就没喊你。今晚老婆子做了鱼汤,你们快来尝尝。”
唐嘉玉怔了下,犹豫道:“鱼是发物,他伤口还没好,不能碰这些……”
“放心,我给郎君另外煮了粟米粥。我见郎君中午胃口恢复了许多,就在粥里加了红枣、枸杞,给郎君补补气血。”
唐嘉玉回头瞥了李昭戟一眼,悠悠道:“哦,原来手能动啊。”
周伯愣住,不知道自己又哪句话说错了。李昭戟看到周伯的神情,道:“周伯不要多想,她就是这种蛮不讲理的性子,不用管她。”
唐嘉玉用力瞪李昭戟:“说谁蛮不讲理?”
周伯明白了,有的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而有的夫妻生来就要吵架。周伯不再多话,打哈哈道:“汤要凉了,我这就把鱼汤和粟米粥端过来。”
“哪能让您跑来跑去。”唐嘉玉道,“我对着他会倒胃口,我去跟您和婆婆一起吃,让他自生自灭吧。”
周伯忙道:“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唐嘉玉快人快语道,“您也别叫我娘子了,我姓……”
唐嘉玉忽地顿住。姓氏有什么好犹豫的,周伯诧异地朝她望来,李昭戟眉梢微动,了然地看向她。
唐嘉玉怔了片刻,垂眸飞快眨了眨眼,再抬眸恢复了笑容:“我姓唐,您叫我小唐就好。”
最后,周伯将粟米粥送去屋里,让李昭戟自己吃,唐嘉玉和周伯、周婆婆在老屋同桌吃饭。饭桌上唐嘉玉不动声色打听消息,一顿饭的功夫,就将湋川里的人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唐嘉玉端着热水和草药回屋,李昭戟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问:“都打听清楚了?”
唐嘉玉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将端盘放在桌上,叮叮当当准备换药用的东西:“晋王大人,劳烦您醒醒,你现在已经不是大权在握的异姓王了,吩咐谁呢?”
李昭戟靠在枕上,懒洋洋道:“首先,我们家三代姓李,是同姓王;其次,我一直好好说话,不知道是谁一门心思投奔亲人,最后被亲叔叔卸磨杀驴。明明是自己识人不清,不对着罪魁祸首发火,反而迁怒无辜之人。”
唐嘉玉手指绷紧,冷笑道:“谁让我一出生就被贼人掳走,从小关在后宅里当宠物养,识人不清也有情可原。不像有些人,和亲舅舅一起长大、朝夕相处,还不是没看出对面心怀鬼胎吗?”
李昭戟被刺痛,不甘示弱道:“不如你,力排众议把白眼狼带在身边,亲手捧起来,让他踩着你上位。你看男人的眼光,也不如何。”
“你……”唐嘉玉气急,声音不由拔高。旁边传来开门声,周伯披了衣服出来,探身问:“小唐,怎么了?”
唐嘉玉连忙吸气,将声音压低:“没事,我给他换药呢。”
“哦。”周伯苦口婆心嘱咐道,“早点睡吧,你们身上都有伤,忌动气,得多休息。”
“知道了,谢谢周伯。”唐嘉玉不敢说话,一直等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和李昭戟面面相觑,再看不顺眼也不得不同处一室。最后唐嘉玉只能压低声音,没好气道:“脱衣服,换药。”
幸而伤口没有化脓,渗血积液的情况也好转许多,唐嘉玉换了药,给李昭戟换上干净的布条。缠绕布条时,不可避免会碰到李昭戟的身体,但如今她完全没有当初的羞涩,她的眼睛像开了另一个视角,更多注意到他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自她认识他以来,他一直在受伤,身上的伤几乎没好全过。少年英主,绳其祖武,简简单单八个字,背后是多少血与汗?
李继谌四十二岁就逝世了,虽然被下了毒,但他本身身体也不好了,这必然和他南征北战、戎马一生脱不了干系。李昭戟才十八,就已经受了这么多次致命伤,他会不会……
唐嘉玉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李昭戟啧了声,道:“你在干什么?还没摸够?”
唐嘉玉回神,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谁要摸!”
唐嘉玉将伤口包扎好,为他披上干净的衣服:“这是周伯的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但仔细浆洗过,你将就将就吧。”
李昭戟拢住衣襟,系好衣带。他带兵打仗多时,早就不计较这些了。对普通人家来说,连蜡烛都过于昂贵了,周伯家只有这一根蜡烛,他们得省着用。唐嘉玉换了药,就赶紧吹熄烛火,摸黑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但白日睡多了,唐嘉玉躺了许久都睡不着,反而越发觉得身上不舒服,想洗澡。
一旦兴起这个念头,唐嘉玉越来越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她不由轻轻嗅自己,李昭戟见她翻来覆去,不由问:“你怎么了?”
唐嘉玉猛地坐起来,喃喃道:“河边现在应当没人。”
李昭戟眉心跳了下,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洗澡。这边是上游,又有芦苇遮挡……”
“不行!”李昭戟迟早有一天得被她气死,他握住唐嘉玉的手,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在陌生的村子里,没人帮你守着,你还敢出去洗澡?绝对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夜先忍一忍,等明日打水回来擦洗,或者等我能下地了,我陪你去。”
“登徒子,你是我什么人,谁知道你会不会偷看我洗澡?”
“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其实唐嘉玉知道轻重,洁净再重要也不会比命重要,经历几番生死后,她越发爱惜自己的命,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但李昭戟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她下意识想抽手:“谁和你……”
李昭戟嘶了一声,像是被扯到了伤口。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去看他:“你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其实没有,但李昭戟深知有些话听着令人不快,不如不说。他装作伤口痛,半推半就应了声。唐嘉玉果然更紧张了,立刻要掀被子下床:“我去点灯。你的伤口刚刚愈合,要是撕裂就麻烦了。”
李昭戟忙拉住她:“不用麻烦,没那么严重。你陪我躺会,缓一缓就好了。”
李昭戟时常逞强,唐嘉玉看着他,满是怀疑:“真的?”
“真的。”
唐嘉玉见他神情还算自然,没有强撑着的样子,半信半疑躺下。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同塌而眠早就褪去了最初的暧昧旖旎,白日时唐嘉玉毫无羞涩,甚至能和他拌嘴。但黑夜就是有一种独特的魔力,尤其是两人刚吵完架,话赶话说出了唐嘉玉一直不想面对的话题。此时此刻,唐嘉玉和李昭戟并肩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潮声阵阵,气氛逐渐变味。
李昭戟忽然问:“为何来救我?”
唐嘉玉转身面朝外面,不想回答。李昭戟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接着问:“那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唐嘉玉下意识想问什么,转瞬她意识到了。
一出生就被贼人掳走,关在后宅里,像宠物一样养大。
唐嘉玉默然片刻,道:“难道不是吗?”
这回轮到李昭戟沉默。良久后,他道:“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不然呢?”事已至此,亲人、前程、家……她所有想抓住的东西都变得一团糟,唐嘉玉也没什么可装的了,直言不讳道,“若非我事事顺着你、讨好你,对你使用那些你看不上的伎俩,你会喜欢我吗?我于你,也不过是养在外宅里的宠物罢了。你既不会放我自由,也不会为我忤逆你的父亲,魏成钧,魏灿华,庞诚,随便一个人就能杀了我。”
“你怎知不会?你为何对我从一开始就预设不信任,我何时辜负过你?”
唐嘉玉想说我当然知道,因为前世的时候,她被乱箭射杀在他面前,他也只是平静地问,死了吗?
唐嘉玉不想解释那么多,解释会让她像一个弱者。她忍住泪意,在夜色里高高抬起下巴,不在意道:“那又如何。你我之间,何须自欺欺人。你是节度使的儿子,如今成了节度使,哪怕被我美色所诱,以后你身边的人,包括你自己,也会不断想着防我、杀我;而我是先帝的女儿,如今和皇帝交恶,只能依附于藩镇,日久天长,岂有不生怨怼之理?不如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凭你的条件,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那你呢?”
“我?我自然也能找到更好的。毕竟我年轻,美丽,聪明……”
“你说的那些利害得失,是问题,但都不是真正的问题。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你喜欢我吗?”
唐嘉玉背对着李昭戟,沉默了。李昭戟等了一会,轻声说:“只要你觉得我还有一丝可取之处,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会一件件解决。事在人为,对我而言,身边的人是谁,胜于一切。”
第152章 真假公主 真假公主
唐嘉玉眨了眨眼, 再也忍不住眼眶发酸,潸然泪下。
李昭戟从来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更多时候他会默默做好,也不会宣之于口。她相信他说出这些话是真心的, 也相信只要他应承, 就一定会做到。他的感情在这一刻是真的, 可是, 未来呢?十年后, 二十年后呢?
如果没有感情, 唐嘉玉可以接受为了利益嫁给一个男人, 两人各取所需,她图兵,对方图色,男女之事, 大多如此。但如果有感情,真心在某一刻是纯粹而热烈的, 她就无法心安理得地屈服于利益,去河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夫人,余生靠算计李昭戟来达成目的。
她怕她最后爱也爱不了, 利也放不下,原本热烈的心在权力一日日博弈中逐渐变味,最后变成天底下再常见不过的中年夫妻,同床异梦, 相互防备, 人前假笑,人后疏离。若有这一天,她宁愿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要有结果。
爱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它就是永恒的。
李昭戟隐约听到细碎的声音,怔了下,朝唐嘉玉看来:“你哭了?”
“没有。”唐嘉玉悄悄擦去眼泪,闭上眼睛,佯装洒脱道,“命悬一线,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还有心思想情情爱爱呢?我困了,睡觉吧。”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的背影,手微微抬起,想为她擦泪,然而在半空停顿片刻,悄然放下。
“你的胳膊脱臼过,侧睡容易移位,躺平好好睡吧。”
“谁知道你晚上老不老实,我怕你压到我。”
“我还怕你打到我伤口呢。”
一番插科打诨后,两人打骂如故,相互嫌弃,氛围似乎又恢复如常。身后呼吸渐渐变得平静绵长,唐嘉玉侧枕在芦花枕上,听着窗外潮声,久久无法入眠。
背后,李昭戟闭着双眼,听到她细微的叹息声,手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如她所愿,闭目装睡。
第二天醒来,唐嘉玉照常为李昭戟换药,李昭戟亦安安静静配合,昨夜的对话仿佛并不存在。渔村的日子清静又规律,一连几天过去,烟波如旧,芦苇寂寂,唐嘉玉担忧的追兵并没有寻来。唐嘉玉渐渐放下心,不由焦心起局势。
外面怎么样了?杀了她绝对不是李昀的最终目的,神策军兵权如何了,李昀下一步要做什么?霍征、刘景祁这些人又有什么动向?
唐嘉玉忧心不已,但在李昭戟面前不敢表露,怕影响他养伤。好在李昭戟的伤口恢复得不错,瘀肿渐消,肌骨开始修复,饮食也可以恢复正常,能吃一些滋补、养气血的东西了。
周伯托了人去镇子里买骨头、鸽子等物,要为李昭戟熬大骨汤。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渔舟归港,唐嘉玉正在后院晒药材,忽然听到前门传来喧哗声,好像是去镇上的赵婆子回来了。
周伯赶去前面照应,唐嘉玉没当回事,继续翻动草药。赵婆子不止帮周伯带东西,还有村里其他人家,众人纷纷凑过来看热闹,一时村口喧闹非凡。
人多了,话自然就多。赵婆子一脸兴奋,故意压低嗓音道:“你们知道吗,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前段时间从民间找回来的齐兴公主,竟然是假的!”
屋后,唐嘉玉翻拣药材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像水落入了油锅里,村口立即炸了锅:“什么?编排皇室可是要杀头的,你可别乱说!”
“我说的是真的,皇榜都张贴出来了,现在镇子里都在传呢!你们知道吗,那位根本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原是一个女土匪!她在染霞村撞见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夫人,夫家姓晁,早年曾见过僖宗和王昭仪,知道不少宫廷旧事。那女匪留心打听了不少细节,得知十八年前僖宗和王昭仪的女儿在战乱中丢失,马车最后出现在染霞村附近。女匪心也忒狠,竟一不做二不休,屠了整个村子,把知道底细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随后她大摇大摆跑进洛阳,冒充起了公主!”
“什么?”人群大哗,“冒充公主可是死罪,她怎么敢!何况宫里有那么多能人,凭她一个女匪,如何能骗过这么多双眼睛?”
“小公主丢失时还不满月,一晃十八年过去,长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而公主的亲生父母也死了,没人知道公主身上有什么特征。女匪从晁老夫人那里看到了王昭仪的字迹,精心伪造了一份王昭仪的书信,朝廷看到昭仪密信,信以为真,差点被她给骗过去了。”
这个离奇的故事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村民们忙不迭催促:“那她是怎么败露的?”
“说来也巧,晁家二房前些年去染霞村探过亲,村子被屠后,他们夫妻悲痛不已。后来听说染霞村有个女子幸存,正好是晁老夫人养女,乃流落民间的齐兴公主,他们就上了心。也该是天理昭彰,假公主出城时,晁家二房恰好在洛阳街边,远远看到了公主车驾,顿时大惊——那根本不是晁老夫人的养女!自家侄女,当叔叔的还能认错?二房越想越害怕,上个月夫妻二人终于凑够了盘缠,来长安告御状,这才捅破了天!”
村里新鲜事少,何况女土匪假冒公主,这种奇事亘古未有,话折子编戏都不敢这么编。村口汇聚的人越来越多,赵婆子逢人便讲一遍,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唐嘉玉抱着竹筐站在一墙之后,听着众人议论她,无声攥紧了指节。
假公主?女土匪?她竟然成了染霞村屠村的元凶,唐嘉玉都气笑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么漏洞百出的故事,李昀也好意思拿出来糊弄人。他真当天下人是傻的吗?
果然,外面传来一道冷嗤,在人声嘈杂中格外刺耳:“荒谬!这种故事,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乡野村妇罢了。”
来人声音尖利,语气讽刺,颇有世人皆醉我独醒之感。吵嚷声骤消,赵婆子看见孙先生,有些讪讪,道:“孙先生,这可不是老婆子瞎编,是皇榜上这么说的。”
“皇榜上说的,就是真的吗?”孙先生冷嗤一声,不屑道,“不过是为人喉舌罢了。”
孙先生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既能看病救人又能咬文嚼字,在村民心里简直是活神仙。村民们巴巴问:“孙先生,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孙先生鼻孔里哼了声,慢慢抚过胡须,高深莫测道:“齐兴是先帝的公主,和当今这位并无干系。兔死狐悲,鸟尽弓藏,当叔叔的容不下侄女,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孙先生说得含糊,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深意。往常孙先生的话就是圣旨,但今日,人群中静了静,吴家媳妇忽然说:“皇榜上写什么我一个农妇不敢乱说,可假公主这事儿,兴许是真的。”
众人都朝吴氏看去,孙先生吹胡子瞪眼,往常最没主意的吴氏这次却没怯场,道:“你们还记得冯婆子吗?”
有人接茬:“就以前住你家隔壁,只剩一条胳膊那个冯婆子?”
“是她。”吴氏道,“她还在村里的时候,一只手干什么都不方便,我去帮她洗衣服时,曾听到她念叨,她这只手啊,就是因为贵人才坏的。”
村民们不知疯疯癫癫的冯婆子背后竟有隐情,都来了兴致:“怎么说?”
“十八年前,她在清江村当接生婆,半夜她忽然被叫醒,抓到一辆马车上,为贵人接生。她说那位夫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长得斯文又俊秀,说话也咬文嚼字的。冯婆子对这件事印象深刻,一来是那位夫人生得貌美,二来还发生了一件怪事。”
听众都被吊起兴致,连孙先生都背着手,默默支着耳朵听。众人连声催促:“什么怪事?”
吴氏继续道:“冯婆子说,那位夫人在天亮时分生下来一个女孩,紧接着给了冯婆子一吊钱,竟让冯婆子去别处再买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哪还需要买啊,广明年间,到处都是养不活、被爹娘丢在路边的孩子。冯婆子顺着路走了一里,在界碑处碰见一个被挂到树杈上的婴儿,刚巧是女婴,看着刚出生没几天。冯婆子将女婴抱回去,那位夫人没说什么,接下来三天在冯婆子家休养,两个孩子也放在一起喂奶。婴儿一天一个样,三天过去,连冯婆子也分不清哪个是贵人生的,哪个是路上捡的。三天后,冯婆子带了羊奶回来,发现家里一片狼藉,贵人不见了,地上东西扔得横七竖八,一看就是走得急,没顾上收拾,最要命的是她家里闯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人,问她将王昭仪藏到哪里了。她哪知道什么叫王昭仪,冯婆子那只手,就是在那个时候断的。”
众人齐齐咋舌,吴氏说得有鼻子有眼,竟像是真的一样。孙先生没忍住道:“皇榜漏洞百出,你这个故事编得更荒谬。可有凭证?”
吴氏急道:“这是冯婆子说的,怎么就成我编的了?冯婆子的丈夫就是被那群人杀了,她为了躲避追兵和家人失散,兜兜转转逃到咱们村里。两年前她儿子找来,将她接到法门镇上享福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
相比于女土匪冒充公主和孙先生猜测的皇室相残,吴氏的故事显得松散而平淡,村民很快就散开了,或围在孙先生身边打探皇室秘辛,或聚成一团讨论女土匪。吴氏讨了个没趣,嘟囔了几句,抱起木盆回家了。
草墙之后,唐嘉玉手里捏着药材,揉成碎屑都浑然不觉。篱笆后传来咳嗽声,似乎是李昭戟醒了。唐嘉玉猛地回神,她看着手里的残渣,愣了许久才想到她要配药。
唐嘉玉抱着药回房,看到李昭戟扶着床沿,试图下地。唐嘉玉脑子里乱糟糟的,却下意识骂道:“你伤还没好全,乱动什么!”
李昭戟低低咳了咳,哑着嗓音道:“水。”
唐嘉玉这才意识到壶里没水了,她将草药放下,给李昭戟端水。李昭戟就着她的手喝水,狭长的眼悄然瞥来,无声打量唐嘉玉。
她才懒得给他喂水,今日却一反常态,可见她心神不属,恍惚得厉害。李昭戟不动声色喝完,说:“好了。”
唐嘉玉应了声,她握紧陶杯,薄唇微抿,片刻后问:“抱歉,是我疏忽。你是不是渴了很久了?”
“没有,我刚刚才醒。”李昭戟狐疑地扫过她,问,“你今日撞鬼了?为何这样客气?”
唐嘉玉松了口气,说话还是这么欠,看来他确实没听到。唐嘉玉转身将陶杯放下:“没事,随便问问。既然醒了就解衣吧,该换药了。”
李昭戟点头,两人配合默契,无须交流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唐嘉玉手上熟练地缠着布带,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吴氏那番话。
编故事才需要有头有尾、逻辑周全,而真实事件是不需要的。吴氏和她无冤无仇,甚至不知道唐嘉玉是谁,按理说没必要胡诌。吴氏说的,是真的吗?
第153章 真玉假玉 天下之大,
唐嘉玉收拾好药渣, 出门洗污布。她端着木盆往河边走,听到隔壁周伯和周婆婆正在说话。
“老头子,你说,皇榜的事是真的吗?”
“你说假公主?”
“是啊。”周婆婆抚了抚胸口, 惊魂未定道, “我活了这么多年, 听过假兵、假和尚、假天师, 还是第一次听说假公主。女土匪冒充公主, 她怎么敢!”
“冒充公主虽然是死罪, 但当个老百姓, 赋税、徭役、兵祸哪一层都免不了,不也一样要死?不如赌一把,赢了就成了金枝玉叶,这辈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只不过她运气不好, 才享了半年福就被人拆穿了。”
“唉。”周婆婆叹息,“这世道怎么成这样了呢?僖宗一家都薄命, 本来就够可怜了,竟还有人冒充他们的女儿。霸占人家的父母,享受人家的荣华富贵, 怎么好意思!幸好她被揭穿了,定是僖宗和李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不过去了,这才显灵。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不能让这个女骗子便宜了去!”
“听说她畏罪潜逃, 已摔死了。要我说也是活该,骗子就该天打雷劈!”周伯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剁骨头, “赵婆子没买对,吃什么补什么,小李伤在背上,得用龙骨熬汤。先用棒骨凑合凑合,过两天还是我去镇上买吧。”
周伯和周婆婆说了会话,一转身看到篱笆后站着一道黑影,狠狠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唐嘉玉,松了口气:“小唐,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是不是饿了?”
唐嘉玉手指无意识绷紧,她垂下眼睫,飞快收敛好情绪,抬眸笑着道:“没有,我去河边。”
周婆婆一听,忙循声过来帮忙:“你是不是要洗衣服?你的手都蹭破皮了,做不了这些,我来帮你洗吧。”
“不必。”唐嘉玉揽住木盆,却没抢过周婆婆。唐嘉玉哪能让周婆婆帮她洗,她连忙提裙追上去,跑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沉。
唐嘉玉停在不远处,犹豫片刻,猛地狠下心,转身问:“周伯,过几日你去镇上,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周伯正忙着熬汤,头也不抬道:“当然可以。但小李还病着,你走了,他行吗?”
唐嘉玉莫名不想让李昭戟知道这些事,抿了抿唇,道:“他最近精神不好,时常睡觉,我等他睡着了去。”
一转眼,到了唐嘉玉和周伯约定的日子。唐嘉玉在李昭戟每早服用的汤药里加了助眠成分,李昭戟喝完后,没一会便睡了过去。唐嘉玉轻轻唤了他两声,确定李昭戟睡死了,便飞快收拾好东西,在脸上做了伪装,轻手轻脚关上门。
屋外,潮声悠悠,鸡鸣阵阵,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和着桨声远去,屋内,李昭戟慢慢睁开了眼。
距湋川里最近、最繁华的县城是扶风城,刚发生了扶风驿的事,朝廷钦差不知道有没有离开,唐嘉玉可不敢再去扶风。幸而湋川里在三水交汇之处,水路发达,唐嘉玉编了套说辞说服了周伯,多划一段水路,去法门镇赶集。
法门寺因供奉佛指舍利,地位崇高,香火旺盛,久而久之山脚下形成了一片城镇,附近的农家、渔民会在集市上售卖自家土货,规模虽然比不上扶风,但论热闹新鲜,却比城里强多了。周伯这一趟除了买药材、补品,也顺便要在市集上卖鱼。唐嘉玉帮周伯将摊子支起来,见客人不多,一时半会用不着她,便悄声说:“周伯,我去看看药材,一会回来。”
周伯知道她担心李昭戟的伤势,挥手道:“快去吧,这里我看着就够了。”
唐嘉玉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她,用衣领遮住脸,低着头穿过街道。她来之前曾向周婆婆打听过冯婆子的地址,只可惜周婆婆眼睛不便,和村民来往不多,对冯婆子的去向也只知道个大概。好在冯家是外来人,唐嘉玉走到巷子里,没打听几家便问到了冯家所在。
冯家院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院子里,用牙咬着编草鞋。唐嘉玉看了眼她空荡荡的袖子,猜到这应当就是冯婆子了。
唐嘉玉停在门口,敲门问道:“敢问可是冯婆婆?”
冯婆子用牙咬着,将结打结实了,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唐嘉玉:“你是……”
唐嘉玉下意识拉了拉衣领,笑道:“我是外地的商人,来法门寺上香。最近到处都在议论假公主的事,我听后好奇得紧,想写个话本子,带回我们当地卖。听说您知道内情,特意来打听打听。”
唐嘉玉趁机朝屋里扫了眼,没看到人影,家里好像只有冯婆子一人。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一串吊钱,递给冯婆子:“这是给您吃茶的钱,若有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另有重谢。”
没想到,冯婆子听到唐嘉玉要打听假公主的事,脸色大变,立刻就要关门:“我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别走!”唐嘉玉连忙拦住冯婆子,说道,“您放心,我是外乡人,明日就要离开法门镇,回淮南去了。我家里世代经商,传到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女儿,族叔一直想侵吞我家生意,我得把酒楼开好,才能保住家产。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敢打听皇家的事。您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把吧!要是酒楼生意做起来,我定去寺庙供长命灯,保佑您和您的子孙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听到子孙,冯婆子的脚步微微顿住,唐嘉玉趁机将钱塞到冯婆子手里。冯婆子没再硬推,问:“你开酒楼,打听这种事做什么?”
“扬州遍地都是酒楼,不止菜品要好,还得请说书先生编话本,才能留住客。还有什么故事比皇室真假公主更叫座?”唐嘉玉道,“我一个女儿家支撑家业不容易,明天我就回扬州了,以后无论谁问起来,我都说是自己编的,绝不给您添麻烦。婆婆,您就当行善积德,帮帮我吧。”
在唐嘉玉软磨硬泡以及钱的诱惑下,冯婆子最终动摇了。她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这才拉来凳子,说道:“我本来发誓再也不提那些事,今日看娘子面善,我破例一回。这些事说来话长,娘子还是坐下听吧。”
那是十八年前——将近十九年前的一桩旧案了。
那年,冯婆子还叫冯柳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那一年兵荒马乱,皇帝跑了,长安破了,到处都是叛军和流匪。邻居要去剑南投奔亲戚,劝冯柳娘也出去避一避,可是,他们的家就在这里,能逃到哪里去?
冯柳娘最终没走,熬过了几个心惊胆战的夜晚后,一天夜里,她的家里突然闯进来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去马车上给一位贵人接生。
那位贵人是她平生仅见的美貌,年纪不大,看起来应当是突然发动,连找个安稳宽敞的地方都来不及,只能在马车里生产。偏偏她怀相还不好,生了一夜,直到天快明才看到孩子的头。
是个女孩。冯柳娘将这个消息告诉贵人的时候,贵人叹了口气,似是失望也似是庆幸。孩子平安降世,冯柳娘以为这趟难伺候的差事终于结束了,谁想,贵人给了她一吊钱,让她去路上找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就和今日这位娘子给她的这吊钱一样。那日冯柳娘像今日一样没抵住贪心,接过了贵人的钱。
乱世之中,随处可见被丢掉、被卖掉甚至被吃掉的小孩,但要找刚出生的婴儿,却也不容易。但那天偏偏那么巧,冯柳娘沿着路走了一段,刚好在树杈上发现了一个襁褓,里面刚好是一个女孩。
冯柳娘将女孩带了回去,贵人很满意,又给了她一吊钱。贵人产后身体亏空得厉害,最重要的是小主子早产,经不起奔波,遂贵人租下了冯柳娘的家,让冯柳娘在旁伺候,伺候好了重重有赏。
说是伺候,其实冯柳娘也不需要做什么。贵人身前跟着嬷嬷,端茶送水根本轮不到冯柳娘插手,两个孩子有侍女围着,也不用冯柳娘亲自动手,冯柳娘只需要跑跑腿,打打下手。贵人奶水不足,得另外置备羊奶,冯柳娘挤羊奶回来,从窗户下面经过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昭仪,您三思啊!”
“田佑贤这么快就派人来追我们,恐怕圣旨的事已经败露了。若是儿子或许还能豪赌一场,但是个女儿,圣旨留着只会给她招祸。你们带着公主和凌云图往北走,回幽州找我兄长,我带着圣旨和另一个孩子往南走,引开追兵。”
“昭仪!陛下千辛万苦将您送出来,就是盼您活着,您可不能做傻事。我们这多人,定能护您周全!”
里面传来轻柔的苦笑声:“追兵都追到这里,可见宫里出了叛徒,我们的计划已尽数泄露了。田佑贤知道我即将临盆,不见到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大齐到了这个地步,积重难返,已无力回天,复不复国也不打紧了,我只想我的孩子能活着。我的女儿以后想嫁谁就嫁谁,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复国不应当压在她身上。陛下的那封圣旨没必要留着,不如由我带着,等阉党在我的尸体旁发现圣旨,便会确信这个孩子是公主了。既然这件事一定要有个结果,不如用我死,换楚玉活。只是对不起这个孩子,要连累她陪我一起死了。”
窗户里传来啜泣声,嬷嬷带着哭腔劝道:“昭仪,您这是说什么话。外面乱成这个样子,这个女婴没被吃掉,已是大幸,能替公主应劫,是她的福分。即便她不当替身,她一个弃婴,又能在兵荒马乱中活几天呢?”
“终究是我对不住她。陛下爱玉,以假乱真,就叫她,嘉玉吧。”
嘉玉,即假玉。
一番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那位贵人继续说道:“凌云图是太祖留下来的宝物,祖宗基业,不敢有失。你们护送着公主和凌云图回幽州,她一个女儿家,无父母护持,哪怕不复国,有财物傍身总好过没有。凌云图的暗语我已毁了,等公主长大,自会知晓破解之法。”
“是。”
“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再过几天,恐怕我也认不出哪个是楚玉,哪个是嘉玉了。拿火印来,在楚玉背后落牡丹胎记,嘉玉背后落梅花。梅同没,便不会认错了。”
冯柳娘听得入了神,里面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冯柳娘吓了一跳,猛地惊出一身冷汗。她猜到这位贵人来历不凡,但没想到身份这么大。冯柳娘无意撞到了此等宫廷秘辛,生怕被灭口,冯柳娘轻手轻脚从后门离开,在外面绕了一圈,这才装作刚回来的样子,从前门进来。
冯柳娘讲到这里口渴,满满灌了一杯水,唏嘘道:“过去这么多年,这些事也旧了,这两个孩子不知道活下来没有,后面有什么际遇。要我看,恐怕都死在乱兵中了。娘子若要开店,何必挖这些陈年旧事,有时候真故事远不如假故事动听。女土匪冒充公主,不比换孩子有意思多了?”
冯柳娘说完许久,没听到唐嘉玉接话,她转身无意碰到了唐嘉玉的手,惊讶不已:“娘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病了?”
“没事。”唐嘉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她胡乱丢了一串钱给冯柳娘,浑浑噩噩往外走去。九月霜天红叶,澄空如洗,唐嘉玉走在明灿的秋光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
街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唐嘉玉耳边像罩了一层膜,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变得沉闷又含混。
“听说了吗,一个女匪冒名顶替公主,鸠占鹊巢,欺世盗名,可真是不要脸!”
“孤女的便宜都占,她这么死乞白赖认别人做爹娘,该不会是自己没爹没娘吧?恬不知耻。听说她畏罪潜逃,摔死在路上了,活该!”
“是啊,可真是大快人心。一个假公主还想干政,幸亏圣上英明,及时拆穿了她,要不然社稷危矣。”
“据说捉拿假公主多亏一个姓霍的神策军立了功,好像叫霍征,已被封了宣武节度使,要去汴州当大官了。他好像才二十多岁,就得了如此重要的封地,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呐!”
“汴州可是运河命脉,为何封给节度使了?”
“还不是为了遏制河东节度使。晋王在世的时候,都将地盘打到了河南道,幸好晋王死了,新上任的节度使是他舅舅。皇帝为了显示恩宠,要下嫁平原公主去河东。虽然以后河东节度使就是皇帝女婿了,但武人势大,不得不防,圣上这才将宣武治所安排到汴州,牵制河东。”
“他一个新人,能行吗,让他去对付河东?”
“这就是上面人的事情了,你我小老百姓,就不用操心了。”
唐嘉玉和行人用力撞了下肩膀,踉跄好几步。对方不满地瞪了唐嘉玉一眼,嚷嚷道:“走路不看路吗?”
唐嘉玉没回,木然地往前走。她脑子里不断在想,她是谁呢?
前十七年她以为自己是唐嘉玉,父亲是知名富商,父母恩爱,家宅安稳,万千宠爱集一身。后来发现她的父母是假的,父亲有自己的家庭,母亲借了别人的影子,所有人都在扮演爱她。她为此不惜付出一切,千辛万苦逃离囚笼,只为了回家。折腾了一圈发现,她的公主身份是假的,她殚精竭虑为之平反的生父生母也是假的,她只是王昭仪给女儿准备的替死鬼。
她究竟是谁,父母何在?天下之大,哪里是她的家?
唐嘉玉浑浑噩噩间,一个穿官服的衙役转过街角,迎面朝她走来,等唐嘉玉注意到时,两人只余三四个身位。唐嘉玉心里一紧,下意识要转身往回走,这时侧面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拉到旁边的摊子前。
唐嘉玉吓了一跳,正要挣扎,肩膀被一双手扣住。那双手手掌修长,骨节分明,漂亮又不失力量感。
唐嘉玉的动作止住,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响起:“别动,你转身那么明显,反而会引起官兵注意。低头挑茱萸囊。”
第154章 家在何方 斜风细雨且
李昭戟带着斗笠, 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下,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下巴。摊子后面的老婆婆瞧见他们,问道:“客官想要什么?”
李昭戟拿起一个茱萸囊,递给唐嘉玉:“喜欢吗?”
官兵的脚步声渐近, 唐嘉玉听到他翻动小摊上的东西, 摊贩讨好地问:“官爷看上了什么, 尽管拿!”
声音就在背后, 官兵只要一回头, 就能看到他们。肩膀上的手坚定有力, 轻轻按了按她, 似在催促。
唐嘉玉定神,接过香囊,道:“颜色太暗了。”
李昭戟道:“听你的,你喜欢什么, 自己挑。”
唐嘉玉在摊子上挑来挑去,她心思不在此处, 看了许久都没主意。老婆婆以为她不满意,说道:“这是老身自己做的,重阳节近了, 做了些香囊贴补家用。做工不精细,和城里没法比,娘子要是看得上,一文钱拿走。”
唐嘉玉回过神, 留意到招牌上写的是两文钱一个。她意识到什么, 问:“最近忙,没留意时间,都快重阳节了吗?”
“是啊, 今日都已九月初六了,过不了几天就是重阳。”
九月初六……唐嘉玉愣住,这不正是李昭戟的生辰吗?她瞥了李昭戟一眼,他神色淡淡,并无波动。唐嘉玉终于收了心,仔细挑选了三个茱萸香囊,对婆婆道:“麻烦将这两个单独包起来。”
李昭戟猜到这两个是给周伯和周婆婆买的,他拿起另一个香囊,要佩戴在她身上,被唐嘉玉拦住。
唐嘉玉抿了抿唇,道:“这是送你的。”
李昭戟微微一愣:“我要这些做什么。”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唐嘉玉垂着眼,将茱萸香囊系在他腰带上,低不可闻道,“生辰快乐。”
李昭戟垂眸,唐嘉玉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她白净的额头,纤长的脖颈。她低头,正认真将茱萸香囊系在他身上,仿佛是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情。
她上一次为他准备类似物件,还是升平八年的端午节。李昭戟至今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存着多少真心,多少利用,她给他准备的长命缕里,多少沾了母亲的光。
其实只隔了两年,遥远的却像是上辈子。他们两人都知道,九月初六不止是李昭戟的生日,也是李继谌的忌日。李昭戟本以为,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过生辰了。
重阳佩茱萸,端午系丝缕,百姓总是喜欢给平平无奇的一天施加许多含义。李昭戟曾经对此嗤之以鼻,后来他意识到,一枚香囊,一条长命缕,并不能保佑平安,真正重要的是准备这些东西的人。
物件不能让人诸邪不侵,无坚不摧,但爱可以。
李昭戟从摊子上拿了一个鲜亮的香囊,就要付钱,被唐嘉玉拦住。唐嘉玉将那个香囊放回摊子上,说:“我不喜欢这些。一共六文,掌柜的收好。”
李昭戟皱眉,他如今虽然落魄,但也不至于让女人养。李昭戟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我来吧。”
唐嘉玉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善:“这是我送给周伯、周婆婆的礼物,你显摆什么。你要真有心,回头买些值钱的。”
李昭戟无言以对,默默放下了手。摊主婆婆看两人互动,慨叹道:“两位应当刚成婚吧?年轻真好啊。”
唐嘉玉平静道:“婆婆说笑,其实已经和离了。”
李昭戟刚刚还开朗的心情立刻转为无奈,他无声捏了唐嘉玉一把,对婆婆说:“别听她胡说。”
婆婆笑眯眯道:“我懂。夫妻间有口角要尽早说开,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唐嘉玉推开李昭戟的手,转身走了。李昭戟对婆婆点头示意,快步追过去。官兵朝这边瞥了眼,见只是一对闹矛盾的夫妻,耸了耸肩,并未多看。
等走远后,唐嘉玉才放下一直紧绷的肩膀,长长松了口气。李昭戟拽住她胳膊,闪身往巷子里走去,用气音道:“你胆子可真大。如今多少人在通缉你,还敢露面?”
唐嘉玉也知道今日太冒进了,但有些事情不打探清楚,她心不安。
虽然问清楚后,她的心情更不好了。
唐嘉玉见周围并无他人,没好气将李昭戟的手甩开:“要你管。你来做什么?”
“来恭喜你。”斗笠下,李昭戟眼神轻轻挑起,似笑非笑道,“恭喜啊,亲信成了宣武节度使,托你的福,让他白捡一个汴州。”
唐嘉玉这人心眼小,买宅子连牙行的钱都要抠出来,却在霍征身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她本来就呕得要死,李昭戟还一遍遍拿出来说,唐嘉玉气不过,反唇相讥道:“同喜。你不也成全了舅舅,如今刘景祁非但白得了十万鸦军,还要迎娶公主,风光得很呢。”
“皇帝已下嫁嫡长公主去河东,他还有好几个女儿,以后恐怕会陆陆续续嫁给藩镇。看来,你想嫁给张俭之子或者王榕,借他们之势起兵的路,走不通了。”
唐嘉玉不知道李昭戟是什么意思,但她却被狠狠刺痛了一下。李漱月父亲是当今皇帝,母亲是皇后,外祖是宰相,尚且要沦为联姻工具,而她,连公主身份都是假的,哪来的脸觉得自己可以以色换兵?唐嘉玉红着眼抬头,正要发火,却看到李昭戟眉眼低沉,眼神澹静,并非她想象中幸灾乐祸的样子。
唐嘉玉愣了下,他在难过吗?
这时街上走来一队士兵,一路吹吹打打,声势浩大。李昭戟下意识将唐嘉玉挡住,其实他想多了,因为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无法看到巷子里面。
路人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大排场?”
“晋王英年早逝,新任河东节度使十分悲痛,听闻法门寺佛法深厚,特意派人来法门寺,请高僧为晋王做法事呢。”
“河东节度使可真是重情重义呐!藩镇背主成风,手足甚至父子相残的都比比皆是,少见这么仁义的。”
“是啊。听说圣上已为河东节度使和平原公主赐婚,希望换个仁德的节度使,河东能安分点,别像前面那位,狼子野心,骄横跋扈,终害了他自己性命。”
李昭戟侧眸,隔着人群,看到纷纷扬扬的纸钱从天上洒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他人还在这里站着,但他唯一的亲人却迫不及待宣布他死了。
李昭戟自嘲一笑,道:“你看,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亲人都想让我们死。”
唐嘉玉眼睫颤了下,垂下眸子道:“是你的亲人。我不过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唐嘉玉不想问她和冯婆子的对话李昭戟听到没有,听到多少。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答案。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忽然拉起她的手,说:“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如今已是个死人,没有其他东西可送,只好借花献佛。”
唐嘉玉看着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枚草编戒指,戴到她手指上。唐嘉玉瞳孔放大,不由想起当时的话。
“这可是我斥巨资换来的戒指,戴上之后,就不许生气了。”
“这种草戒指云州的男郎都会编,这一个太粗糙了,改日,我给你编个更好的。”
“当初可是你拉我立的誓,只要戴上这枚戒指,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经历这么多次生生死死,他自己都几度垂危,草戒指顶端的玉兰花却依旧完整精致,可见这些日子他一直贴身存放。可是,唐嘉玉明明记得她离开并州时,将这个戒指留在房里,还给他了。
唐嘉玉眼睛眨了下,鼻子发酸:“骗孩子的游戏,你这么大的人了,竟然也信?”
“那我不管。”李昭戟强行将戒指戴到她手上,展臂抱住她,“我们拉过钩的,戴上了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李昭戟瘦了许多,力气又大得惊人,她被他骨头硌得疼。唐嘉玉推了两下,没有推开,手掌慢慢失了力气,垂头靠在他肩膀上,泪如雨下。
她只是怕扯到他伤口,所以才没再推开的。李昭戟感受到她肩头颤抖,手掌覆在她背上,无声收紧。
他没有言语,但唐嘉玉已经听到了。他说,他也没有家了。
以后,他就是她的家。
·
人群散得七七八八,唐嘉玉和李昭戟回到周伯的鱼摊处。周伯看到李昭戟,同样吃了一惊:“小李?你怎么来了?”
李昭戟压了压斗笠,道:“突然想起要来镇上办点事,搭船来的。”
周伯惊讶:“搭谁的船?今日村里还有船出来?”
“孙先生的船。”
周伯听到孙先生,不再问了。他一边收拾摊子一边絮絮念叨:“你要出来办事怎么不早说,我一并将你带上。孙先生呢,怎么没见着?”
“孙先生自己回去了,不用等他。”李昭戟帮周伯把鱼筐扛起,周伯看到,连忙要来抢:“你身上还有……”
“周伯。”唐嘉玉及时出声,压住了周伯的话。她拉着周伯,逆着人流,往船上走去:“让他帮你吧,他心里有数。我刚刚买了土鸡,回去让婆婆炖栗子鸡。”
“好嘞。”
斜阳西下,浮光跃金,法门寺的钟声越过芦苇荡,悠悠回荡在江面上。
桨声欸乃,和着水声、风声,像天然的节拍。周伯划得兴起,放声唱起渔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还家去,还家去。
天子好征战,百姓不种桑。
天子好年少,无人荐冯唐。
天子好美女,夫妇不成双。
斜风细雨且归去,莫管人间短与长。”
唐嘉玉倚在船边,听着渔歌小调,思绪慢慢静下来。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李昭戟戴着斗笠,坐在她身侧。芦苇深处,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归家时分。
第155章 引狼入室 我怕的,是
回到湋川里后, 唐嘉玉和李昭戟去给周婆婆打下手,和周伯一家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唐嘉玉帮周婆婆收拾碗筷,李昭戟起身接过东西, 道:“我来吧。”
篱笆后, 传来一道声音:“呦, 我来得不巧。”
唐嘉玉回头, 意外发现竟是孙先生。周伯也很惊讶:“孙先生, 您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周婆婆听闻, 连忙就要再张罗饭菜, 孙先生摆摆手:“二老不用忙活,我已经吃完了。”
孙先生瞥了眼李昭戟,眼神似有意味。李昭戟将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对唐嘉玉说:“我先出去一趟,碗放着不用动, 我回来洗。”
唐嘉玉确实不想动,但周婆婆太勤劳,非要帮他们洗, 唐嘉玉没办法,只能陪婆婆把厨房收拾了。唐嘉玉擦干手回屋,心想李昭戟这个狗东西又骗她,他明明每天躺在房里养伤, 什么时候认识了孙先生?
唐嘉玉回屋, 屋子还维持着她走前的样子,她急着出门,东西被翻得横七竖八。唐嘉玉叹了口气, 挽起袖子收拾房间。
从集市回来后,两人心照不宣和好了。虽然唐嘉玉依然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要随他回河东吗?陪着李昭戟夺回兵权,东山再起,此后安心做一个节度使夫人?
她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幸运地被王昭仪选中,给真公主做替死鬼。可是最后她没有死成,反而占了公主的身份,在囚笼里活到成年。如今她终于自由了,复国也好,为父母正名也罢,都不再是她的责任,但唐嘉玉却陷入深深的茫然中。
她的未来在何处?她这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唐嘉玉打开箱笼,看到藏在最里面的包袱,怔了怔,缓慢将包袱拿出来。
曾经这是她视若性命、决不许任何人触碰的宝物。唐嘉玉打开布包,拉开凌云图,上面的神兽依然昂首挺胸,栩栩如生,唐嘉玉抚过线条,自嘲地笑了声。
难怪她一直无法破解,原来这是假的。她身上那封密信是王昭仪为了给假孩子做身份、掩护真公主逃脱才放下的。所谓“等她长大了就懂了”,不过是句敷衍罢了。
王昭仪带着她引开追兵,彭勇护送着真公主北去幽州,但最后彭勇却出现在长安。唐嘉玉无从得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世间所有故事,结局都庸俗不堪。
一个携带着巨额藏宝的婴儿,哪怕她是公主,也太考验人性了。
原本朝廷是至高无上的神庙,里面供奉着无所不能的金身神像,犯之者死,望之者死,近之者死。人人都跪下磕头,不敢直视天颜,久而久之,人们从不会想他跪的人是谁,为什么要下跪。突然有一天,神庙里来了一群强盗,一通乱砸后,竟然把神像推倒了。金身神像轰然崩裂,竟然露出里面的泥胚来。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皇帝也是人。
最初所有人都忠心耿耿、恪尽职守,但越往东走叛军越猖獗,秩序越崩坏,神策军亲眼见到了神像被推倒、甚至被扔在地上践踏的场景,渐渐地,队伍中人心开始浮动。
终于,走到洛阳一带时,有人对藏宝图动心了。一伙神策军哗变,杀掉王昭仪从幽州带来的亲信,夺走藏宝图。他们不敢杀公主,便将婴儿扔在马车上,用力抽了一鞭子,随便马往哪里跑。杀公主是造业,但若公主死于风寒、战乱或者饥饿,便和他们无关了。
若唐嘉玉猜得不错,带头哗变的人,恐怕就是彭勇。
彭勇抢到了藏宝图后,带领手下前往藏宝图中的地点。可惜他带人找了三四年,并未如愿找到宝藏。理所当然地,团伙中又起内讧,彭勇可能是先下手为强,可能是被迫自保,但大差不差,最终结果是他杀光了其他人,成了最终胜利者。
这时长安传来消息,张朝叛军败了,李继谌收复长安,龙椅上换了新的皇帝,是曾经宫中出了名软弱可欺的寿王。彭勇动了心,携带藏宝图回来投奔新帝,满心以为只要他献上藏宝图,李昀定会赐予他高官厚禄、豪宅美人。他能留在禁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继续风风光光做他的神策军大将军。
可惜彭勇看错了人,李昀表面仁善,内里却不然。王昭仪和真公主被追杀,就是李昀告的密。彭勇扑上去献媚邀宠,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彭勇无声无息被李昀杀死,成了禁苑玫瑰花园下第一具白骨。
唐嘉玉随手将卷轴扔到一边,王昭仪既存了让她替死的心,这便不可能是真的凌云图。真正的藏宝图被王昭仪放到真公主襁褓里,随着亲信北上,途中彭勇等人叛变,凌云图落到了彭勇手里,最后又献给了李昀。
李昀可真是好演技啊,明明真正的藏宝图在他手里,但得知她带着凌云图归京时,他还能装出一副欣喜若狂、如释重负的样子。李昀从一开始就知道唐嘉玉是假公主,难怪他如此轻易就认了她,任由唐嘉玉掌军干政、大清冗兵,那么多世家弹劾她,李昀留中不发,始终对唐嘉玉非常宽容。因为,他从未打算留下她。
唐嘉玉曾经视皇权为信仰,以复兴李室为最高使命,现在发现没什么好信的。大明宫不过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笼子,里面关着一群权力的囚徒,有良心的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没良心的,学会了啃别人的骨头。
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开门声响起。唐嘉玉回头,见是李昭戟回来了。李昭戟瞧见她在收拾东西,自然而然上前帮忙,等走近了才看清凌云图,微微怔住。
唐嘉玉倒很随意地将凌云图塞到包袱里,当着李昭戟的面放入箱笼,问:“那个庸医为何来找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昭戟叹了口气,道:“他叫孙思勉,医术虽然不佳,但学问尚可。”
“哦?你看起来对他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今日出村时,在船上和他聊了聊,略知一二罢了。”
话还要从今日清早说起。
李昭戟听到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离去,悄悄起身,在暗处跟着唐嘉玉。唐嘉玉和周伯乘船走了,李昭戟站在芦苇荡里,顺着河滩寻找落脚点,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出这里必须乘船,你追不上他们的。”
李昭戟警惕回头,看清来人,微微眯眼:“是你。”
孙先生看出李昭戟的杀意,连忙摊手:“第一天我就猜到你们的身份了。要是我想告密,追兵早就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李昭戟扫过孙先生毫无习武痕迹的双手,和一瘸一拐的腿,暂且信了他。如果孙先生已经猜出了李昭戟和唐嘉玉的身份,他真想做什么,李昭戟也拦不住。
李昭戟收了刀,孙先生见李昭戟也是痛快人,问:“你要去哪里?”
“法门镇。”
孙先生一跛一拐走向河滩,扒开芦苇,里面竟然还藏着一艘船。孙先生解开绳子,熟练地跳上船:“你是生脸,容易引起注意,我带你去吧。”
李昭戟看看孙先生的腿,又看看他:“你来划船?”
孙先生嘁了一声,挽起袖子道:“看不起谁呢?不敢上?”
李昭戟笑了下,抬腿轻轻一跃,利落地上了船:“奉陪到底。”
孙先生摇橹,小船像条游鱼一样,灵活地在芦苇荡中穿行。孙先生一边划船,一边说道:“那夜你伤得那么重,我都觉得你死定了,没想到竟然折腾活了。可见命不该绝啊。”
李昭戟轻轻按上伤口,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死定了,如果不是唐嘉玉,他早已是一具尸体。李昭戟看着孙先生瘸着一条腿划船,道:“要不然我来划一段吧。”
“大名鼎鼎的晋王,恐怕连橹都没见过,怎么会划船?这里水流虽然不如七星河急,但也不好走。你安心坐着吧,我这腿是陈年旧伤了,不妨事。”
“先生既然什么都知道,提晋王岂不是取笑我?我名李昭戟,先生称我名字便是。”李昭戟问道,“观先生的腿,似是外伤。先生是读书人,何故受这么重的伤?”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孙先生淡淡道,“那时年轻气盛,官府张榜,说天子招纳贤士,广开言路,我信以为真,洋洋洒洒写了篇谏文,被打了三十大板。我气不过,乘着怨气写了首诗,伤还没好就成了反贼,腿就在那时候落了毛病。”
“先生写了什么?”
“不足一提。”孙先生嘲讽道,“左不过都是反诗罢了。”
李昭戟见孙先生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他转而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扶风县。”
李昭戟眼神微变,孙先生脑袋后面像长了第三只眼一样,说道:“节度使若是不信我,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李昭戟顿了片刻,缓慢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劳烦先生在扶风帮我打听一个人,李湛卢。他身长六尺,高鼻深目,长相略有些异域,太阳穴有一块月牙形的疤,应当很好认。他得知我在行营失踪,定会亲自前来寻我。先生如果打听到他的去处,想办法把这封信给他。”
李昭戟递给孙先生一个信封,孙先生扫了眼,问:“不密封吗?”
“不需要。”李昭戟道,“我要传的消息,已在信封上。”
孙先生收下,随便塞在衣襟里,问:“如今河东当家的可是刘景祁,你就不怕他背叛你,另投新主?”
“若真如此,那便是我的命数,愿赌服输。”
李昭戟大致讲述了白日的事,唐嘉玉望着他,问:“孙先生的信送出去了吗?”
李昭戟迟疑瞬息,还是告知她实情:“送出去了。但李湛卢并不在扶风,孙先生交给了留守客栈的一名鸦兵。能不能递到李湛卢手里,还未可知。不用怕,我没有在信里留位置,不会暴露渔村的。”
唐嘉玉点点头,她也难以言说心里是期待还是害怕。唐嘉玉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和旧部联系上,再慢慢筹谋吧。”李昭戟道,“刘景祁不是蠢货,他知道我没死,定会设下陷阱,贸然夺权说不定反而如了他的意。若在河东便也罢了,但如今在关中,外有藩镇环伺,内有叛徒埋伏,宋正臣随时会趁火打劫,稍有不慎就会害死五万将士,我不能赌。”
唐嘉玉安慰他道:“你也别太忧心了。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只要你活着,鸦军随时可以重组,若你出事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李昭戟应下,然而眉峰依然拢着,哪里能真的放下心。他自从醒来,每一天都忧心忡忡,大营怎么样了,鸦军将领如何调动,他的亲信会不会被暗算?还有凤翔战场,宋正臣如此精明,若他趁着军心浮动偷袭……
李昭戟对当初的自己痛恨不已,宋正臣上表投降时,他应该斩草除根的,他竟然因为瞧不起而放了姓宋的一马,实在蠢不可及!
唐嘉玉为他换了药,强行将他按到床上:“好了,别想了,乖乖睡觉。刘景祁初上位,人心未稳,不敢这么快动你的人。长安那边要下嫁公主,短期内不会对河东下手。李昀此人长于阴谋诡计,却无经世务实之能,他做不成事,不足为惧。”
李昭戟握着唐嘉玉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躺下,片刻后无声低叹:“我并不担心长安。宋正臣虽然阴险,但有剑南牵制,哪怕凤翔战场失利,也不会损伤到河东根本。”
“我怕的,是刘景祁勾结外族。”
第156章 藏宝之地 凌云图的真
李昭戟能下地后再也坐不住, 这几日频繁外出。他不知干了什么,昨天回来衣服上破了很大一道口子,今日他换了身衣服,一大早又不见了, 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金乌西坠, 夕照满江, 橹声过处, 碎了一江霞影。唐嘉玉和周婆婆借了针线篓, 坐在窗前, 试着给李昭戟补衣服。
之前他出门时, 她总是直接塞金子,唯一送他的那套衣服还是绣娘做的。那时她觉得这样很好——有钱什么买不到?如今回头想想,不过是她懒得花心思,拿钱了事罢了。
而这段时间她在李昭戟面前也不再装温柔娇俏的解语花, 变得我行我素、有话直说,李昭戟喜欢就受着, 不喜欢拉倒。她既不温柔,也不喜欢撒娇,她泼辣、算计、懒惰、自私, 唐宅里那个总是能说出恰到好处的娇俏话、满心欢喜等着他归家的贤妻,并不是真的唐嘉玉。
在欺骗的土壤里,怎么能长出爱的花?他们的故事始于相互欺骗,唯有剖开层层伪装, 看见真实的彼此, 才能缔结真正的爱。
唐嘉玉针线活不好,亲手裁衣更是头一回。周婆婆得知她要补衣服,把压箱底的布料拿出来了, 她可不敢浪费。唐嘉玉拿着量衣尺,盯着上面的刻度翻来覆去地对,生怕裁错了。她盯得太用力,不由眼花,唐嘉玉用力揉了揉眼,忽然怔住。
这刻度,怎么如此眼熟?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可这分明是她第一次拿量衣尺!
唐嘉玉拧眉苦想片刻,脑子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凌云图!
唐嘉玉连忙将衣料放下,跑到角落里打开箱笼,取出凌云图。
她假造过一幅凌云图,对图上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画纸上沿有一条细细的灰痕带,唐嘉玉原本以为是自然老化,但刚才盯着量衣尺,她突然意识到,那条灰痕岂不是很像刻度?
唐嘉玉手指控制不住颤抖,解结扣时好几次滑脱。她终于打开卷轴,忙不迭拉开,果然,画纸最上方有条细细的灰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凑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道道有长有短、疏密有致的细线——不是年深日久的旧痕,而是有人故意画上去的!
是谁画的?
唐嘉玉几乎没有犹豫,脑子里便浮现出答案。
——王昭仪。
最后一个同时接触过藏宝图和密码,知晓凌云图真相的人。
唐嘉玉怔了片刻,翻箱倒柜找笔和纸。她将凌云图铺在衣料上,对着暮光,仔细辨认刻痕。
长格代表寸,短格代表分。三寸五分,七寸一分,九寸八分,一尺一寸二分……
唐嘉玉将数字抄在纸上,她抄了几行发现,每个刻度正好对准神兽的眼珠。唐嘉玉若有所思,拿出她在洛阳购置的宫廷藏本山海经,翻到对应神兽所在页。所幸她一路都用油纸包着,落崖后书和凌云图并未泡水,依然清晰如初。
狍鸮,眼睛对应刻度为一尺一寸二分,数字为一一二。唐嘉玉试着找第一行第十二个字,心里咯噔一声。
是“山”字。
唐嘉玉用同样手法,将所有神兽的眼睛找出来,按顺序排列,最后,她默然看着面前的一行字。
“北山紫金峰北麓,少府旧矿。入第三洞,北转十二丈,见青石,凿之。”
·
“昭仪,前面是叛军!”
王昭仪掀开车帘,她产后本就体虚,连日奔波让她面如金纸,虚弱不堪。哪怕如此,他们还是陷入前有叛军、后有追兵的绝境中。
兴许,这就是报应吧。
“昭仪。”奶娘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焦急问,“现在该怎么办?”
王昭仪回头,拨开襁褓,里面的女婴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干瘪瘦弱,变得白白嫩嫩,玉雪可爱。连奶娘也叹气道:“她一个弃婴,倒是命大,随我们赶了这么多天路,大人都吃不消了,她却什么事都没有。也不知道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王昭仪咬唇,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往东走,去官道。”
“什么?”侍卫惊讶,“昭仪,不可!官道乃去长安必经之路,不知多少人盯着,走官道太危险了!”
“正因如此,才要回去。”王昭仪道,“田佑贤再猖狂,麾下不过一群流寇走狗,哪比得上千军万马?回官道,说不定反而能博得一线生机。”
侍卫见王昭仪质疑,调转马头,朝着长安的方向飞驰。马车颠簸,像风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散架。人光坐着都难受,而王昭仪却忍着不适,对奶娘说道:“拿纸笔来。”
奶娘惊讶:“昭仪……”
“快拿来,我怕没时间了。”
奶娘不敢问怕什么没时间了,手忙脚乱翻出信纸和笔墨。王昭仪强撑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颠簸飘摇的马车里,一笔一划写下一封信。
“妾范阳王氏,母寿安公主,兄幽州节度使王辞,蒙陛下恩宠,位列昭仪。奉陛下所托,携凌云图归国,期以拨乱反正,诛除奸佞。
然妾身羸弱,自知命在旦夕,恐无力克承陛下之重寄。稚子无辜,吾女嘉玉,乃陛下唯一骨血。妾毕生所愿,惟愿其安然长成,不堕李氏血脉。
田党追兵在后,妾不得已,命奴仆携孩子遁走。恐奴仆调换,以宫廷秘法,于孩子右肩烙下梅花胎记,遇热则显,以为信验。
凌云图乃太祖所遗之基业,列圣相承,不敢失坠。妾等无能,未能克复。藏宝之机,已隐于李氏后人身上。待嘉玉年长,自能解悟。”
王昭仪拿出从不离身的私印,印于落款处。她在信封上写下“王氏绝笔”,并咬破手指,在封口处摁下一枚血指印。奶娘大惊:“昭仪,您做什么!”
“别废话!”王昭仪强忍着咳意,说道,“一会你抱着孩子下车,带两个好手藏在路边。等田佑贤的追兵走远后你再出来,找或者买辆马车,伪装成寻常人家,继续沿着官道走。”
“昭仪,那您呢?”
“我?”王昭仪凄然一笑,苍白的脸上隐现决绝,“田佑贤欺人至此,我杀不了他,拉几只阉狗陪葬也是好的。但孩子是无辜的,你带她走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奶娘大惊失色:“昭仪,这个孩子是假的!您身份尊贵,何苦搭上自己性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生死面前,哪有什么贵与贱。”王昭仪掀开襁褓,里面的孩子感受到王昭仪的视线,竟像认得了她似的,粲然一笑。
王昭仪被这阵笑意感染,眉眼不由柔和下来。王昭仪微微叹了口气,半是忧虑半是期冀,道:“嘉玉者,无瑕之玉也,天子祭天奉于宗庙之器。最后一程,竟是你陪在我身边,想来是上天赐你我一场母女缘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了,愿你一生喜乐无忧,快意随心,自立天地间。”
夜幕降临,遍地都是荒冢孤坟。一座庙宇里,殿门大开,香炉倾覆,庙里的和尚早就不知所踪。王昭仪占了后殿主屋,对着铜镜端坐。哪怕环境简陋,她依然尽全力凑齐胭脂水粉,郑重为自己上妆。先是匀面,再是描眉,最后点上唇脂——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宫中晨妆一般。
门扉外传来敲门声:“昭仪,桐油和火把都准备好了。”
“好。”王昭仪不慌不忙起身,盛装而立,“开门,迎客。”
火光烈烈,佛像轰然倾倒,王昭仪想起了自己初进宫那一日,抬头仰见宫阙,也是如此煊赫刺目。李俨无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允她随意出入御书房。某个暖融融的春日午后,宫人们出去躲懒了,李俨从书架上取下来一副画轴,悄悄对她说:“看,这就是凌云图,太祖留下来的藏宝图!”
王昭仪吃惊地捂住嘴,明知道不妥,却还是忍不住接过画轴,左右翻看:“这么重要的东西,竟放在宣政殿?”
“当皇帝很没意思的,身边随时跟着人,奴婢比主子都大,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再隐秘的密室,都瞒不过那帮奴才,不如不藏,就光明正大放在书架上,人人都能看到,反而是最安全的。”
王昭仪仔细看那幅画,如所有宫廷藏品一样,画工惟妙惟肖,笔触雍容典雅,外面用上好的锦缎装裱着。虽然精美,但和一堆古画混在一起,一放手就再也找不到。
王昭仪好奇地看了半晌,问:“这上面就是一些山海灵兽,和藏宝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太祖的智慧了。藏宝图分两半,一半是凌云图,一半是山海经,就放在宫里,谁都有机会碰着。但两者如何对应,唯有历代帝王口口相传。如此,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王昭仪将信将疑:“真的吗?”
“当然。”李俨指着画对王昭仪道,“画师当年作画时,特意留了隐秘。这幅画的长、宽各是多少,每只灵兽的眼睛在何处,都是刻意设计过的。翻到山海经对应灵兽所在页,用灵兽眼睛所对应刻度,转成数字,找到第几行第几个字,图书结合,以图读书,才能找到宝藏。”
王昭仪恍然大悟,竟如此简单!但若没有人提点,外人便是想破头也不会想到。王昭仪问:“这么重要的秘密,你告诉我,妥当么?”
“有什么不妥当。”李俨道,“如果有一日我遭遇不测,有你在,还能帮我把凌云图传出去。”
转眼间,一语成谶。
洛阳城破,田佑贤直接带人闯入宣政殿里,要“保护”李俨南逃,连收拾行囊的时间都不给他们。李俨没办法,只能仓皇带上凌云图出门。为了不被田佑贤看出来,他还多带了几幅古画,佯装成爱画成痴、不识疾苦的风流天子模样。在扶风驿时,李俨制造了一场混乱,让王昭仪带着凌云图离开。
王昭仪深知财帛动人心,走时留了心眼,多挑了一幅山水画——锦屏春居图,好混淆视听,让人误以为这幅才是真凌云图,藏宝之处是画中地点。
然而机关算尽,反误己身,凌云图和锦屏春居图都是宫中藏品,用了同样的绸缎装裱,外观一致。在冯家借住时,王昭仪做出她认为最好的安排:让彭勇护送她真正的女儿去幽州,携凌云图以谋存续;她命人从路边捡了个弃婴,假扮成公主,带着假藏宝图和圣旨引开追兵。但田佑贤的爪牙来得太快,他们仓促之间分道,两张图拿错了。
等王昭仪意识到时,为时晚矣。彭勇和亲信已经护送楚玉出发多时,要是派人去追,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兴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王昭仪最终心软了,亲手写了一封绝笔信,将信件、圣旨和真正的藏宝图一起放入襁褓中,让奶娘带着那个假孩子离开。若奶娘运气好,逃过乱军和追兵,那个孩子可以作为普通人,平平安安在民间长大;若运气不好,凭王昭仪留下的东西,也足够让背后的人网开一面,留她性命。
王昭仪害怕将解谜方法告诉奶娘后,奶娘见财起意,所以只在信中语焉不详地暗示,一切玄机都系在孩子身上,让他们不敢对孩子下手。王昭仪则在凌云图上悄悄做手脚,在不起眼处画上量衣尺,暗示刻度。
等嘉玉长大了,有了心爱之人,或者有了自己的孩子,亲手为至亲做衣服时,有朝一日,她终会明白王昭仪的苦心。
这是一个假母亲,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火焰越来越烈,外面传来阉狗的惨叫声,王昭仪也痛苦无比,渐渐喘不过气,眼前竟出现了幻觉。
透过熊熊大火,她好像看到了幽州无边无垠的碧浪。她和阿兄出城骑马,她偏要驯最烈的马,像个疯丫头一样驰骋在草原上,回头对着阿兄招手:“阿兄,快来追我呀!”
若有来世,愿她和女儿生于太平治世,边城晏闭,牛马布野,她能陪着一双女儿,策马饮河去,不知长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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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天暗了,唐嘉玉盯着面前这张纸,心乱如麻。这是开国宝藏所在之处吗?她携带的凌云图,竟然是真的?
这会不会是太祖留下的陷阱,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给她一个外人呢?
唐嘉玉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尖锐的敲锣声,划破寂静,惊得人心头发慌。唐嘉玉下意识将纸条攥紧,隐隐约约的,外面传来官兵趾高气扬的喊声。
“村里人听着,有报称尔等窝藏匪类,速速出屋,听候搜查!”
第157章 芦荻花寒 假公主在我
晚秋九月, 太阳一偏西,天色便沉得快。法门寺里,梵音阵阵,众僧持铙钹、花幡列队诵经, 因晋王死于外地, 家中孝眷无法赶来, 由新任河东节度使刘景祁亲自主祭。
刘怀义疾步穿过寺院, 停在佛堂前, 面色焦灼, 不断往里看。刘景祁瞥见刘怀义, 不动声色,等这段经念完后,才合掌对主持说:“信徒前去更衣。”
刘景祁走出佛堂,刘怀义连忙跟上。等走到塔院一角, 四下清净无人,刘景祁才停下, 淡淡问:“怎么了?”
刘怀义四下扫了眼,确定无人偷听,才附到刘景祁耳边, 低声道:“节度使,按您的吩咐,末将这段时日一直盯着李湛卢一伙。李湛卢在扶风大肆搜山,本也无甚异常, 但这几天盯梢的人来报, 说他神色不对劲,虽然照常搜山,但不再哭丧着脸, 饭也吃得多了。盯梢的觉得蹊跷,今日李湛卢出门后,便悄悄尾随,谁知跟到半路被甩开了。等他回到客栈,发现留在客栈里的鸦军也不见了。末将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刘景祁微微眯眼:“在哪里跟丢的?”
“七星河西岸,盯梢人明明看到李湛卢过了桥,但等他追过桥后,却找不到人影。”
刘景祁叹气:“你们还是太心急了。只怕李湛卢早就发现身后有尾巴了,那他走的那条路是不是李昭戟所在地,也未可知了。”
刘怀义不可置信:“节度使,李昭戟当真还活着?怎么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山崖落下,这都不死?”
“那你说,七星河西岸没有山,李昭戟也不是在那一带失踪的,李湛卢去那里做什么?”
刘怀义沉默,垂首抱拳:“是末将无能。”
“罢了。”刘景祁叹息,“早知如此,当初我应当亲自走一趟的。我这个外甥看着重情重义,防范心也重,现在已经惊动了他,再想骗他出来,恐怕不容易。”
刘怀义听得冷汗涔涔。这两件事都是他办砸的,刘景祁笑面冷心,心机深沉,最是猜忌,刘怀义怕刘景祁降罪,忙不迭道:“将军,如今您可是朝廷钦封的河东节度使,未来的驸马爷!而李昭戟不过一丧家之犬、逆贼流寇,拿什么与您作对?”
刘景祁轻轻笑了一声:“李家三代掌军,鸦军是李昭戟的祖父、父亲一手带出来的,而我,不过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姓人。你说,要是李昭戟振臂一呼,五万士兵暴动,可还有你我的好果子吃?”
刘怀义看出刘景祁心情阴戾,不敢再说奉承话。他绞尽脑汁想补救之计,忽然灵光一闪:“节度使,李昭戟防着我们,但如果换一个他不设防的人呢?”
刘景祁微顿:“你是说,那个假公主?”
“是啊。”刘怀义道,“如果那个假公主在我们手上,还怕李昭戟不乖乖听话吗?”
刘景祁沉眸想了想,突然笑了声:“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唐嘉玉,倒是个绝佳的饵。”
刘景祁虽然一样在笑,但刘怀义明显长松了口气,低头抱拳:“前番是末将无能,此番定当竭力,活捉假公主,铲除李昭戟,为节度使分忧!若再有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不是为我分忧,是剿匪除逆,为圣上分忧。”刘景祁负手看着佛塔,淡淡道,“凭我对我那外甥的了解,他那么在意那个女人,定会刻意避开她所在之地。他和旧部约在西边,那假公主就一定不在扶风西。你搜查时,重点往东、往南去找。”
刘景祁说完,侧目瞥了刘怀义一眼:“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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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怀义走出法门寺,身后念经声虔诚而悠长,寄托着亲人对亡者最深切的哀思。刘怀义叉着腰站在山路上,愁眉不展。
军令状好下,做事却难。如今李昭戟和唐嘉玉在明面上都是死人,要是他大张旗鼓搜唐嘉玉,岂不是昭告天下假公主的死有鬼?
唐嘉玉牵涉良多,本就敏感,皇帝特意让唐嘉玉死在路上,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声无息了结此事。经过行营那一夜厮杀,刘怀义麾下亲兵死得死伤得伤,损失惨重,节度使让他搜唐嘉玉,却不让他明着搜,而且还不给他人手,真是没法办。
刘怀义腆着肚子想了一会,朝路边吐出一口唾沫。看来,只能找官府帮忙,以剿匪的名义搜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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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河东节度使要为晋王报仇,命我们协助剿匪?”
“正是。”师爷谄媚地献上文书,“大人您看,这是河东的文牒。”
吕县令接过文书,只看了一半就没了耐心,不满道:“堂堂河东节度使,手下雄兵十万,我们扶风才几个人手,竟然要我们帮他们剿匪?”
“大人,这是好事啊!”师爷献策道,“刘将军刚上任,他虽是晋王的舅舅,但毕竟是外姓人,军里不服他的人比比皆是。晋王死于匪患,刘将军又是去法门寺亲自超度,又是为晋王报仇剿匪,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下面的元老旧贵看而已。刘将军已坐拥河东,不日即将成为圣人的女婿,未来不可限量啊!扶风三河交汇,遍地水域,外人来了根本摸不清路。大人何不卖刘将军一个顺水人情,派人为他们引路,等匪患除了,既是您的政绩,又能卖刘将军和平原公主一个好,何乐而不为呢?要知道,平原公主的外公,可是何相呐!”
吕县令渐渐被说动,满意颔首:“知我者,莫若师爷也!等我日后升官,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大人!”师爷揣测着吕县令脸色,说道,“大人,前些日子衙役来报,说是在街上看到了孙思勉……啊不是,那个姓孙的逆贼!”
孙思勉啊,吕县令微微眯眼,脸上露出些许阴鸷:“当初他不是神气的很吗,自称济世救民之大医,医者医术再好,只能医一人,而他,却可医一国。他还写了什么治国策,怎么说的来着?”
时光流转,吕县令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一身白衣、意气风发的书生,朗声陈述他的救国之策:“大齐衰丧之端,盖有四焉,一曰方镇,二曰宦者,三曰奸臣,四曰叛贼。方镇、宦者相为表里,宦者拥兵于内,则方镇骄横于外。奸臣之祸,卖官鬻爵,政以贿成,其奸可见;豪右兼并,官绅勾结,其奸难见。隐奸之患,甚于显奸。
至若吴晔、张朝之流,实为末节,非大齐衰弱之本也。彼等揭竿者,盖小民为豪绅所剥,田土兼并,盐铁苛酷,积怨已极,不得不反耳。欲除此四患,首在诛奸。宜籍富户之财,均田于民。国赋既充,乃募兵勇,则方镇、阉宦之祸,可次第而解矣。”
吕县令冷笑一声:“籍富户之财,均田于民。呵,一介布衣,也敢念这等阎王经!天下安定,教化乡里,哪一样不得靠我辈乡绅?他倒好,不敬乡贤,竟还想均田,此风一开,天下岂不大乱?简直岂有此理!”
师爷连声应和,厉斥孙思勉此贼心术不正,仇恨豪族,枉为读书人!师爷记得,当年孙思勉得了新任刺史赏识,大刀阔斧清田均税,第一个就拿吕家的田开刀,还当众讽刺吕老爷子吸贫民的血汗,给子孙捐官。这个吕家,正是吕县令的本家。
因此,吕县令极其厌恶孙思勉。孙思勉被打断了一条腿,就是吕县令打了招呼,让衙役故意往腿上下手。
但只断了一条腿怎么够呢,师爷谄媚道:“大人,听说孙贼这些年藏在一个叫湋川里的小破村子里。孙贼被打了三十大板后,不感激刺史和吕老的良苦用心,反而写了反诗,大骂朝廷。大人您看,剿匪之时,可要将反贼一并处置了?”
吕县令缓慢拈须。其实孙思勉已断了一条腿,这些年穷愁潦倒,如过街老鼠;而他,却平步青云,呼风唤雨。孙思勉已根本威胁不到吕家,吕县令没必要再对孙思勉做什么了。
但权力的妙处在于,有些事哪怕他不说,只要他表露出厌恶,自有人投其所好,想他之所想,忧他之所忧。
吕县令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也不看师爷,只淡淡道:“那剿匪一事,就有劳师爷多费心了。”
师爷了然,谄笑着道:“大人放心,小的定料理干净。”
·
敲锣声像催命符一样,惊动了整个村子。唐嘉玉听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开门声,当机立断拿出火折子,将纸条烧了,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必要之物,用力打了个结,背在身上。
她推门往外走,周伯也正好过来。周伯胡乱披着衣服,一看就是匆忙起身,周伯看见她,忙道:“小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李呢?”
“他出去了,还没回来。”唐嘉玉往主屋看了眼,问,“周婆婆呢?”
“她胆子小,我怕外面乱,没让她出来。你一个女儿家,自己面对这群匪寇容易出事,要不然你去主屋,和老婆子一起待着?”
“匪寇?”唐嘉玉惊讶,“不是说来的是官兵么?”
周伯苦笑:“动不动就抓人、抢东西,和匪有什么区别?”
这时周伯才看到唐嘉玉身上的包裹,惊讶问:“你这是做什么?”
唐嘉玉飞快说道:“官兵说村里窝藏匪类,怕是无风不起浪。我是生脸,留下来不好解释,反而给您和婆婆招祸。我出去避一避,您二老的恩情,我定会回报的。”
“胡闹!”周伯反抓住唐嘉玉的手,不让她走,“你一个小娘子,对周围水路不熟,躲出去岂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我水性好,我开船载你。”
“这怎么行,家里还有周婆婆……”
屋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唐嘉玉骤然警惕,倏地朝阴影中看去,袖中箭弩蓄势待发。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说:“周伯,您回去陪着周婆婆吧,我去送她。”
唐嘉玉看到孙先生,有些意外,指尖微微放松,但并没有从扳机上移开。周伯松了口气:“孙先生愿意帮忙,比十个老汉都强。小唐,你快跟着孙先生走。先生,小唐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唐嘉玉用兜帽盖住脸,从后门离开周伯家,钻入芦苇荡里等着。没一会,细微的水流声传来,孙先生驾着一艘船,在芦苇丛里左拐右拐,稳稳停在唐嘉玉面前。
“上船。”
唐嘉玉压低了兜帽,轻手轻脚跳上船。孙先生见唐嘉玉全程手藏在袖子里,道:“你那箭弩一共几发?扳久了,可别一会儿哑了。”
唐嘉玉眼神如刀锋,隐在黑暗中,犀利而纤薄:“先生说什么?”
孙先生摇摇头:“罢了,你不嫌累就扳着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两人,可真是如出一辙。”
唐嘉玉不动声色问:“你知道他在哪里?”
孙先生耸肩:“我只是送了一封信,其他的还真不知道。别说话,弯倒身子,有人来了!”
第158章 秋江浪白 八月寒苇花
湋川里虽然偏僻, 但也瞒不过当地官府。官兵封锁了路口,挨家挨户搜家。师爷引着刘三,停在周伯屋前,恭敬道:“将军, 这就是最后一家了。”
刘三瞥了眼后面的木屋, 目光落在周伯身上。周伯两手交握, 缩着脖子, 身子微微发颤。感受到刘三的视线,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道:“军爷, 草民在村里住了五十来年了,一直老实本分,这几位官爷都是知道的。草民家中无丁无财,唯有一位老妻, 盲了眼,受不得惊吓, 还望各位爷高抬贵手!”
“少废话!”师爷趾高气扬道,“晋王遭遇土匪,在扶风境内遇难, 我等奉县令大人和河东节度使之令,肃清匪徒,根除祸患。搜村是县令大人的意思,识趣点就让开, 别挡着爷办差!”
说着, 官兵推开周伯,横冲直撞往屋里闯,随意掀翻家里的物什, 搜完就随手扔在地上。周伯追在后面,连声道:“官爷,家里只有老妻,她眼睛看不见,求求官爷轻些!”
周伯低声下气的哀求,混着砰砰咚咚的翻找声、官差吆五喝六的呼喊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唐嘉玉身体伏低,和孙先生藏在芦苇荡里,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亲兵走到刘三身边,低声说:“将军,屋里都搜遍了,没发现画像上的女子。但旁边有一间新房,里面放着日用的东西,屋里却没人。”
刘三眉峰挑了一下,看向旁边那间木屋,问:“这间房是做什么的?”
周伯心头猛地一跳,强装自然回道:“这是草民儿子的婚房,自从他被征入伍、儿媳去世,就一直空着。”
刘三看了看,忽然大步穿过篱笆,用力推开门。他目光扫过屋子,突然注意到床上的针线篓,拿起来看了看,问:“既然一直空着,怎么会有针线?”
周伯一时语塞:“这……”
周伯拼命想找补,但越着急,越露了形迹。刘三审视着周伯,渐生怀疑,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回大人,这是民妇的。”
众人一起回头,周婆婆摸索着从篱笆后走过来,颤颤巍巍道:“老婆子思儿心切,经常在这间房里待着,就像老二还在家里一样。这针线篓是我白天拿来的,里面放着麻线,想着给老头子补补衣裳。”
刘三低头看了眼,篓里确实是些粗布麻线,灰扑扑的,但凡有点家底的人都看不上眼。刘三问:“你不是瞎了眼吗,怎么还能缝衣服?”
“回官爷的话,老婆子这眼睛是后天坏的,日头强时模模糊糊能瞅见个影子,夜里就全瞎了。精细活儿做不了,补补衣裳倒也够用。”
刘三在屋里翻看了一遍,箱笼里虽有些日用物什,但都是渔民才用的粗陋东西,节度使要找的可是宫里出来的贵人,如何用得惯这些?
刘三渐渐放下了心,问:“最近村里可来过生人?”
周伯连忙摇头:“未曾见过。我们村偏僻,又穷,哪会有人来?”
刘三问师爷:“村里这就都搜完了?”
师爷连忙谄媚道:“是。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小的这就让他们办!”
刘三将箩筐扔下,嫌弃地拍了拍手,大步出门:“看来不在这里,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师爷忙不迭应下:“小人遵命!”
一群官差簇拥在刘三身后,呼啦啦往外走。周伯暗暗松了口气,他握了握周婆婆的手,随后追出去,讨好地跟在后面送客:“官爷辛苦了,官爷慢走。”
刘三刚出门,迎面跑来一个士兵,抱拳对刘三道:“将军,村西偏僻处发现一间屋子,里面没人,但床上被褥是温的,像是人刚离去不久。属下还在屋里找到了这个。”
士兵拿出一沓纸稿,刘三接过,一一翻看,狐疑道:“长安小报……村里怎么会有这个?”
邸报虽然是官方文件,禁止私自传抄,但官府每日进出这么多文书,哪能面面俱到?因此一直有邸报流传出来,各大书坊有专人整理,撰成时文后刊印,民间谓之小报。边关战况、官员调动、朝廷内幕……官报不敢登的,小报上都有。
但这样一沓小报出现在小渔村里,就显得很不寻常了。刘三翻到最后,报堆里夹杂着一篇诗稿,落款为“孙思勉”。
“孙思勉?”刘三皱眉,“这是何人?”
师爷听到,大喜过望。好啊,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将孙思勉扯进来定罪,这厮还自己往枪口上撞!师爷立即道:“将军,此人正是前几年题反诗的逆贼,被刺史申饬后,他怀恨在心。定是他和土匪勾结,图谋不轨,得知将军前来剿匪后连夜跑了!”
师爷转向周伯,霎间变了脸色,厉声呵道:“好啊,你们果然窝藏反贼,说,孙思勉去哪里了!”
周伯被吓得浑身一抖,眼看就要将这群煞星送走了,没想到在孙先生这里出了岔子,周伯心情乍松又乍紧,脸上不由露出慌乱,结结巴巴道:“草民……草民不知道。”
周伯慌得太明显,引得刘三也停下脚步,回头打量,面露疑色。师爷步步紧逼,甚至带着点兴奋,道:“包庇反贼乃是死罪,县令爷仁慈,老实把人交出来,县令既往不咎,还重重有赏。要是你们不识抬举,按律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今夜村里无人能安睡,其他人也聚在路口,远远看着动静。周伯连连摆手:“草民真不知道。”
“还死不悔改。”师爷冷笑一声,道,“给我搜!他们是反贼同党,说不定也是土匪,不必对他们心慈手软。”
官兵就等着这句话,一旦得了令,他们便冲进村民家中,大肆劫掠,搜刮勒索。村子里立刻乱成一团,哭声、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哀声震天,惨不忍闻。
唐嘉玉躲在船上,紧紧皱着眉。这时船忽然动了,和官兵打砸声相比,船行进的声音几不可闻。孙先生用力摇橹,低声道:“沿着这条水道,一直往东走,可以去武功。你出去后找地方躲好,别想着找李昭戟,等着他来找你。记得,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出来。”
唐嘉玉盯着孙先生:“那你呢?”
“我?”孙先生自嘲地笑了声,“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村民帮了我很多,我不能连累他们。”
“你赤手空拳,手无缚鸡之力,还瘸了一条腿,对上那些官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你回去是送死!”
“那还能怎么办?”孙先生道,“难道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他们祸害乡里吗?渔民靠天吃饭,日子本就紧巴,被他们这一抢,不知多少人要活不下去。”
秋日夜里凉意渐浓,一阵夜风吹过,芦苇丛被吹得瑟瑟作响。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隐时现,时明时暗,不凑到近处,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水泽,哪里是地面。唐嘉玉扫过芦苇荡,忽然问:“孙先生,你运气怎么样?”
孙先生怔了一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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湋川里穷得厉害,榨不出什么油水。师爷瞧着搜出来的东西,啧了声,挥挥手示意官差收起来。师爷负手踱步,叹道:“乡野愚民,不通教化,真是枉费了县令的仁德呐。这么多人,竟没一个人知道孙思勉的去向吗?你们若执意包庇土匪,可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周伯被推搡到地上,周婆婆摸索良久,终于找到了周伯。她隐约摸到一手粘稠,惊慌不已:“老头子,你怎么样了?”
一个小孩躲在大人身后,忍无可忍呸了声:“土匪!”
师爷耳尖听到了,登时挑眉竖目:“是谁说的?”
父母连忙将孩子藏在身后,村民们都低着头不肯说,师爷怒不可遏,跳脚道:“反了,真是反了!把刚才说话的暴民给本官找出来!”
有官差讨好师爷,主动道:“师爷,说话的是个孩子,小的听着是这个方向……是他!”
官差很快找到说话的孩子,父母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求饶:“官爷,小孩子不懂事,是我们教子无方,望大人看在他年纪尚幼的份上,饶他这一回!”
师爷沉醉于权力带来的快意中,下面人越痛苦、恐惧,越能体现出权力的美妙。师爷看着被押到身前的那个孩子,孩童年纪小,不懂得遮掩,眼瞳里明晃晃倒映着害怕,他的父母更是肝胆俱裂,磕头求饶。
有权力可真好啊,县令一句话能左右他的生死,而现在,他的一句话,就能左右这些人的生死。
师爷欣赏够了,当着父母的面,说道:“小小年纪就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等长大了,定是个反贼。带走,押入大牢。”
孩子父母一听,仿佛天都塌了,孩子父亲抱住师爷的腿求饶,母亲用力搂住孩子,哭求道:“官爷,求求您放过我儿吧!我愿意代他入牢!”
刚才那个官差为了邀功,率先上前拉人,母亲不肯放手,用力咬向官差的手。他嘶了一声,高高抬手:“贱民,别给脸不要脸……”
在他的掌风落下时,一道凌厉的劲风悄然而至,噗嗤,鲜血四溅,血比巴掌更先落到母亲脸上。母亲大睁着眼,看着官差喉咙上长出了一支木箭,箭头尖尖的,还在往下滴血。她怔了片刻,猛地尖叫。
刘三本来事不关己,他看不上扶风官差的行径,但这群村民和他无亲无故,他也犯不着得罪人。他正靠在一边看热闹,忽然人群中乱了起来,官差僵硬着,捂着喉咙扑通栽倒,像一只被扒了皮的蟾蜍,腿还在一弹一弹地抽搐。
刘三猛地站直身体,朝箭矢来处看去。江风尽处,一个女子站在乱石滩上,依然保持着射箭的动作。她冷冷往刘三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头钻入一人高的芦苇丛中。
隔得远,再加上月色黯淡,刘三没看清女子的面容,但他认得李家独家箭法,绝不会错!刘三沉了脸,厉声道:“追!”
官差就栽在师爷脚边,血流喷涌,溅到了师爷脸上。师爷吓得哇哇大叫,连连后退,不慎绊倒在地上,吓得脸色煞白。但看刘三等人的反应,刚才那个女子绝对不简单。师爷想到刘景祁的身份,对升官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咬牙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
官兵们这才回过神,稀稀拉拉追上去,师爷气得又骂:“蠢货,先回来,将本官扶起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冲入芦苇丛中,两侧芦苇极密,足有人高,叶片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师爷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芦苇地里,忍不住嘟囔:“这是什么鬼地方!”
刘三跑在最前面,紧追不舍。那女子像条游鱼似的钻进芦苇丛,他明明一路紧跟,可等钻出来时,却没了她的踪影。四下茫茫,芦花瑟瑟,刘三很快乱了方向,怒道:“把这些芦苇给我砍了!”
本地的官差追上来,提醒道:“军爷,芦苇荡里不能这么赶路……”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掠过,落在两侧芦苇上,骤然起了火。正好起了东风,火势乘着风,眨眼连绵成火墙,将官兵包围。官兵被火呛得无法视物,出于本能逃生,芦苇荡中有一个方向没火,他们争先恐后往这里跑,等有人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不好,这里是沼泽,别进来!”
但已经晚了,官兵贪生怕死、疏于训练,他们跟在最后面,起火时却跑得最快,如今大半都陷在软烂的沼泽地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刘三带来的士兵倒训练有素,幸免于难。师爷跑得最早,深深陷在沼泽中央,他看到刘三,连忙呼救:“将军,救我!”
刘三冷冷瞥了师爷一眼,环顾四周。前有沼泽,后有火海,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人。刘三判断出上风口,对手下士兵道:“跟我走。”
两伙人本就是搭伙做任务,如今大难临头各自飞,刘三丝毫没有救师爷的意思。师爷眼睁睁看着刘三离去,不可置信喊叫:“将军,将军!呸!”
师爷怒呸一声,幸好他是扶风本地人,从小在水边长大,知道在沼泽地里怎么自救。他慢慢放平身体,让岸边的官差扔绳索过来,将他拉上去。
但荒郊野岭,哪里找绳子?官差只能解下腰带,用力朝师爷抛来。官差刚抛出腰带,背后突然伸来一双手,冷不丁将他推向沼泽。
官差毫无防备,落入沼泽中。他本能挣扎,还不等他看清是谁背后下黑手,一只鱼叉从背后刺来,用力刺穿了他后心。
师爷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孙思勉?”
孙先生费力地拔出鱼叉,杀人比他想象中累多了,但再能耐的人掉到泥淖里,也不比鱼强多少。孙先生近的用鱼叉刺,远的用石头砸,他不需要将官兵杀死,只需要加速他们下沉,沼泽自会清理掉这群渣滓。
师爷在孙先生处理其他人时,拼命往岸边爬,等孙先生腾出手,发现师爷竟已离岸边一步之遥。师爷看到孙先生举着鱼叉过来,连声求饶:“孙思勉,不,孙大人,我也是奉命行事,您饶了我这次,等回去后,我帮你杀那个狗官!”
孙先生冷笑了一声:“前倨后恭,令人不齿。”
说着,他用力握着鱼叉朝师爷掷来。但他体力不支,竟被师爷抓住了鱼叉。师爷用力一拉,竟然将孙先生拉下岸,反陷入沼泽里。
孙先生连忙稳住身形,两人拉锯。孙先生力气不济,加上伤了一条腿,无法制服师爷,反而被师爷拉着,不断往沼泽里陷。师爷猖狂大笑:“一条被赶出来的狗,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今天,还不知谁死在谁手里呢!”
孙先生想要夺回鱼叉,师爷不松手,两人僵持着,孙先生在沼泽里越陷越深,而陷得越深,他就越使不上劲。孙先生渐渐力竭了,他放弃鱼叉,想要回到岸边,找其他武器。但师爷怎么能让他走,师爷猛地抱住孙先生的腿,将孙先生拽倒。两人在泥潭里挣扎,师爷仗着力气,将孙先生压在身下,按着他的头往沼泽里浸。孙先生险些窒息时,忽然身后传来噗嗤一声。
一股热流淌下来,粘稠腥臭,师爷惨叫,手上不由失了力气。孙先生借机从泥里挣脱,抬起头,看到周伯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根磨得乌黑发亮的鱼叉。周伯一辈子在水上谋生,深谙叉鱼要叉要害的道理。他下手稳而准,又一叉下去,师爷彻底不动弹了。
周伯老实本分一辈子,第一次杀人,竟也没多少波动。他将鱼叉的木把递过去,猛一用力,拉着孙先生上岸。
孙先生浑身都脱力了,他用力喘气,稍微歇过来,就急忙道:“快去找唐嘉玉。河东那些士兵冲着她去了,她一个人对付不过来!”
唐嘉玉虽不至于对付不过来,但也十分吃力。她并不近战,而是藏在芦苇丛里,寻找角度放箭,无论能不能射中,放一箭就跑。最初这一招屡试不爽,渐渐的,刘三找到对策,在芦苇丛里大肆放火。
秋天芦苇干枯,芦花又极易燃,借着风势一扬,到处都成了火海。唐嘉玉被火逼得没法,只能离开芦苇丛。
四面火海,唐嘉玉只能往水边跑,能躲藏的地方骤然减少。唐嘉玉猫着腰躲避刘三的视线,忽然,身后传来橹声:“小唐……”
唐嘉玉回头,看到周伯和孙先生驾着一艘船,冲她招手:“快过来!”
唐嘉玉飞快看了眼前面的士兵,快步跑过去:“周伯,您怎么来了?”
“我看芦苇荡里着火了,不放心,过来看看。”周伯将小船划到唐嘉玉身前,说,“上来。老汉不懂打仗,但在水上,却没输过。前面湋河和七星河交汇处有回水涡流,夜里看不清,很容易出事。我把孙先生的船凿了条缝,就停在岸边,把他们引过去,湋河自然会教训他们的。”
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道:“多谢周伯。都怪我不好,给村里引来了追兵,惹了这么大麻烦。”
“一家人,何苦说这种话。”周伯摇着橹,道,“暗流不好走,坐稳喽。”
刘三一边放火,一边沿着河搜唐嘉玉,忽然一只箭飞来,射穿了士兵喉咙。士兵捂着血洞,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轰地倒下。其余人纷纷警戒,刘三眯着眼,只见火光映照的水面上泊着一条船,船边一个女子端着弩,正是唐嘉玉。
“追!”
小船在火海中穿行,左拐右绕,刘三等人竟然始终追不上他们。唐嘉玉拿着弩箭,伺机偷袭,刘三被打得恼火不已,他瞥见前方芦苇掩映下系着一条船,对跟在他们身后的本地官兵说:“你来划船,追上他们,节度使重重有赏!”
火光冲天,将河面映得一半赤红,一半漆黑。两条小船一前一后,在蜿蜒水道上竞流。箭矢不断从河面上掠过,刘三挽着弓,船身不断摇晃,害得他无法瞄准。刘三怒道:“稳当些,别晃!”
“将军,不是我晃,好像船漏水了!”
刘三一惊,这时才注意到船底有水,有越积越多之势。刘三在河东长大,骑马射箭在行,在水上却是个十足的门外汉。刘三有些着急,骂道:“找出哪里漏水,还不快堵住!”
亲兵连忙低头寻找漏洞,然而人越动,船身越摇晃。划船的官兵慌忙道:“别动别动……”
然而人心一慌,就容易自乱阵脚。夜黑水深,水流湍急,看不清下面的涡流,船只幅度越摇越大,扑通,混乱中不知是谁被推下水,船只彻底失了平衡,几人接连落水。
好几个士兵不会水,在水里拼命挣扎。刘三水性不好,但力气大,他抓住本地官兵,往木板处游去。忽然一阵破空声传来,刘三回头,看到明月驱散乌云,粼粼银光铺洒在水面上。一个女子站在船尾,张臂拉弓,背对明月而立。一个老者在前方摇橹,明明同在暗流区,对方的船却稳得宛如泰山。
唐嘉玉的箭囊空空如也,这是她最后一支箭。刘三还来不及为这个发现侥幸,一阵剧痛传来,箭矢穿过刘三肩膀,刺入官兵后心。
刘三才知道原来肩膀受伤这么痛,他剧痛之下本能挣扎,咕嘟咕嘟呛水,最后徒劳地伸着手,被卷入涡流。一滩暗红色的血弥漫开,顷刻被冲刷干净,连着尸体一起消失在暗流汹涌下。
剩下的人也纷纷沉入水底,不知道被暗流卷到哪里去了,倒省了毁尸灭迹。周伯撑着船,绕过涡眼,载着两人回来。
月亮照在河面上,惊碎满船银光。两岸芦苇烧得只剩枯秆,零零星星燃着残火。唐嘉玉坐在船后,愧疚道:“都怪我,将你们二老牵扯进来。追兵随时可能找过来,村里怕是不能待了,我们得赶快走。对不住,害得您和婆婆有家不能回。”
“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周伯倒看得开,道,“我半辈子漂在水上,凭双手吃饭,在哪里都能安家。就是放心不下老二,要是我们走了,以后老二回来,怎么找得到家?”
唐嘉玉问:“二郎在何处投军?”
“不清楚,两年前一群大人来村里征兵。嚯,那气派,大红衣裳,高头大马,面皮白的和面团一样。二郎在村口经过,都没回家,当天就把人带走了。”
听周伯的形容,这做派很像宦官。唐嘉玉又问:“二郎隶于哪一都?可有家书寄回来?”
“只有两年前寄回一封,我们不认识字,是孙先生帮我们看的。二郎说他在长安一切都好,进了一个特别厉害的营头,好像叫什么天……”
孙先生补充道:“天威都。”
天威?唐嘉玉眼神微沉,神色冷峻了下来。
唐嘉玉在长安时清理禁军编制,仔细翻查过神策军近些年的征调。她记得升平八年左军天威都只募过一次新兵,是为了补充兵勇,因为不久之后,这只部队就被调到淮南,保障漕运、疏浚运河去了。
因为要背井离乡,长安那群少爷兵不愿意,这才在京畿周边招壮丁。不知道周伯的儿子去了哪里,可千万不要在扬州啊。
周伯见唐嘉玉久久不说话,忐忑问:“怎么了?莫非,进天威军不好?”
这是周伯和周婆婆仅剩的儿子,唐嘉玉不忍隐瞒,叹了口气道:“不是说不好……若他这两年都没来信的话,那他现在,很可能在淮南。”
“淮南……”周伯一脸茫然,孙先生听到,却明显变了脸色。
淮南?去年十月,淮南叛乱,淮南节度使高秉被部下所杀,扬州围城半年,饿殍遍野,人相食。
如果周二郎真的在淮南,那岂不是……
幸也不幸,周伯并不知道淮南的事情,他只是一脸怅然,自言自语道:“淮南,听着就远。托人给二郎送信,不知道能不能送过去咧。”
唐嘉玉沉默良久,猛地道:“周伯,我正好要找件东西,恐怕要去趟淮南。”
周伯惊喜道:“你能帮我们送信?”
“何必送信。我带着你和婆婆一起去淮南,我们去找二郎!”
第159章 不见长安 我要去找自
唐嘉玉简直异想天开, 孙先生惊诧地朝她看来:“去淮南?”
她疯了吗?
唐嘉玉用眼神示意孙先生不要多言,孙先生飞快瞥了周伯一眼,无奈地闭上嘴。周伯不知深浅,又惊又喜:“这……这能行吗?”
“周伯您撑船手艺这么好, 怎么不行?”唐嘉玉笑了笑, 道, “周伯您先回家, 让婆婆收拾行李, 只带要紧的, 其他的随用随买。我和孙先生去处理尸体, 省得给村子招惹麻烦。一会,我们在芦苇荡东口见。”
得知要去找儿子,周伯撑船都更有劲儿了,回程竟然比来时更快。寒霜笼水, 秋江浪白,半壁芦苇荡尽成焦土, 余烬卷着芦花,化作满天灰蝶。唐嘉玉和孙先生站在沼泽前,费力拖出尸体。唐嘉玉抽刀, 给每具尸体补了一刀,伪装成土匪所为。孙先生瞧见,道:“你都要去淮南了,何苦多此一举?”
“这么多官兵消失, 总得有个交待。”唐嘉玉道, “以后万一追查到村里,会给村民惹祸的。”
孙先生嗤声:“还有区别吗?师爷能出现在这里,定是吕弼授意。师爷没回去, 那个狗官随便一想就知道是湋川里出了事。”
唐嘉玉补刀的手顿住:“所以说,不只周伯、周婆婆得走,其余村民都有危险?”
孙先生满身泥泞,这一晚上实在累极了,他也顾不得什么文人风度,索性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安然等死:“是啊。说来是我连累了你们,要不然,你们本可以留在村里安生养伤。是我对不住村子,对不住乡亲。我竟不知,都过去这么多年,吕弼还是如此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早知如此,当日我就该自我了断,也省得拖累这么多人。”
唐嘉玉记得在驿站见过扶风本地官吏,县令似乎就叫吕弼。唐嘉玉问:“先生和吕县令因何结怨?”
“说来话长。”孙先生躺在燃烧的芦苇荡里,枕着泥土,翻出多年不曾触碰的往事,“升平二年,我为岐州刺史王瑜当幕僚。我向刺史进言,痛陈如今朝廷之积弊。刺史亦是寒门出身,深受触动,引我为知交,全力支持我清田。吕家买通官府,多年来用各种手段,逼得贫农不得不卖掉田地,成为吕家的佃农,他们吞并田产,广占良田,回头还要标榜自家仁德,乃贫民衣食之源也。吕家,便是我清田的第一刀。”
“彼时我以为我与王大人是知己,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借我之手打击异己,想将被当地豪族瓜分殆尽的肥田据为已有罢了。所谓清田,不过是他与乡绅做交易的手段。”
“清田刚有起色,刺史就朝令夕改,最后打了我三十大板,将一切推罪于我。我被打时,他正在官署后院,和吕家人把酒言欢。明明不久之前,他还义愤填膺,痛恨乡绅巧立名目、侵占田地。那时我才明白,他愤的哪里是田被侵占——他愤的只是田不在他自己手里。”
孙先生笑了一声,透着嘲讽与了然:“写文章忧国忧民容易,叫皇库出钱济民困难。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各为已私,这世上的事,皆是如此。”
县令知道师爷来了湋川里,这件事完全出乎唐嘉玉的预料,这意味着她所有规划都白费了。唐嘉玉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觉得事态实在糟糕透了。
但无论如何,尸体还是要处理的。她拉紧身上的包袱,捡起铁锹,一锹一锹挖坑,问:“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孙先生苦笑一声,“哪还有什么以后,无非等死罢了。”
“我们刚打了一场大胜仗,以三人之力杀了十余名官兵。先生该高兴才是,何故说此等丧气话?”
“你倒是心态好。”孙先生睁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嘉玉,“不必埋了,趁现在追兵还没来,你带着周伯、周婆婆赶紧走,找个地方藏好。等李昭戟夺回兵权,重振旗鼓,你就能风风光光回长安,找圣上报仇了。”
唐嘉玉停下擦汗,挖坑实在太累了,她见不得别人闲着,说道:“孙先生要是腿不疼,不妨干点活。把那两具尸体拖过来,还有,找些芦苇杆、芦花回来。”
孙先生正在悲观厌世,却被唐嘉玉打断,人在干体力活的时候,实在很难继续愤世嫉俗、指点山河。孙先生被指挥得团团转,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诧异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原本想着简单将尸体埋了,以后万一官府查过来,也能推到土匪身上。但如果他们来湋川里是吕弼指使的,那就麻烦了。得毁尸灭迹,尽量拖延时辰,好带村民远走。”
孙先生眉心跳了一下:“村民?”
“是啊。”唐嘉玉一边抛尸,一边理所应当道,“师爷没把你的脑袋带回去,吕弼定会派人来查看,我们走了,村民怎么办?如果再惊动了刘景祁,刘景祁为逼问李昭戟的下落,恐怕会无所不用其极。村民不能留在这里,继续留着,只有死路一条。”
孙先生不可思议地看向唐嘉玉:“带这么多人走,谈何容易?何况,你就不怕他们为了钱出卖你吗?天子、宦官、河东节度使、宣武节度使……如今到处都在找你。屠村灭口,永绝后患,才是上策。”
“是上策,但我不喜欢。”唐嘉玉道,“周伯救了我们,收留我们养伤,何错之有?我想活着,又何错之有?死的不是刘景祁、霍征这些叛徒,也不是吕弼这等蠹虫,却要我和村民刀兵相向,这是什么道理?”
孙先生看着唐嘉玉,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异想天开!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你自己都未必逃得出去,还要带上这么多累赘?”
“可是周伯对我有恩,村民更是无辜的,我不能不管。”唐嘉玉何尝不头疼,可是,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因他们而死吗?唐嘉玉道:“反正我要带周伯、周婆婆去淮南,带一个是带,带一群也是带,不如一起走。等寻到一个安全之所,就将村民安顿下来,等风声过去了,再让村民们回来。”
“你明明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李昭戟夺回兵权,他立刻会来救你,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你为何要去淮南找死?”孙先生不解,“就为了帮周伯寻亲?可能你去了,周伯的儿子已经死了,扬州围城半年,死伤百万,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小兵卒,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当然不全是。
这段时间唐嘉玉一直在想,她究竟是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这一生有何意义。最初她以为她是富商之女,生来就是享福的,后来以为她是公主,肩负国恨家仇,最后皇榜告诉她,她谁都不是。
天下之大,哪里是她的容身之地?长安视她如弃子,洛阳和她有关的人都被清算了,汴州被霍征把持。张俭和僖宗有旧,她本以为可以利用,但李昀公布她是假公主后,剑南也去不得了,甚至幽州都不再是她的退路。
她还能去哪里?
而这时,似巧合一般,她疑似破解了凌云图的秘密,谜底指向北山紫金峰。北山紫金峰北麓,这个地址看似精确,其实无异于大海捞针,光北山就有很多座,紫金峰又在何处?
若她的破解方式没错,看后面的内容,太祖疑似将宝藏藏在一座废弃矿洞中。唐嘉玉突然想到,她在唐宅当纨绔大小姐时,曾有一段时间沉迷享乐,笔墨纸砚都要用最好的。她在看奇物志时,看到有一种墨叫紫金墨。
建朝初期此墨风靡一时,据说是用一种独特的矿石制成,研出来的墨黑中泛紫,贵气十足,备受王孙贵族追捧,一锭墨价值等同同体积的黄金,故称紫金墨。后来这种矿枯竭了,紫金墨就此绝迹。唐嘉玉还想办法搞来一锭,可惜未果。
紫金峰,少府旧矿,会不会就是指开采紫金墨的矿洞呢?唐嘉玉记得奇物志上说,这种紫金墨,就是淮南道上贡的。
若是淮南道的北山,那便是特指楚山了。在楚山找一座废弃的紫金墨矿洞,虽然范围依然很大,但至少可以试试。
唐嘉玉不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拿到的藏宝图是不是真的。偏偏这时候,周伯告诉她,他的二儿子被征去淮南,生死不知。唐嘉玉刹那间拿定了主意,这是老天掷出的骰子,唐嘉玉愿意和老天爷赌这一回!
她要帮周伯、周婆婆找到二儿子,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交代。她要找到北山紫金峰,看看操纵了她一生,带给她最深的灾难,但也曾数次拯救她性命的凌云图宝藏,究竟是什么。
尸体横七竖八堆着,唐嘉玉脸上沾满了泥,狼狈不堪。一锹锹土下去,唐嘉玉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决绝。
“我虽然爱李昭戟,但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想将全部人生都压在他身上,也不希望他为了我,放弃他的责任。”
“他如今最要紧的是收复旧部,夺回兵权,清理叛徒。等他做完这些,他也当立刻回到河东,驻防云州,防御外敌,同时休养生息,驻兵屯田。两年前他和我说过,河东不宜过快扩张,宜筑城积粮,积蓄力量。可是他却频繁出兵,锋芒毕露,广树外敌,最终酿成了今日之祸。这其中最大的诱因,是我。”
这样想可能过于厚脸皮,但唐嘉玉真的觉得,如果不是为了追她,李昭戟不会,也不该做出这么多不理性的决定。而唐嘉玉一直拒绝李昭戟,反复用理智约束感情,本质上是不信任。
她对李昭戟再亲密,其实心底一直藏着芥蒂,由于埋得太深,连她自己有时候也会忘记。可是,她始终都在介意,前世她死在李昭戟马前,凌云图从她袖中飞落,她伸手用力去够,可李昭戟高高在上、无动于衷,凌云图也未曾抓到。
她暗暗介意了很多年,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敢承认,她恨的不是冷漠无情的李昭戟,而是无能为力的自己。她恨凌云图,但也在意凌云图,这张藏宝图带着一个王朝的兴衰,阴差阳错、不由分说地撞入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做不到对凌云图背后的藏宝无动于衷,也无法坦诚地将藏宝地址告诉别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爱人。她始终都是自私的,同时她也一直很清楚,鸦军是李昭戟的兵,不是唐嘉玉的,河东是李昭戟的事业,而非她的。
前世临终前,她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深深遗憾自己没能回到长安。这一世,她翻山越岭,起起落落,长安的富贵烟云如流沙一般从她指间滑过,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现在这个长安,也不是她的。
一阵风吹来,芦花萧萧低鸣,半江寒霜半焦土。灰烬飞扬,宛如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唐嘉玉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抬头望着飞灰寒絮,释然道:“我要去找自己的长安了,他也该去做他想做的事。等我找到了答案,何愁不能重逢?”
她要将前世拼尽全力却没够到的凌云图,亲手交到自己手里。她要去找太祖留在画中,寿安公主、僖宗、王昭仪、楚老夫人、李楚玉用性命接力传递,却没有抵达的长安。
孙先生叹气,他依然不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却知道不必劝了。他问:“你认识去淮南的路吗?”
“不认识。”
“你有过所吗?”
“没有。”
“呵。”孙先生冷笑,“远的暂且不说,就说从扶风到淮南路途千里,中途藩镇割据,战乱不休,你一个朝廷钦犯,带着一群老弱妇孺,没有文书、没有路引、没有护卫,要怎么去扬州?”
“谁说我是朝廷钦犯。”唐嘉玉挽住头发,虽然形容狼狈,满身泥泞,她的眼睛却熠熠生辉,亮如星辰,“我是天下第一富商,唐嘉玉。”
孙先生看着唐嘉玉,无言片刻,不得不提醒她:“村民在此地住了多年,家、业、亲人都在这里,说服他们离开不是易事。而你还是个外人,官兵追来这里,虽然和你没关系,但在村民眼里,难免会迁怒于你。你还是先想想,如何说服他们吧。”
唐嘉玉叹气,哪怕她心是好的,但对村民来说,她始终是个外人。要说服所有人背井离乡,并不容易,甚至并不可能。除非……
唐嘉玉慢慢看向孙先生。
唐嘉玉还没开口,孙先生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斩钉截铁道:“我绝不可能帮你骗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唐嘉玉苦口婆心劝道:“今夜死了这么多人,瞒不住村里人的,定会有人责怪你将祸引来了村子。这也不怪村民,人一害怕就会迁怒,人性如此。与其等他们怨你,不如你主动把过错揽下,以退为进。然后我再出来,将矛头引向官府,激起民愤,顺势提出逃难的法子。这样一来,大家就愿意接受了……”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唐嘉玉吓了一跳,握着武器回头,看到一排人从火光中走来。他们手里拿着斧头、鱼叉甚至是菜刀,这是他们家里唯一能找出来的武器。唐嘉玉怔了片刻,看清为首之人是周伯,忙道:“周伯,你们这是……”
孟婶抱着儿子,对着唐嘉玉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谢礼:“多谢女侠救了我儿。”
孟婶的儿子孟小鱼就是刚才骂官兵“强盗”的孩子。孟小鱼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问:“先生,姐姐,你们将那些人都杀了吗?”
孟叔将孟小鱼的眼睛捂住,说道:“我们夫妻多年仅得了这一个孩子,把小鱼扔进大牢里,和要我们全家的命有什么区别?恩人救了小鱼,就是我们家的再生父母。两位恩人赶紧逃命去吧,这里我们来收拾。放心,日后官府追问起来,哪怕严刑拷打,我们也绝不会说一个字。”
唐嘉玉怔住,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微微叹了口气,也坦诚相告道:“可是,这次招来的不只是扶风县官兵,还有刘景祁的亲兵。他们上过战场,杀人无数,刑讯手段非同寻常。都怪我们在村里养伤,给你们招来了祸患……”
“恩人这是什么话。”孟婶快人快语道,“这群狗东西祸害村里很久了,我只恨自己没有上去捅两刀,怎么会怨怼二位恩人?我虽然穷、没读过书,但识得对错,绝不是恩将仇报、贪生怕死的人!您二位尽管放心,听说你们要去淮南,这就赶紧去吧,莫耽误了时辰。”
孟小鱼扒着父亲的手,高声嚷嚷:“先生和姐姐真厉害!我也要学武艺,以后将天底下的狗官都杀了!”
唐嘉玉看着面前这一幕,百感交集。她在皇宫待久了,下意识用权术那一套去预判人心,殊不知,底层百姓没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侠义之心却远胜于达官显贵。在这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鱼肉乡里的恶霸会被清算,伸张正义的侠士不会被出卖,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唐嘉玉看着面前一张张黝黑淳朴、素昧平生的脸,忍不住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笑着道:“正好,我刚刚还和孙先生商量,官府失德,贪官当道,错的是官府,而不是我们,我们为何要引颈受戮?不如我们带上所有人,举村搬迁,乘舟东渡,往没有战乱和贪官的地方去!”
第160章 鸿雁南飞 养在笼子里
除了周伯的儿子, 村里其他人的兄长、丈夫、儿子也被征兵征走,一同调去了淮南。战乱年间,亲人一别,重逢不知何期。既然湋川里没法呆了, 不如去淮南投奔家人, 周伯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后, 虽然还有人犹豫, 但总体是心动的人多。
有村民帮忙, 说服其他人搬迁没有唐嘉玉想象得那么难。湋川里本就是因躲避兵祸而聚, 如今, 又因为躲避兵祸而散。
但二十多户人家,等所有人都收拾好、装了船,天色已经泛出熹微的青。二十三条渔船次第离岸,顺着湋河汇入渭水, 沿渭水而下。孙先生的船沉了,他坐在周伯的船上, 两人交替摇橹。船队里谁都没有说话,唯有橹声欸乃,一声比一声长。
唐嘉玉抬头望向天空, 一行鸿雁正掠过灰蒙蒙的天际,鸣声凄唳,渐飞渐远,两岸芦苇苍苍, 秋风过处, 萧萧作响,宛如一曲别歌。
周婆婆拢紧了衣服,忍不住道:“这天可真冷啊。”
唐嘉玉轻轻整理周婆婆的衣摆, 低声道:“因为,天要亮了。”
天边颜色越来越亮,最后变为绮丽的橘。太阳升起,两岸渐渐有了人声,哪怕他们并没有离开村子多久,唐嘉玉还是叫停了船头,找了个僻静的芦苇荡靠岸,全村人上岸休息,等天黑了再赶路。
孟小鱼裹着衣服,靠在孟婶怀里睡着了。等他睡沉了,孟婶轻手轻脚将孟小鱼放下,周婆婆从孟婶手中接过孩子,对她挥手,示意孟婶去忙。
孟婶张罗着做饭,周婆婆轻轻拍在孟小鱼背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唐嘉玉停在芦苇荡前,看着茫茫晨雾,良久未动。
孙先生走到她身边,问:“在看什么?”
“看雾,看水,看人。”唐嘉玉长长叹气,离开了人群,她才敢露出忧虑之色,道,“这一段水浅、平稳,小船尚可以应付,但接下来呢?等进了黄河,水流湍急,大风大浪,靠小船根本过不去。若要换船的话,过所怎么办?家当怎么办?这么多人一看就是逃民,官府的通缉令一旦发到渡口,我们简直就是活靶子。”
“你现在知道麻烦了。”孙先生道,“昨夜提醒你时,你不是很乐观吗?”
“不往好处想,还能怎么办?难道看着这么多人等死吗?”唐嘉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怕,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她开酒楼、赤手空拳逃离河东、回皇宫认亲,那么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她不都做成了吗?
当务之急,是解决口粮问题。渔民靠天吃饭,用鱼去镇上换粮食,家里没多少存粮。这次出门,村民把家里的粮食都带上了,哪怕省吃俭用,也只够吃半个月。
之后他们要赶路,村民无法打渔,吃饭就成了最大的事。唐嘉玉从驿站离开时虽然带了金银细软,但那是宫里出来的东西,一旦被人认出来,暴露了行踪,就麻烦了。
然而用钱的地方却比比皆是,这么多人要吃饭,办过所、通关都需要大量钱财打点,如果之后要换船,船票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唐嘉玉脑子里噼里啪啦拨算盘,喃喃自语:“得想办法赚钱。白天不能赶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近收些土产,随船搭到下一个地方,快进快出,沿路转手,总比干耗着强。”
孙先生听到唐嘉玉说话,但没听清,凑过来问:“你说什么?”
唐嘉玉淡淡摇头,她望着晨雾寒苇,长长呼出一口气:“望上天眷顾,让官府晚一点发现吧。”
·
吕弼将师爷派出去后,想到他和孙思勉今昔对比,不由得意,再加上他上任县令之后,广结乡绅,应酬繁多。当晚有乡绅做寿,邀请吕弼赴宴,吕弼正春风得意,欣然应约,之后各家轮流做东,宴席大摆三天才歇。
九月十二,吕弼喝得满面红光,直到子时宴会才散。吕弼醉醺醺去新纳的小妾房里歇息,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他用了午饭,才摇摇晃晃去衙门。
吕弼醉意未消,到衙门第一件事就是将人都叫过来,大摆官威。这么一摆排场,吕弼发现师爷不在。
吕弼昏昏沉沉的脑子隐约回忆起些片段,他记得刘将军下令搜村,要求当地官府派人引路,师爷献计,要趁此机会做掉孙思勉。这都三天过去了,师爷怎么还没回来?
吕弼纳闷,当即派了人去湋川里找。傍晚,跑腿的人回来,说湋川里人去楼空。
说来诡异,屋子里东西都好好的,但人不见了,像是出现了某种怪异力量,所有人一夜间消失了。至于师爷,他们找遍了村子,什么线索都没有,只在村外发现了大片被烧毁的芦苇。
跑腿的衙役也有些犯怵,压低声音问:“大人,您说是不是闹鬼了?”
“什么?”吕弼挑眉瞪眼,“闹鬼?”
衙役忙道:“大人,不是小的胡说,而是这段时间都在传。说是水多的地方聚阴气,尤其这些年战乱不断,好多枉死的人投不了胎,被困在水里,喜欢拖生人当替死鬼。曾经有一个村子,全村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屋里东西安安稳稳放在原位,灶上火还生着呢,唯独人不见了。有人进村查探,白天还好,只要一过夜,无论进去多少人,第二天都没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邪门得很。县令,湋川里就三面环水,到处都是芦苇,阴气得很。师爷他们会不会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一派胡言!”吕弼怒道,“何人胡说八道?”
“是说书先生。”衙吏点头哈腰,“他说得绘声绘色,小的见时间地点都有模有样,觉得总不能是瞎编的……小的这就让他闭嘴,说些大人的丰功伟绩。”
衙吏毕恭毕敬退下之后,吕弼坐在衙门里,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总不能真闹鬼了吧?抓区区一个孙思勉,怎么还能出差错呢?
吕弼拿捏不定,第二天,还是将此事上报给刘怀义。等刘景祁从刘怀义口中得知,已经到了九月十四日晚。
刘景祁立刻亲自带人,直奔湋川里。火光下,他捻着佛珠,从士兵手里接过箭矢。
箭杆粗糙,看得出是就地取材,但箭头却用了特殊处理,穿透力强,杀伤力大,是他和李昭戟年少时一起琢磨出来的。
刘景祁缓慢转动半截箭矢,悠悠叹道:“原来,他们藏在这里。”
吕弼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接话。刘景祁接过帕子,仔细擦手,问:“这里的村民呢?”
吕弼冷汗直冒,结结巴巴道:“回节度使,下官主管扶风县,平日公务繁忙,分身乏术,湋川里一个偏僻小渔村,下官实在有心无力……”
刘景祁扔掉帕子,忽然拔刀,指向吕弼脑袋。吕弼吓得膝盖一软,扑通跪下,连连告饶:“节度使息怒,湋川里原本有二十余户,都是些老弱病残,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下官觉得这些人翻不出风浪,这些日子便未曾过问,谁知……下官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找。”刘景祁阴沉着脸,狠戾道,“这么多人又带不走,定藏在周围,把他们找出来,拷问李昭戟和唐嘉玉的下落。封锁沿河渡口、码头、关卡,只要是独自赶路的女子,全部扣下来。”
吕弼冷汗涔涔,赶紧领命去了。等扶风官府的人走远后,亲兵上前,低声道:“节度使,已经四天了,恐怕刘三等人凶多吉少。能杀这么多人,不像是一个女人的手笔,会不会是其他人干的?”
“你太小看李昭戟的女人了。”刘景祁道,“如果是李昭戟杀的,他根本不必如此遮掩。你该不会也觉得扶风有土匪吧?”
亲兵低头:“节度使教训的是,是属下愚昧了。”
“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竟能惹出来这么多事。”刘景祁嗤了一声,眼神逐渐变得阴冷,“我那外甥倒像了姐夫,长情又痴情。放消息出去,说湋川里被土匪屠村了,全村老少,无一生还。我看看他还藏不藏得住。”
·
九月十日,李昭戟照例在废庙和李湛卢等人联络。但李湛卢迟到许久才来,并且带来一个不妙的消息。
他被人跟踪了,走到半路他才发现。他在岸边将人甩掉,兜了好几个圈子,确定背后无人才敢来见李昭戟。
李昭戟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就是去接唐嘉玉。但是现在他在明,唐嘉玉在暗,湋川里那么偏僻,外人等闲找不进去,他若是回村,说不定反而暴露了他们。他还是先处理掉尾巴,再去接她吧。
李湛卢一脸愧色:“都怪我不小心,暴露了行踪,害得主公和夫人陷于危险之中。末将罪该万死!”
李昭戟摇头:“刘景祁不是傻子,我活着的事瞒不过他。他的人已经跟到这边,这座庙不能再用了,立刻撤。通知城里的人不必演戏了,除了人和马,其他东西都不要了,以最快的速度出城,等安全后来和我们会合。”
“是。”
李湛卢领命去了,一个亲兵劝道:“主公,接下来我们和刘景祁就成了明牌,刘景祁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截杀您。您留在外面太危险了,不如即刻返回河东,末将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护您周全。”
李昭戟摇头:“不行,我走了,岐山五万人马怎么办?等岐山那边回信,调派好策应人马,再议后计。”
“可是……”
“不必说了,我意已决。”李昭戟道,“父亲从小告诉我,无论是生是死,都要和自己的兵在一起。他们是我带出来的,我一定要带他们回去。”
正如李昭戟所说,刘景祁并不蠢,相反,他们一起长大,刘景祁十分熟悉李昭戟的行事风格。刘景祁在扶风附近展开地毯式搜索,并沿途布下重重暗哨,专门盯着岐山大营的动静,以此追踪李昭戟。
李昭戟既要东躲西藏,又要在刘景祁放出来的消息中辨明虚实,部署对策,这些天几乎没睡过整觉。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刘景祁的人手都被他牵制在此,那么唐嘉玉就是安全的。
九月十五,岐山送回密信,李昭戟成功和大营里的旧部联络上。他并不是一个虚有其名的少主,这些年在军中积累了不少人手,他有身份、有战功、有威望,只要他活着,断没有刘景祁上位的道理。
刘景祁也知道这个道理,这些日子对李昭戟的围捕追杀越发严密。属下不断进言:“主公,此地危险,您得赶紧回河东去。云州还有五万鸦军,唯主公马首是瞻。只要有了兵权护身,刘景祁和狗皇帝根本奈何您不得。届时您向全天下公布刘景祁背信弃义、弑主求荣的勾当,只需振臂一呼,自然群情激愤,龚将军等人再在岐山大营里策应,刘景祁和他的走狗根本招架不住。眼下最要紧的,是您的安危!”
李昭戟自然明白,但回河东前,得先接一个人。李昭戟道:“李湛卢,你找一个刘景祁没见过的生脸,去湋川里村口一户姓周的人家里,接夫人出来。注意隐蔽,莫被刘景祁发现了。”
“湋川里……”李湛卢听到这个名字微微发愣,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他边走边思索,脑中突然划过刚刚在集市听到的话,悚然一惊:“湋川里不是被屠村了吗?”
李湛卢刚说到一半就赶紧消音。李昭戟正交代其他事,但还是听到了。李昭戟浑身一震,猛的回头:“什么?”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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